◇◇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3322.org)(xys.xlogit.com)◇◇   长篇小说   快 速 遗 忘   凌 可 新   周喜悦说,“我有一种预感。我不知道到底准确不准确。我感觉到,一个故 事在进入它的尾声。如果这是一部电影的话,最后我想告诉广大观众的是,本片 纯属虚构,而且有许多破绽。如果你认真了,作者就会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哈 哈大笑。然后他摸出一支香烟点上,噗,照着银幕喷射出一股有毒的烟雾。”   赵长山说,“预感往往有如飞蛾扑火。幸运的话就是螳螂捕蝉。不过这些都 不重要。重要的这一个学期师兄他老人家吸了我无数支香烟,而我似乎没有吸过 他一支。这是一个强烈的反差。……现在我也想吸一支烟。我自己就有。在吸烟 之前,我想告诉你们,如果这是一部电视连续剧的话,我得郑重申明,故事和人 物都是虚构出来的,我们都不存在。因此也就不存在什么对号入座的傻事了。而 且我还得说一句,这个作者的能力差极了,他对研究生生活一无所知。纯粹是在 胡编乱造。胡编乱造的东西,你相信吗?反正我不相信。”   徐妙妙说,“如果非得评价老师的话,我作为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子,应该 怎样下笔呢?空穴来风?隔墙有耳?亦步亦趋?好像都不行。我崇拜老师。我崇 拜的甚至包括他牙齿上被香烟持久地熏陶过的色彩啊。还有一点,老师他很男人 很男人。他有一块很大很大的天花板,上面飞翔着许许多多的我们人类的梦想。 如果你能够在你的梦中进入到那片天地里的话,你会发现,你已经长出了一对像 鸡翅膀那样的翅膀,然后你也可以随心所欲地飞翔了。……噢对了,我是说如果 有谁要以我们为题材写作一部长篇小说的话,我建议他最好是来找我,与我进行 一番实质性的沟通。我可以协助他完成。当然了,因为我们都是虚构出来的人物, 他就是想找也找不到。那么就叫他破绽百出好了……”   --题记   1   教授一共带了三个弟子。他研究的课题是快速遗忘。教授的三个弟子是经过 严格考试和精心挑选的,每人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教授对他们说,“为了便于 快速遗忘课题的顺利开展进行,并最终取得重大的科研成果,你们原有的名字就 暂且封存起来好了。”   他指了指高个子说,“你就是A了。”   他又指指胖子,“你就是B。”   最后他指着他惟一的女弟子,说,“你呢?你应该叫什么?”   女弟子想都没想,马上就说,“我是C呗。”   教授不满意他这个女弟子的回答。他把手指在她的额头上触动了一下。他说, “你错了。尽管你确实应该就叫C,可你应该神情茫然地说我不知道,我忘记了。 这样你才能逐渐进入你的角色。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你首先就得学会遗忘,快速 遗忘。因为我是这门伟大学科的先驱者和创始人,而你们三个则是我辉煌的第一 代弟子。”   女弟子的脸慢慢红起来一部分。教授的手指很长,指甲留的也比较长。它触 动额头,会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尤其她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皮肤相对要稚嫩一 点和细腻一点。但她不能说不舒服。她得在这根栩栩如生的手指还没有完全收回 去的时候,就把教授触动她额头的事情给彻底地遗忘掉了。她得做教授合格的弟 子。   教授慢慢收回手指。他的眼睛紧紧地盯在女弟子的脸上。他说,“回答我, 你叫什么名字?”   女弟子老老实实地说,“教授,我忘记了。”   教授点点头,“这还差不多。不过还是不能令人真正地感到满意。”他转折 了一下语气,“当然了,在一门伟大的学科的研究上,一个人能够取得哪怕是四 分之一小步的进步,那也是足以引人骄傲和自豪的。好好地努力地奋斗,最后的 胜利一定属于咱们师徒四人。”   以后教授就不再叫他的三个弟子原来的名字了,他叫他们ABC。三个浅显的 但姿态各异绝不类同的英文字母。教授也不让他们叫他教授。“叫我老板好了。 老板这个名称比较与时俱进,比较符合时代日新月异的潮流。”他对他们说, “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里,教授都是老板。当然了,敢于让人称做老板的教授 也不是一般的小教授。小教授算什么鸡巴东西?小教授也只能偷鸡摸狗、小打小 闹罢了。能被称做老板的教授,他得够份量,得够派。”   他摸了一把刮得光光的下巴,又摸摸已经开始往秃里进军的额头,嗤地一声 笑了,“现在你们就叫我老板好了。”   三个弟子急忙恭维教授,一口一个老板一口一个老板地叫。直到把教授的一 张脸都叫青春期了。   以后就都叫老板。   教授--啊不,是老板。老板--说,“咱们的这个课题全称叫作快速遗忘 工程。简称快速遗忘。遗忘,尽可能地有多快就多快。”   他说,“其实这门学科是真正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学科。我们人类之所以走 过了几百万年乃至上千万年的漫长历史,至今还像一个姗姗学步、经常自己把自 己别倒的婴儿,连声带都没有变宽,喉结也没有长出来,胡子毛发啊什么的就更 不用说长出来没长出来了……之所以这样,就是因为我们人类太习惯于斤斤计较 了。而这种斤斤计较的恶习陋习,就是来自于瞻前顾后四个字中的后面两个字。 顾后。往后看,永远瞪着两只可怕的猩红色的眼睛,紧紧地往自己的屁股后面看。 企图把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的一切,一的一切和一切的一,全部地毫无遗漏地记 住了。记住过去有什么积极的意义吗?你们说。”   三个弟子眼睁睁地望着教授,啊不,是老板。他们不说,他们认真地屏住了 呼吸,他们在听老板说。他们得让老板传授给他们将来能够平步青云的诀窍,他 们得从老板手里得到打开天堂之门的闪闪发光的金钥匙。   老板摸出一支香烟。他叼到嘴里,伸手在兜里摸打火机。他摸了一通把手空 着出来。他问弟子,“你们谁看见了我的打火机?”   三个弟子都说没看见。   老板指了指高个子,也就是A说,“我知道你是惯于吸烟的。你摸摸你的衣 兜,看看我的打火机是不是被你有意或者无意地收集在里面,而你自己竟然至今 还蒙在鼓里茫然不知?”   高个子也就是A,他顺从地摸自己的衣兜。结果他真的摸出了一只打火机, 一只亮闪闪的,似乎是用纯粹的,几乎可以达到百分之百纯度的黄金制作出来的 沉甸甸的打火机。   老板就笑了起来。老板说,“我说么。我没有说错你吧A?我不用回忆,我 只要随便地一想,就知道我的宝贝打火机在你那里乖乖地呆着,等待着你把它掏 出来递给我呢。”   高个子也就是A瞅瞅手里的打火机。“这是我的。”他说,“这是我那位父 亲身为亿万富翁、母亲系名门淑女的女朋友送给我的惟一的定情物。她说她是花 了两万二千元新版的,颜色式样差不多已经与国际流行货币接上轨的人民币,从 香港一位脸上长满白色粉刺和红色疙瘩的、著名的影视歌舞四栖明星手里购买回 来的。她还说,让我看见它就想起她美丽纯洁无暇的身影。她还说,让我一拿起 它,一把它握在手里,就像是握住了她。她还说……”   老板这时哼了一声。老板脸上出现了许多的在惋惜着什么的表情。老板接着 就叹了一口气。老板说,“A啊A啊,看来你并不十分地适合做我的弟子啊。我都 已经早已忘记掉了那只打火机到底是谁的了。是我的也好,是你的也罢。这有什 么本质的区别吗?这十二分半地重要吗?问题是,你为了鸡毛蒜皮的一件细琐之 事,还在斤斤计较着个人得失。”   他语重心长地说,“要是继续这么下去,长此以往,日积月累,日月穿梭, A啊A啊,你什么时候才能从我这里学习到我的……精髓呢?”   A的眼睛跌落在打火机的表面上,又像是很快地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片刻A 抬起头来。他把打火机高高地举到头顶,脸上一片茫然着说,“这是谁的打火机? 谁的打火机怎么会在我的手上?另外,这确实是一只打火机吗?难道它就不可以 是一艘宇宙飞船?一台电风扇?或者它根本就什么都不是?”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老板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接过打火机, 给自己点上香烟,足足地吸了一大口,顺手把打火机塞进自己的衣兜里。他拍拍 A耸立起来的肩膀,把一团浓浓的烟雾喷吐到师徒四人所处的空间。他说,“从 这样的一个细小的微不足道的细节上,我一下子就发现了你与生俱来的灵性。不 错。嗯,A,你不错。以后要继续努力啊。争取成为除了我之外的,最最著名的 快速遗忘工程学科的……”   老板想了想,说,“就叫副领袖吧。”   B和C的脸色这时就有些不好看。他们瞅着沾沾自喜着的A,都在鼻孔里面让 人听不见地哼了一声,也都把各自的拳头使劲地攥紧了,像是要把谁给攥死了一 样。   “A出色的才能现在已经比较突出地显示出来了。这说明了快速遗忘工程的 重要性和迫切性,同时也说明了其强烈的可行性。这个我暂且就不说了。说正题 吧。”老板吸着香烟,接过打火机事件之前的话头继续说,“因为我们人类太习 惯于斤斤计较个人得失,所以至今我们还几乎整体地处在婴儿期。这是令人悲哀 的,是令有识之士痛心疾首的,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的。”   他说,“如果我们的这门工程的最终研究结果,能够被我们人类认可并接受, 并实施,那么刚刚发生过的一切的事情我们人类就会遗忘掉,那么什么困扰了我 们人类千百万年挥之不去的那些,诸如痛苦啦伤心啦绝望啦仇恨啦私欲啦贪婪啦, 什么什么的都他哥哥的狗屁了。我们人类所剩下的,不就只有欢乐了吗?”   老板大声地问他的三个弟子,“难道你们不喜欢欢乐吗?”   他的三个弟子异口同声地回答,“喜欢。”   老板说,“难道你们不愿意我们人类全体进入一个无比快乐,无忧无虑,用 不着勾心斗角、斤斤计较,没有罪恶,没有世俗,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欺骗,没 有阴谋,没有杀人放火,没有贫穷,没有贵贱高低,甚至没有杞人忧天,连邯郸 学步也不需要学,连守株待兔也不需要守,人人都像神仙一般的美好时代吗?”   三个人一起喊,“愿意--”   老板就十几分地满意了。他伸出自己薄薄的舌头,抿了一下自己同样薄薄的 嘴唇,说,“那好,你们现在就是我正式的入室弟子了。咱们师徒四人就好比是 去西天取经的唐僧师徒,在历经艰难困苦的九九八十一道坎坷之后,我们一定会 名垂青史永垂不朽,被后人永远景仰的。”   老板说,“让我们忘掉过去昂首未来吧。”他把吸剩下的烟蒂噗地一下吐到 脚下,伸出宽宽的皮鞋底蹂了蹂,继续说,“现在,我已经看到了我们光辉灿烂 的如同上帝一般的前程了。”   老板的三个弟子也都抬起头来向前面看。他们对老板毕恭毕敬地说,“我们 也看见了。我们看见老板成了一个新的上帝,大上帝,站在金字塔的最最上端, 我们呢,是三个小上帝,站在老板的身边。”   他们说,“老板万岁。”   老板想也喊一声“你们万岁”。但老板的喊声连他自己都没有听到。老板想, 你们到底能不能万岁了,这还得看你们各自的修行和造化了。他想,这并不是十 分容易的。他想,你们知道我独自默默无闻地修行了多少年了吗?如果你们知道 了,你们也就会明白了世界上的一切了。   老板想归想,他还是冲着弟子们微笑了。   2   老板因为搞的是这样的课题,所以老板在同行们(也可以说是教授们吧。因 为老板的真正意义上的同行现在并没有。如果有的话,老板搞的研究也就不会是 空前的前卫的了)中间颇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老板是个绝对不喜欢随大流的人。 老板无论如何也不会做一只不长脑子的海蜇。老板就是在日常生活中也标新立异 着。有人问老板的年龄,老板就深思熟虑地回答说,“我没有自己的年龄。”   “我真实的年龄,基本上就是我们民族光辉灿烂的文化的年龄。我年龄的延 伸,也是这种文化的延伸。”老板说,“自从我决定要研究快速遗忘工程这门超 前卫的学科,我连我们民族光辉灿烂的文化的实际年龄也记不清了。我遗忘了。”   不过老板还是很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的。老板西装革履,老板油头粉面,老 板的脸上永远没有沧桑感。老板说,“一旦你进入了快速遗忘的境界,一旦你与 这门显学--尽管现在还不是--沟通了,那你的年龄也就没有了。没有了年龄 的人,也就永远地感受不到沧桑啊世故啊挫折啊伤痛啊什么的折磨了。因此--”   老板说,“因此,你的生命也就不会有什么尽头了。”   后面的话老板是跟他的三个弟子说的。这样的灵光闪烁的语言他现在还舍不 得对圈子之外的人说。在这门显学还没有真正地确立起来之前,老板对外界还是 有所保留的。他不能让别人也亦步亦趋地来抢了他们师徒的饭碗啊。因为……这 是因为一门学科的真正的领袖只能有一个啊。   上帝也是。   弟子们当然都十分地崇拜老板,把老板看作是自己的上帝。他们成为老板的 正式弟子后,就尽量地想方设法把他们的以前给忘掉了。记忆。主要是记忆。因 为记忆是这门学科的最大最大的敌人。   老板要做这方面的论文。老板不喜欢自己亲自操刀。老板愿意口授。老板让 他的弟子中的一个坐到电脑前。他反剪着双手,嘴里叼着一支价格质量不详的香 烟。他说话的时候不需要把香烟取下来。他还是那么地叼着。他的嘴唇比较有粘 性,一说话,香烟就自动粘到比如上嘴唇或者下嘴唇上,或者干脆就退缩到嘴角。 反正老板怎么说话,那支香烟也不会脱颖而出掉到地上的。老板说完一句话,那 烟就又自动地回到原来的地方,由老板继续吸吮。   往往老板说一句话就要吸一口。老板的烟瘾很大。老板一天要吸两包到三包, 甚至更多包的香烟。老板说,“对于一个研究如此前卫的学科的学科带头人来说, 吸烟是必要的,也是必需的。不要相信某些只有婴幼儿期思维的所谓的著名医学 家的话,不要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什么尼古丁和焦油。也不要相信什么烟 气啊烟碱啊之类的谎言。甚至连明目张胆地用油墨印在烟盒上的那行吸烟有害健 康的汉字也不要相信。另外,烟盒上故作聪明的条码也应该忽略过去。因为香烟 是一种快乐情绪的来源。有如青藏高原之于长江黄河,有如黑暗之于光明,有如 冬天之于春天,有如……之于……”   老板说,“我们中间的A就是这么做的。在这方面A的表现就令人振奋。”   他指了一下已经奉命坐到电脑前的B,“你要把我刚才说的与香烟有关的话 原原本本地打出来,让我的电脑出口成章,文采飞扬。”他说,“这是我的著作 中重要的一部分。不可或缺。”   B的手指停顿在键盘上。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现在还是一片空白。他转了脸 对老板说,“老板啊,拼音字母我都遗忘掉了。每一个字,几乎每一个字我都忘 记应该怎样拼它的拼音了。这些拼音字母让我茫然无措。我像是突然进入了沉沉 的黑夜之中,我不知道它们应该怎样地组合排列在一起。就算是把它们组合排列 起来,我也不知道它们所要表达的正确含义了。”   老板不相信B会把拼音输入法给忘掉了。他记得B对拼音一直是很敏感很精通 的,闭上眼睛也能在电脑上弄出洋洋大观的文章来。现在,现在只不过是不用脑 子地打字,竟然就敢说自己忘记了。老板就有些不高兴,“你忘的是微软拼音输 入法吧?你可以用全拼音输入法。还有智能拼音输入法。拼音输入法的种类多了, 比海洋里游动的鱼的种类还要多啊。”   B苦着一张胖脸说,“老板,我是说我把拼音都忘掉了。这和输入法似乎没 有什么关系吧。是拼音。拼音字母。波婆摸……摸什么来着?不是摸了一条黑老 婆鱼吧老板?要不就是一不小心摸了一只螃蟹出来?”   老板哼了一声,“拼音忘就忘了吧。反正拼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从外国 人手里套购进来的。你用幸福五笔输入法吧。这个比较国粹些,是咱们中国人自 己发明出来的,好处是重字率低。坏处是字根表比较难背。要不就用新近一个叫 陈桥智能五笔的输入法吧。这个据说更好用。我这台电脑里已经下载安装完毕 了。”   老板照着地上吐了一口痰,“妈的,那姓陈的坏蛋,根本就不理会我与他是 同宗同姓同族的基本的事实,非得要我跟天下所有的人一起,通过账号或者邮局, 交给他三十元人民币,否则否则,我一用它打字它就给我出来些狗屁对话框,让 我麻烦得想跳楼,头发都揪得快没了……”   B摇摇头,脸上还是一片的苦。他说,“老板啊,现在不是输入法的问题了。 现在是我对电脑一窍不通了。我都不知道这电脑是做什么用的。刚才我瞅着它就 在想啊想啊。想得我头都变成火车,轰轰隆隆地开走了。”他甚至摹仿着火车鸣 笛的声音,长长地叫了一声。   老板知道B这是在消极怠工呢,是想不用出力就摘取胜利果实呢。什么输入 法不输入法的。输入法是什么啊?是一个智识人士的本能。人再怎么遗忘,也不 能把本能都给遗忘了不是?电脑是什么?是一个当代人的手掌。人什么时候能把 自己的手掌弄下来啃着喝酒?就是傻瓜他也不会啊是不是?   老板就想,B是不是在和我叫板?B的老爸是一个有成千上万的工人在为一个 人不停地忙碌的大企业的大老板,身边美女如云,怀里金钱无数。这样的弟子原 本就不应该收留。当然收留了也不见得是什么错误。老板知道,凭他领袖般的风 采,干掉一个小B还是很容易的,差不多就跟捻死一只体重不超过零点一克拉的 蚂蚁似的。老板的脸色就改变了一下。老板准备杀一儆百了。   因为这时另外的两个弟子也就是A和C,正在一边捂着嘴巴偷偷摸摸地笑呢。   老板说,“B,你站起来。”   B就老老实实地站起来了。   老板说,“你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了吗?你知道你为什么把我的胡子给弄 得纷纷翘起来了吗?”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啊,我已经忘记我的下巴 已经经过精心修理和加工了。我忘记我的胡子已经进入历史的垃圾堆了。可是, 我还是要继续批评你。”   他把嘴里的半截香烟噗地一吐,说道,“批评是为了使你能够进步,是为了 让你进入伟大的……行列,是为了……啊让我想想再说好了……”   B这时把手插进了怀里。一转眼他摸出了一叠整整齐齐的一百元一张面值的 人民币。他捏着它们,像是温度很高能把手烫坏了似的。他迷惘地说,“老板, 你的钱怎么会自己跑到我的怀里来啊?就算是我的遗忘本事没学到家,可我也还 是记不起来它是我的了。不是我的,那肯定就是老板的了。”   他把它们塞给老板。老板握在手里。他飞快地算计了一下,估计至少能有一 百张。一百乘以一百,是一万。一后面拖着长长的四个零蛋啊。老板记不得自己 曾经有过这么一叠整整齐齐的一百元一张的人民币了。当然也记不得自己没有过。 老板望着B说,“你说这是我的钱?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不是你想出了一个 快要变馊了的主意来,企图收买了我,好把你自己从火坑里解脱出来吧?”   “我敢收买老板您?您再借给我两个胆子我再试试吧老板。”B摊开两只手 来,表情诚恳着说,“老板您是谁啊?老板您是我们的大救星啊。我们人类的未 来还得靠您来拯救啊老板。我的未来也牢牢地掌握在您的手里啊。”   他说,“老板老板您简直是太高尚了太伟大了太快速遗忘了。您把您自己辛 辛苦苦赚来的人民币偷偷地塞进我的怀里,然后遗忘成我的,好让我买到营养品 什么的补充身体,好让我购买煌煌巨著补充知识。您的这种对工作的忘我精神和 崇高的人格,真是太让我感动万分了老板。以后我得好好地努力地向您学习,争 取向您看齐。哪怕只能达到您的万一,也是我求之不得的无限的幸福啊老板……”   他帮老板把钱小心翼翼塞进怀里。他说,“我是您的高足,我怎么会有快要 馊了的主意?我怎么会做出收买您的罪恶企图?我就是把输入法和电脑的结构给 遗忘了么。这个还是比较符合快速遗忘工程的基本原则吧?也算是在向您看齐的 进程中迈出的小小的步伐吧?”   老板想了想,把手从怀里空洞着走出来。老板拍了拍B胖乎乎的肩膀说, “小B啊,上一回A表现得比较可圈可点,有了一点点我的优良风格,这一次你不 仅赶上来了,而且超越过去了。可喜可贺啊。以后只要继续努力,在快速遗忘工 程这门伟大的超前卫的学科之中,你一定会占有显著的一席之地的。”   B不由地感激涕零,眼泪哗哗啦啦地流了一地。他哽咽着说,“我一定不辜 负老板对我的厚爱之情,一定再接再厉,一定奋发图强,一定勇往直前,一 定……”   老板无言地再次拍拍B胖乎乎的肩膀,转脸对C说,“这输入法是人的本能, 我是说如果你还是个有知识有修养的人的话。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他指了一下 她的鼻子,“你,坐过来,随便你使用什么输入法,全拼也好,微软也好,五笔 也好,陈桥也好。总之……总而言之,你把我说出来的话给原原本本地弄到电脑 里,让它在里面闪闪发光。”   C眨着眼睛望老板。她说,“老板啊,我可不可以也把这些给忘掉了呢?” 她伸着自己两只可爱的小手给老板看,“我这两只手很怕被键盘上突出的硬塑料 制作的键们给弄出茧子来的。那样的话,我的美丽的手可就美丽不再了。”   老板摸了摸C的小手。C的小手软软的凉凉的,像是用一种纯净的贝壳珍珠粉 制作出来的。老板啊了一声。他张开嘴巴,把一口来到嘴边的唾液硬咽进肚子里 去了。老板说,“本来你这双小手确实是应该强有力地予以保护起来的。可仅仅 只是两只手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不配合上其它的部位,手,也只不过是一棵树伸 出来的两片普通的叶子罢了。”   老板说,“这忽然让我想起了一个过去的故事--本来我不应该想起什么的。 但是为了说明一个问题,也只好自我牺牲一回了。我是说,我想起了战国时期的 燕国,一个名叫荆什么来的刺客。他看到一个女孩子的一双小手是那么地美丽可 爱,就不由地赞美道,好一双妙手啊。过了片刻啊,那个燕国的太子叫什么丹- -是不是拉丹,本啊拉丹?反正是个丹吧。这个丹很快就把那一双美丽可爱的小 手给剁了下来,装进一个用黄金啊还是白玉制作出来的盘子里送上来,对荆什么 来的刺客说,先生喜欢,我就送给先生了。”   老板叹息了一声,摸出一支香烟,用一只破塑料外壳的打火机点上,“至于 那个长着一双美丽可爱的小手的同样美丽可爱的女孩子,她失去了小手之后怎么 样了啊,那王八蛋的故事作者竟然没写。给一枪虚晃过去了。哥的巴赫。”老板 说,“哥哥的那个……的!”   A这时说,“还能怎么样了?死了呗。就是当时侥幸不死。现在也肯定是活 不成了。都那么些年过去了。有一百年了吧?要不就是二百年?”他盯着老板手 里的打火机。他想问问老板那只纯金的打火机哪里去了,可他没敢问。他只是觉 得心口那里疼了一下,然后就不疼了。他用手按按,真的不疼了。   B和C显然被老板讲的这个故事给深深地震撼住了吸引住了。他们从来也没有 听老板讲过这么凄美动人的故事,他们觉得自己的老板实在是了不起,实在是太 伟大了太崇高了,连这么平常的一个故事都能讲得妙笔生花高潮迭起。跟着这样 的老板,一定会名垂青史永垂不朽的。   老板吸了一口香烟,慢慢说,“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在思考着一个充满哲 理和思辨色彩的命题,就是--”他把一口浓浓的烟雾施放出去,“就是那个名 叫什么丹--是不是拉啊丹,本啊拉丹就不管了。那个丹是不是亲手把那两只美 丽可爱的小手给剁下来的呢?他用的是什么刀子?是杀猪的刀子还是杀牛的刀子? 要么就是一把用来劈柴禾的斧子?剑是肯定不行了。剑轻飘飘的,使不上力气, 水果刀就更不用说了。这是一个问题。是大命题中的一个小命题。”   老板又吸了一口香烟,把烟雾一点一点地吐出来,让它们形成了像仙境里的 仙气那样的气体。之后他冲着它们吹了一口气,让它们狼狈逃窜溃不成军。老板 把眉头紧紧地锁着,“另外的一个问题是,丹--姑且算是丹亲自动手的吧。那 么,这个凶狠无情丝毫也不具备怜香惜玉情怀的丹,他手里的刀子是先从那个美 丽的女孩子哪个部位开始的呢?是肚子,还是脖子,大腿?要么就是直接地把那 两只美丽可爱的小手剁下来,让那个美丽的女孩子在痛苦的呻吟中扭曲挣扎婉转 摆动,直到流尽最后一滴梅花一样鲜艳的血液,慢慢地死去?”   老板摇摇头。他的神色有些黯然。   A和B和C都不说话。他们也跟着老板想那个丹是从什么地方从哪个部位开始 下的手。下手前那个女孩子是穿着衣服呢还是裸着美丽的胴体?这个问题的确实 在是太大太大了。这个命题的确实在是重大得让他们喘不过气来了。他们甚至都 感觉到了有一把形状待考但却无比锋利的刀子,紧紧逼住了他们的喉咙。凉嗖嗖 的阴森森的。只怕在一瞬间就要落到他们的……上来……他们闻嗅到了一股死亡 的气息,那么地浓那么地烈,浓烈得化都化不开了……   他们不由地呻吟起来了……   老板,他们的老板,这时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脸上快速地绽开了花朵一般 的笑容。他拍了拍自己的手。他把手拍得无比地清脆和响亮。而且他还爽爽朗朗 地笑起来。老板一边笑一边说,“好了好了我的高足们。现在,你们清清楚楚明 明白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吧?我是说,这是一件发生在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 而且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此还有待考证。”   老板说,“一个两千多年前的也许是子虚乌有的女孩子的一双手都能如此地 牵动着你们的情怀,都能使你们沉浸到一种十分有害的氛围里去,不可自拔。可 见,可见不遗忘,不快速遗忘,我们脆弱的人类还会遭受到多么巨大的痛苦,还 会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啊。”   “而遗忘呢?”老板把一只手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停顿了一下,再无比有 力地劈将下来。老板说,“遗忘了,也就是这样的一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也就是那个美丽的女孩子,她根本就没有遇到过那个什么丹和荆什么啊来的刺客, 根本就没有被剁去过一双美丽可爱的小手。或者,这个女孩子根本就没有出生过。 你的恐惧啊你的眼泪啊你的担忧啊呻吟啊,你的一切的一切,都是由自己的心境 生发出来的。遗忘,如果遗忘了呢。现在你们都不去想这件事,都当我什么也没 有说过。那么,你们还会如此地意志消沉吗?你们还会被记忆这个狗屁家伙给一 举击溃了吗?”   老板望了望眼前一个字也没有的电脑屏幕,望着那一片空白,继续说,“空 白其实是对人类的最好的注释。我们今天也一样。我是说,今天发生了什么,没 有发生什么,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们一转眼就把这一切给遗忘了。遗忘 了之后,你们也就快乐了。我们人类也就跟着一起快乐了。”   在这一天,老板最后说,“下课。”他自己就率先走掉了。   3   老板的业余爱好比较广泛。比如老板喜欢看色彩特别鲜艳的DVD,喜欢喝美 酒,喜欢吸烟,喜欢和年轻漂亮的女人聊天。等等。当然了,老板因为是快速遗 忘学科的带头人,是快速遗忘理论的创始人,在世界领域率先提出这样的一种理 论,直到了将来能够振聋发聩的程度,所以老板本人也是十分地喜欢遗忘的。至 少他给人们的印象是如此。   一般地老板不喜欢与他过于相熟的人来往。他喜欢陌生人,喜欢陌生的面孔。 他是担心与相熟的人来往多了,会经常没有必要地复习他们的面孔和发生在他们 身上的种种故事的。这不利于这门具有世界领先水平的学科的向前发展。老板对 他的弟子们说,“你们也要学会遗忘,遗忘你们以前的朋友,包括家人和同窗。 你们现在只要记住你们的老板,记住你们各自,也就是你们ABC就可以了。当然 了,我们要达到的最高境界是,我们谁也不认识谁了。把什么都遗忘了,自然就 谁也不认识谁了。”   他说,“你们想想吧。在现在最牛皮的国度美国,他们的总统名叫小布什, 是吧?这个没有人不认识吧?他那副长得像猩猩一样的面孔迷倒了天底下无数的 女孩子。同时也让天底下无数的男人嫉妒得发狂。这是为什么啊?这是因为小布 什他是世界上最牛皮的国家的最牛皮的人。如果我们统统地都忘记了他是美国总 统,在我们眼里,他只不过是一个平常的甚至平常之下的,一个普通得嘴巴往下 掉面包渣头上生虱子的人,一个陌生的年龄也不算小了的长相比较丑陋的男人, 那种感觉该有多么地美妙啊。”   老板说,“那样,天底下无数的女孩子也用不着迷他迷得发狂了。男人们也 用不着嫉妒他了。你说你是美国总统,谁相信啊?怎么看你怎么是一个美国西部 欠发达地区的牛仔啊?家里有几头老得掉牙的破牛吧?整天拎着一把缠着破布的 牛鞭出去日以继夜地放牧吧?有时候还会叫牛啊给拱得屁股朝天吧?哈哈。哈 哈。”   老板笑了两下,继续说,“如果他自己也达到了快速遗忘的境界,在城外睡 一觉起来,只怕是他连白宫的门都找不到啦。那样,你我他,我们中的一个不就 可以理直气壮地走进去,对里面众多的工作人员表情严肃地说,我就是你们的总 统,现在你们的国家由我来统治了。我们发号施令,我们可以把核武器弄出来卖 给拉啊什么丹的,让他们掉过头来打美国好了。当然了,这个时候我们已经过完 了当总统的瘾,已经回来继续研究我们的快速遗忘工程了。那种感觉,我们一边 看着电视里直播的有关美国挨打的节目一边研究课题,那种感觉,啊你们想想会 有多么地美妙多么地迷人吧……”   A和B说,“那我们就都可以当当美国总统了,都可以一夜之间把自己的光辉 形象通过卫星电视传遍五湖四海全世界,让所有的人都认识我们的真实面目啦!”   C有几分腼腆。她含羞地看了老板一眼,又看了A和B各自一眼。她说,“那 我也就可以做做总统夫人了。”   C这么一说,A和B都飞快地把眼睛放到她的脸上。他们一口一口的口水都拼 命地往肚子里咽。老板看出他的两个男性弟子的不轨心理。他哼了一声,又咳嗽 了一下,把两个弟子的眼睛都给赶跑了。老板说,“快速遗忘。你们应该快速地 把你们不洁的想法给遗忘了。你们要是当了总统,不一定非要让你们的师妹啊当 总统夫人嘛。美国的漂亮的性感且风骚的女孩子多的是嘛。去那里闹个轰动全球 的绯闻出来嘛。在我这里,可不能胡思乱想了。不能耽误了学业,不能让我们的 研究停滞不前。否则的话,那就是我们整个人类共同的灾难了。”   老板说,“我不想看到我们全人类因为我们的研究工作停滞不前,从而发生 什么灾难性的后果。”   老板掏出一部小型录音机来,扔到A的面前,“这里面有我的一些关于研究 课题的精华演说独白。有的是我们刚才谈话的真实记录,有的则是我自己晚上睡 不着觉辗转反侧时突发的灵感闪现。你负责和B一起把它们整理成可视文字。要 力求完整地深刻地复杂地完美地表达出这门前卫学科的真正意义所在。之后呢, 我们可以共同署上我们师徒四人的名字,一二三四,甲乙丙丁,ABCD。在一家需 要相对少一些的版面费的著名学术刊物上发表出来。”   老板说,“A的电脑弄得比较熟练,B的文笔比较优美。这才是你们的长处所 在,都得发扬光大。不能似是而非,不能得过且过,不能温文尔雅,不能温良恭 俭让。不能……啊那个,反正做大事业的人,想名垂青史的人,是要具有一种可 贵的牺牲精神的。你们就先牺牲一回吧。至于C呢,这次就只挂挂名吧,具体的 就不用积极参与了。她是一个弱质女孩子,手无缚鸡之力,可以为你们买买东西 做做后勤什么的。总之咱们这是一个团结的群体,战斗的群体。咱们的最终目的 是把我们的红旗插遍全世界。”   A和B尽管不愿意做这种过分具体的事情,可老板发话了,他们也不能违背了 不是。老板是一棵参天大树,他们想要出人头地,还得攀着老板往上爬才能行啊。 藤。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字。   老板说,“C啊,你别在这里打扰你师兄们的工作了。正好我也要出去一趟, 你呢也得给师兄们买些营养品啊生活用品啊什么的。就乘一辆车吧。”   C还沉浸在当总统夫人的无边遐想里。她的脸那么地红晕着。她看了两位师 兄一眼,又看了老板一眼。老板没有理会她,自己率先走了。C把目光放在老板 的背影上,慢慢也走了出去。   老板已经在下面叫了一辆出租车。车是红色的,刚刚喷过一遍油漆的样子, 显得很是鲜艳夺目。C不期然地由此想到了婚礼两个字。她觉得一个新娘如果结 婚,一定是得乘坐这样颜色的车的。而如果是一位高贵优雅的总统夫人呢?只怕 不会只是这样一种破车吧?C对车的品质型号什么的了解甚少,但她也知道,所 有的出租车都不会是高档次的车。   老板坐在车后面的位置上。后面的车门还敞开着。C犹豫了一下。开始她是 想到前面去坐的,但老板开着车门,意思就是让她也坐后面了。C就只好和老板 坐到一起去了。   老板告诉了司机停车的一个具体的地点。之后老板就眯缝起了两只眼睛。目 前老板在陌生人面前是从不谈论什么快速遗忘工程不工程的。老板认为现在公开 谈论这些还为时过早。再说了,一般的人可能还不是那么容易地就接受了这种超 前的理论。就不说了吧。   下了车,是一片灿烂的阳光。老板把眼睛睁开。他看了头顶上的太阳一眼。 老板临时戴的是一副深色墨镜,不怕阳光能害了他的眼睛。老板对着明晃晃的太 阳说,“任何物体都有自己运动的轨迹。任何人物都有他需要做的工作。包括你, 同样也包括我。”他收回眼睛,“你现在需要小灶。”   他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跟他们需要做的工作也不一样。”   老板说完就不说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司机说先生车钱。老板回头看着司机, 一脸的迷惘。老板说,“什么车钱?刚才我不是已经付给你了吗?不要以为我是 个习惯于忘记什么的人物。”   司机说,“明明你没有付嘛。不信你问问这位女士。”   老板就真的问C。老板说,“刚才我是付过了车钱了吧?你可以为我做个证。 免得让世俗之人以为我们知识分子是良好的赖帐工具。”   C想了想,她说,“我遗忘了。也许老板您已经付了,也许您没付。总之我 遗忘了。”   “你好好想想。现在不是研究什么课题的时候。你必须与导师保持高度一致, 枪口共同对外。”老板说,“也就是说,导师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受到外界不 利因素的影响。”   C就不想了。她马上说,“付了。我们老板从来也没有欠过谁的帐。我们老 板更不是赖帐的人。”   她对司机说,“再说我们老板钱多得都不知道该怎么花销了,还会为这几个 破车钱斤斤计较?”   她说,“你都不知道我们老板有多伟大多崇高。我要是说出来,不吓死你才 怪了呢。”   她说,“为了防止吓死你,我就不说出我们老板的大名了。”   司机就傻逼了。把一双眼睛瞪得比鸡蛋还要大出好几倍来。   老板也不理会他,抓过了C的一只小手,从从容容地走了。老板说,“看见 了吧你。导师的崇高往往是表现在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事上的。这叫一滴水 能见大海。也叫一叶知秋啊。”   C的小手在老板的大手里柔若无物。老板的手不仅大而且热。C被老板握得发 烫,不禁由衷地说道,“老板伟大。”   老板哈地一笑,说,“你这才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侧面。要想了解大海的伟大, 你就得到大海里游泳。鸡飞兔走,日月如狗。相信你会因为导师的真正伟大而心 灵震撼的。”   路过一个专门卖雪糕的摊点,C把自己的脚步放慢了。老板走得快,但C一慢 老板就感觉到了。老板说,“你是想吃一支雪糕了吧?小孩子家家的,也不怕吃 坏了肚子?”   不过说归说,老板也把自己的脚步放慢了。老板说,“雪糕算什么啊,我那 里有比雪糕更加美好的享受呢。”   C这才知道老板是带她回老板的家。C给老板做弟子,还从没去过老板的家。 老板一般地不愿意让人到他家里谈论工作。老板说家不是谈论工作的地方,家纯 粹地只是休息和娱乐之处。所以C就有些受宠若惊的味道了。不过想想老板的家 是用来休息和娱乐的,和开小灶没有什么关系吧?那么,老板说是开小灶,是不 是说这小灶与工作方面也没有什么关系啊?   当然了,老板是伟大的。老板说的肯定是对的。老板做的也肯定是对的。这 样C就放心了。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4   老板的家显得十分地宽敞和豪华。在剩下的已经比较有限的记忆中,C似乎 是第一次到这样华丽的家里来。所以一时C就有些拘谨了,生怕不小心踩坏了老 板家的地毯,或者把某一个看上去十分名贵的花瓶给碰到地上,哗啦一声。要么, 她的鞋子会弄脏了老板家的地板?   老板倒是非常之随便。一进门他就把皮鞋脱下来,朝一边嘭地扔了过去,接 着把袜子也扯下来叭地一扔。老板就光着两只大脚丫子。他看了看C,哧地一笑, “你也把鞋子和袜子脱下来吧。不要被身体之外的东西给束缚住了。一个人-- 我是指真正意义上的人,完美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是应该舒展开他 (她)的翅膀,自由自在地飞翔的。斤斤计较。不要斤斤计较嘛。”   C想想老板的话十分地有道理。因为只有老板才是他们做弟子的表率么。老 板为人师表,说出来的话就是不折不扣的真理。在真理面前,你可以有什么不同 的见解吗?不会吧?即使你有,那也肯定是谬误。是谬误就得清除。   鞋子和袜子现在就是谬误了。C清除掉它们之后,两只小小的周正的,像两 只可爱的小白兔似的脚再踩到老板家的地毯上,那感觉就截然地与刚才不同了。 就是天上和地上的区别了。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了。C在心里赞叹了一句老板 伟大,身心就都放松起来了。   老板以身作则,他在地毯上走了一会儿,就把上衣脱下来随手一扔,身上只 剩下一件短袖衫了。然后老板把长裤也脱下来,让它飞到一边去呆着。老板的下 身就被一条薄薄的秋裤取代了。老板说,“一只能够展翅高高飞翔的啊……比如 那个孔雀吧,如果你人为地给它穿上衣服和裤子,结果会是什么?”   不等C回答,老板自己说,“结果它就会掉到地上,被人拎着翅膀捉了回去, 剁下头颅,拔去羽毛,肥肥地煮上一锅,很快吃进肚子里去了,再很快地被排泄 出来。这时候的孔雀还是孔雀吗?”   老板轻松地笑了一下,“是臭狗屎。”   老板笑,C也跟着笑。不过老板说孔雀最后变成了臭狗屎,好像与事实有那 么一点点的距离。因为臭狗屎是由狗制造出来的。如果能够剁了头颅,拔去羽毛, 能够放进锅里肥肥地一煮,然后再吃掉,那就不是一条狗可以完成的了。不是狗, 何以排泄出来的会是狗屎呢?C想,也许这正是老板的伟大和不凡之处。如果老 板说是臭人屎,理顺了是理顺了,可里面包含着的哲理和思辨就没有了,就平庸 得连条狗恐怕也能说出来了。另外。C想,另外老板对衣服与身体的关系的解答 是无比地精辟的。老板的行为也是超尘脱俗的。   紧紧跟上。C对自己暗暗说,你要紧紧跟上。   C就把她的上衣脱下来随手一扔。她身上剩下的是一件红色的短袖内衣,是 用一种细线织成的。然后再把自己的外边穿着的裤子褪下来。露出的是一件草绿 色的同样是用细线织成的内裤。身上的外加的重量清除了四分之三,她轻松地舒 展了一下两臂,觉得自己马上拥有了一种飞翔的欲望。C想,如果我的胳膊真的 是两只翅膀该有多好啊。她还想,怎样才能够飞翔起来呢?老板他飞翔过吗?如 果老板他飞翔过,他这次会不会带着我一起飞翔?   老板站在他的客厅中央。老板的客厅有一百多平方米吧。地上全部铺着地毯。 是染满了红色的那种地毯。它像是从来也没有被尘世光顾过似的,显得那么地干 净那么地清洁。老板开了一边的冰箱,取出两只形状奇特的雪糕。老板说,“这 是蒙马牌的。蒙马知道吧?”   C说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蒙狗,还有蒙羊。”   老板就笑了一下,“蒙马就是奔驰在蒙古大草原上的勇猛无畏的马的意思。 当然我们也可以忘掉这些,只记得它是一种雪糕就行了。”他递一只给C,一屁 股坐了下去。他直接地坐在地毯上。   “知道雪糕是可以吃的就行了。遗忘,我们研究的就是快速遗忘么。”他指 了指他前面说,“你可以坐到这里来。你应该忘记这是什么地方。你可以把这里 就当成蒙古大草原。把红色当成绿色。你只需要记住现在进行时就行了。”   老板剥开雪糕外面包装的塑料皮,啃了一口里面的内容,说,“但是如果你 连现在进行时都遗忘了,那就能够说明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在我的三个高足 中,你是出类拔萃的,是超出另外两个的。”   他说,“我一生都喜欢出类拔萃的人物。”   C在老板指定的地方慢慢坐了下来。她的小屁股坐着了红色的地毯……啊不, 应该是草原,是蒙古绿色的大草原。她的小屁股底下统统地全部地是绿油油的青 草,柔软的气质非凡的青青的草……   感觉……C再次触及到感觉这两个字了。她想,自从一进到老板的家,她就 和感觉结缘了,与时俱进了。她想,老板的家里怎么就他一个人啊?这么巨大的 空间能够盛得下多少人呢?那么老板家里应该都有什么人呢?妻子?儿或者女? 保姆?还有谁?会不会有一个小情人?或者两个三个四个小情人?再多了恐怕就 不好了吧?再多了老板只怕是受不了的。   C的屁股下面的地毯那么地温柔,给她一种身在云端的感觉。C继续想,这一 定使用了无数根羊毛吧?无数根,无数到多少根呢?如果运用快速遗忘定理,只 怕是连羊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吧?其实一只羊,它记着自己身上长着多少根羊毛有 什么意义呢?没有意义。根本就没有意义。既然羊记着自己身上长着多少根羊毛 没有意义,那我干嘛要想这个问题呢?   C就不想了。什么也不想了。她学习着老板的动作,剥开雪糕外面包装的塑 料皮。她小心地咬了一口里面的内容。她感觉到老板家的雪糕味道真好。她回忆 着以前吃过的雪糕,发现只有老板家的才好,才真正地好。   老板很快把自己的那只雪糕吃光了。老板伸出自己薄薄的舌头,把留在嘴唇 边上的残渣余孽一一打扫干净,回收到自己的肚子里,让它们呆会儿变成小便什 么的再重新出来。当然老板可以不去想这个问题,随便它们变成什么好了。老板 望着C。老板的脸上是一片被满足过后的笑容。老板说,“好吃吧?”   C的脸红了一下。她点点头,“好吃。”   老板说,“还记得我带你到我里来的目的吧?”   C想了想,她想起开小灶三个字。不过一眨眼,这三个字也从脑海里消失了。 她再想,里面就是一片的空白。她就只好老老实实地说,“老板,我忘记了。”   “很好很好。你的进步非常之快。快到差不多达到了蒙马的速度。”老板很 满意。他接着又说,“你在吃什么?”   C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小半支雪糕,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老板这一次更加地满意了。他把身体向着C倾斜了倾斜,抓住她没有拿雪糕 的那只小手,使劲地摇动着。“我太高兴了。我简直想要手舞足蹈了,我简直想 要马上带着你到天空的云彩里高高地飞翔了。”老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如 此地高兴不已吗?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到要手舞足蹈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着 你到天空的云彩里高高地飞翔吗?你知道我……吗?”   C又摇摇头。她抿了一小口雪糕说,“我不知道。”   老板把自己的屁股抬起来,他进一步地靠近了C。老板搂住了她只隔了薄薄 一层细线的肩膀。老板把嘴贴近了她的耳朵。他冲着她的耳朵吹了一口气,嘘。 然后小声地说,“是因为我终于发现了一个罕见的天才。一个终于可以传授我的 快速遗忘理论衣钵的继承人了。”   他说,“这个幸运的人就是你啊我的C。”   C把最后一口雪糕含进嘴里。她感觉到老板的身体像是在发抖。她感到老板 像是突然犯了什么病。当然老板是不会有病的。她相信老板不会有病。一个能够 带头做到快速遗忘的老板,而且还是这门学科的带头人。是领袖,是上帝,大上 帝。他怎么会犯病?C就不想什么犯病不犯病的事儿了。她抿着嘴。她还想再继 续吃一支老板的雪糕。   这时老板已经离开她了。老板的屁股退回到他原来坐着的地方。老板望着他 的高足,眼睛里充满着欣赏和欢悦。老板说,“你是第一个有资格进入我这个空 间的学生。我这里是从不对别人免费开放的。”   他摸出一支香烟,又摸出一只黄色的金属壳的打火机。打火机上有一幅描写 爱情的画面。老板看了一眼,嘭地弹出一团小小的发黄的火焰。然后老板把香烟 放到嘴唇中间。老板就着火焰吸了一口。那团火焰就消失了,像是自己收缩了回 去。   “我得吸一支香烟再说话。它是我的第二生命。在上次我已经论述过了,且 略过。”老板说,“如果你也想吸一支,我可以免费馈赠。当然我带你来不是为 了让你吸烟的。”   老板望着C,说,“你也可以自作主张地到我的冰箱里,随心所欲地猎取一 种你的欲望。然后你就可以坐回来,让我给你开一回小灶了。”   C蠕动了一下喉咙。她发现那里有什么要出来了。她啊了一声,“老板,我 忘记你家的冰箱在什么地方了。”她说,“我也忘记我有什么欲望了。现在我就 想坐在您对面,就想这么看着您吸烟或者做别的事情。”   老板嗯了一声。老板说,“不要克制你的欲望。在我们所建立的快速遗忘工 程学说中,没有克制欲望的命题。欲望是不需要克制的。恰恰相反,欲望是应该 得到大力张扬的。越是遗忘,越要张扬欲望。这是因为--”   老板把目光抬高,他看到了自己客厅的天花板。那上面绘制着许多与欲望有 关的事物和情景。老板就这么抬高了目光说,“这是因为欲望是一剂能够医治我 们人类几乎所有的病症的良药。首先它推动了我们人类的发展进程--尽管我们 因为某种原因,至今还处在婴儿时期。这个以前我也论述过了。其次,欲望可以 让你更加快速地遗忘掉你的从前。因为欲望是现实的,是瞻前的。瞻前顾后四个 字中的前面两个字。现在你明白我们的祖先中的聪明的智者为什么在创造这个成 语时,把瞻前放在前面吧?”   C的目光也跟随着老板的目光,并且越来越高,一直高到了天花板。她同样 也看到了上面绘制着的许多与欲望有关的事物和情景。但由于她对这些有点儿一 知半解,有点儿似是而非,所以她并没有看出什么明显的破绽来。当然了,那些 赤裸着的在飞翔着的肉体,和她们--也有他们吧--的鸡翅膀一样的小翅膀却 一下子击中了她。她这才知道人其实是应该有翅膀的。不由地她就轻轻地呻吟着 了。她的两只手相互地摸到了对面的腋下。她企图在自己的那个位置上也能摸到 相同的或者类似的……翅膀……   老板这时在她耳边说,“翅膀。你看到的翅膀,它就是我们人类的欲望。你 看见了吗?欲望以翅膀的形式展示出来,并不是我们现在人的发明。而是古代, 十分古老的时代的智者们的创造。翅膀是一种伟大的象征。”   老板说,“其实我们都有理由,也都有权力生长出这样的一对翅膀来的。遥 远时代的人类是有翅膀的。只不过被折断了。而折断我们人类翅膀的恰恰与我们 正在研究的课题有关。”   老板把嘴里的烟蒂噗地一下吐到一边的珐琅质的盘子里。他的目光从天花板 上跌下来。他说,“如果我们的快速遗忘工程在我们人类全部地普及了推广了, 被我们人类接受了。我是说,到那时,我们的翅膀会重新长出来的。我们不仅可 以在想像中飞翔,我们更可以在现实生活中飞翔了。”   老板望着沉浸到自己无边想象中去的他的爱徒。他发现一个女孩子一旦沉浸 到什么里面去之后,是非常优秀的,同样也是非常……迷人的……老板被她的动 作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的爱徒的两只手现在正相互地摸着她两边的腋下,纤细明 亮着的手指把老板的眼睛给弄花了……老板不由地啊了一声,他发现一线细长的 液体从自己的左边嘴角伸了出来……   老板把自己的两条腿盘起来。他正襟危坐着,企图化解掉自己心里沸涌着的 欲望。老板其实是十分地喜欢欲望这两个字的。老板身体力行,老板标新立异。 老板在他的女徒弟面前,他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他先让那一线细长的液体从自 己的左边嘴角返回嘴里。他把自己的形象重新塑造起来。   “欲望……啊,这个欲望是推动人类历史向前发展的巨大动力。”老板说, “现在你的身体里和心里是不是也充满了欲望?比如你说过,你希望当总统夫人。 你想进入白宫,在白宫绿色的草坪上与总统做爱。这是你最初的欲望。它是你现 在欲望的雏形。如果沿着这样的一条道路前进,你会发现,其实,你现在坐着的 就是白宫的绿色的草坪。而你面对的就是总统本人。”   老板说,“把这条线理顺了,也就一顺百顺了。遗忘。啊对了遗忘的本质就 是--”老板把屁股抬了起来。老板说,“你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的想像中转移到 现实生活里来吧。你通过那里,你的欲望沿着那条神秘的道路已经来到了你可以 尽情舒展的草坪上来了。”   老板说,“现在你就是总统夫人了。”   C的目光慢慢地落下来。她像是在一条看不见的路线上行走,她像是经历了 种种磨难和坎坷,最后羽毛一样地落地了。她落在了一片辉煌之中。她发现有一 团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了她。她望着老板,她说,“我是谁啊?”   “你想想你是谁。你用力地想,不要害怕想坏了脑子。脑子仅仅用来想什么 是想不坏的。除非用一根带刺的棒子敲打,而且是重重地不停地敲打,那样才有 可能敲打坏了。”老板摊开他的两只手,“我这里没有带刺的棒子。”   C应了一声。她想了好一会儿,她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原先我不知道 我是谁,我以为我是一个长着一对像鸡翅膀那样的翅膀,身上一丝不挂的女人。 我以为我在你的天花板上飞翔。可是你说我是总统夫人。”   老板肯定在说,“你就是总统夫人。”   “我很高兴我是总统夫人。”她望着老板,脸上出现了一丝迷惘。她说, “那么你呢?你是谁?”   老板说,“你再想想看。你想想差不多就知道我是谁了。”   老板说,“如果你想不起来。你可以推测。比如,在一块处于白宫的草坪上, 总统夫人独自坐在那里。只有一个男人,一个充满魅力和力量的刚阳无比的男人, 他与总统夫人相对而坐。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了。就两个人。是一个月光迷人的深 夜。现在,就是现在,一个月光迷人的深夜。”   老板说,“你能够想象得出来我是谁来。”   C把目光紧紧地咬在老板脸上。她像是要把老板给看透了似的。慢慢地她就 微笑起来。她说,“你是总统。”   老板松了一口气。他把握紧了的两只拳头松开来。他说,“你说得对。我是 总统。只有总统才能在这样一个月光迷人的深夜与总统夫人相对而坐,在这样美 好的草坪上,没有第三者。”   C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地迷人。她红晕起来。她甚至有了一些害羞,有了一些 类似于女孩子初夜的感觉。她说,“我是从天上来的。我把我的翅膀收拢,我轻 轻地落在这里。草坪,啊,这么大的一片绿色的草坪啊。”她羞涩地望着老板, “草坪是做什么用的?”   “做爱。”老板认真地对C说,“是总统和总统夫人做爱用的。白天当然还 有别的用途。比如总统发表演说,总统接见外宾,总统打高尔夫球。可是到了月 光迷人的深夜,就只有一种用途了,就是总统与自己的夫人做爱。”   C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说,“现在,总统,你现在想和我做爱吧?你看亲 爱的,现在的月光这样地美好,四周静静的,空气中飘逸着无数种花的香味,蝴 蝶们在无声无息地飞翔……难道你不想和你的夫人做爱吗?”   老板说声想。老板说由于公务繁忙,国事频繁,他这个总统已经有许多日子 没有和夫人做爱了。老板深情地望着C。老板说,“亲爱的,做爱是要把衣服全 部清除掉的。现在这里这片清丽的草坪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可以把我们心里 的欲望放飞得比天使还要纯洁了。做一个美丽的天使,是不能穿着什么衣服的。”   老板说,“你看我。”   老板把自己上身赤裸出来,说,“一的一切和一切的一,统统,统统。”   C很快就一丝不挂了。她站起来,慢慢走到老板身边。她依偎着老板,有些 不好意思地说,“亲爱的,我把怎样做爱都忘记了。我忘记以前是怎样地让你进 入我的身体了”。   她说,“亲爱的,你还记得吗?”   老板说,“这个不需要什么记忆。需要的是直觉,是感觉,是本能。有了这 些,我们肯定会做得比以前更好。”   老板说,“你仰面躺下来,把两条腿分开些,把你的隐密的凹处呈现出来。 然后你尽可能地放松自己,什么也不要去想。当然在高潮,也就是在快感到来时 你可以喊叫。默契。知道什么叫默契吗?”   老板看着他漂亮的女弟子仰面躺了下来。他看见她把两条精致细腻的腿微微 地分开来。老板感觉到自己开始猛烈地燃烧起来了。老板啊了一声,说,“你的 两条腿再分开一些。这样我就可以长驱直入了……”   老板伏下了身体。老板把他自己突出的坚挺的器官对准女弟子郁郁葱葱的地 方,老板一用力,感觉他碰倒了什么。被碰倒的东西纷纷扬扬杂乱无章。老板把 力气调整得锐利些,他尽量地使自己变成一枚钢针。老板成为一枚钢针之后,他 感觉到他的那个突出的器官一下子消失了。   他的女弟子在下面啊了一声。她说,“你轻些好不好?你弄疼我了。”   她说,“你不是经验丰富吗?拿出些怜香惜玉的态度来好不好?”   她还说,“记着啊你,我可是把我自己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你了。而且……”   她哽咽了一声,“而且我还是个处女……”   …………   5   老板的课题进展得并不顺利。主要是申请的追加经费一直批不下来。上面的 人似乎比较反对老板搞这样的研究。上面说……上面到底说了些什么就不说了。 反正是说老板太前卫了,前卫得有些叫人吃惊。上面说就是听到有外星人到地球 上播撒种子,他们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吃惊过。总之,老板就不高兴了。冲着自己 的弟子们发牢骚。老板说,“妈妈的,要是那些个只知道弄几个小钱养家糊口, 弄一杯小酒浇浇喉咙,看见漂亮女人咧一咧嘴的小市民,他们这么说到也罢了。 可这些掌握着经费大权的哪个不是读了一肚子书的主儿?就算是没读多少,认识 不了几个中国汉字,起码也是在比较上层的上层建筑上呆着吧?妈妈的,历史的 车轮之所以走得比老牛拉破车还慢腾腾的,就是因为这些绊脚石!”   可是老板也有些无奈。因为老板尽管十分地著名,可他手里的笔写出来的字 顶替不了人家的签名。更换不回钱来。没有充足的钱,课题研究的进度自然就没 有了保证了。成果。主要是成果出不来。没有成果,你拿什么出来证明快速遗忘 工程的伟大和不可或缺?你拿什么出来证明快速遗忘工程无比积极的意义和无比 的迫切性?也就是说,你凭什么让全人类接受你的伟大学说?   老板不由地痛心疾首了。   自从老板给C开过一回小灶,A和B就更加地消极怠工起来。他们都认为老板 不公平。凭什么他们出力,就让C一个人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地等着摘取胜利果实? 俗话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怎么着也得让C坐到电脑前,伸出她那十根细细的手 指,敲打几个键,在电脑显示器上弄出一些字体来吧?虽说键盘有些肮脏了,味 道也不那么完美了,可敲打完了后擦着香皂洗洗手总可以了吧?再说了,你不就 是个女的吗?女的有什么了不起?女的就应该坐享其成了?而且……而且老板还 开小灶。开小灶是什么意思啊?是格外培养的意思。既然格外培养了,那就更得 拿出些真本事来不是?婉尔一笑算什么?羞羞答答算什么?忸忸怩怩装腔作势又 算得了什么?外面的妓女只怕是比你更会这么施展手段吧!   他们对C不满,其中多少也包含着对老板的不满。老板以性别为标杆,把弟 子分为几等,这本身就违背了快速遗忘学说的精神了吧?快速遗忘学说的精髓不 就是要让全人类统统地遗忘掉过去,共同过上神仙一般的美好日子吗?   两个人就罢工了,坐在一起吸烟。   A的打火机被自己遗忘给了老板后,新买的只花了五角人民币。是塑料壳的 一次性的。不过用起来好像是更加顺手了。而且里面的液体通过塑料外壳就能看 得见。这叫透明度增加了,是好现象。另外便宜货不心疼。用顺手了就用,用不 顺手随便一丢就是了。反正才区区五角人民币么。   A用打火机弄出来的火先给自己点上,再给B点上。老板不会整天呆在他们这 里。这段时间,老板基本上天天带着C出去,说是去申请追加经费,去放下老板 的架子求人。老板说,“现在求人容易吗?出门你得装孙子。不是写《孙子兵法》 的那个孙子,是他爷爷的儿子的儿子。”   老板说,“妈的,如果不是为了我们整个人类能有一个光辉灿烂无比美好的 前程,如果不是为了拯救我们可怜的人类于水火,我他妈妈的早就洗手不干了, 让人类蒙受一回无比重大的惨重的损失好了。那样也许这些坏蛋们会从昏睡千年 的噩梦中惊醒,把手里的那支差不多已经没有了墨水的破笔捏紧,在我送上去的 申请追加经费的报告上写下他们狗屁不通的名字。”   老板和C一走,AB就把屋子用烟雾给装满了。   其实屋子里的烟雾也不全都是A和B的劳动成果。老板离开之前就已经弄出了 一些来。老板的烟雾的味道好像要比他们的好几分。主要是里面的香料放得多了 些,所以有点香过头了,有点儿迷惑人的心智了。等他们把自己的烟雾添加进去, 再在里面呆着感觉就舒服多了。烟雾袅袅着人在里面,感觉就像是在仙境了。   两个男弟子每人吸足五支香烟之后,对面几乎就相闻不相见了。他们也不予 理会,继续把新的香烟叼到嘴里。有好一会儿都不说话。就吸,吸,吸烟。好一 会儿过去后,A突然叫了一声,“赵长山。”没有人回答A。A又叫道,“赵长 山。”还是没有人回答。第三次A大声地喊,“赵长山,你他哥的耳朵聋啦?”   对面烟雾中的B啊呀了一声。“这里只有你和我。你叫赵长山干什么?你是 不是发神经了?赵长山是谁?”他说,“这个名字有多么地陌生啊。陌生得好像 是外星人的名字。要是半路上正巧遇到这个名字摔倒了,我连扶一下都不会扶, 让它在泥泞里垂死挣扎好啦。”   A哼了一声。他是用其中的一个鼻孔哼的,听上去就很有一点不屑在里面流 动了。他说,“你不知道赵长山是谁,你说你不知道赵长山是谁,那你知道你是 谁吗?你是谁--”   B说,“我是谁?我是B呗。你A我B。咱们还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师妹,叫C。 ABC,英语字母中的前三个,显示出非凡的气度。领导英语新时代了。另外咱们 还有一个上帝,是老板。”   他说,“你说的赵长山是谁,你问他本人好了。他自己的名字问我干什么? 我又不是他亲爹。”   A这时哇呀呀地叫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大踏步出场的京剧中的黑脸。叫过了 之后A说,“我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九的纯金打火机啊,你的命运好悲惨 啊。你满怀着美好的爱情憧憬来到我身边,你却被黄世仁……啊不,你是被南霸 天被毒蛇胆被胡汉三被……了呀。你导致我刚刚绽放盛开的一朵美丽的爱情之花, 一转眼就零落成泥碾作尘了啊……人家陆游还多少能闻到香味,还能小声地对自 己说什么只有香如故,可我什么也闻不到了啊……”   B喝斥了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日本鬼子的烂黑货,什么地主 资产阶级腐朽的破思想,这与我们伟大的快速遗忘工程理论有什么必然的本质的 联系吗?”他说,“好像仿佛并没有吧?好像是背道而驰的吧?”   他说,“要是我向老板汇报了,你说老板会怎么想啊,他会不会亲切地拍着 你和刀子那么瘦的肩膀,无比和蔼地说,A不错啊A不错。A可以当我们学科的第 二--注意是第二--带头人了。以后B啊C啊你们都听好了,以后你们可要必须 以A的马首是瞻啊,你们必须在排队的时候主动地排到A后面去,眼睛要紧紧地盯 着A的后脑勺……”   A忽然哽咽了一声。A很快就泣不成声了。他呜咽着说,“你不要这么说了我 的朋友啊。知道吗?我的爱情死了。我的爱情鸟昨天晚上它扑楞扑楞几下翅膀, 一头栽到地上,它死了。血淋淋的只剩下了一具可怜的尸体还没有安葬啊。”   B怔了一下的样子,B说,“爱情鸟?爱情鸟是什么东西?它是一管牙膏吗? 要不就是一只唇膏?一只像蚊子那样会飞的苍蝇?”   他说,“要不就是……”   A说,“你不要打断我。你听我说下去。你不能剥夺我说话的权力。我必须 在这沉沉烟雾中说出事实的真相。否则的话,我也会跟着那只可怜的爱情鸟一同 死去的。到那时候,你连我的尸体也看不见了。你看见的只会是一片歌舞升平的 和平景象。可那样的和平景象里却有着我血淋淋的血泪控诉啊。”   A说,“昨天晚上,我的女朋友突然给我来了一个电话,说她光临到咱们现 在踩在脚底下的这座都市了。她让我出去和她相会。我想我有过什么女朋友吗? 还记得我出门前就问过你。你说你也不知道。但你说管她哥哥的呢,是不是出去 看了再说吧。你还说如果她长得漂亮呢,不是女朋友也成了女朋友了。如果她长 得丑陋不堪呢?是女朋友也不是女朋友了。我想想也是啊。就出去了。”   A说,“到了外边,我果然看见一个女孩子站在一棵树下。一见到我她就直 接问我。她说,我送给你定情用的纯金打火机还在你手里紧紧地握着吗?是不是 睡觉的时候也搂在怀里?我说你送给过我什么打火机还是纯金的吗?我说我有过 什么纯金打火机吗?我松开我空荡荡的手心说,我手里握着什么吗?然后我又说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把我叫出来,问我这样无聊的问题?她也不说什么,在我的 身上胡乱地摸啊摸的。摸到后来,她的手就伸得像镜子一样地平。她把她的手心 认真地瞅了瞅,然后她的目光就放在了我的脸上。她说,你还是那么那么地瘦啊。 她说,我这样美丽柔软的小手只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