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3322.org)(xys.freedns.us)◇◇ 在唐诗中穿行 袁凌   黄鹤楼   李白 我和孟浩然来到黄鹤楼,大江奔流,淹过许多孤岛。在长沙洲 间,在绿得如发泡苔藓的两岸间,梦想的早年有无限的远方。虽然有了屈服,还 可以重新上路。   片片粉黄的叶,粘连着粉,像蕨,这是三月的烟花。花瓣漂流于大江,对于 花瓣来说,深色的碧绿令人畏惧。对于出发的小小花瓣来说,江就是出走,举起 失踪的旗帜--片片布帆。目不暇接的沟汊与滩涂际会,荣或辱,都付与现实,只 把自己完整地剩下,交给风。   远方是黄鹤楼真正的主人,它为此迎来了李白和孟浩然。黄鹤楼,这个唐代 的词一旦出口,带来的是威武壮丽的气氛,很难想象诗人是如何把它安置在一段 烟花弥漫的句子里,使从这里开始的一切都带上缥缈的意味。这首先是因为孟浩 然就要登舟,孤舟远去广陵,依靠奖与风,绝不会有突突作响的柴油马达,唤醒 关于长安的不安记忆。四十岁的孟浩然,在一个月亮清虚的秋日夜晚忽然老了, 而我还年青,和我腰间挂着的剑一样新鲜,其中感伤,只有一杯酒可以消逝。   “但为什么没有诗?”孟浩然举酒询问。   诗,我们童年的梦!到青年时期,印象仍未全淡忘,甚至那深处的实质,仿 佛烟色中近处的山,那些岩石山体,一点也未磨损。在浑茫的雨中也一往无前, 意味着痛苦的分量,要注定一段一段在生命中实在品尝。诗可以非常朴素、淡然, 如在故乡的那些诗,那些晨昏山径:   垂钓坐磐石 水清心亦闲   游女昔曾解佩,山中有所传闻。在阴暗的黄昏,山影遮住夕阳,很巨大宽厚。 阴影里潭际平静,鱼在游。这情景,对站在阴影里的少年诗人,对成年的诗人自 己,远非仅一个憧憬的时刻!也许,这就意味着痛苦的开始。也许,这是争吵的 结束,“烦”的解决。在大城市里,绕着大围墙的迷路,已经逝去。是那一刻使 信念扎根,这样的时刻难得。   我摇摇头,这是一个在我不多见的动作。年轻的姿势应该是仗剑一挥或者拂 衣而去,但眼前廊柱之间的墨迹却使人迟疑。那似乎是某个纪元造成的线条和隆 起,引起考古学的探索兴趣。据说,自从仙人驾黄鹤来此歇息,这里就有了楼, 但自从崔颢留下墨迹,黄鹤楼才有了诗。   “那年我十八岁,初次离乡,带着少年岁月积累的全部自负。苏颋夸奖我将 来可以成为司马相如,我并不是很高兴,因为他说的是将来。相如的赋可值千金, 但我毫不看重黄金和时间的意义,只渴充满宇宙的名气,庞大的乌云,不羁的天 外来物,被我紧紧抓在掌心,用来做成我的诗歌。我对世间的一切都是专制的, 因为我是它们的王,也就是它们的自由。”   “然后我来到了黄鹤楼,看到了这首崔颢的诗,我陷入苦思冥想,像一座仰 额的谦卑的小山。”   “我在夜间起来,打破作息,写下了鹦鹉洲的名字,还不知道下一步会做什 么。   鹦鹉洲是一句话,一个念想,一处目见的、隔水的地点。这点上它有点像竹 林寺,眺望之中身临其境,身临其境仍不过在眺望之中。洲上有竹林、芦荡,还 有一两处人家灯火。不一定是渔家。想到夜里走近门户,在温暖的窄小中摸索, 触到干燥的木质气息,就总不像是那样简单。在傍晚出门去“赶场”,经过长桥, 芦荡间飘荡的小径,远方在苇草梢底,淋湿的黑暗原野中一处灯火,这就是旧梦。 寂静的行船中,打着火把,走出船头,走到风雨之中,去看那些山上淋湿的玉米, 像处身在一把伞中。把昨夜抛在身后,迎接清晨的雨。   在晴朗的日子里要珍惜,赶快写下诗,趁着热乎乎的冲动,凝成沉静、坚强 的墨迹,要战胜那无意的、似乎巨大的悲哀,从壳深处来的寂寞。 要登临,走 上楼梯或山径。总有相似的楼梯口和高台,相似的风,吹过坚硬的壳下。   那么你是何时尝到寂寞的,也许是在故乡,因此你在四十岁离开襄阳,去了 长安之后,又要到广陵远游?”   孟浩然   不论我走到哪里,我从没有离开过故乡襄阳。   这似乎是在山阳,嵇康临刑弹奏《广陵散》,向秀停车怀旧之处。更早以前, 有庞德公隐居,羊沽又留下坠泪的碑,古往今来的泪痕,滋润了往深处伸长的褐 色苔藓。地衣朴素,河流清越,触目丘陵起伏,如九月黄花或处士衣衫。登上北 山或望楚山,呼吸北方之风,饮菊花酒,天高而蓝,水浅而清,走过有黄狗和红 衫小姑娘的篱笆,倚着簌簌的松碎田土,心和衣衫染上干脆无瑕的粒土气息,青 春就这样度过,腿脚在登临中渐渐轻捷硬朗,风格磨砺成形。   十八岁上结婚,二十岁有了子女,穿上粗布衣服,往来于乡村和城市,在渡 口与人拥挤或谦让着上船下船,在路上遥望灯火。晴日率一帮小孩上山采摘荠菜, 孩童有得而喜,乐此不疲,谁也不计较我呆在一边做诗,诗句清香,略有苦味, 来自阳光下懒懒躺着的沙洲渡口,渡口相连的山坡,山坡生长的荠菜,荠菜上吹 拂的风,清风柔和因而可戴可取的头巾,不经意间,为经历的一切量体裁衣。从 没想过随堂吉可德远游,也缺乏关于巨人和基督的象征。   但四十岁那年,自己也没料到,泉水出山,孟浩然去了长安。   长安,一次心跳的经历,趁着车轮,踏着关中夕阳,经过许多世纪肥料堆积 的田埂,撞上庞大高耸的城市。人和兵器的密度马上使我呼吸不适。我情愿呆在 不为人知之角,在众人喧嚣的背弃(又是掩护)中,听星河的响动,暗中云流过 了河岸,隐秘的征兆最初显露了,一滴穿过沉黑空间的意象之露,滋润诗人的园 子。 可是伏在床下的时刻突兀到来了,无法假托为“林下”“门下”,没有遁 词!   王维   孟浩然来长安以后,一直住在我的家里:承德坊4弄。   每天清晨我从大明宫下班归来,走进大门,就看见了那扇秋天的窗子,窗中 那瘦长、虚幻的身影。那是长安的秋天,除了保持冷静的白粉墙,一切显出了匆 匆的情态。我的院中柿叶散乱,暗红间着青黄,每一阵微风经过,都带来一次微 小的迁徙。   当我穿过这些落叶走向孟浩然,我感觉自己由大明宫的真实走入一个虚幻的 秋天,孟浩然带来了对于秋天意料不到的阐释,就像他给我们带来了那个微妙的 星云、夜露、梧桐的世界。 在这样的世界里唯有他最为清冷,我深深知道这一 点。   是的,这是我自己的身体。常年赴宴饮酒,穿着绯衣,有换为金紫的希望, 想不到还能领受清冷的水洗涤,孟浩然成了我的模特儿,当我用目光勾勒他那些 简单的衣领线条,我被自己的每一笔感动了,因为它们集中起来,越来越像我本 人。   “你又在看什么?你是等我吗?可是你并没注意到我走近了。”   我知道,如果开口问他,我只有这样无聊的问题。可是,如果对他讲述,那 只会是更无聊的一些句子:   “今天邏罗国来献贡了。是一种海螺,能自己奏出完整的音乐。” “安禄 山传来捷报,说抓获了几百个契丹人。” “吏部补充了一个员外郎。” “韦镐 献计在 开凿水库,既可以引渭河水,又能行船娱乐,皇上已经允奏了。”   这些事有时也挺令人兴奋,可是不象跟孟浩然有关。   我不敢问的是,他如何度过一个个期待之夜。夜晚,那微妙的世界离他更亲 近,也会使他更寂寞。长安城南,韦曲某一处井台上,月光映出了石板和辘轳粗 糙的纹理,还有井底微小的水;宵禁的朱雀大街上空无一人。古老的城墙根儿下, 有一些白天大车漏下的炭渣,一两株斜生在城墙的蒿子摇曳。可能哪儿还滚落摔 破了一个粗瓷罐子,风从缺口擦进擦出,预示着冬天就要来临。谁不怕长安的冬 天?不如说是暗无天日,我从家乡山东来到这里的那年,真以为到了世界末日! 什么春日的插柳踏青,夏日的避暑南山,荡舟曲江,全都成了骗人的想象,只有 厉风和暴雪是真实的,人在风雪中算什么,躬起背等于一只随风滚动的瓦罐,顶 多是一座破窝棚,各各求生,直到大街小巷都被大雪堵死,人们禁闭家中,苦等 冬天过去。   孟浩然是南方的人,他说过,襄阳的天即使寒冬仍然清澈,水面也只是结些 薄冰,土地没有封冻,到处显出生命的迹象。在长安一个人呆着,他会被心中的 寒冬冻僵的。我每天要上朝,最近更要在含元殿值宿,没有人来陪伴他。   有什么办法吗--对了,要不我带他混进内省,跟我作伴?这是不允许的,不 过查禁得也不是百分之百的严格。   想到这里,我兴奋了。虽然我们的心离得这么近,我和孟浩然却还没有机会 长久地不受干扰单独相处。总有这样那样的朝事家事,有老朋友新朋友,还有次 等的所谓熟人;三教九流的宴会、游乐、唱和。这种生活早该改变了,有时常常 想:像贺知章那样归乡隐居,或者干脆从未著名多好!孟浩然的到来更惊醒了我, 我预感到一定会有某种变化,某种机缘,将眼前的日子一卷而空,就算要领受极 大的混乱和痛苦,至少不会像眼下的无聊!如果一个诗人变得无聊了,那他还剩 下什么呢?   在含元殿内省,一个人长夜等待,实际上又很少会有什么事,除非皇上半夜 想起什么来;只好和守卫的兵士拉拉话,谈谈各自的故乡。有了浩然,我们会拥 有一个美好的夜晚,因为我们将在那肃静庄严的地方谈论诗歌!   我决定冒一点险。   孟浩然   李白,你想不想见识禁中?   我并不知道白天的它会何等庄严堂皇,我知道的只是晚上的禁中。它由重重 大门和卫兵的枪戟护卫,却不像看上去那样绝无缺陷,我假装成王维的护卫,安 全过关。   起初,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看见到处是沉沉屋影,一些通向深处的拐 角和回廊。后来经过一座殿角,我发现黑暗中有一棵奇怪的树,矮小削直,几乎 没有枝叶,谁把这样一棵树栽在这里?   我指给王维看,他却说:那是一个监视的卫兵。你要注意脚步。不要偏离道 路。每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都可能有人。   我打了一个寒噤,后悔到这地方来。也许我只不过出于好奇心?我一直在东 张西望,像个幼稚的小偷。这是一种恶劣的好奇。我贴近王维,心中内疚。也许 王维向我暗示的美好的诗歌之夜就这样给破坏了,变质了。在我们行进的路上, 还有一尊一尊的石狮子和魑,它们花岗石的面容在夜里将化为真正的猛兽,吞掉 我们,特别是偷偷溜进来的我。   王维想安慰我,他在我耳旁说: “你听见那穿堂风的声音没有?我常常觉 得,这声音在透露这里一切虚幻。这座皇宫的地基,不就是原来隋朝的宫室吗? 那些狮子看上去是石头的,实际并不比土或面粉坚固。”   你以后可能会像王维,经常进入宫禁。但你一定要记住,不能在黑暗中离开 道路,越过那些无形的界限。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你,你没有王维小心。   那晚,月光终于照进了王维的办公室。月亮升起于宫殿的屋脊,倒比外面更 大、更圆,我们都感到身上有了月光。那时我和王维都没说话,可能是想不起有 什么话要说。其实我想到的是一首诗,关于情人、月光、天涯,还有爱情的潮水:   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时   这是张九龄丞相的诗。   那晚,我正在暗暗吟咏,王维忽然对我说; 哦,我还没告诉你,张丞相今 天罢相了。   我吃了一惊。   “给他留了个仆射的虚名,李林甫看样子还不满意。今天早朝,张丞相和裴 丞相归班的时候,李林甫直勾勾瞪着他们说:还当什么左右仆射!有人说,他就 象一只鹞子看到了草间两只野兔,直要猛扑下去。”   我和王维沉默地眺望月光,感到某种预兆朝我们降临。   张九龄   回到家里,我没有提被罢相的事。 这是个开始,你刚来得及领会,事态又 会发展到下一步。就象车轮滚过了山脊,雨水泡胀墙壁。   只是这样地顺从着寂静,领会秋风中细微的征兆。似乎也获得了识微杜渐的 本领,却无济于微渺的身体,像那只海燕:乘着春天,来到长安高堂大屋的帘幕 下,靠着微小又灵敏的翅膀,领略空间的自由,也贪恋泥巢的温暖。不曾想引起 鹰隼猜忌,它们是神坛的盘踞者,目露凶光监视,翅膀已在暗中扇动。海燕预感 到了危险,又能如何?它小小的泥筑的巢会被轻易粉碎。   这样有预兆的夜晚,是寂寞的。寂寞得荒凉,似乎从少年初次捧读《尚书》 就产生了-- 但有没有另外一种美好的夜晚?   应该郑重地回忆呵。   似乎是在十一岁时候,父亲已经去世,我与母亲住在韶州。在荆州做小令的 姑父,调到本州当钱粮官。姑母时常来看望母亲,来时带着表妹。表妹比我小一 岁,两个大人相对垂泪的时候,我就得放下经史,带领表妹到园子里玩。我们在 那里研究植物,认认真真观察蚂蚁和泥土,为此还付出弄脏袖子和膝盖的小小代 价,特别是表妹。   有时候,我们也一起读点书。表妹才啃到第一本《诗经》,半生不熟的,往 往有一大堆离谱的疑问,要我强为人师。比如“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毛公的 解释是小伙子为出嫁的小姑娘喂马,喂饱了好驮嫁妆;还为她砍柴。表妹就会问 我:小伙子是小姑娘的仆人吗?我说不是。表妹又问:那她是要嫁给他吗?我想 想,觉得也不是。表妹又问:那他为什么要帮她嫁给别人?我就被问糊涂了。好 在我那时五经都读过了,东拉西扯总能圆过去。   这样一年多,我和表妹呆熟了,我习惯了表妹的定期到来。这时舅舅升迁到 外省作长史,姑母和表妹都走了。我依旧攻读经史,又开始学作诗赋,平日奉养 母亲。这样到了十六七岁,除了母亲,我再未接触过其他女性。   十七岁的一天,是个和暖的春日。紫茎的花在林脚开放,青草朦朦胧胧,等 踏青人的脚步探究。我坐在窗前,手里捧着《诗经》,读到那首《汉广》,忽然 想起了表妹。开始感到快乐,后来就初次寂寞。   从此,我在窗下挑灯苦读时,偶尔眼前会现出九岁的表妹的样子。我轻轻的 笑了,却又惘然失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十八岁的一天,姑父寄来了一封信。信先到了我手里。莫名地很冲动,慌里 慌张拿去给母亲。母亲拆开看了,说是喜事啊,表妹出嫁了。   “这是喜事啊。”我也说。 我的心忽然不突突跳了,依旧看书。   晚上,我不知为何看不进书了。上床又睡不着。正是十五,满月升起,洒满 窗棂,又在窗脚布下阴影。我书房的窗外,多年来壁虎暗中游走,植物修长的根 须爬上木质窗台,像一架镂空的屏风,藏着无限想象,而我从未注意过。那夜我 却眺望着月亮目不转睛。   月光像一只清冷的手,能凉却我心头的热吗? 此刻, 会不会有另外一个人, 像我一样注视明月呢?这个人想来非常隐秘,距离地点也遥不可知;也许是遥远 大海上的鲛人。应该有这种可能吧?仰望浩瀚的星河,有多少颗星,就有多少次 方的可能,问题是怎样出发,对方又是怎样的星体,怎么把握?不用说星空或大 海,连韶州城门,我也只出过一次。只有和平的月光让我安心。   那天晚上,我写下了生平第一首诗:   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时   行人怨遥夜   竟夕起相思   那夜之后仍旧是苦读。后来,我有了面见丞相张说的机会。我的学识才华使 张说一见惊叹,母亲泪盈满眶:含辛茹苦未白费,十载寒窗终成器,父亲也可瞑 目泉下了。然而我在兴奋之余,却感到一丝空虚,只能拿“以天下为己任”师训 激励自己。   我随张丞相来到长安,踏入仕途,不久就得到重视,开始立朝言事。然而那 种空虚的感觉警醒着我,使我时时告诫自己:许多看似能够紧握在手之物,其实 是丝丝烟云,生命之墙早已被虚无侵蚀,维护修补、患得患失又何益?在别人看 来,我行事谦和又刚正,不近奸佞,文质彬彬。我的文质彬彬出了名,因此遭贬, 再被重用,今天又被夺权。而这一切的根子,没人知道,是在那个诗歌之夜埋下。   秋风掠过庭树,那本来是一棵长安普通的榆树,在夜里看起来,却逼近于一 株梧桐,显出孤立的姿态。梧桐领会到的信息,是关于凤凰的,还是来自枭鸱? 梧桐和我有这样的夜晚:兰叶暗中散发芬芳,桂树却已开花了,正是难得的佳节 时分。有人在树下默然久坐,享受这一刻;感到泥土孕育昆虫,桂子在加紧自我 充实,兰叶穿屋入室,寻找那逝者,他瘦长的影子,掠过芳香庭院,有一刻悲哀 地覆盖了桂树。然而又感到似乎是完满的幸福----这是夜中惟一的讯息吗,那些 秋风带来的和文字里暗藏的,都可忽略?这样的夜和阴影使我完全,有了天真的 本心。   孟浩然   我感到有一种东西又涌上来。总是这样无声地潜入,一旦到来,不由分说占 据了我的心灵。我的眼和耳开始愚钝,手指哆哆嗦嗦摸索纸笔,幸好王维及时把 它们交到这双手中。   谁看我都是一个梦游者,在纸上留下梦游的痕迹。但在我心里,那里发生的 变化,不如说是月光射进了一间空屋子,进入,也就满了。借助这奇异的光,我 看得比任何时候都远。今天,也许由于禁地的月光,我的笔带上了一层幽愤。   回去吧!回去吧!与其无尽地等待,不如现在灰心!编好自家的篱笆,清算 风尘岁月后自身还剩下什么。该清醒、警觉。你的柴门不该让别人闯入,也不需 要拜访,你不再像离去时那样随手一甩,让它晃荡两下之后大开着,连啮齿目动 物都可以随意进来衔走点什么;不要把好东西丢在猪嘴前。要警惕你已然残缺的 身子,不要在一夜之间让它又缺掉什么,不要因为路途遥远就丢掉你身上觉得沉 重的什么。因为你已经很少了!   刚刚停笔,卫兵忽然喊叫:“皇上驾到!”   我们都大惊失色。王维说怎么办? 我说不出话来。生活中的突变让我彻底 地陌生化了。   目光下意识地在室内寻找。如果孟浩然是一只昆虫,一只飞蛾,一个墙上的 斑点,那就根本免了回避;如果孟浩然此刻是一只家鼠,就可以迅速躲进洞穴, 还可在洞口窥视。就算是一只拖鞋,也可以安安稳稳躺在床下的黑暗里—   对,床下,猛地趴下,敏捷地钻入,越过那双拖鞋,我弄起了大量的灰尘, 意识到自己裸露的舌头和鼻毛,无遮挡的耳孔,深处的心却消失了。随着皇帝第 一声脚步,心又无限膨大,扩张到耳孔,耳孔充血,代替口鼻成为全身最重要的 器官:   臣接驾!王维。   “扑通”,下跪声。   “王维,你好啊,平身!”皇帝。   起立的声音,似乎有关节舒展的悉索。   “臣不及迎接圣驾,望恕罪!”王维。   “不必了。有什么新诗吗?看看!”皇帝。   “臣重阳登高思亲,做有一首。”王维。   “拿来!”皇帝,高兴地。   那是在山东,山东有一座山,近于海岸,平原上是树林和芦荡,树林的颜色 是金黄褪染过,初显白草的本质。一角小荡有渔人。应该是孤立的一座山,秋日 里又高了几分,有长长、平坦的山脊。兄弟们顺着脊爬到高山上,高山在大海上, 聆听近在咫尺的故乡,插上小小的茱萸,这是一种似乎带有眼睛的植物,哺育着 粗糙的感情。不由想起堂屋啊,黑暗的堂屋,走进去有关在屋里的土地的气息, 迎面一道半人高的竹编篱笆,关在屋里的篱笆,两个兄弟的床关在篱笆后面。有 些日子,缺少一副象棋,象棋已磨得看不出漆色,裸着木质。兄弟们太多了,茱 萸插也插不遍,然后漫山遍野是茱萸,人都在故乡隐身了……   “好诗,好诗!”皇帝的声音。   茱萸的气味随之消失。   …… ……   “王维,你怎么有点心神不定?”   皇帝的声音,很平和却惊心动魄。   “请皇上恕罪,臣所以心神不定,因为臣这里尚有一人!”王维下定决心的 声音。   耳膜轰一声,几近关闭。眼前却显出一些幻象。   “哦,在哪里呀?”皇帝好奇的声音。   “为避圣驾,现在床下!”王维略微提高的声音。   “哦!”皇帝逗乐的声音。“是谁呀?”   “是臣好友,布衣孟浩然!”王维轻快的声音。   “哦,孟浩然?快请出来相见,不必拘礼!”皇帝快意的声音。   我往出爬,头碰到床底,手上沾了灰;我在两个人注视下爬出来。床下的经 历就这样告一段落。   顾不得拍拍灰,刚站直,又“扑”地跪倒。   等我再次站直了,龙颜大悦的皇帝,急不可耐地:“爱卿,久闻你的诗名, 快拿一首出来看看呀!”   不知怎么回事,我脑子里的诗全忘了,干愣着。王维着急,眼睛又不由到处 转。一张纸让眼珠得了救星:“圣上,方才孟浩然正有一首新诗,拿给我看,就 在这里。”我也连忙附和:“是的,是的。”   皇帝很感兴趣地接过去。 皇帝看的时候,我依旧低着头,依稀透过纸背看 见自己的字迹。这首诗写的什么?想不起来,但好象总有点不对劲……   王维也想到了,他很忐忑,甚至觉得对不住朋友,现在只能听天由命。王维 经常见皇上,但说不上能揣测皇帝的喜怒,星象变化永远超过人的预测。如果龙 颜大悦,我就此将摆脱一介寒士之分,平步青云;反之则只能回乡了。   皇帝脸色转阴了。他指点着第二联“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是你 不肯亲近寡人,让寡人知道你,并不是寡人不让你亲近!你还是回故乡去隐居 吧。” -- --   我拍掉膝盖、胸膛和手上的泥土,离开了长安。我没有直接回襄阳。为什么? 我身上的土干净了,可是,我总觉得还有点什么,我染上了一种床下特有的气息, 是襄阳没有的,这样的我不能回到襄阳。   所以我来到了这里,又要离开这里下扬州,还要去更远的海边,彻底洗涤我 身上的气味,以后我才能被襄阳接纳,回到我的涧南园,重新走进我的篱笆。   或者,你和我一起走吧!但我不会强求你。我清楚生命中的事情,一个人与 另一个人相遇,就像一只鸟与另一只鸟,一颗星对于另一颗星,我们以为非常实 在的友情,却神秘得超乎想象。就像眼前使你困惑的诗!   李白   我已经从那里回来。杨花飞舞的金陵城外,我走近了一家胡人开的酒店。我 看见那些挽起袖子卖酒的胡地少女,她们全都长得高高大大,面目具有一种不寻 常地清晰的美:高高的山峰和深深的湖泊。对于这种独特的面目之美,我有一种 不期而至的领悟,我想这也许由于我失掉的什么记忆,在前生,或者在混沌的婴 儿时代,如果我在真的下像他们说的,在襁褓中就从碎叶城迁到四川。因此我从 婴儿时代就有了两个故乡,我注定拥有很多很多故乡--和远比我现在的二十二岁 年龄久长的生活。我祖辈生活的全部暗示,我对山脉、远方和大海的向往,对迁 徙的忧伤和迷醉,似乎永远无法满足充实,不可挽回的失落和追寻,都来自于暗 示,因此我的行为看起来往往毫无理由。   我骑着一匹白鼻的驴子,为了它的这个白鼻子,我足足多出了十贯价钱,当 然这是它应得的。春天的气息使它不停地打着喷嚏。我扔掉缰绳纵身而下,马上 有人接过缰绳,拴在一棵柳树下。我走进酒店,送酒的侍女马上对我露出她吹皱 了的湖水一样的笑容,这一刻我当然爱上了她!   她操着很标准的汉语问我:“客官几位?”我则带点胡地的蛮豪音调高声回 答:“就一位,不过我在这儿马上会有很多的朋友!因为我喜爱朋友胜过一切!”   我的举止显然出乎所有人意料,不少酒桌旁的人已经向我转身,只有打酒少 女的笑容还是那样清澈明净,见惯不惊,她的平静激得我一抱拳:“各位朋友, 今天这里喝的酒,在下李白全包了!”回身吩咐少女:“打酒!最好的浮粱酒, 不要漉!酒窖里有多少上多少!”   少女粲然一笑,店里顿时光明。“上--酒--了--”银铃般的声音回响,杏黄 裙角飘飞,酒意骤然浓郁。两个新进店的酒客被引到我的酒桌,他们听到自己的 酒已经被人请了,立刻和我成了开怀痛饮的朋友。邻桌的人也频向这里举杯,过 一会他们全体过来为我敬酒。少女们又围着我们的酒桌添杯倾罐,手臂笑容和声 音交错,我很快就搞不清刚才我爱上的是哪一位了,她们的笑靥固然全都令人目 眩,但更有魔力的是,她们全都善于从那个厚重的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酒瓮中, 为唯求一醉的人倾倒出清凉又火热的神秘液体。此刻她们都是祭司。这就是卓文 君醉心于当垆卖酒的原因!   她们唤醒了我身上的什么,我开始左顾右盼地寻找,洞悉一切的胡姬马上拿 来了我缺少的东西--一支笔,并引我到一方白粉壁前。虽然粉壁上隐约可见被刷 掉的往日涂鸦,我并未觉得扫兴。如同在赛纳河畔一间阁楼里的夏加尔,拿起配 好颜色的调色板,含着某种庄重占到画布前,很快画布上就出现一头他故乡的母 牛,为了触摸这头母牛,他生出了第六根手指;只是我的原料多了砷红色的友谊、 大红的爱情和深碧的青春,因此我的画更鲜艳;它们无疑会使少女们惊叹,而那 些酒徒们,就算他们看不懂,这首诗也无疑会让他们喝掉更多的酒,他们甚至也 得到某种灵感,吐出赞美的语言: “梦笔生花!” “人不凡,诗更是满纸烟 云!” “蓬荜生辉!”   --- ---金黄的酒液!你是黄金变成的,但黄金在你和你浇灌出的友 谊面前,算得什么?那只是理想的阴影,友谊的反光。连时间投在青春身上的金 黄色的阴影,也会倏忽消逝,一朵友谊的云朵足以遮住它。那些赞美的人并未在 酒醉后带着酒意和灵感走散,而是招来了更多的人,大家要做的只是喝酒和诗歌。 就这样我开始了在扬州的幸福生活,中间感不到时间流逝,只有酒液在哗哗流出。 直到一年之后,我忽然领悟这其实不是酒,是另外一种金黄色液体的流动,因为 那一天流动的忽然枯竭了,虽然坛中还有酒,胡姬却再也不肯为我倒出,酒徒们 的灵感忽然消失,纷纷从我身边散去,黄金的灿烂颜色从他们脸上褪去,换上了 没有酒的日子惯常的冷漠,甚至是无聊,我恍然惊疑自己曾请这样的一帮人喝酒, 并为他们写作诗歌。   我领悟到那具有灵感魔力的,不是酒,不是诗歌和青春,甚至也不是爱情, 而是黄金。黄金哗哗流逝,使我得到了一切,最后又使我疏忽失去一切。猫头鹰 噗噜噜飞过窗前,脑门触到爬上窗台的清凉蔓丝。血管火烫,为违心的时刻内疚 不已。   就这样我离开了金陵。仍然是柳条吐青的季节,我金色的行囊只剩下了一个 青布包裹,锦绣的袍子送进当铺,换来了眼下这身青袍。我把所有那些自命不凡 的赞美扔在了金陵,可我并没扔下友情、诗歌和爱情,一样也没有,只是暂时收 了起来。我把它们收在心里,惟恐别人发觉,直到我在黄鹤楼遇见你。   我将去云梦。它不断吞噬四周的草地,扩展梦想的界限。对它来说没有禁地。 司马相如离开梁园去长安的时候,云梦泽在天际闪烁微光。他在长安的贫乏日子 里,常感觉到它水下深处涌动的生类,被激流暗中追逐的鱼,无边荒凉而自由的 水草,一些被雾擦亮的眼睛埋伏在树林深处,它们都有在噩梦中才被提起的奇怪 名字,有的非常庞大,使水上的天空凶险莫测,像中了记忆的魔法,回到原始时 期。   或者相反,是人的心被盅惑了,一颗夸张的不安宁的心,追求名誉和地位, 却不得不走一个养狗人的门路。杨得意说:“写一点什么,让天子见了欢喜吧!” 相如发愁没什么好写。杨得意说上次我陪天子去新修的山林苑遛狗,天子很喜欢 那里,你就唱首赞歌吧!   司马相如在杨得意的带领下,溜进了上林苑。那无非是把平原闪的一片树林 围起来,投放大量的野兽,再大张旗鼓围捕那些早就被搞昏了头的野兽。中间开 凿出一两块洼地,有几条鱼和几只雁什么的。司马相如想起了云梦泽。在那个写 作之夜里,他沉浸在深深的思乡之情里,潮水阵阵涌来,带着那些发亮的眼睛, 使夜晚变得混沌莫测。他努力理清思路,告诉自己这是一个决定性的夜晚。他驱 使自己的笔极力夸扬上林苑中的东西,没有的就大胆编造,使云梦泽现出卑微, 这并非因为它本性卑微,却是不得不如此!   第二天,司马相如拿着这篇赋去找杨得意,他看到杨得意在一大群狗中间, 那些皮毛油亮的狗跳着抢他手上的吃食,看到一身青袍的司马相如到来,立刻像 对一只兔子那样逼过来,被杨得意喝住,还狺狺不已。相如就在狗吠中给了杨得 意那篇赋,当时场景成了他心中的象征:他会得到梦想的名誉和金钱,却失去了 青春和梦想的云梦泽。除了那阵狺狺狂吠,有天他会发现自己的人生空无一物, 正像赋的题目:《子虚》。   但云梦泽仍在那里,吞没着陆地,散发浑芒的泥浆气息,谁也不能损害它, 也没有什么是它容纳不下的--比如我,一个轻浮的远行少年。等到我在那块湿 地中呼吸领会,我就会像有深深的根的芦苇成熟。   后记:孟浩然上了船。布帆深入水面,深入到极致,也就到达了天空。船头 的孟浩然,开始还能看清面目,后来就成为一个点,进入时间之流深处,可以清 楚地看到,一个人是如何在时间中隐没。   黄鹤楼上只剩了李白,这时年青的李白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孤独,他不再为那 些烟花的幻景目眩,却看到了真正的时间,在时间中孟浩然是苍老的,离别不可 重复,没有崔颢也没有鹦鹉洲,诗歌从时间深处到来了:   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   一切尚待开辟,因为烟花的三月,广陵的前景,是生命中奇异的机遇,让我 们千百年来怀念不已。   长安古意   高宗在位的最后一年,注定是一个热闹的年份。洛阳南边的嵩山一向不过是 和尚念经和几个文人求道的地方,今年忽然大兴土木,披红挂彩,原因是高宗和 武后要一起去封禅。   消息一传开,不少落第的士子和不遇的隐士就早早聚集到洛阳,等待圣驾路 过,好献上精心制作的文章,碰碰运气。天津桥、平康坊那一带的青楼和酒楼, 都格外繁盛起来。骆宾王也从宝鸡赶来这里,等着献上自己精心构思半年的赋。   但到了正式封禅嵩山的那些热闹日子,骆宾王却扭头去了清冷的箕山,看望 在那里卧病的卢照邻。   无法完全弄清骆宾王掉头而去的原因。线索之一是,封禅前几天,武三思前 来开道,他骑着高头大马颐指气使,可能刺激了徘徊路边的骆宾王;另外,一些 从长安来看热闹的人带来消息说,卢照邻在长安久病无医,已回到故乡箕山隐居, 病情也更加恶化了。   骆宾王来到箕山脚下,被一道环形水堰挡住去路。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因为朋友不是一座古堡,不是一处对面的渡口,朋友更像一条大道,让人自 由地行走。在长安和洛阳的那些青春日子里,骆宾王和卢照邻曾一起有过很多美 好的行走。他们感到是在一座世界上最自由的大城市里行走,吟诵,歌唱,并且 认为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因此,骆宾王觉得无法忍受在显尉、县丞之类的小官任 上长期的生活,自愿离职,正像许多年后高适所作的--他在封丘显尉的位子上呆 了三年,终于在一个下午脱下那身绿袍,去长安找王昌龄和储光羲他们了。   眼下骆宾王面对的是一座古怪的城池,甚至没有设置桥梁,而对岸茅屋边上 类似地下掩体的建筑更增添了这一印象。池水来自颖水,颖水通到洛水,洛水通 到黄河,直至流入大海。骆宾王呼喊了半天,那边还是充耳不闻。只是到了最后, 才有一个老人露面,他慢吞吞走到渡口,冷漠的眼光投向骆宾王,显然他已习惯 对外面世界的来客保着这一态度。   但他忽然神色大变,骆宾王也同时认出了他--卢照邻长年的仆人。   “您还是穿着上一次离别时的青衫。” 在船上他对骆宾王说。   骆宾王上了孤岛,急匆匆走进茅屋,却没有发现卢照邻。一瞬间骆宾王产生 了很多不祥的想象。老人向他指点那座地下堡垒式的建筑。   骆宾王心中大震,因为从近处看,那是一座坟墓,一座真正的、用来埋葬任 的坟墓。难道说他不该在洛阳多停留了两天?难道他现在能见到的只是这座坟墓 了?   老人带领骆宾王走向坟墓。这座坟墓没有插招魂幡,路上也没有飘着纸钱, 骆宾王想到自己来时应该带着这些东西。他已经在心中努力,试图平静地接受朋 友的死亡,就像他接受过王勃和陈子昂的死亡。   他似乎注定要比所有的朋友们活得更长久,忍受孤独来纪念他们的死亡-- 但来到坟前,骆宾王发现:墓穴是开启的。   他跟随老人走下墓穴,开始什么也看不见。等眼睛习惯了,就看见了黑暗中 的床,床上的卢照邻,卢照邻扭着头,炯炯地注视着他。   老人点亮了油灯,墓穴笼罩在柔和的灯光中。这种调子稍稍安抚了骆宾王心 头的震慑。在这种地方见到卢照邻,可以毁灭一切旧日长安和洛阳的记忆,甚至 否定整个墓穴外的世界。卢照邻似乎在用匕首和世界进行垂死一击。   “照邻!怎么会是这样?” “当我长年累月地躺在这里,望着外面世界透 进的一丝光亮,我会想:他们来了,从长安和洛阳来了,看到这里,他们感到震 慑。这其中有最后的快感吗?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像你那样问自己。但随着时间推移,黑暗聚集,这样的 问题就消逝了,不值得回答,我甚至也没有了那种固执地要把自己和世界对立起 来的意思--那道水,这座墓穴,只是这时我已习惯了墓穴和孤岛的环境,不想再 费事改变而已。而且从我搬进墓穴那天起,大概由于见不到阳光,我一天比一天 不能活动,现在能转动的只有我的头部了。当然心还在跳动。而且,从这座墓穴 的角度看,我非常适合它,它找到了自己的真正用途,我也不愿损害它的这种利 益,毕竟我能对世界有所好处的地方已经不多。一旦我搬离了这里,势必造成一 起悲剧--墓穴的悲剧。”   骆宾王发现,他朋友的身体完全让他认不出来,脸上诗情的肌肉也已完全萎 缩。眼睛一直在向后退,退回到筋索和骨头的深处,在那里,失掉了多余的眼风, 紧紧收缩、凝聚,最后成为致密的火--肉体深处的星星。只有在那遥远的燃烧着 的星球深处,骆宾王能够找到他原来的朋友卢照邻--经过多年离散,我们终于来 到朋友面前,却发现还须到最遥远的星球去寻找,我们此前千山万水的跋涉不过 是个开端。   这是否是智慧的火?它能不能看透骆宾王未来的遭遇?   “不,你以为我是一个残废的先知,站在他同胞倾颓的城市废墟上,眺望拯 救和惩罚的日子,也许还会有诗歌和传记?你以为我因为残废和预先身处墓穴, 就获得了一种全新的能力,在这里有多少残缺,在那里就有多少完满?不,我这 残废深处仅余的智慧,只够用来盘点记忆,聊以自娱。   你认识刘希夷吗?他像当年的我一样年青,从洛阳城南的花街柳巷中走出来, 兜里还揣着一幅妓女月英送给他的绣帕,她请求替她写一首《白头吟》,送给她 负心的情人。为了这首诗,月英当然不会仅仅用一方绣帕来答谢刘希夷,绣帕不 过是用来回味的。因此刘希夷走出巷子的时候,内心和身体上都还充满着甜蜜慵 懒的回味。但他是一个真正的诗人,因此他的头脑已经开始构思这首诗。   那时是洛阳的花落时节,百花争艳,当时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到处一律种牡丹, 铲除其他花草--武后这次来到洛阳,牡丹花怕是种得更多了,别的花差不多绝种 了吧?不时有落花飘到刘希夷肩上,又从肩头跌落,落入他身边的沟渠里流走, 这些落花就在刘希夷思想中被随意捡起,成为那首诗歌的材料。它们将堆积成一 副流行的伤感场景,伤感剧的主角人物就是月英。这种甜蜜蜜的伤感堆积起来很 容易,刘希夷想在吃饭时借着酒味写成。   但走着走着,也许因为刘希夷无意离开了大道,走到了荒僻小径,也许是他 的思路没有设防,越走越远了,他眼中的洛阳开始变成另一个样子。在这里,伴 随着百花落下的不是甜蜜的眼泪,却是没有水分的黄土;北邙山墓群一天天在扩 大,与旁边活人的世界一起繁盛;一个人在有史以来最宽阔的大街上走着走着, 忽然会走投无路;往日断戈锈矛的尖头埋藏在人们脚下,而人们又在挥舞着新锻 的戈矛。这出闹剧其实是一个真正的悲剧舞台,主角已由月英换成了刘希夷。他 要导演自己的悲剧,组织落花、黄土、松柏、爱情、肉体这些素材,构造出死亡:   今年花开颜色改   明年花开复谁在   岁岁年年花相似   年年岁岁人不同   你知道那以后不久,刘希夷就死了,死得非常离奇。巡夜者发现他的嘴巴被 一包黄土堵住,也许黄土上还飘了些落花。流言风靡了洛阳城。”   “对。我前几天在洛阳,就听说宋之问因为喜欢那两句关于死亡的诗,仗着 是刘希夷的舅舅,强行向他索要,刘希夷不肯,宋之问竟然用装着黄土的大口袋 把他闷死了。这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还是为他招来了恶名,他往后的流放和被 杀,跟这也有关系。”   “宋之问虽然杀害了刘希夷,却并没有真的得到这两句诗,因为谁也不承认 宋之问可以写出这样的诗。其实我想,刘希夷拒绝他舅舅的真正原因是,他明白 这并不是他的诗,他无权赠予任何一个人,而且还想让他舅舅尽量远离这首诗, 因为它是自行流传的灾殃,一开头是爱情和春天,中心却是阴谋和死亡,以后, 还有流放和杀戮。”   “我也曾像刘希夷那样年青,拥有美好的热烘烘的身体,清爽地走在长安大 街上,就是那条宽得不必要的大街----还记得吗?我们一块去看王勃斗鸡?”   “对,那时他是沛王府的斗鸡事务总管。”   “虽然你离开长安的日子比我还长,但你一定清晰的记得我们踩在脚下的那 条长安大道。那条大道不如说是无限延伸的广场。因为它宽的离谱了,任凭整日 里车马辘辘,红尘滚滚,依旧只把大道的靠中心部分践踏出了车辙和足印,那些 靠边的地带长满了草,居民们又把这些草地辟为菜地,出现了都市里的乡村。当 时,一块块菜地开满了油菜花,而马车从菜地旁奔腾而过,我们就走在滚滚风尘 和乡村的宁静之间。我们的目光和腿脚都很自由,不由干感到这是属于我们的广 场。但是我们忽然碰到了长孙无忌家的车队。”   “对,他家的马队一来,宽阔的大街顿时变窄了。”   “是的,我们一瞬间就被笼罩在尘土中,连彼此的面目都看不清了。我憋住 气,眯着眼睛忍耐,指望车队快些过去,车队却没有完头。到后来,我感到面对 一个飞旋的轮子的世界,众多的齿轮一个套一个,一架巨大的连绵的机器,不知 从哪里获得了永远不停的动力。一旦卷入这些轮子,凡人就会粉身碎骨。   当一切突然结束,我无味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却发现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竟然是一把女子用的团扇。虽然沾了些灰尘,绸质的扇面还是光洁如新。于是我 想起刚才飞旋的轮子中闪过的,依稀有一张女性秀美的面庞,在红尘的味道中, 似乎还有过一阵芳香。”   骆宾王:“那也许是她故意遗下的吧!你没听说过 的故事吗? 这是我们世 界的一种特殊方式。”   “但那时不是黄昏,也不是在曲折、深情的小巷。我正在看那柄扇子,一个 穿红袍的公子模样的人疾驰而回,举起马鞭吼道:‘大胆狂徒,竟敢窃取丞相家 眷的扇子!’   我本能地非常气愤,昂首抗议:‘这是我拣到的!’   ‘什么?还敢狡辩!你们是什么人?’ 几匹马已将我们围住。马蹄得得贴 身响着,践起干燥的尘土,还闻到马鼻子呼呼的气息。   我在这种混合的气味中,愤怒得失去了理智,仍旧紧攒住那把扇子。这时你 却拍拍我的肩膀,取去扇子恭敬地献给公子,还说: ‘我这位朋友不知高低, 顶撞了丞相府的大人。他确实是无心拣到团扇,并无存心损坏,现在奉还,乞求 恕罪。’   公子瞪着眼问:‘你是什么人?’   你说:‘我是一介布衣,叫骆宾王。这位朋友现为邓王府典签。’ ”   公子哼了一声,接过扇子,一帮人马疾驰而去。   你没怎么安慰我,只是等着我的愤怒慢慢散去。愤怒确实消散了,但自由的 感觉却不存在了。整个长安也在这一事件中变了样子。接下来,我们有意无意贴 着菜地边缘走,我们不再随意四面眺望;我的长安原来毫无意义,它被这样一个 情节揭穿了。那我们往下的行走还有何意义呢?   但我们仍然往前走,因为暂时还不知道,如果一旦不走,或者干脆不能走, 还有什么事可干。   我们走到了西市街口,那里与大道形成鲜明对比:空间在人们无止境的挤压 下极端缩小,变形了,窒息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把呼吸交给中心那个圆洞, 一切都是向心的,在中心两只鸡在搏斗,像一只眼睛里的两个瞳仁,一根灯焰上 疯狂的两朵火苗,势不两立。   不知谁的手在拨弄,使这里的空间、时间和人,都在向心运动的挤压中变得 越来越疯狂。在迟到的我们看来,那是一个深渊,所有的水流都在旋涡的吸引下 流向中心;又是一个轮盘,轮盘上所有的人和畜生都被钉在中心的圆钉——也就 是鸡的嘴尖上。这是长安的一种新兴运动,比天下大同的口号更能团结人心。但 也有一些人偷偷预言,这运动可以亡国破家,他们的声音很小因为怕犯众怒。   也许这里只有一个人,一只眼睛,只有一种沉默和一声最后的叫喊,随着这 声叫喊,已经成为“一”的一切忽然爆裂,从中心喷出无数喜怒哀乐,每个人的 脸都如劫后重生,显出了活生生的大千世界。   这是因为,主持人已宣布斗鸡结束,旋涡的中心破灭了,不知是哪家的鸡羽 毛剥落,淌着一只鸡所有的鲜血卧倒在地,而另一只外表境况看来差不多的鸡则 引吭高歌。   一时间,失去了向心力的人群不知下一步干什么,只是咕咕地谈论,交头接 耳,又一起仰着脖子等待什么。有一些人走散了,我看见王勃从最中心走了出来, 低着头。   今天参赛的两只鸡事先广告过了,是英王家和霍王家的鸡。看来落败的是王 勃的爱将“风头”了,他曾屡次向我们吹嘘这只鸡的本领。不料他走到我们面前, 忽然昂起头,似乎事先看见了我们,大叫道:“我要讨伐英王的鸡!我要用我的 笔做武器,来讨伐这只凶恶的鸡,这个凶手!”   王勃的身上和脸上都有鸡毛,但他昂起的脸依旧英气勃勃。这是他的特点, 正是这一点常常使我入迷。那一次送杜少府去蜀郡的时候,大家都有些恻恻惜别, 离亭酒席上的气氛格外低沉。不料王勃端起酒大声朗诵:只要我们珍惜彼此的友 谊,那么虽然远隔天涯,也如同朝夕相伴。男子汉们,收起你们的眼泪,在面临 抉择的人生路口,不要像女人们一样沾湿了手帕!我没有看过他斗鸡,但我想, 他在斗鸡场上肯定也像一个英雄,跟当年李靖将军在高丽战场上一样。可惜的是, 他没有机会上阵杀敌。   是啊,我们从来没有得到过上阵杀敌的机会,却都忘不了那种英勇的姿势, 因此人们给了我们这个称呼:诗人。我们喝了一场酒酒散开了,王勃忙于去写他 的檄文,你想继续喝下去,我因为路上的遭遇心里不平静,想早早回去。   不愿经过上次受辱的地方,我选择了经过崇福里的小巷,却没想到这条路要 经过丞相府。等到我想起的时候,已经离丞相府大门不远。   刚想收脚回头,却看到这里情形不同寻常,披着铁甲的士兵团团围住府门, 这些士兵显然都是御林军。接着我看到了一溜囚车,它们的门全都敞开着,等待 着囚徒。我听到大门里有惊慌的叫喊,有哭泣,还有兵士高声的叱骂,这种声音 从森严的丞相府传出,因为不可思议而包含着恐怖。   我下意识躲在一棵树后,看到士兵从府门押出很多人,有老人、妇女和孩子, 也有年青的男子,我在其中认出了大路上向我扬起马鞭的那位公子。他戴着重镣, 红色袍服也被剥去,在沉重的镣铐压迫下,但更可能是在无形的猝然重击下,他 曾经过于挺直的腰板佝偻了,不过刚成为囚犯几分钟,他的脸上已经完全显出了 一个囚犯,甚至一个死囚的标准颜色-——死灰。相比之下,那些哭哭啼啼的妇 女显得对自己的命运领会得迟钝些,她们总是这样,还没有感觉到全部,却急于 表达了。   公子低下头钻进囚车,囚车辘辘开动,妇女则被赶上大车带走。这些大车和 囚车走的方向相反,朝我这边来了。大概因为她们要去的地方是教坊,或者边疆, 而那些男人,她们的父亲、兄弟、丈夫或儿子,则被送往刑场。我搞不清这算是 对女人们的仁慈呢还是格外残酷。这时我终于明白,长孙丞相家被抄了。   我忽然想起那个模糊不清的传闻:长孙丞相位高权重,则天皇后因为他反对 她立后,一直想除掉他。看来,今天她终于出手了。   那些女人的大车驶过我面前时,我茫然地望着她们。忽然,有一双目光和我 对上了——那张和遗落的团扇联系在一起的,红尘中闪过的脸庞!   她像是认出了我,可是我们的目光只能交会这一刹,士兵已经发觉,我不得 不触电一样垂下眼帘,感到她的目光向我求助。   大车辘辘驶过了,电击却穿透我的身心。她是谁?她怎样遗下那扇子?是她 故意的吗?她拥有多么迅疾的眼力,能够辨认出红尘中的我?那她为什么又让兄 长来讨要?也许,那公子的斥责,以及问名字,也是她安排的一种手段?也许, 就像在某个黄昏,一切本来还该有下文?   但眼前的事变使一切失去了意义,它也使我在大街上遭遇的耻辱,使我内心 的愤怒,还有我的行走虚幻如烟。我只剩下了证实某件事情的念头;我加入了斗 鸡者的旋涡,我低着头在大街小巷疾走。   终于有一天,这条大街彻底变了样,走着走着,它在我面前竖了起来。   我们的分别是不久以后的事。还记得吧?当时王勃刚刚从沛王府被赶出来, 脱下那身斗鸡服,换上以往的青袍,准备去四川找杜少府。”   “记得,完全是由于那篇檄文,他笔头虽利,却忘了讨伐的对象不是一只鸡 而是王府,即使这是一场开玩笑的战斗,人家却不会原谅他,因为人家可以默许 甚至提倡斗鸡,却绝对不许人有幽默感。檄文送给了皇上,龙颜一怒,王勃只好 走人”。   “那时,我们也都要离开长安。我想找个地方安静的读书,而你一心要去西 北从军。我们几个人在长安的好日子就这样结束了,回想起来,我们可是一起干 了不少勾当!北里南里的少女们都记得我们,还允许我们写诗挂账。并没有什么 人逼我们离开长安,问题是我们已不知道在这里做什么?   那一段酒楼上的气氛明显不同。存在着一件事,人们都不愿说明的事,但又 不想让它完全消失。听起来,他们谈的都是些家常话,胡地的女子啦,茶叶的新 式喝法,好马、斗鸡,荐福寺里最近添了不少和尚,现在当和尚有多吃香,等等。 但即使初到长安的人也能听出,他们嘴皮拨弄的其实不是这些鸡毛蒜皮,而是一 件大事。这件大事像一枚皇帝赐予的枣核,不断地被舌头搬运到嘴边,但就是不 能出口:丞相被处死和抄家。其实长安人早已习惯了各种突然事件的敲击,丞相 倒台不过是比较大的一件。   要不了多久,这种敲击就会变得柔和,失去的语言重新找到了,不过是通过 一些拐弯抹角的途径回来,人们重新对世界获得表达能力,并且拥有这个无常的 世界。就像眼下,他们嗡嗡的闲谈以含而不露的叙事技巧占有这座酒楼,而我们 喝完了自己买来的酒,只能起身下楼,各奔东西,连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当时想,这世界留给我们的只有行走了。却没想到,我连行走的自由也会 很快失去。那次离别后不久,我就中风了,显出半身不遂的迹象。这样,我就真 正面临着那个问题:一旦不走,还能干什么?   很少有人真正面临这个问题。有的人一生都在行走,比如你。有的人停下来, 因为他不想走了,他想要的东西就在脚下。因此我基本上是独自面对这个问题, 没有前人的思想资源可用。   我尝试着治病,为此回到了长安,当时神医孙思邈在那里,使我抱着一丝希 望。但他也没有治好我。我又去到太白山学道,这时我已不纯粹是想治好病,因 为这种希望日见渺茫,我想寻求一些新东西,那个世界朦胧地向我招手。在清净 的生活里,在与自然无言的默契中,也许我能获得新的机缘,摆脱身心的病痛。   但是由于急功近利,我服下了劣质丹砂熬制的丹药,朱砂毒害了我的嗅觉和 肠胃,也刺激了眼睛,几年间我动不动就呕吐、眼泪鼻涕交流,呼吸和鼻涕中都 散发出朱砂的辛辣气味,几乎事先就进了痛苦的地狱。   当我的病情日渐加重,我明白了求道徒劳无益,也许这是随着肉体干枯和让 步,仅剩的一点智慧开始苏醒。我来到这里,住进了茅屋。   开始,我还给一些旧日的熟人写信,请他们寄些钱来买药治病,或者来看我。 等到他们来访,我却觉得不胜厌烦。我明白我已经不适合和世界有何联系。我用 那些钱疏通了颖水,把这里变成了一座孤岛。   但是这一举动引来好奇,不少人总站在对岸眺望,似乎这是新添的景点。我 就造了这个墓穴,躺到黑暗里,和外界隔绝。   奇怪的是,进了坟墓之后,我的心忽然平安了,不再莫名烦扰,甚至肉体上 的痛苦也减轻了,不过是一种混沌的痛苦,就象还未出生时在母体中的情况。智 慧从干枯的筋肉深处醒来,观照过去的事,唯一的意义是打发剩下的时间;在黑 暗中凝视长安,我感到那里发生过的,不是完全的真实,也不是虚构的诗和故事, 而是一段寓言,可以把它叫做:长安古意。”   长安城里的事说不完。故事也一点不象年老的——又是赤子的孟浩然的故事 那样近于白描。刘希夷的谋杀之外,还有《春江花月夜》的梦。从那个隋炀帝, 从一个亡国之君开始,可想而知会带来什么。只要在那个夜晚沉醉过,谁也不能 自赎,从奴隶到皇帝。可梦还要继续,皇帝叫人开凿了有点江湖气味的曲江池。 借了长安的光,那里遇上好天气还是蛮有真实感的。此外还有一些陂,一般在黄 土地中央,泛舟的同时可用于灌溉。这些水使韵律更柔和,高楼上夜晚的思念更 动人,全城的捣衣声更光滑、清冷,连成一片。   长安灰尘扑扑的亲切街道。走过一些小巷,有那时就非常古老了的榆树。其 实榆树还不很老就变成黑色,甘愿担当老人的角色。平康坊让人快乐,在南里、 中里,许多宅院的白色粉墙门首挑着红纱灯,还流传非常动人的故事。一天早晨, 经过一夜大雪,平康坊像整个长安城一样被厚雪封了街。这正是一个匡衡自愿闭 门家中挨饿的天气啊。妙香院的头牌妓女李娃起了床。天色已大亮,可她依然是 这院里起身最早的,打开大门想看看雪城。她发现门首躺着一个人,盖着两件破 衣衫。李娃生了拎悯之心。一瞧面容,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这不是一 年前,包了我一年的郑生吗!他是不是为我落到这个样子的?”   一场旧梦从此重温……这样的旧梦,比较不出名的有无数。在落满榆钱的黄 昏街头,也许总会有一辆蒙着纱幔的车,红灯晕亮了一小块地面,侍女,缓缓行 驶的车轮。现在又有了斗鸡。斗鸡真是“乌拉!”它使紧张的心情放松,让高等 游民和底层渣滓一样有事可干,使国民的精神有所寄托,极大地加倍促使女性温 柔敦厚,男性刚猛坚毅,令家庭和睦,百业兴旺,治安好转,都城名声远扬,万 邦来朝。举国风行,皇帝首开其端,李白也偶尔涉足;可是李白还是李白,他身 上的细雨、明月的气味远未消失,令那些业内人士受不了,不久就教训他懂得居 长安之不易,地点是北门。   诗人刚刚赌胜一局,却促不及防就失掉了鸡,自身危在旦夕。人群密不透风, 明月和细雨马上要受到践踏,就像长安的大道,“会不会揪头发呢?会的,一定 会的。他们一定会这样!而且会吐唾沫!”   会吧?李白也不由心生犹豫:是坚持做总是被人围困,却又独下城池的鲁仲 连,还是模仿先圣,浮于海以避之呢?没有想到阿Q——   此时,朋友们恰如佐罗的救兵,在最关键时刻来临。李白是像最后一个骑士 那样矫健地上马飞奔而去,还是像婴孩摩西那样被杂草伪装着带走了?就像他第 二次离开长安,是“赐金还山”,还是骂着娘、呕着酒物被驴背驮走了?“世界 就这样结束”,是砰地一响,还是“嘘”的一声?请注意,这一表态至关重要; 在沉思之后表态,在感情低沉的日子里表态,在真正的逃亡中也要表态,对着当 初出走世界的器物:月亮和风表态。因为他的坚持不懈,他终将脱离不慎涉及的 斗鸡者身份,进入诗人的行列,成为无穷尽的“长安古意”的一部分。   有些诗句到今天还镌刻在曲江池头。在我和当时的恋人,现在的老婆谈恋爱 时,当一个“新”的更自私的时代里,“自私自利的少年”可以“望着自私自利 的少女一阵战栗”,同时说不定还会在自私自利的少女身上激起同样反应,我们 选择了曲江来使战栗和解。在那里,我们像心胸大度那样漫步夕阳,走在那据说 是起初荒废了,后来干涸了,再后来种上庄稼,麦穗取代杨柳迎风摇曳,后来麦 穗又被战马的铁蹄踏平,后来战场又消失了,完全被遗忘了来历,再后来又被记 起,开发出来,我们作为游客和自私自利的少男少女来涉足的曲江池。我看到了 石碑上的诗,一下子就和头脑中的对上了号。   当然,这些石碑是替代品,开发商们的把戏,不久前才刻上去的。我们漫步 的曲江也是替代品,就像西安替代了长安。并没有池子,只有一块石碑,一带围 墙。可我也可以反驳,说曾使诗人们朝思暮想、留连往返、忿忿不平、梦想成真 的曲江池也是替代品,是一个朝野的把戏。高头大马的游行,亭壁上的题名,垂 柳下的飨宴,这些也是替代品,包括宴会上那些按部就班压韵的诗歌,它们倒是 可以用来填湖。   诗人王维就遇到过这种情形,因为他是进士。那一年皇帝还复活了久已作古 的柏梁体(实际上就是让臣子对他按韵拍马)。依座中真正的诗人王维看,这是 在拿针刺诗歌的中枢神经,在诗歌中制造安定药片,和在一趟诗歌的地铁中放置 “沙林”。可是他并不不逢场作戏。   因为,什么是诗,什么是长安古意?这问题在诗歌繁荣的年代,已变得越来 越不起眼而无解。人们用诗歌来交际,来为宴会助兴,甚至助产;在诗歌的腿上 拴马,登上诗歌的楼饮酒,在诗歌的茶点和诗歌的调味品之间,计算诗歌的回合; 在诗歌的敲门砖上和从成功了的诗歌的朝笏上到失败了的诗歌的板子下,人们领 受着渴望、失意、快感和苦楚;诗歌的臀部挨了诗歌的板子,还得由诗歌的头脑 献上诗歌的谢恩。   再说王维自己就有“前科”,他十九岁时少年气盛,急于入仕,打通玉真公 主的门路时,可以说完全是靠了诗歌的裙带关系,虽然那渐渐变成了一段佳话。   长安古意有风絮飞扬的开头,有诡计混合着悲哀,悲哀搀着潇洒,传到李白 和王维们的年头,诗人已走红无与伦比,而前代诗歌如风过耳,诗人孤立无援, 近似灞桥风雪中的柳树。   有时候,诗人们自己为活在这样繁荣的时代,不由心满意足,豪情万丈;但 另一些时候,他们脑中就出现了这样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长安古意的一个门径, 一块敲门砖,第一个想要使用这块敲门砖的刘希夷已被土块压杀。当这种疑问占 据了心灵,诗人们除了离开长安,像王维这样一直住在长安或洛阳的人,就只能 摆脱日常写诗由仆人记录、誊清、装裱的良好习惯,摆脱毕升的伟大贡献和压韵 的技巧,在心里默念那两句诗:   在一个诗歌的时代   诗人何为   扯动诗歌的根就牵连到世界 ,提出诸如这样一些诡计似的问题:月亮是不 是替代品?捣衣声和高楼上的思念呢?古道旁折的杨柳枝?发臭的酒肉和冻死的 骨头,是不是假象?回答得不好,诗人们面临尴尬:月亮变成月经,思念化为私 通,正在发臭的酒肉和正在冻死的骨头很可能发出声来询问。   这个坚定地回答的人,这个小官,叫陈子昂。   有人说他有治国之才,但这一点从未获证实。印象中,他对着一片修竹吐露 回答,使得每一茎笋尖不光为自身生长,渐渐无边无际。走进每一毛稍,青润蒙 蒙,且在不停地吐出陈腐的壳,拔出新生的节,越来越簇拥,就像聚集在西奈山 下的民众。   可是最初,在幽州的高台上,还非常孤独。   大泽中的风吹来,酸枣棵起伏,感到北地空间的广大无垠,又送来易水的气 味,似乎荆轲还正在那儿出发,去完成一项不可能的任务,就像小官兼儒生陈子 昂不可能影响外戚兼将军武攸宜;在强盛的部队之中,儒冠的诗人总像一位陌生 的使者,委派他的人已将他遗忘,他为何来这里?就像走在茫茫的白草间,而非 在心爱的竹林里。   后来就是狭小的牢狱。马桶放在进门台阶的右边,镣铐在左边,在陈子昂的 大腿周围,大腿已经溃烂,脓血在干草上。神志近于昏迷,不再回念一生。县令 段简的相貌,变了温顺的牛头马面,照拂他喝下失忆的汤。在黑甜的最后一瞬, 脑中又闪过竹林的青蒙,沁满似乎是“啊”的惊叹,或喜或悲。   答案在干草和残羹之中   答案在于空洞的追问 在于风   当街道上天马和驴奔跑   当风雪拍打亲人们陌生的门   当濯缨 江水在脚边流淌   答案在于风 在于水的声响   写不下去的一行诗   几代人珍惜的一个缺憾   在于长安古意   一张张疑问的嘴埋入泥土   当你面对田野暂时伫立   感到土中的嘴   要说出风中的事物:   答案在风中飘荡   作者: 有一次,我在西安邮局里凝视一副巨大的地图或国画。黄河经过了 崇山峻岭入海,卫护或阻挡这土黄、粉红一片的是层峦耸翠;坟墓都变成小花红, 依稀散布在“八水”两畔,直到那长长山坳的发源。在那里,长安在温润之中, 宫墙的鹅黄融入嫩绿,源头遮掩于一片温润。有高起的复道吗?有子美登上高塔 眺望的秦川?那木结构的塔楼,旯旮的拐角,楼梯处肯定藏有千年之谜。而到楼 顶所见又定完全不同。   一个正月的日子,我坐火车——一列长长的铁甲车?经过关中大地,懂得了 “秦川”。火车在铁轨上疾驶,滑行,铁压榨黄土,铁与黄土的对比悠长强烈!   每一接茬的路口,有狭径对直深入,切割原野,否则,原野那样庞大、无所 顾忌地裸露着黄土坷,没有一滴水,除了一两处机井旁积潴的污水。土壤可以说 一捏就会成干粉,随风飞扬。那个干渴的原野,容纳的是青色、灰色、红色、绿 色,布衣裳,质地和皮肤一样粗,和身材一样质朴的行走。忽然田野上的一块塑 料膜,关联于聚苯乙烯烧灼画,大师或工人顾德新。已经是一个垃圾填埋场或圈 地运动? 但也可以说还远得很,有些东西从未改变。包括“塬”这个字,大概 是关中独有的,特别加上土旁,强调千年堆积的厚。我的一个同学是杜陵塬--也 就是杜牧故乡的人。有一次我去找他,黄昏爬上高高的塬垄,玉米已经有一人高, 塬上只有庄稼,村庄都隐没在川道里,可以看出土层厚度远远超出了屋顶,又有 多少代屋顶掩在土层之下。旷野寂静,同学的表情忽然神秘起来,他侧耳倾听, 问我是否听到古人在玉米林中走动。他让我留心分辨深处的沙沙,哪些是植物的 摩擦,哪些却可能是人的响动。“有人听到过杜牧吟诗,他和其他两个人在玉米 地深处喝酒,早上玉米地里一股酒香。”   秋浦歌   我被想像带到秋浦的秋天。岭色千重万重的雨,天地都变得晦暗、潮湿,有 断弦的声,感伤之歌,如同发自潇湘。   李白来到这里以后,奇异地看到了漫天火星。在山峰的谷底,在沙滩之上, 通红的面庞,流汗的战斗。诗人呆在黑夜的细雨中。他的一生是惊叹。今天,面 对红润、害羞的面庞,他惊叹自己突然生出的白发。   秋浦千重万重的雨,是幽深的,又有着宽阔的前台。诗人到秋浦来,可以带 来原始的幻想,安置一切梦,江河和峡谷的梦,白雾的梦,白雾中一点光明,飞 流直下的梦,回忆的月光下,小蝴蝶的梦,小蝴蝶飞进山谷,雨中黑暗的,可以 润滑的花朵与翅膀,颤微地站在斜面,很难不担心滑倒。   诗人从来不是小蝴蝶。如果想到了,只是因为用庄周的典。但诗人在这湿润 的天气飞来,打算合翅安心居住,因翅上有了牢房铁的锈气。他是在晚上去看了 照红天地的炉火,暗中倾听震动寒川的号子之歌,同时灵魂的深处慢慢浸淫了忧 伤,适合细雨。大鹏也需要细雨的抚慰,要躲避猎人。猎人会不会找到这里?   在秋浦,似乎有重重的楼阁,实质上不过是重重的松巅。有一片松的海,在 海中听到风声,仿佛青年时对着蜀僧濬聆听的琴声,一种声音唤起众声喧哗。   仍可听见长安的雨声:在玉真公主别馆的阶前,阴云发胀,再也容纳不住更 多的水分。雨滴穿越层云、树巅,垂垂地连珠地击打到芭蕉叶上,这是幸福长夜 后真正难眠的长夜,长安在发胀、腐烂,发出霉味,芭蕉叶幻想甩掉雨滴,霎时 为天空疯狂!席子下转动着蝼蛄,仿佛不寻常的纺锤的转动,给诗人的世界提供 另类节奏,同《击壤》的调子一样悠远,意味着一年虚度,岁暮降临,泥土和搬 运、洞穴--可疑的、黄土的气味。诗人如何能忍受可疑的气味! 再也没有月亮 敲金戛玉的回响,这回响只有诗人听见;他常常疑惑,为什么别人就听不见,那 么这是不是真的。这样一沉思,刚才的沉醉转为怀疑,怀疑:皎洁如白玉盘的月 亮、坚强纯洁、敲金戛玉的月亮,已经沦为牺牲。这是一个疑团滚动在心土。   最初的月是峨嵋月。峨嵋山很高,学道的岩穴远离盆地。从洞口望去,峨嵋 月很圆,超脱了凹地的雾霭,也许可以很鲜明地看见仙人的世界。 仙人在哪里? 现在还不明。也许明天,眼光更清明,一切触手可及?   可是还有长安古意在召唤他。他注定要经历离别、在旅行 中获得美誉,似 乎眼前的隐居,也是奔向长安的一部分。这一点他还真有点像精打细算的投机者 呢,但也像一步一个脚印的朝圣者。   雨夜,月亮还存在,只是整个城市孤独黑暗。从玉真公主别馆蕉叶的滴雨声 里,能想见宇宙间,白发长了三千丈。疑难的秋浦,来自长安的雨,同黄鹤楼的 送别,有何关联?诗人这样快到了穷途暮年。可是没有一位年少的诗人来送他, 没有长干行的往事。因此没有真正的诗产生,只有白发三千丈的忧愁,染上秋霜 的庞大的明镜。内心深处永难磨灭的愧疚。 也许,本来就不该离开那生长马铃 薯的田地,为土坡荫蔽;坡脚下有溪,明亮、柔嫩的脚吊进溪水,他的两个表妹 的,像稍微短了;还有小桃叶的旅行,在最初两块小青石构成的罅隙间就搁浅了。 焦灼使生命重要。那时侯,诗人继续了小核桃叶的旅行。核桃叶下的阴凉是暂时 的,灿烂的溪水,远方看来永恒,名声和小表妹一样纯洁无瑕,淡色的格子衣衫、 枯淡的闺房里心疼的片断记忆的可贵,一个失去又意外地想起的名字一样亲。在 山崖间阴障的底部,险路上有过多少次行走,也可以说在想像中,多少次向路旁 注视,短暂的时刻,流连忘返!   李白在长安的大街上由头走到尾,沿途遇见熙攘的斗鸡者,还有玩小把戏包 括舞剑器、耍百尺竿的。使他惊讶的是斗鸡者乘七香车而来,明亮的衣服和帽子 正像涂着狐狸油膏,爪子镶金,李白不得不贴身回避,郁闷中顿觉人生的玄妙无 常。   在许多个寂寞的长日之后,就像在一个金铜色夕阳的下午,身后玉米涌动, 阳光直射土壤;李白走上大道,奔赴那些玄妙的游戏。他不是谦谦君子,不是小 气的道德家。他斗鸡颇有气概,并未弃置腰间长剑。相反,它始终在那儿,直指 天空。 一天结束,诗人悲愁地想到,他离那个答案近了一步,却又更糟心。是 谁在他心中安置了这个难题,谁使他陷入问题?要抽刀断水。对疑难的存在之流 要一挥而断,不可迟疑。就让洪流奔腾从天上来。最突出的太行之巅,最没有疑 问的高处也覆上深深疑问的积雪,让求索的道路都凝结坚冰,类似羊肠坂。如此 一番之后,人生之谜也许可以不经意间一挥而弃,开辟灿烂的未来!   未来却是逃亡的秋浦。   几株短小的松树,倒在月光下。除此之外是土和岩石,月光使平凡的物体变 得凛冽,切断了逃亡的道路,直到把走夜路的人都送上山峰的刀口。 李白夜深 了才到达这里。那以前他一觉醒来,头脑中依稀还有痛苦的梦境,发觉自己面对 整条大江,却只有一个洞--权充想像的出口。   从门到窗子是七步,从窗子到门是七步。 每天早上,冬日无力的太阳固定 地照进那一方铁栏,并且随着日子推移,囚徒也在地上挪动,呆在一小块阳光里。 今天它出现在正上方那一栏里,比起最开始,已经走过三根铁栏,这说明李白到 浔阳狱已经很有一段日子了。每天晚上,是清冷的铁,和远去的江流的梦境。你 要随大江远去,还是在这石头和铁的空间中直到死?不,铁就在他的身体上,一 种冰冷的感觉,铁对他就像部族符咒之于印第安人,是最后一件证明身份的东西, 它约束着他回忆起自己叫李白,是那个从永王璘叛军中脱逃的罪犯。至于江水, 到底有没有呢?是个谜。似乎它就在外边,拍打石头牢壁,想要带走囚徒李白。 但这时节的江水应该难以流动,说不定结冰了。   交战的那个晚上,北军每人打起了两只火把,火光熊熊照亮了江面,永王怀 疑江水突然封冻,北军在踏冰渡江了,他带头逃跑,结果乱军溃散,李白也慌忙 逃命。“我一边跑,一边想:这不过是虚幻的,就像冰是虚幻的,那些虚幻的火 把,永远不能追上李白,凑着他的脸照着说:看哪,这个罪人。它们不可能将李 白照出一张罪恶的脸。除非火光本身中含有罪恶,但这是无人敢明言的。李白比 吹拂火焰的风跑得更快,能攀上比星星更高的地方,一种透明醇冽的液体将洗涤 一切,包括衰老和罪恶。但我最终没有逃脱那些火把。我逃到了彭泽县,一个和 陶渊明有关的地方,就走投无路,因为在十二月的寒夜里,我被冰冻住了。” 李白僵缩在一片芦苇丛里,看着火把远远而来,探头吞噬黑夜,忽然问答:“有 没有?”“有。”“在哪儿?”从不远的草丛里,忽然蹿出一个悲哀的声音,可 是这声音就像戴了镣铐,只窜出一尺,就在众多的扑击下死去了。李白知道这个 声音,属于一个姓李的副将,昨天还在一起喝过酒,并且他也能做两句诗。他比 李白更先伏在这片草丛里,因为伏得太久,已经包裹着一团冰凌,和李白一样, 他没有火来暖身子。火把!这时李白忽然热切的盼望它们了,那些火把似乎就要 离去,他喊了一声,自以为很响亮,其实很微弱,但这已经够了。   宋若思、崔涣他们走的时候,在县门外摆酒,车仗已经出发,一些士兵带着 铁甲,轻微的“唰”“唰”走过,这些士兵不是来抓李白的,他们跟着宋若思去 北方,安庆绪还呆在洛阳不肯挪窝。李白现在也不再是囚徒,他和恩人宋若思一 起喝酒。宋若思举起一杯酒想喝,又放下,说:“老李,跟我一块走吧,去北边, 还可以戴罪立功啊!我一走,可就没人能保你的安全了!”李白自己面前的酒没 喝干,又去拿酒,一伸手,碰倒了自己的杯子,这也许是因为他刚从牢里出来, 手腕还有镣铐的瘀伤,不太灵活。“戴罪立功”这个词,也随着酒流干了。   “你走吧,李白老了。比起上远方去打仗,我更善于在后方等待,怀着初恋 的洁净心情。我像包着红头巾的姑娘,在大雪纷飞中走上河岸,又仿佛是漫天梨 花飘舞的季节,我的手里只有一桶水,心中却仍有无穷怀念的歌。我会是最好的 等待者,在黑夜里等待,当悲伤在大街上像黑色的蚂蚁横行,当一瓶墨水渐渐凝 结成冰,当别的人已经忘记了等待,甚至忘了他们等待的那个名字,我纯净如昔, 因为和他们不一样,我善于苦苦等待。”   但李白在浔阳等到的却是抓捕的消息。   夜深了李白才到达这里。起初,白昼的光芒完全消失以后,逃亡中的他觉得 平安了,想随便就找个地方就躺下来,美美的睡着,在黑暗的庇护中,随便哪个 地方都是故乡,哪个旮旯都是藏身的地洞。不料刚刚出城,月亮就出来了,它从 县衙大屋子威严的阴影里跳出来,在它的追踪下,李白一口气狂奔到宿松县的原 野,月光却不仅赶上了他,而且渐渐越过他的头顶,悬在道路前方,一寸寸切断 了道路。这不是李白熟悉的圆月,这是一把弯刀,每一条月光是一片刀刃,埋在 前方的道路上,李白的脚踩上去,感到钻心的疼痛,他走不动了,挣扎到一棵小 松树下面,暂时避开月光。难道他还有力气再逃下去,有力量翻过那山峰的刀刃? 李白像一条昆虫抬头,看到远方山坳透出一线灯光。那线灯光没有捅破一层纸, 它在世界后面闪烁,李白抬起伤痛的腿脚,走向这个世界。他好像是一辆盐车在 翻越山坡。在太行山,李白看到过一辆这样的盐车翻越羊肠坂,车轮和车辙在冻 土上擦出深痕,深深碾进了无情冻土的胸膛,从伤口里产生了一种回响深远的声 响,就是李白后来吟咏的《行路难》的调子。李白在沙坡地上留下了深深的痕印, 最终翻越了那道坡, 来到灯光前,逃犯与安宁的家庭世界只相隔一层纸。但是 难以捅破。   对于离开了家乡,穿过玉米林,顺一条内陆的河流走去的人,灯光始终是平 安。它从油纸伞的深处透出,一种女性的微红光辉,它覆盖在小商贩的箱笼底下, 类似灯芯草蕊里的小小蓝色火苗。隔着河流,想到我们都是玉米人,一个举子会 因此澙然泪下。对于前不久从武功县出发,去羌村探望妻子的杜甫,灯光是传达 给邻人的信号,也是相互确认的必要。在深刻的夜里,又一次点亮了灯,老杜和 妻子爬起来面对面,剔除了语言、亲吻和小河的流水声,一切的感觉,仅凭光, 再一次相互确认。微弱的火是不是还在你的眼底闪烁,干瘦的肌肉深处,灵魂是 否依旧是绿色。   李白忽然想起自己的妻子,她是不是还坐在这样一处灯光下?当初在南陵相 遇的时候,李白就知道她是清冷世界中的族类,葆有一棵灯草的灵魂。李白已经 远远离开了内陆的玉米林和河流。也许,今夜她正在这盏灯下,等待和他相互确 认,经过了一场战乱,需要再次确认一个囚徒、一个爱人、父亲和离弃者,她用 一层纸的世界来庇护和责备他?她决不是原地不动的,不是树林后面的一片湖泊, 倒像是他游走道路中的一个个里程碑,忠实地蹲在路旁,有所期待又清静无为。 他以为已远远将她抛在身后,没想自己常常在走回头路。但是他能认出她来吗?   就在灯光的世界相隔的这层纸外面,李白倒下了。 醒来时,面对的是一张 老妇面庞。这张脸由于关切地凑得很近,显得很大很突兀,阡陌纵横,金红色的 悬崖上,泪和汗冲积出多年的壕沟,在一些褶皱处还停留着泥土。公元一九九八 年八月,一个叫罗中立的人走进山西的一个同样叫五松山的小村落,一个老人为 他端出一碗水。这碗水里倒映的面庞震慑了罗中立,高原仅剩的一碗水。这碗水 现在就在李白唇边,这张脸庞露出了笑容,说: “走路走昏了。”   李白看着她,恍惚中惊讶:妻子忽然变得这么老了,似乎是一位老母亲。 “我隔壁的春水,是她帮忙,我一个人哪里把你弄得到床上。”她把水碗放在李 白头边,就转身坐到油灯光下,系上纺线的腰带。织布机熟悉的簌簌声在屋里响 起。李白明白这是一位大娘的屋子,他睡的也许是她儿子的床,儿子也许和他一 样出门远行了。   李白看看老妇端端正正的后背,四周的水缸、锅灶、农具、几个木墩。这里 有一种土和木头的天然统治,没有油漆、铜锈和香粉味,铁的气味也减少到必需, 两三把锄头和一把菜刀都染上土或猪草的气味。所有的东西和平而简单。只有李 白不一样,也许,李白的到来会伤害这一切,“我不仅是个路人,甚至也不止是 个囚犯。我眼中见过的东西太多了,已经不再是当时走出内陆的那个儿子。我见 过了都市的霓虹灯,凝望过大明宫的雕栏画栋,还有宫门前那个形制奇特、暗伏 机关的铜匦。我还带着太多的文字。在这个乱世上,这里和平的一切可能也只是 一张薄纸,一捅就破。” “母亲!”五十岁的游子李白呼唤。“我还是离开 吧!”他下床开门,母亲拦住了他。 “你坐下!你有什么害处?我哪点也看不 出像个罪犯。如果说你是,那么就是这个世道倒过来了。你不过和我那出远门的 儿子一样,是个不思家的游子罢了。” 她轻微的责备无法违抗。李白坐到木墩 子上,母亲摇摇摆摆走向锅台,端来一大盘子饭。李白认不出碗里是什么,似乎 是小米之类,入口的味道却更粗,也更香甜。母亲说:“认不得吧?这是雕胡饭, 是高梁和小米合煮的,是种田人才吃的饭!”李白大口大口吞咽,有棱有角的小 米擦下喉腔,感觉非常实在,一粒粒都记得清楚,和几十年里吃惯了的鱼肉可太 不一样了! 忽然听到“笃”“笃”的声音,混合在母亲的织布声里,母亲似乎 不经意地解释:“这是隔壁春水在舂米,她只有一个弟弟,日子也过的难啊!”   母亲不知何时吹灭了油灯,高高打开窗户,原来月亮已经很高,雪一样撒进 屋内,李白手里的雕胡饭变成了雪白。李白抬头,看到月亮在对他微笑,哦,它 不再是追捕他的那个月亮了,又变成了小时候玉兔和嫦娥居住的月亮,灵魂得到 安宁,李白不用再奔逃了。他该多么感谢这里!母亲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她絮 絮的说:“吃吧,吃吧,其实这饭也不是我老婆子一个人弄得出来的,春水帮我 舂的米。”   春水还在舂米,她瘦弱的臂膀也许太累了,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似乎是在 给母亲的防线声提供节奏。李白珍重地咽下了最后一颗雪白的、透明的饭粒,他 感到,自己从没有这样贴近母亲和姊妹,长期以来身体中积累的混浊部位,在渐 渐变得透明。   游子吟   下第那年的整个夏天,王维和其他许多失意士子一样,呆在长安城没走。   每到夏天,长安靠近曲江一带的中档旅舍和一些寺院里,都住满了士子,他 们经常凑成一堆喝酒聊天,寻花问柳,偶尔也拿出诗赋卷子翻翻,给家人的信中 就说自己在“温卷”。王维结识了一帮朋友,特别要好的有綦毋潜、储光羲这些 人,过得倒也安闲愉快。   但等到天气渐凉,人也渐渐散场,各自寻找门路结交阔人,等待明年推荐。 性格本来内向的王维,走动了一阵子没多大效果,也就静下来。静中对于物象的 变化,感受很清晰。纺织娘在旅店灶台下开叫的时候,人的思乡之情也醒来了, 一醒来就分外浓烈。就像沉睡许久的婴儿,一旦醒来,啼哭声也分外响亮。   到了九月九日重阳佳节,正好是个难得的晴天,草上初次落了几乎看不出的 清霜。朝阳使地面冉冉冒出蒸汽的时候,王维就忍不住抛下笔砚,跑出去了。   起初王维走过一些青黑色树木荫蔽的小街,这些树似乎介于槐树和榆树之间, 是二者的近亲。它们在平凡的街道上开启了青黑空间,指引人离开日常的路数, 往思念深处走下去。王维一直走到青黑的树木和街道一起消失,走过曲江和乐游 原,也就是今天的大学和高耸的铁塔,穿过南郊的田野,一直走到翠华山山脚下。 砾石裸露的土地开着雏菊,探头争夺这浓雾日子里的阳光。顺着溪水上行,有茅 屋人家,比起山外的房屋,显得更接近石头和木头的本质。有的屋子整个像一株 斜生在岩石堆上的空心老树,烟熏火燎。   在这样的一间屋前,王维意外地看到一群人,除了一家老小,大概还有左邻 右舍,那个背着包裹想要告别的青年显得很无措,因为他面前是低着头拉住他的 手只管悲伤的母亲,还有拘束地站在对面,只拿眼睛盯着他的妻子。因为只能用 一双眼睛来泄露所有压抑的痛苦,眼光就变得很异样,使他多一刻也忍受不了。 他只想逃开,离去,坚守住自己心中那点想法。他们要用告别把他的头脑彻底弄 糊涂了。也许他还是留在家中好些?但他和亲人们都知道,这不可能--家里除 了贫穷就是屈辱,远方总算还有希望!   幸好,一直没说什么话的父亲走上前来,掰开母亲的手说:“叫茂财走吧!” 一线阳光射进茂财的脑子。他举起从母亲手中解放出来的手(眼泪似乎使它变得 沉重),再次拜托乡亲们照顾二老,他迟则三年,早则二载,一定要回来的。他 在心里,觉得这句话是专给妻子说的,心中涌起难言的温情。他想起那些无尽的 嘱托,一次次的拖延,从无到有,由粗到细,越来越胀鼓密实的包裹,五更天, 妻子的手还最后一次打开它,再放进去两双带着指头气温的新鞋垫。 他们把这 么多的重量压在他肩上,使他只能用力地好好走下去,到山西,到范阳,那里的 阳光和天气都很粗砺,人们用相互辱骂和拳头来打招呼,到那里他只能卸下柔情 的重负,珍重地收在心里,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个粗麻袋来保护它。   从海边回到故乡的第一天,孟浩然写下了这样不疑的诗:山川观形胜   襄阳美会稽   身边已没有小孩子挖荠菜。但是,孟浩然的话仍可作数。他确实不是个说话 不作数的人。   直到王昌龄去看他,孟浩然再未跨出篱笆一步。那天晚上,在王昌龄眼前, 孟浩然猝然死去,把生和死都留给了故乡。他似乎是特意等待朋友来作见证。的 确,那个时代里很少有人完整地把生与死留给一个地方,包括王昌龄自己。   “他祝福了自己的故乡。”想到这里,一心渴望万里长征的王昌龄,自觉一 丝悲哀。   有一种传说,是孟浩然在归乡的路上,遇到了几十年后才出生的孟郊。这种 传说的证据是一首叫《示孟郊》的诗,诗中描述了秋草遮蔽旷野,美人蕉和兰草 的花朵陨落,归乡的老人和离家少年在路上相遇。也许,传说可以倒过来:五十 年后的孟郊,在他离开家乡去长安的路上,遇见了前辈孟浩然,并且记下了那首 诗。有了这首诗,离乡者孟郊常爱唱的那首歌也变得容易理解,也许正是他对前 辈孟浩然的应答。这首歌唱的是孟郊离开家门的头一夜,油灯彻夜亮着,第一次 离家的儿子辗转无眠,偷偷注视母亲在灯下缝补行装。油灯光昏黄,母亲和她的 手势,蒙上了温柔的朦胧光辉,渐渐地母亲手中捻着的那根线,在儿子眼中化成 了从母亲心里抽出来,通向远方的道路,孟郊在这头,母亲在那头,两颗心像两 处针脚牵扯,分也分不开,那件离别之衣,完全是一个针脚一个针脚连在一起, 密密麻麻,剪不断理不清啊! 油灯光渐渐暗下去,窗外渐渐明朗,天亮了,行 装缝好了最后一针,母亲在心上打好了最后一个结,终于要放手让儿子去了!那 根已经无用的针,被她别在了心上,这样每一次疼痛,都会强制性地使她想念起 儿子,就像赎一种罪,在痛苦中,她深深的感到,母爱是有罪的,因为她爱得太 痴,才会导致儿子今天离开她,她只能隐忍等待,也许会得到宽恕,儿子从线的 那头尽处回来。   儿子发现母亲意外的无言,他穿上了离别的新装,接过了伞和包裹,站在那 条通往远方的线上,这条线穿过草地,草地经过春天的生长,现在已有些沉寂了, 春天给了它们那么雨露和光线,可它们的生命力太贫乏,只生长了一季,还是短 短的,丝毫没现出参天大树的摸样,现在却开始萎败了,拿什么报答春天? 孟 郊踏上了线远去,一步步扯得母亲的心痛,走得越远越疼痛,他到底要走多远, 多久,谁能保证他会回来?只有他能挽好母亲心上的线头,拔下那根针。   多年以后,在溧阳县荫凉的投金櫴,据说是伍子胥当年遇到漂纱女子的地方, 五十岁的县尉孟郊躺在凉床上,凉床脚下是溪水,风吹来浑身舒坦,舒坦中孟郊 的心忽然痛了一下,像有个人在使劲扯他,他想起了母亲!母亲还住在老家,只 有一个妹子照料,住的还是茅草房子。三十多年来,他顺着那条线越走越远,从 来没想到回去,想到了也不敢回去,母亲缝制的鞋都穿烂了,他像孟浩然一样领 略了长安世态,仍然没能穿上厚实舒服的官靴。前一年,胡子都花白了,总算中 了举,洋洋得意,以至于引起一些人的不满,把他弄到这里当个小小的县尉。当 了县尉,又每天不理政事,到这里游玩,弄得县官另找了个人来代他,只发一半 的俸钱。甭管怎么说,现在总算有吃有穿,也有住的地方,他却整天乘凉,到现 在才想起母亲!   孟郊从凉床上蹦起来,他感到了罪。赶快,赶快把母亲接来,母亲的心此刻 也一定在痛,因为母子的心终究还是相连的。孟郊在这头乘凉,她却在那头默默 赎还母爱的罪。快收起那条线,揭开心上的结,拔掉相思的针,远行的路已经走 完,长安并不比家乡两间茅屋有意义。是该消除一切罪孽,卷起离别之衣的时候 了!   荷尔德林三十岁的时候,在洪堡贡塔德家族的饭桌旁,仆人和主人之间的那 个位置上进餐。他不得不时时注意整理家庭教师的制服,免得露出下面有补巴的 内衣和袜子上的累累破洞。他已经好久没有收到来自母亲和妹妹的包裹,不得不 写信去催。袜子上补巴的针线出自远在故乡土瓦本乡村的祖母、母亲和妹妹之手, 她们从他十四岁进登肯多尔夫修道院寄宿起,就一直为他缝制内衣裤和长统袜, 每当他到达一个新的地方,图宾根、瑞士或洪堡,她们总是收下他邮寄回家的穿 破的衣袜,补好以后寄回,并且在旧的中添上新的一批。在信中,荷尔德林又一 次告诉母亲,他会成功,成为享誉德意志的大诗人,他也将从此完全自己养活自 己,免去亲爱的她们的负担。虽然她当初的愿望是指望他做一个牧师,拥有一个 自己的小教堂,受到邻人的尊敬,他终将向她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是出自 神意。   作为鼓舞信心的例证,荷尔德林在25岁那年告诉了母亲一个秘密:他得到了 一个诗歌的大人物,或者不如叫半神--席勒的宠爱。他时常穿着寒酸的燕尾服, 去到席勒那安静的、不太接待人的小客厅,并且在那里还见到了诗歌的皇帝歌德, 虽说由于不小心没认出来,和他擦肩而过。“我要广泛地赢得我的祖国德意志的 注意,人们会关心的提到生养我的故乡和我母亲的名字。”   从那时起,已经过去五年了,荷尔德林没有出名,恩人席勒只是每年选择一 首诗放进他编的诗歌年鉴,而拒绝所有其他的诗,似乎是要他在文坛上留下一个 依稀的伏线,而不是实在的痕迹,这种吝啬的恩宠使他疯狂。他最近在绝望中写 给他的信没有回音。 荷尔德林刚刚从贡塔德家族里被赶出来,因为他那可悲的, 对自己学生的母亲,苏珊娜?贡塔德夫人的恋情败露了。她的年龄比他大得多, 不如说像是他的母亲,可是他就是那样爱上了她。他被男主人打了一耳光,像一 条狗似的被赶出来,眼下还不知道到哪里去。已经清楚,大诗人的未来是不可能 的了。   “终于,青春啊,你燃尽了。”他这样对母亲写道:“我在这围绕我的冬天 里感到寒冷和麻木。我的天空铁一样的坚硬,我像石头一样的冷漠。还相信我的 人是如此稀少。在这个贫乏的时代,诗人有什么用?单纯依靠写作为生是不可能 的。也许只有您,母亲啊,还相信您这个纯洁的孩子。让我回来,回到土瓦本, 你的房屋,像破损的船只回到永恒的港湾。”   荷尔德林急切的等待着母亲的回信,他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了,精神 在长期的向上挣扎和对深渊的挑战中已经走到了极限,他已经拥有了甜美的夏天, 结出了《恩培多克勒》的辉煌果实,现在严冬已经到来,最后一丝霞光在消灭, 精神即将跃入深渊,就像恩培多克勒一样,“我曾像神灵们那样生活,如今别无 所求。”   他真的不再需要什么了吗,这长不大的孩子,无法自立的孱弱游子?他需要 的是一个安静的地方,温和的氛围,让他受够折磨的灵魂缓缓沉入黑夜。否则, 一切会演变为暴烈的、毁灭的疯狂。只有母爱能够抚慰荷尔德林,甚至为他不安 的灵魂提供几十年的人间坟墓:一间幽禁的阁楼,一个叫斯卡达里尼的名字。   玄武门   有一座城门,长安城里的人们视而不见,避而不谈,或者只在黑暗中压低了 声音提及。如果在你心里产生了阴影,使你在正午欢乐的大街上,熙攘的人流中 突然惶恐不安,如果你觉察到事物暧昧的来历;赶快去查教科书,那样你就会得 到答案,答案的第一段是这样的,在这里可以不厌其烦摘引下来:   “太子荐元吉北讨,欲因其兵作乱。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 候君集等劝秦王先图之。王乃密奏建成等与后宫乱,因曰:臣无负兄弟,今乃欲 杀臣,是为世充、建德复仇。使臣死,虽地下,愧见诸贼。”帝大惊,报曰: “旦日必穷治,而必早参。”张婕姝驰语建成,乃召元吉谋曰:请勒宫甲,托疾 不朝。建成曰:善,然不入朝,事何由知?迟明,乘马至玄武门,秦王先至,以 勇士九人自卫。时帝已召斐寂、陈叔达、封德彝、宇文士及、窦诞、颜师古等入。 建成、元吉至临湖殿,觉变,遽反走,秦王随呼之,元吉引弓射之,不能 者三。 秦王射建成即死,元吉中矢走,敬德追杀之。俄而东宫、齐府兵三千攻玄武门, 闭不得入。接战久之,矢及殿屋。王左右数百骑至,合击之,众遂溃。帝谓裴寂 等曰:事今奈何?陈叔达曰:秦王功盖天下,内外归心,立为太子,付军国大务, 陛下释重负矣。帝曰:此吾志也!乃召秦王至,慰抚之曰:朕几有投杼之感。秦 王号泣不能止。建成死年三十八,长子承宗为太原王,早卒;承道安陆王,承明 汝南王,承议巨鹿王,皆坐诛。” 《新唐书?列传第四?高祖诸子》   答案并非到此为止,它是自行增值的: 神龙元年,太后有疾,久不平,居 迎仙院。宰相张柬之与崔玄炜等建策,请中宗以兵入诛易之、昌宗,于是羽林将 军李多祚等帅兵自玄武门入,斩二张于院左。太后闻变而起,桓彦范进请传位, 太后返卧,不复语。中宗于是复即位。徙太后上阳宫,帝率百官诣观风殿问起居, 后率十日一诣宫,俄朝朔、望。废奉宸府官,迁东都武氏庙于崇尊庙,更号崇恩, 复唐宗庙……是岁,太后崩,年八十一。 《列传第一?后妃上》   “……俄而临淄王引兵夜披玄武门入羽林,杀睿、播、崇于寝,斧关扣太极 殿,后遁入飞骑营,为乱兵所杀。斩延秀、安乐公主。分捕诸韦、诸武与其支党, 悉诛之。枭后及安乐首于东市。翌日,追贬为庶人,葬以一品礼。” 《列传第一? 后妃上》   有了这些标准答案,你就能摆脱刚才的阴影,继续享受眼前的欢乐了。整个 长安都在欢乐,有欣欣向荣的蔬菜、鲜花和妓女,有百戏,高鼻深目的昆仑奴, 葡萄和伸臂承露的金人,更有《美国》式的梦想:一个灰姑娘变成皇后,随之她 的哥哥当了宰相,姐姐们做上国家的夫人,据乡亲传说,她的腰间可还有旧日系 布裤带勒出的永远消不去的印痕呢,她的名字“玉环”就是美化或掩饰。不过后 来又传说她是蝉。这故事引得家家户户都指望生一个美丽的女孩,再把她送到一 个舞会上去。一个和尚走了大运,成了天下第一大寺的主持,发雄心建造了“史 无前例”的巨大塑像,虽说这些塑像的模子刚刚成形,就被大风吹倒了,可已经 有了模子竖起来的壮观一刻!   曾经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和平、友好”为主题的东西市赛会,这次赛会的 最大后果,谁也料不到,是让一个东市叫善才的和尚一举成名。他使久负盛名的 西市琵琶高手康昆仑丢尽了脸。因为他出场时扮成了女性,结果造成了很多家庭 不和,这些矛盾的解决又使人啼笑皆非。他这一招也许开辟了女驸马或孟丽君的 传统吧!   曲江边专门有一条卖胡货的街,堆满了香粉,弥漫诱惑的气味;香粉现在时 兴胡地的,就像酒店里的女招待十有八九是胡姬。抛头露面卖胡粉的漂亮小姑娘, 和没来由老是买胡粉的少年,闹出了可笑可悲的故事,爱情的惊慌还未转化为甜 美,就带来了死亡,让人泪洒青衫,好在结局又起死回生,显示了这个时代的全 部荒唐和浪漫。   李白从阴雨的玉真公主别馆出来,在光辉耀眼的大太阳底下两眼发了一阵黑 就赶紧低头,走进了酒吧。玄武门固然让他遭了点小难:因为“北门”就是玄武 门呐,只是李白没明说;但毕竟没有造成既成事实:还未铸成定局就被人救出来 了。也就可以说:已经过去了,或者根本不存在。长安原谅了你,你还是长安温 顺的、混在众人中取乐的儿子。   只有当你好了伤疤忘了疼,大骂你以前曾热情从事的全民竞技运动:斗鸡; 当你不承认灰姑娘可以变成皇后;你大张旗鼓地赞扬玄武门历史的目击者;你才 给找了个台阶踢出长安。 应该对每一个新到长安,尚未领略长安古意的诗人或 是有诗人前途的人告诫:不要提到玄武门。应该把这个问题作为答卷规则,写在 科举考试的卷头上。   这里有陈子昂的教训。他初到长安的时候,玄武门刚刚增添了一段历史,而 在他呆在长安的时候,玄武门又产生了新的历史--告密。陈子昂很近地凝视过那 个铜匦,靠近出口塑造的青蛙形象来自远古,夜间接纳诡秘,清晨吐出灾祸,这 些灾祸也类似远古雷霆。他惊讶自己能离它这么近而不致命,当然在旁人看来, 他也许是铜匦的开启者或同谋,掌握着通向灾祸的钥匙,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会 生造出恐怖。诗人有了一种幸福感,就是他还没有担任这样的使命。这也许是时 代剩下的唯一幸福感。 在幸福感中,想起玄武门历史中那个叫上官婉儿的史官。 她的额头上有一个金印,是皇帝敕旨刻下的。这表明了她背着一个罪。罪在她祖 父时已经种下:洛阳郊外隋堤上的清晨,老年高位的潇洒时刻,洛阳隋堤上,月 下脉脉的广川,高头大马缓缓驱策。   黎明!神奇的字眼,熹微的晨光,甚至不能叫“光”,不能叫光束,不能那 么强烈。似乎完全在夜中,月影里万里似冰,素淡的道路,与白天坚实的路面有 不同。弄臣上官仪有了诗人的领悟,因此预言了自己的罪和死。但上官婉儿手中 也掌有金印,随时可刻到别人额头上,这似乎是惩罚者玩弄的圈套。在玄武门的 历史中,她的角色因此暧昧不明:是诗人、弄臣、罪人或主子(或者换了一个时 代来说,是囚徒还是帮闲、帮凶)? 陈子昂构想她生命中的一些场景: 一天晚 上,突然灯火通明,帘幕晃动,四处传来厮杀声。玄武门关闭了。上官婉儿站到 城头,看到节愍太子就站在城下,他和他那帮人举着火把,熊熊地照亮了紧闭的 玄武门,和他们自己绝望的脸。那张熟悉的脸!平时还偶尔在她面前浮现。他是 一个有才华的青年,她听宋之问他们说起过!可他同时还是太子。而她从额头打 了金印的那天起,也许从祖父被杀那天,就成了诛杀她祖父又给她打上烙印的天 后的弄臣,就像祖父本人。   太子的剑指着她,叫道:“上官婉儿,你下来,我要杀了你!”剑尖上在滴 血,这血使她恐惧。她是屈服于这种恐惧,如他所要求,投到他剑尖之上;还是 死也不离开这里,让玄武门来保护自己?在这城头,紧挨在中宗皇帝身边,她是 安全的。她在恐惧中知道。但她的心却像秋风中的帘幕一样灰败了。她有一天会 在城下!也许现在城下绝望的太子是她的爱人!疯狂吗?她生命中的哪些事情可 以理喻。太子绝望的脸上却露出一丝狂喜,因为那血属于武三思--昨天还耀武扬 威的武三思,似乎是她的同党或姘头。这狂喜比绝望更使她恐惧。太子的剑慢慢 收了回去,横过自己的脖子。他倒下了,倒在玄武门的阴影里。是她逼太子走上 了绝路。   以后另一个夜晚,玄武门再次火光熊熊。这一次城门大开,城楼上空无一人。 上官婉儿倒在玄武门的阴影里,太子陈旧的血迹上,类似殉情!当然,也可以定 性为偿还血债,在一个斗争严酷的年代。这样,她的角色就更晦暗不明了,而又 加深了玄武门的隐秘。   当老杜和高适、岑参、薛据等人登上大慈恩寺塔,先要经过幽暗的、枝桠曲 折的内窟,一层层盘旋,如同探索迷宫,这使老杜觉得长安的某些隐秘,包括上 官婉儿的秘密,就埋藏在我们脚下,物体光线的背面。   不久前,太子重俊和他的两个弟弟被圣旨处死,起因似乎是巫术。百姓昨天 在兴庆宫的高楼上看见他们红缨银带,是万人羡慕的快乐王子,今天却看到广场 的布告。布告之外,一切深深封闭在玄武门里。疑团沉积纠结。   老杜随别人上到塔顶,就看见了长安南郊的原野。我第一次去那里,看见很 多防空洞,防空洞深处,幽暗的拐角和灯光下,常常上演“三头人”“鬼界大观” 之类节目,一阵阵阴森的音乐飘上地面。在塔身四围还有很多和尚的骨灰塔,都 呈铅灰色,烟熏火燎,添上万千刻痕。许多夜晚,郑虔来这里偷偷打开一间仓库, 在清洁工收集的大堆落叶上写字。他甘愿把心血凃在“纸”上,和泥土、骨灰、 香灰一起埋葬,成为旧的寺院的劫灰、新的寺院的地基,这样做也许是因为知道, 他自己的命运和文字,将像自然之物一样贫穷和转瞬即逝,却期待着在未来某个 时候复活,比如春天,没有对春天的向往,冰冻三尺的西安的严冬,没有一颗热 的心能够捱过!   在今天,一群名字和文字果然复活,由于消失太早又集中重现,来历透着诡 异,使人不知所以而迷路:曲江池、乐游原、韦曲,秦宫,等等。这些不露面的 名字和塔与洞一起,形成某种气氛,我忽然觉得韩东在《大雁塔》里完全没写出 来,他正如他所说,只是上去又下来而已。这种气氛暂时构成了我与老杜之间的 联系。老杜看到的景色要明媚得多,和其他人看到的一样:崔护漫步过的桃林正 万紫千红,田野里的青蛙很快乐。明媚的曲江池,乐游原,感业寺,燕子楼。远 处可望见秦岭,苍翠之峰似借景,也许是巧妙的设计吧? 但老杜偏要掉头北望, 就看见了一片城墙和黑压压的城阙,繁华的狭斜大道的入口--朱雀门遥遥相对的 是玄武门,可以说是狭斜大道通到了它下面。玄武门高高突出在整个长安上空, 对老杜是个威胁。   老杜忧心忡忡往远处一看,在他眼里情形大变,闪出破碎的秦川,渭河两岸 有许多坟,一代一代积累下来,是历史的破绽,也是大地破碎的原因。无疑,这 使老杜孤独,使他拥有不同于朋友们的登高。如果有,那是在几年前的单父台, 同伴是李白、李北海太守,还有今天一起登高的高适。   单父台是古代单父宰也就是宓子贱的琴台,他除了是孔夫子的弟子,还是少 有的良吏,单父人民为了铭记他的事迹而筑台。有了台,也就有了事件,不断产 生登临、怀念和流传。包括今天青年老杜跟着的李白和前辈李北海登台,一方面 轻松愉快,但另一方面,又完全是一桩重大事件。这不仅是对于青年老杜说的。 其实,从古以来的每一次登临,都是一次重大事件。在台上,大家眺望原野。如 同星夜袭来,桑树和葵藿的碎叶飘飞,孤独的野兽在号叫,这片荒野可以说是那 隐身的主人单父宰的遗迹。喝着酒,先迎风洒了一杯,献给这片原野上良吏的灵 魂。对良吏的怀念铭心刻骨又不可思议,因为这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人生的目标。 良吏宓子贱离开他的老师孔子来到单县时,这里还没有桑树也无葵藿,土地是破 碎的,河流泛滥,管理更是一团乱麻,使得任何事情成为不可能。良吏带领大家 栽种桑树、葵藿,桑树的根系联结了土地和堤坝,又调匀了雨水,葵藿则带来丰 收。单父宰撤回了那些管理者,自己来到台上弹琴。这就是“鸣琴而治”,也是 夫子对曾点赞同过的理想。这理想对于此刻站在大慈恩寺塔上的老杜或高适,更 不可思议又令人神往。   若干年后,在封丘县的县衙大堂上,县令高居正堂,高适长身立在台下,三 年拖欠租税的王小二,刚刚被里长拖上来,县令一声令下“打”,王小二的哀求 “实在没饭吃啊,八十岁的老母都饿死了”淹没在夹棍的风雨声里,变成呻吟, 呻吟起初尖锐高亢,后来却渐渐弱小,像是从一只麻袋中透出。目击者高适内心 某处渐渐感到被击打的钝痛。他望了县令一眼,县令目无表情,闭浊眼睛,似乎 在倾听棍棒击打在麻袋上的扑扑响声。   高适犹豫了一下,下决心挥手:“停!”县令睁开了眼睛,斜眼看着高适。 高适出列,拱手请求:“是不是可以宽限他几天?再打,他怕站不起来了。”县 令忽然勃然大怒:“不知尊卑,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本官的下属!你哪来的胆子, 干涉本官审案?” 高适呐呐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县令又道:“快退下!再目 无长官,连你和刁民一起责打!”   高适奔入后堂,耳边还听得县令高呼:“打!”风雨似的棍棒声再次响起, 王小二的呻吟却细若游丝。高适奔到一口井边站住,在旁人看来,他无疑起了受 辱自尽的念头。   确实也如此,他想到往常在长安,也时常和汉中王、宋若思他们一起喝酒, 写几句诗,大家称赞,那时觉得达官贵人也没什么难以接近。两年前进士及第, 在曲江饮宴,连皇帝也出席,骑着高头大马逛朱雀大街,接受欢呼???现在看来 一切都是假象,在这个偏远的县城,小小的县衙里,半文盲的县令,叫他明白了 自己到底算个什么!   黑豹乐队歌词:曾感到过寂寞/也曾受人冷落/却从未有感觉/我无地自容。 但他突然离开井边,回到大堂上,王小二已被拖下去,地上还有斑斑血迹。高适 站在血迹上,目视县令,慢慢取下乌纱。县令和衙役惊奇的看着他,似乎他们, 连同他们手中的大印和和杀威棒,都被他这一意外的举动镇住了。是的,要有惊 奇来摧毁这个世界,摧毁他们坚不可摧的脑子。   高适让乌纱跌落在血迹上。他没有停止,解开自己的官袍的纽扣,一颗一颗 剥离它和自己身体两年的联系,最后让它和乌纱一样坠落到血迹上。他只穿着内 衣内裤,像一个疯子或者真正的贫穷的诗人那样,冷笑两声走出县衙门。他留给 县令和衙役们一个永难理解的姿态,就这样扰乱了他们今后的全部生活,使他们 那坚固的堤坝上出现了一条裂缝,他们的大印和杀威棒落下时会心虚颤抖,不再 那样万无一失。   但是走向哪里?姿态之后,该是怎样的行动?仍然只有去长安。长安有着向 远方出发的丝和绸质的道路,可以在青蒙虚幻的起点等待、延宕,把终点的沙漠 推迟到最后。   老杜抬头望秦岭,秦岭突兀出艰巨的障壁,千岩万壑,它对关中这片土地的 意义不言而喻。老杜忽然想起李白的《蜀道难》来,路极度隆起、扭曲,失去人 间道路的本性,类似青天的穹顶,使人疑心是通往上界的神的道路,但最终到达 的,不过是充满了豺狼兽性的他乡。这首诗和眼前的远景,使他对自己的人生充 满了预感,莫非那是自己将来必然走上的天路,又是绝路?   在平安中预知艰危的是诗人;身旁的高适岑参二位,尽管也是写诗的高手, 可他们只是渴望艰危豪迈。巴巴地抛弃舒适而平淡的生活,到边关投军,大漠烽 火,白雪红旗从皮肤开始刺激他们的感觉,一阵冲动中诗就产生了。   长安的雨声中,老杜有时也想到戎马生活。但一天晴,阴暗的旅舍也变得明 亮,空气中透过烘烘的槐花和黄土气息,使老杜似乎梦醒在家乡,在非常年青的 早晨,四周是醒来的广大无边的土地。 西安的街道是浑茫的,这点上还保留古 长安的意味。它连带着我莫测的记忆,每个街口上都可能凝神停步,默然中注视, 注视中是更深的浑茫。   在南郊,有一次我登上了楼顶,那是九月,长安暮景一览无余,高高低低的 楼,在暮色大海中凝固的船只,彼此相向、相离,又不知要驶向何方,秦岭的背 景,使这里成为太古的港湾。每个小角落里会有不同的遭遇,有恋人静默在大雁 塔影下石凳上,他的手掌揣上了她的乳房,俗称‘掏馒头’。四处似有浓重的烟 雾,人们也怀着深切的希望,又看不见清明的未来。这些年月让人溺于回忆,少 年在心里迅速成了老翁。   日暮前的岁月是沉郁的诗,行行排律,音脚踏实,都有不大自然但自有理由 的结尾。不能不选择,虽然有了玄武门,不能不执著于更大的理由,活着。老杜 和身边的人都这样。   因为已经有那么多人死去,死亡变得陈旧,令人厌恶。   青春   那个夜晚,我徘徊在校门口喷水池边。喷水池的情景当时由于新修很美,夏 夜成了人们围聚的场所。我看一会喷“泉”,又退到稍暗处犹豫、废然,终于迈 步向青年教工宿舍楼走。   那间宿舍里有太多的菊花,菊花多得地上容不下,成堆成叠。   在课堂上,老师上面讲课,我在写作一首诗。我的诗稍长如水,淌过寂静的 下午山石。我沉浸在这股水中有好几个月了。在那节课上,我回到了寒河桥畔妹 妹家,跟随妹妹一早出家门,过桥,走到下午的河。在水心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似乎烟色的水浸过山石,这一切是静中分明感觉到的,不过是少年,却有消蚀得 久远的无名的忧愁。这是因为生命太静! ……张老师那时是个严肃的、深思的青 年,几乎每节课,他要把一些西方现代的艺术观念传达给我们,《艺术概论》的 课没要求他这样做,因此他在这样做时总是挑战似的激动。   这一节,他带来一本小书,上面有蒙克的《隔绝》的插图,他从我们座位间 一排排过去,展示给我们。图太小,我不怎么看得清他刚才极力阐释的那道桥和 它木质的可怕绝望。我故乡的水受到震动,依旧平静流淌。我知道张老师发现我 的活动,有一丝惶恐他也许感到受冒犯,却另有一种兴奋感,也许是盼望受他赏 识;那天课间,他忽然来到我座位前,问了我在写诗,让我晚上去他宿舍,带上 我的诗(我当时没有出示我在写的诗)。   第二节课,我专心听讲,担我心里的水流得更清澈,一种异样的歌唱。我也 许毫不怀疑这股流水,最近不断感到的,生命的新境界,会得到赞同,而这赞同 是有力的。我的生命面临从未有过的前景,一贯沉静却无比清新。   在那我只去过一次就熟知路径的菊花太多的屋子里,我惊恐地看到,张老师 失望地,也许有点烦躁地放下了我的诗本子。他的烦躁也许是:诗怎么能这样写! 我凉着心听他解释: 诗不能是一道水流,而应该是水闸,应该把流截断,才会 有释放和冲击。 诗的元素不是想像,诗的元素是意象,把句子之流截断,凸出 意象,才能凸出生命。   他谈到“意象派”,特别提到里尔克、奥登和中国的”九叶”。对这些名我 确实只知皮毛。现在我写下这段回忆,更惊讶老师的否定和我的自我多么针锋相 对又不谋而合!这当时使我感到深层的绝望,仿佛走入了我故乡某个四面冰封的 峡谷深处。   一切来源于该死的伤感,老师也指出了这一点:艾略特、里尔克年青时代也 非常伤感。但以后找到了自己坚实的方式。艾略特说一个人过了二十五岁,想要 再写诗,就不能只靠青春的感情了。 我感到羞愧。但是,那一切完了吗,故 乡的场景,美人鱼的场景,妹妹和山石……是的,完了,我再没写过那一类诗。   天啦,就没有另一条路吗?我记得我也写过一两首,那种男子气的,坚实的 诗。张老师坚持说他看见过我写的这种诗,是那些诗使他对我留下了印象。是从 何时起,那种也许是虚张声势使我厌烦了。也许我的本性不是坚实的;也许,是 越来越增长的对女性和故乡的温柔渴望?   沉默了好一会。我没有想怎么办,眼下怎样继续。由于沉思和没有办法的、 近于虔诚的哀愁,那时我的面容想必很感人。老师打破了沉默,问我除了诗写别 的吗?我轻松了一些,说写的,最近写了两篇散文。老师让我拿两篇来看看。我 感到他也松了一口气。我拿着诗本子离开了老师的宿舍。   喷水池边的我,手里就是抄过了一遍的散文,那也是故乡的记忆,关于一家 坐落于河口和已不存在的渡口的医院、医院里的夜晚、夜晚睡着了的小女孩。那 时没有复印的概念。渡船口医院的夜晚是夏夜,水声很响,却又总像与春天关联, 春天四季豆花开了,母亲还“健在”,在园中摘长条的四季豆,我摘花。四季豆 园辨识有一个废窑洞,现在可能还在,不被惊动,是不会自己变异的。我在窑内 泛红的地土上站一会儿。母亲含着一丝笑意,笑意似乎隐而不露,看我摘的花, 又编为了花环。那个夏夜,星星的声音像水响,水在似乎很远、很深的峡谷里, 真正的峡谷,下到河床意外广阔,有裸白的石滩和靠近废小水电站出水口的大片 绿草,绿得发蓝。我们的家面临河谷,面庞无时不扑上水汽。可这会儿我领受的 完全是星星的气息……星星一样的小女孩,也许还是女婴,暂时睡在我的怀抱, 过不了几分钟,她的腾出手为她铺床的父亲,会重新从我手中抱走。啊这几分钟, 这极长的一刻,十六岁的我是作了一次父亲,还是初次的恋人?我的臂膀可以安 枕吗,她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是我,那个摘了四季豆花又一个人下到峡谷的少年, 而夜晚在很快流逝,急得找不到口音,还是那么稚嫩,“小公鸡嗓”,就不在渡 口了,母亲不再“健在”。连那种夜晚也不再在那里,随着小女孩(女婴)和她 的父亲离去,我记得她母亲那两年在外进修,难得一见。再见到时她已不认识我, 几乎已是少女,怎么能说:我是这个疑惑,沉静中藏着活泼的少女的父亲和恋人?   外面天空却有满月,镇子是平安的,平安得深、远,似乎永远不变……月光 又升起在遥远的城市,带领我走过废然的路,走进教工单身楼,还从一处缝隙跟 进走廊,支持我登上黑乎乎的楼梯直到顶端老师门前,并且敲门。如果说到这时, 我仍有不可消除的苦难,那一定是因为我自己,不为任何人!   我记得门前近在咫尺有一条狼狗,这条狗正像所有狗那样浑身抽动着,由它 的主人牵出门。张老师说,它算是一条纯种狗,鼻子不会哧哧到处乱嗅。可是在 这教工单身宿舍楼里,恐怕也只能吃吃米饭。说完张老师就关了门。那是一个有 太多菊花的夜晚,菊花收了一部分进来,还有的仍在窗台。老师说因为今天下过 雨,夜气较清新,应该深深呼吸。   在呼吸中,老师打开了我的散文。“打开”,就像打开心灵、衣衫什么的, 使我感到梦幻的气味。我记得使我安心的是,在老师的阅读中,一直有和着月光 的菊花的清新呼吸,文字不再焦灼。 那个夜晚我看来等到的是喜讯。老师什么 作家也没再跟我谈。屋子里又非常寂静,我觉得这次不是藏着绝望。不知怎么, 老师又谈到我的诗,难道他以为我的诗又有希望了?喜讯是否从那遥远的夜晚出 发,我指的是哪一个夜晚?在这样西安的一间筒子楼里,有这么多的菊花,又恰 好有多的月光,菊花堆都堆不下,实在不可思议!   在归途中我忽然想到:我的月光和水声的诗歌跟同样是月光和水的散文,为 什么一个好一个坏?   我没想通,加紧学写“意象”的诗(不是‘歌’)。过了一段时间,我再也 找不到那种水流漫过山石的诗歌了,我不止是说在现在的心里,连我以前写下的 痕迹也一概消失了,至少是关于故乡、妹妹和美人鱼的几页,像写出来就失踪了, 注定不能长命。我记得当时这使我隐隐地惆怅。那座绝望的桥真的足以说服每一 个人?我想起了,绝望是蒙克的,桥却似乎是阿波利奈尔的,它叫“蜜腊波桥”, 在塞纳河上。   大学三年级,老师已经留学走了。另有一位张老师,有天让我拿诗给他看。 我的诗那时很杂,就挑拣着抄一个本子,正在抄让刘牧看见了。他不以为然: “你以为靠他们能有用?要靠自己,写,写了就投。”   他的话有一种不容辩驳的重量,戳到了我的痛处。痛是因为一位姓李的老师。 他当时也还是一位研究生,住在“四号楼”,就是研究生公寓楼里。我走上那幢 黑暗的,楼道高大得不像宿舍楼,但又极拥挤的楼,来到李老师屋里,他屋里当 时还有一位女子。李老师只穿了一条短裤,我记得那是太短的一条短裤。简直是 花内裤,露出研究生苍白的大腿,这和那位女性关联,就使我不自然。李老师很 高兴,接了我的诗,就踞在床头上,又不像只是床头,而是在床架顶端,那样高, 虽说他应该不可能踞在那上面。他看了一会儿就露出致命的神情(那时候对我来 说致命的神情很多,现在却几乎没有了)似乎是“这人也写诗”,这我一下就感 到了,不止是绝望,和在那有菊花的宿舍里是不同的,也许他的短裤,高踞的姿 势,更适宜于轻蔑?我逆来顺受地向他请教,那时我就是这样,几乎是虔诚的逆 来顺受,我想这使他更不能注意到我受到的影响。但也许这就是艺术:没有才能, 就什么也谈不上。   这时进来了另一位学生,我记得他那壮壮实实的体格,充满自信的神情。李 老师一见他来就松了一口气,几乎露出惊喜的神情。他们很快就谈起来,我听着, 似乎我生来就抱着旁听的信念,虔诚而谦卑,李老师也许终于觉察到这一点,他 回头对我说,他(他的名字我没记住)的诗是很好的。我说给我看看。我看到了 他的诗。在阳光下的睡眠,就是校园中草地上的懒觉和遐思。李老师特别指出的 一句:   以受惠的心情 注视太阳   大意是这样一句。那个学生刚进来时看了我一眼,可李老师没有介绍我,他 也就一直没再看我。这时李老师对他说“他也写诗”。就这么一句,他也没同我 打招呼。我觉得,当时我似乎就理解他的态度,只是理解使我更难堪。他们谈得 海阔天空。李老师激动地说:“我们这一代人,是吃北岛的奶长大的。”我记得 “北岛的奶”使我惊讶而不自然,那时我就是这样,尽管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同时,北岛对我是生疏的,而他们这样亲密的谈论他,使我感到“圈里圈外”的 绝望和无言。这句话和刚才那句诗,是我对这个夜晚最明确的记忆,其它的是一 种感觉,刻骨铭心的感觉,我的虔诚和谦卑也刻骨铭心。   离开了那里,走到楼口,感觉就淡化了,面对的似乎是“白茫茫大地真干 净”,也许当夜确实在下雪,我记得屋里是寒冷的,但下雪李老师为何会穿着短 裤呢?许多年间,一想起他裸露着苍白大腿的样子,我就不由心里升起寒意,于 是真不知道那是不是夏夜了。   那种刻骨铭心一定是被少年的感觉夸大了,超过了它在人生中本来的分量。 我信服刘牧的话,是因为这个夜晚,他们在我面前说着“北岛”,说“吃他的 奶”,而我对北岛几乎算是无知。 我就写,没有把诗拿给那个张老师。一直写 到今天,尽管我后来又拿诗给许多人看。我这样做,也许还因为那个美好的夜晚, 有堆不下的菊花,扑面的水汽,女婴似的女孩和星光,我在那个夜晚,是初次的 恋人或父亲,同时又是虔诚的孩子。   西出阳关   老杜的朋友中有王维和王维的哥哥王缙,可他一次也没到辋川去休个假什么 的。其实,并非暗中有什么矛盾,可能只是因为那次送别。   岑参第二次出关,高适、郑虔、老杜都在场,一块渡过渭河送到咸阳,在酒 楼旁柳树上系了马,就在下临大路的窗前喝酒、作诗。这条大道西去直通阳关, 早上刚下过一阵雨,路面还薄有湿润。伸到窗棂的柳梢,青翠发亮,又像还没有 完全丰满,特别适合离情,因为离情也要新鲜,不能老一套!可老杜向来看不得 新鲜之极的景色,他心里慌又怅然,如六十岁的老翁面对二八少女。王维却是此 情此景的老手。本来,他就是风流王孙的风格;酒才喝了两巡,他那首有名的新 诗就出来了。这首诗特意描写了大道上润湿清新的尘土以及手中酒液,以致后来 产生了这样的习俗:送别的人们把一撮尘土撒入远行者的酒中,告诫他们别忘了 家乡的土气。   这诗一出来,大家就不能作了。老杜是真喜欢这首诗,大家送岑参上马,他 还心里翻来倒去默念,大家还以为他喝多了,忘了离别的礼数。岑参可是西出阳 关呐!应该折一枝杨柳为别。路旁的杨柳满身新鲜的伤痕。可是折了又长,离情 总也摘不完。离别的诗,八九不离十围绕着“柳”字,有了柳才有酒,有了酒可 以离别,无酒不成别情。长安的大街上除了榆树就是柳树,柳树似乎比江南还多。 这首包含着柳色与酒意的诗一经诞生,就注定不在这家小酒馆里,而飞向市街、 大道,里巷坊肆,所有有井水和杨柳之处,深闺浅闺,有人声吟讴的地方,成了 这个时代离情别绪的一部分,还将随着大道、杨柳和酒流传到时代之后。这是时 代最使人怀念,又最令人迷惑之处。   骆宾王四十岁那年,从四川回来,马上落入长安的困境。他和老杜一样,日 日在大街奔忙,倒有点像他童年的梦境:一个城市,一处大码头,码头非常长, 白光光的太阳使一切显出金属色,赤着白炽的脚的孩子从这头奔向那头,向海。 梦境里缺少梦想,一成不变的大街压抑得四十岁的孩子快要疯狂。他觉得青春可 憎恶,年龄却一米也不能修正。   这时,忽然传来消息:薛仁贵大将军要出征吐蕃。薛大将军的军旅业绩完全 是一部民间传奇,却没有任何败笔。最近这部传奇更是添上了高潮:薛将军带着 九支箭去到天山。九支箭很快射完了,结局不是将军身亡,而是天山低下了头颅, 西域心悦臣服。大将军就是胜利就是少年的梦想,骆宾王没有犹豫就跟随将军出 征了,这毫无疑问是一次光荣之旅。   但走到河湟大将军就与骆宾王他们分手了,要宾王他们远征西域,他亲自率 主力插入青海。宾王他们沿着千里戈壁前行,在祁连山巨大山影的的庇护下,顺 利来到西域。进攻安西的吐蕃兵都翻越阿尔金山,赶去对付大将军,西域战事一 下子完全消失了,紧急的情况似乎纯属虚构,宾王他们只能坐等将军的好消息。 大家虽无事可干仍旧拥有斗志,因为没有人怀疑大将军即将获得的胜利,大将军 时时与“我们”在一起。   在零星的战斗中,队伍往往不顾危险,有时是毫无必要地深入沙漠追击,似 乎是一场大战,一场真正的决战,带来胜利和凯旋,其实只是一种无害的练习。 宾王自己抓紧时间,刻苦学骑战马,用兵器,在黑夜里独自远行,既期待着胜利, 也似乎在等待不归的一刻:黑夜忽然露出狰狞面目,勇敢与之搏斗,在黎明同归 于尽。   等待着,忽然传来大将军失利的消息,大将军在大非川损失了二十万人马, 本人回京后下狱。这种不可能的消息以不可能的速度和方式传遍全军,只有谎言 才会传播得这样快。这时,胜利了的吐蕃人翻越阿尔金山回来,西域一夜间恢复 了围困。从这时起,一切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新的战事已经开始,宾王却长久耽于沉思,忧郁地思索将军怎么会失败, “薛仁贵”这个名字怎么会跟失败相连,“我们”完全失败,这决不仅仅意味一 次失利。新的战事完全不同以往,更不同于渴望中真正的大战:它不是体面的战 争,不是戈壁滩上的追逐、越过雪山长途奔袭,甚至没有厮杀,就是有一些小规 模的战斗,也没有什么影响,很快为人忘却,其实只是令人窒息的围困。围困有 特殊的悠长气味,闻惯了这种气味的老兵们说,决不是今天才有的,传说中。甚 至从班超来到西域之后,这种气味就越积越厚。随着大将军的失败,它也变得空 前浓厚了,就是老兵们也不习惯,产生了不祥感。 围困开始使人烦躁又无可奈 何,孳生了一种狂暴的情绪,大家对它发起猛烈的挑战,但不久就屈服了,战争 从大家手头消失了,追也追不到,只有围困,就这样成了“我们”最大的现实。 “他们”顺利地实施这样的围困,有了口子,很快会重新封上,甚至是像薛将军 平定天山那样传奇的胜利,也不能打破围困。这也许就是大将军失败的原因。骆 宾王回想他在两次近战中看清的吐蕃人的脸:远处看,他们只是一团旋风。如果 隔得很远,这股旋风就是自然从戈壁滩刮起的浮尘。在近处对视,能发现这种远 景的原因:皮肤找不出一丝有水的感觉,凶狠下藏着另类的浑厚:不是人的浑厚, 是戈壁滩上的土塬层。   冬天来临,围困像冰日渐使人难以忍受,骆宾王起草那种豪迈檄文的墨水已 凝结成黑色的冰,想不起甚时候动过了,看来主将也失了信心。夜里士兵们围火 取暖,有人像早待着这天,拿出了收藏日久的羌笛。这是甘肃流亡到陕西,从陕 西被遣送到四川的羌人的笛子,士兵们却都喜欢。羌笛的声音像霜,落在营帐上, 营帐变得飘渺了,像在一片雪地上漂移。也可以想象这是在一座孤城城头,敌人 长期的围困在逼近,士兵们眼里却没有敌人,只有故乡。后来枕着铁枪杆入睡, 梦清冷光滑,也许就是死亡在大举翻越城墙,却全然不顾。 这时忽然羌笛的声 音止住了,那个吹笛的小战士一声不吭栽倒在火堆旁,大家一看,他背上已多了 一枝箭。大家喉咙里都吸了一口凉气,注视营帐外的黑暗。黑暗里跟刚才一样, 什么也没有。   这个夜晚的一年之后,骆宾王回朝。在进入玉门关后不久,他见到了第一株 杨柳。不知为何,他不再念念赶路,下了马,呆在这棵柳树下,宽宽心心歇息, 有一种几年来没有的安全感。从西域出发时,围困感还紧跟着他,使他活命一样 急匆匆赶路。现在围困忽然一去不返,放眼群山大川,尽是和平的国土,他三年 前渴望的战斗奇迹似的消失了,连亲历了这段时光的骆宾王,也说不清为什么。 骆宾王想到了那些和他同出关,却不能入关的士兵。他忽然感到:他们戍守的并 不是属于”我们”国土。从古以来,从张骞和班超以来,这就是我们陷入围困的 原因。 但要是我们都不去从军,不愿远征,只呆在家乡呢?那样,西域的围困 消失了,这里却可能陷入围困。有一天,长安也会成为围城,哪一棵柳树下也不 能歇息。   但是否我们都去从军、打仗,出关,长安就不会陷入围困?围困一定是从吐 蕃来吗?会不会在我们心里,在我们日常的生活中?这是骆宾王心中无解的疑问。   高适有一次和那时还未贬为龙标尉、成为故乡冤魂的王昌龄,还有前辈诗人 王之涣一起喝酒。天气阴暗,像要飘雪。三个人围着亲切的红泥小火炉,正喝得 气闷。高适不久前的应举又没成功,下一步还不知去哪里,求地一个幕僚。王昌 龄也心事重重。昨天,他在下朝时遇到李林甫,李莫名其妙盯了他一眼,叫他身 上发麻。王昌龄想了好久,难道是为他女婿在禁酒期间私自大办酒宴,他去办事 撞见了,李林甫起了疑忌?但是他人微言轻,李林甫用得着担心吗。或者是秘书 省什么交接文书没办好?或者--王昌龄出了冷汗:自己对裴尚书、韦中丞被害不 满,让他知道了?但他怎样知道呢,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诗也没作过,仅凭思 想能定罪吗。可是在这个时代,也有一些这种迹象。   那天的酒就喝得很闷。王之涣大为扫兴,真想抽身走了。这时听见一阵喧声 笑语,原来一群歌妓上楼来。   这些歌妓不是别人,而是“宜春院”里的“前头人”,在朝会演奏的时候是 坐的,面圣是家常。但她们又非常自由,来这里纯粹是结伴游玩。你看她们拿着 乐器,却不为谁佐酒卖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围着火炉,摆一张顶大的桌子, 要酒要菜,扯袖子边吃边聊,莺声俚语,有不少各地的方言,耳环跳荡得健美却 不是轻佻。看她们的发型,也不是什么最时兴的堕马式,或贵妃的盘龙髻,散散 漫漫的一头长发,看来是不讲究,但也不是虢国夫人的故意“素面朝天”,像胎 里带来一股男孩气。一个说:“真是好多日子没出来闲闲啦!贵妃的大寿,可把 我们害苦了!”一个说:“你莫乱说!……昨天你不还跟张家娘子到曲江逛来 嘛!”“哟,你吃醋了?我就是看不惯你手紧,守着他,姐妹们都不得沾边,故 意要跟他出去逛逛!--你放心,我们也就是逛了逛。”王昌龄知道这是她们的风 俗,把“郎”叫“娘子”的。   喝了几杯,一个长得修长秀气的说:“三妹,唱唱吧!”叫三妹的歌妓,生 得面如满月,只顾喝酒。又催她才说:“你平时在院里没唱够吗!”秀气的歌妓 说:“平时那是为皇上唱、贵妃唱,今儿咱们自己聚会,为自个儿唱,不好吗?” 另几个说那就唱!都把随身带的乐器拿出来,铮铮琮琮地开始了。一个歌妓就开 腔: “玉颜不及寒鸦色……”   伴奏的琵琶也跟上,酒楼内却似霎时空无一人,充满了宫殿静谧的气息。秋 气落满宫槐,夕阳转过院落,秋露暗中降临。天空更清晰深澈,多少世代仰望的 哀愁,并不能使它稍微蒙上雾霭。那么那些哀愁归到了何处,最后的结晶也许是 霜花,六出、见不得日光,在美好的日子一开头就消逝了。或在井底,冻僵了, 结成深青的冰。也使乌鸦的翅膀寒冷,难以到达昭阳殿。远远听见那里传来的音 乐之声,可以想见人声喧腾,贵妃的掌上舞又开始了。谁会注意这千殿一角冰冻 的哀愁。还不如化身那乌鸦,还能在阳光下沐浴片刻。但为什么不想到飞去?在 酒楼中,渴望的琵琶声,也会化为寒鸦飞去,把前代的旧怨,和今天的新愁带进 门扉开闭的千家万户,尽管酒楼里的人是在找乐子!这就是奇妙的混淆:那渴望 着的,是宫女还是诗人?高适和王之涣不大作宫词,这会高适想往后也得试做两 首:那么多化不了的哀愁,谁不想汲取,谁又汲取得尽?只是要小心,别让那源 泉汲取了自己,像恩培多克勒跳进火山口。转眼一看,王昌龄很得意,举了一杯 酒,却不即饮,悠闲地左顾右盼。王之涣也看到了。两个人交换个眼色,高适就 朝王昌龄说:“你这杯酒可以先喝了,算是你占了一先。我们来打个赌:以酒为 注,以诗为令,那些歌妓们唱到谁的诗,谁就可以喝一杯酒。诗多者多饮,少者 少饮,无者不饮。”王昌龄就先喝了酒。   歌妓们并无察觉,随意吟唱。唱了王维、李白的两首诗,果然跟着唱了高适 的《别董大》。高适喝了一杯。王之涣并不慌。这时,一个歌妓起唱,另一个歌 妓吹笛伴奏。 笛声先起,就有千重万重的秋雨来临,浸透了酒楼,和整个江南。 接着歌声嘹亮地穿出,扁舟冲破雨云,来到吴地。吴地的天空微波如同潭水,春 雷之下,隐约可见原野尽处的树林,延伸入雨云深处。勾践的遗迹,浸泡于冰凉 的水,丝丝汇入无数河汊,流入长江,如同流入云霄。青山在哪里?清晨送客。 就在云山间,人如同山的孤单。 但此行的贬谪,不过是无数贬谪中的一次,众 水中的一水,不必如江水东去的暗声之悲。玉壶内凝结成冰,优裕的生活中埋藏 预兆,和凝结的考验,应该先行习惯。这是骨子里的淬炼,何须故作旷达?   但是离别,离别……冰中的水,水又凝结成冰,离情坚不可摧。此刻的长安 酒楼内,酒仍含凉意,笛声远去,留下清冷的寂静。   人间喧嚣的赌赛并未停止。胜利者王昌龄划壁一道,又饮下一杯。现在高、 王二位一起望着尚未饮酒的王之涣,他面前那杯酒更冷了。王之涣在挟花生米, 一粒花生从筷尖滑落。他微笑了,不再管那颗花生米,筷尖指着歌妓们中最先说 话的那个修长女郎(她至今尚未开过腔)说:”刚才开口的无非是些二流角色。 我跟你们打赌,假如一会儿这位最出众的歌妓起唱不是我的歌,我王之涣就算虚 担了诗名,从此拜二位为师,再不作诗!” 诗人间的气氛有一些紧张。王之涣 不作诗,这是重大的事,而且诗人一定会说到做到。谁也不能说“算了”,但也 不能说“好”,已成险境的事态,就这样发展下去。   王之涣看起来很沉静,心却飞到了别处,十年前游历的关西、河湟。黄河从 那里发源,从天上下降,整个平原在它的浪涛之下,它是神话的河,龙的乐园和 葬地,渔人的生死线。在他面前只有托庇的、渺小彻底的生物。尾生的等待,周 鼎的失踪,龙门的梦想,都由河伯在久远之前的那个早晨,带到入海口,一去不 返。这是分分秒秒发生的事:河流逝去,剩下的惟有孤城,从若木上升的太阳照 耀下,孤城随着黄昏临近,越来越像铁。往西越走越远,就走入无际的阴沉,无 穷的预兆。在荒原上,只有笛声抚慰干枯的灵魂。但笛声也是悲哀的,耽于故地 的杨柳之思。它是心有绾系的游魂,不是自由之物! 孤城外出征的队伍已走远, 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他们消失在漫长的星夜里,万里的长征之后,被关隘隔 断。秋草有天也会缠上吟讴的诗人的骨头,在骨头里仍有直抒胸臆的思乡曲!听, 思乡曲不是响起来了吗?仿佛在万千浓绿的杨柳丛中,一塘清凌凌的塘水,像那 颗来自天方国,曾在长安流传却凡眼莫识的“水珠”,又如漂泊在沙漠的摩西的 权杖,使岩石中清泉涌出,风沙清澈。   可是,这可能吗?沙漠上哪来这优美的音调?哦,是在折杨柳时唱的歌吧, 为何熟悉。自己已回到故乡,在送别亲人;还是正将离乡,接受了一枝杨柳为行 李?如果是从自己心中发出来,但音调如此柔美,莫非瞬间拥有了更美妙、敏感 的灵魂?   原来,这仍是在酒楼里!赌赛正在进行,这歌声,连同想象,是赌赛的一部 分,它们决定了赌赛的结果:他赢了吗?   他赢了,作为一个赌徒、酒徒和诗人。从小到大到中年,诗人几乎每天都面 临这样的过程:从自由的想象中醒来的最初一刻,万分心虚地面对现实人生:发 生了变化?变好了吗,变坏了?不管变好了变坏了,世界在想象中的一刻已重新 变得陌生,诗的想像隔断了人与世界的鱼水关系,在陌生的激流和潜流、涡流中 又得重新熟悉,可以说经历了某种鳃或鳍的退化;在新的竞争中难免输亏,而再 度熟悉比初次更艰难。   这一次也许是回报:在多少年的荒凉之后,在老年,他获得了光荣的胜利-- 由歌妓中最美的歌妓,歌声中最美的歌声加冕。   朱门酒肉臭   秦地桑叶绿了,秦蚕已三眠。黄云滚滚,是麦浪还是尘土?麦客已出发,由 华阴一步步走向宝鸡,乌鸦将归宿。砧声、石磨、辘轳?最令人怀恋的是正午时 光,桑叶绿得发亮,窗纱浓绿如烟,大地上一片蒸腾的气味,织布的机声经过了 一世纪,疲下来,小下来,终于停了。黄土--绿桑,就是这样单纯,这样寄托了 你的青春和生命!谁在长安呆过,尽管长安城扩大十倍,谁也没法不片刻感到脚 下、井中、谷壳里的土地;因此秦川大地是真的,必将产生属于它自己之物。   杜甫站在秦川大地上,双脚陷入泥泞,阴雨使他惊心不已。日子是潮乱下去 的,像一条雨云一样永无休止。又近似堆头很厚的榆叶。   老杜来到长安已有三个年头。一开场就叫他老杜,约定俗成,其实老杜也有 叫小杜的年月,他比永远年青的李白还年轻呢。当李白失意离京,在河南遇上杜 甫,两人又同游山东,那时李白的人生已在走下坡路,而杜甫还是”早上八九点 钟的太阳”。老杜的问题是他总有太多的忧虑,而忧虑一部分来自家庭。   那天老杜走过榆树阴阴的城东,抬头看到小小的榆钱长出了。猛然想到又该 叫小儿子上树多采些了。去年久雨那阵子,小儿子采的嫩榆钱顶了大用啊!当然 那也可以叫做”尝鲜”。但老杜的心突然新鲜地发疼:他的家庭真已下降到”吃 糠咽菜”的地步吗? 也许不是算吧;老杜毕竟还在交往王公大人,出入宴会, 就在两天前,庇护人之一韦济左丞还对他大加称赞,又请老杜为他的生日写歌, 到时在宴会上朗诵呢。老杜的自尊心经常得到满足,老杜也能经常改善伙食。这 并不仅意味着老杜保证自己的营养,同时也使家里减轻了负担。有很多日子,一 大早家里就不预备他的饭的,这时老杜还不确定到哪里吃饭。如果遇上宴会、庆 典之类,一大早就知道今天的饭食在哪,一家人就很高兴。为难的日子总是有的: 宴会不可能天天举行,老杜交往的圈子不够宽,有些宴会人家没想起他,或者想 了想又算了,这样的日子一旦连续好多天,老杜在家里吃饭的日子多了,那口不 大的锅就不大揭得开了。这时,老杜经常性不动脑筋的作法是:到侄孙杜济那儿 吃上一两顿。这样一般也就把宴会和宴会之间的空隙填起了。   这样的作法一般无须背什么良心上的负担。老杜这个侄孙做个薄书之类的小 官,生计不坏,侄孙也是隔得不太远的侄孙,老杜还是小杜的时候,外出游历那 些年之前,还在膝上抱过他呢。可老杜这天不假思索地去了,却出了问题。   问题是,当老杜按老时间走进那个四合院时,发现灶屋内并未举火,问题还 是,侄孙媳一见老杜来,起身舀米,揭开米缸的盖子,却听不见米粒流入碗中的 音响,反而响起极尴尬的刮缸底声。紧跟着她就放弃了这个动作,也许是姿态, 对着正房喊:“没得米了,成天多一个人吃饭,米缸空了,你看怎办吗!”声调 充满冤屈,激起老杜的内疚。 问题最后是侄孙在正房里并不答话。 这显然是一 个两难的问题。老杜看无法解决,就悄然退场了。到了僻静的街上,两滴老泪就 从枯皱的眼中产生。   但老杜毕竟是乐观的,他想到最近认识的两个富翁--都是年青的暴发户,新 近继承了一笔遗产-那里去试试。年青人比较豪爽,耳朵也不会那么软,况且有 一个还曾醉醺醺搂着老杜的肩膀,称兄道弟。当时一股酒气让老杜很不愉快,现 在想来却叫人心里安慰。又有些担心当时的不愉快,人家看出来没有。醉酒之人, 应该不会吧。   李甲家住延庆里,老杜虽然早上只有半个烧饼下肚,努努力也就走到了。果 然青砖围墙高大伟岸,门前两个家丁如两尊门神,挺胸叠赌,衣貌光鲜。老杜心 里一紧,整整儒冠,心想上身出门的长衫还是看得过去的,问题是今天开始只想 到侄孙家里,不讲究,穿了一套磨得发灰的青色袍裤。老杜鼓鼓勇气上前: “请通报一声,说杜甫来拜。” “杜什么……豆腐?”人家睨着他。 老杜忙纠 正:“杜甫,是丞相李林甫的那个甫。” “有帖子吗?” 帖子?老杜心里又发 紧。他是有的,但存货只用到这个月初,还等着过一段手头松了去订作。“你就 说杜子美,啊啊,老杜诗人来拜。”一情急,老杜说了后半句,不免挺胸,神情 飘逸,像个文坛老诗人的样子。 但是忽然又觉得不够,补上两句:“你家老爷 认识的。啊啊,在张驸马的宴会上。”   在等待之后,老杜终于进门了。主人忙,叫他在小客厅稍侯。老杜喝了一碗 茶,饱看了一会字画和庭院风景。字画中有一幅是王宰的山水,老杜还曾为他的 画题过诗。此时却并不觉得光荣。 等到茶在肚子里大搞分解作用,肠胃不得不 苦苦抵挡的时候,主人出来了,拱手:“老杜啊,我的大诗人啊,什么香风把你 给吹来了?”   “香风”让老杜暗中脸一红,不过只是一霎的事,红也就是针尖那么大一块, 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同时这个词也刺了他一下,使他猛然提起神,连忙说: “贤弟,今日无事,特来看望你。怎么,不欢迎?” 李甲说:“没关系没关系, 我正好有个把客人,你替我陪陪客,做做诗。我弄不来这事。你上回做的诗,人 家说真不赖啊。” 老杜对前半句沉默,听到后半句自动说:“哪里哪里。”一 只手臂已被李甲拉住,进了一个香风阵阵的所在,转过围屏,席已排开,没准已 吃了一阶段,两位佳人坐在案首,老杜一惊,正要抽步回避。李甲 一把把老杜 的半个身子从围屏后拉出来:“老杜,你那都是旧社会的讲究了,封建余毒。现 在讲究交流,你怎么这样跟不上时代,难怪你没有发!”   老杜一屁股被坐在椅子上,就算入席了,听一位佳人嘻嘻笑,另一位却是团 扇半面,冷眼旁观,看来二位佳人做派不同,前一位是杨贵妃派,热情丰盛;后 一位却是虢国夫人流,而且似以与前者同坐为辱,时时暗示。但以老杜有所阅历 的老眼,两人路数究竟相近:既非大家闺秀,亦否小家碧玉,不外是平康坊北里 什么“院”什么”楼”,坐了什么檐子、“香车”来的,绝不会是南里。老杜的 臀部老像有什么东西在扎,喉咙里一把野菜要长出来,可是已经坐下,李甲正在 给二位佳人介绍:“这是圈子里有名的诗人老杜啦!他的诗你们想必听说过?” 做派较热情的佳人说:“听说过听说过!跟王维一样有名啦!《长信秋词》是你 写的吧!好极了,写的虽是宫里,叫我感动惨,我们院里有时客少了,漫漫长夜, 就是你写的那种意境,那种心境!我太崇拜你了!”连朝老杜翻了两个眼花,老 杜连忙低头,望着席面上一盘猪肝,颜色紫红。 做派冷艳的佳人斜瞥了前者一 眼,眼里尽是看不起,轻描淡写地纠正:“《长信秋词》,这都不知道,是王昌 龄写的。圈子里讲起来,他才是大诗人!” 话锋一转,“这位老杜先生,想必 是圈子外的人,‘文坛外高手’吧!” 做派热情的那位朝做派冷艳的那位(以 下分别简称热派、冷派)撇嘴说: “什么圈内圈外,我只爱好纯文学!圈内圈 外,老套啦!现在讲的是自由表达,亲密接触。老杜,是不?”   老杜以为她要带出一个“哥”字来,神经正在绷紧,脚忽然被踩了一下,只 不过轻轻一踩,却使他差点跳起来,这多亏了臀部较为尖瘦,假如略有了弹性, 则是非跳起来不可的!老杜自然更为坚决地盯住那盘猪肝,看起来他对食物之外 的一切事物毫无兴趣。也许李甲注意到了,他一挥衣袖:“啥子老套新套,不讲 了不讲了,上菜上菜!吃饱了肚子才能扭秧歌嘛!”   菜果真上得不错,冷盘热菜都有,酒也很正牌,暖过的,老杜一喝身上就发 热了,没准还对两位佳人产生了某种欲望,但老杜实在是不会调笑!面对美色, 张开嘴巴,是一口掉了门牙的黄板牙床;紧紧闭上嘴,显出嘴角的线条吧,又衬 得下颌的胡子乱杂杂。冷派还是热派,渐渐都对“诗人”失掉了兴趣,转而偎靠 李甲了。三个人交杯换盏,摸东揣西,嗯嗯啊啊的,老杜只顾低头吃菜,好在他 耳朵也背,可是第六感官无时不在发生作用,食物就在舌头上变了味。   末了,老杜的肚子基本填饱,脑子从空茫到终于产生了起身的想法,偏偏李 甲发话了: “老杜,做首诗!” 杜甫没听清,手里举着半盅酒,“啊”了一声。 李甲说:“做做做诗!” 这会儿依偎在李甲怀里的是热派,她望着老杜张惶的 样子,一下子又来了兴致,叫道:“啊呀呀呀,给我做一首嘛!” 李甲打着酒 嗝:“就给‘轻舞飞扬’做一首!老杜,这个咏……啥子,就乳房吧!你看她的 乳房蛮大的 ,一波连一波。……哎!你打我干吗!没什么大不了!‘痞子?’ 我不是痞子,我是蔡郎,蔡大老爷,‘痞子蔡’是我没发达时候的 旧称,早不 许人喊了,你也没权,记住这一点!嗯对对,乳房太不文雅。咏个什么呢?就细 腰吧。老杜,你看怎样,细腰就细腰吧!说实话,她腰细是细,倒还没有我摸过 的南里张家的头牌细。要不,咏她这头发?这可是最新式的‘倭堕髻’。不行不 行,老杜,你非咏不可!你平时的 本领哪儿去了?这是在 我的席面上。老杜, 你看着办!” 老杜真地为难了:他认为自己没有这方面的诗才。没办法,搜索 枯肠,忽然想起了谁的一首诗,”荆歌艳楚腰”什么的。充个数吧,尽管不太班 配。这些词就擦老杜的衰老的诗人的齿缝吐了出来。可是这时候那位冷派眼皮撩 得更高,眉毛冷得更深刻了,李甲看到这情势,当然又得叫老杜赋诗一首。这回 就咏“美眉”吧! 更糟糕的是,李甲一招手,进来一个小童,李甲让他把诗记 下。这一下,老杜为妓女作诗的名声可就传出去了,他也成了那个“圈子”里的 人。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两首诗都非原创,恐怕还要引发著作权纠纷,那老 杜今天这顿饭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可老杜也没什么办法,他也不能现在承认自己 是抄袭。   因此老杜离开李甲府上的时候,肚子饱了,心却空了许多。在街上走了一会, 心情这一空虚,连带想起了到长安这些年的往事,那些“保护人”看来都不真心 实意帮他。怀着致书尧舜的理想,却陷进一口遗忘的饭锅里。现在再想那理想, 觉得遥远,到底和自己是什么关系,是暧昧的。长安千家万户的门户开闭,不知 哪一扇里有秘密、令人激动的前景,心跳的时刻,老杜又会变成小杜;大街上骏 马奔驰,哪一双马蹄践起的 尘土,含有故乡情味。 酒肉在所有富家的泔水缸里 腐烂;生命在一扇柴门后转化为枯骨。   老杜想起了去年大冬天,他在灞河岸看到一具骨头,沾满尘土,睡在秦川的 大地里,是人的还是猪狗的,难以确定。当时老杜认为大部分可能是猪狗的:宣 传上说社会治安和救济措施良好,孟子老有所养,五十食肉的 理想已成昨日黄 花,出门千里不用带粮。现在他明白了,其实从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它就是人的 骨头,否则它不会勾起他的注意。他只不过在自欺欺人。对人骨发生怀疑是可耻 的事情,何况,他竟毫无理性地把人骨当作猪狗的骨头!就因为那时自己刚刚参 加过宴会,肚子是饱的吗?   你不要为一点小小的名声,一星半点耻辱的酒肉,就忘了你的使命,那你诗 人的生命也就完了。进一步说,你不能由自己的遭遇,看出社会如何不仅压迫人, 还以类似于基因工程的程序,把人改造成扁脑袋的昆虫?你不能由这块骨头的不 安,想到白骨如麻的历史,正在今天的西洱河、幽州上演,就是说你没有忧患意 识,人文精神?   老杜在长安伫立,长安此时是空城。这意味老杜的诗歌第一次超越他青年的 局限,到达了孜孜以求的高度,这是怎么也料想不到的,诗歌在一场屈辱后,在 有关一副骨头的回忆中来临: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   吟完这两句诗,老杜仍旧回到家里。妻子说米缸空了--真地空了。老杜想着 明天向谁借钱,同样是穷光蛋郑虔吗,苏源明吗,还是只有字画之交的王少宰? 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将来有一天,再上李甲的门?在冥冥人世中,即使是这种可 能,也不能排除。为此需要印片子,而这也需要资金。这些都不容易。但是老杜 忽然充满了自信,因为他带回来一个大千世界。假如再遇到天才诗人李白,他-- 土地之子,用不着再自卑,而李白也会尊敬他,不再像在饭颗山头那样,看到他 戴着草帽,容颜消瘦,就作那种无聊的讽刺诗。 一个新诗人诞生了!   八、夜明珠   扬州是往来客商云集之地,有密集的店铺,众多戏院,派成几条街的青楼, 昼夜张灯结彩。尤其是穿过西城门到瘦西湖岸,一路游人如织。   绸缎商张品四十来岁,这一次到扬州半月了,住在聚广客栈。这天,他正往 西城门走,看见一个人在街角张望,手捂在胸前,神气是要找人打听,就多望了 他 一下。那人看见张品。忽然像得了救星,赶过来躬身:“兄台!” 张品也做 了个揖。那人就问,到广货街某某客栈怎么走?   张品可是有点生疏,忽然想到,这家客栈就是他住的聚广客栈旁边一家,比 较小,没什么名气,问一般人还真不知道。这人带了个包袱,一身旧杭绸衫,也 是个商人的样子,口音是湖广人。就给他指,怎么走,怎么拐。那人千恩万谢。   过了城门,张品正欲慢慢游玩。不料那商人依旧跟上来,抱歉地说:“兄台, 我把你说的街名字忘记了!” 张品想,自己今天出来本来是随便玩玩,不如同 他一道回去,带个路。路上,张品得知那商人叫王龙兴,是做古董生意,到扬州 是初次。张品问他为何要住会元客栈?王龙兴说是听朋友说的。   带到了地方,张品回聚广客栈,吃了饭,晚上又走了两个绸缎铺,回来睡晚 了。第二天还在床上,有人访。穿好了衣服,那人进来,正是王龙兴,拿了一个 纸包: “张兄,我给你带了点茶叶!这是我家乡衡山回雁峰产的毛尖,请你尝 尝。” 张品连忙感谢。冲了一碗,果然别有滋味,带着一层苦,又苦得舒服。 张品说,不要你自己倒不够喝了。王龙兴看张品喝了,就露出了笑容,说我那里 还有蛮多,我又不大习惯喝茶。   王龙兴问一些扬州的情况,张品就自己所知,尽量给他说了。王龙兴随口问 到,不知扬州市场上,近年来出现过夜明珠没有?张品说夜明珠?没听说过。有 没有夜明珠?只怕是传说。   过了几天,张品上一期赊销的货款大体到了手,准备再过两天就启程北上。 这天,喝着王龙兴送的毛尖,想到去回访。走进会元客栈,说出去了。晚上,王 龙兴却来回拜。说:“这两天我按兄台说的地点,摸了一下扬州的古董商情,价 都贵,好货色不多。我想倒不如在别处便宜的地方,收了来发卖。”张品问他想 去哪里,王龙兴说上洛阳,那里有些熟人。张品说我也是上东都,过两天就动身。 你要是方便,我们就同行。王龙兴很高兴。   过了两天,两人离开扬州北上。一路乘车住店,洪泽湖发大水堵了几天。走 到安徽河南交界,天气也渐渐凉了。好在天下太平,路上也平安。两人同车行, 同房住,相互照应,都感到方便。   到了桐柏,下起连阴雨,一连好多天耽搁在店里。王龙兴忽然患了风寒,犯 咳嗽。想来他是湖广人,水土不服,又一路劳顿。过了十来天,雨总算停了,王 龙兴的病却添了发烧、盗汗。张品请医抓药,日夜照料,仍旧不见起色。王龙兴 这个人有些奇怪:说是到洛阳收买古董,却没带多大本钱,花销起来,竟然渐渐 面有难色。张品也没问他,暗中填补。王龙兴脸上带着感激之色。王龙兴的病总 不见好转,有时夜里说胡话,什么强盗杀人,抢劫之类。   张品常常发愁,自己只是个中等商人,负担两个人的吃住和王龙兴的药费, 长久下去,本钱也要亏空。洛阳的程期,是跟那头约好了的。白天闷得慌,在桐 柏城转转。一条缓缓的山,附带含沙的河,疏疏几处树林傍着旧城,都不像会稽 的风物。晚上回店,招呼王龙兴吃药。王龙兴说:”不如你先走吧”。张品说你 安心养病,我们一块出来,就是路上兄弟,这是行商的规矩。王龙兴拉住张品的 手流泪,说自己的病恐怕好不了了,要死在这异乡。张品叫他莫乱想,安心养病。 王龙兴好象想说什么,又没说,拉着张品的手睡去了。   王龙兴的病势一天天沉重了,一个多月拖下来,人已经骨瘦如柴。夜里一夜 咳到明,张品也睡不好觉。王龙兴说你换个房间吧。张品说:“屋里没人,怕你 晚上解手、要喝水不方便。”王龙兴望着张品,要说什么。正要说,却被一阵剧 烈的咳嗽打断。一口痰在喉里出不来,喉音很悲惨。张品给他捶背。半天,咳出 来了,张品一看是一口血,心里飕地一跳,不由也信了王龙兴说的。   王龙兴不能起床了,解手、擦身,喂饭吃药,都是张品伏侍。后来水米也不 大能进。王龙兴让张品不要抓药了,医生也说没指望了。张品还是叫医生开了两 副伤寒药。   这天晚上,王龙兴咳嗽稍微缓和,开口要张品拿把剪刀来。张品问拿剪刀干 吗。王龙兴目光很急切。张品拿了剪子来,王龙兴让张品摸他里衣的胸前,摸到 一个小褡裢。王龙兴让张品剪下来。张品手里握着褡裢,热乎乎的,象有很温润 的什么东西。王龙兴让张品拉上窗帘,拉紧。把灯吹灭,再把褡裢里的东西取出。 张品暗中取出,是一颗珠子。黑暗忽然消失。屋里一片光明。张品惊异地知道, 这是珠子发出的光。珠子的光近似月光,却更晶莹透彻,人在光里,洞彻肺腑, 又感到温柔的意味。   王龙兴说,这就是夜明珠。不光能照亮黑暗的屋子,搁在水里,再浑的水马 上变清。放在食物里,有毒的也清洁可食。人带在身上,不堕恶道。 王龙兴带 一丝惭愧地说:“我早就想告诉你,却又下不了决心。今天我就要死了。除了兄 长,这颗珠子也没有可托付的人”。   “ 我这颗夜明珠,是在合浦县偶然购得的,只想传家保子孙吉祥。不想再 做了几次生意,购了假货,亏折本钱,屋里的境况紧了。今年杨丞相征南诏,我 们湖广的商家都要捐饷。没办法,咬咬牙,想把夜明珠卖了。以前知道扬州古董 价高,就来到扬州。不料十来年不跑江湖,人生地疏。这种稀世珍宝没有定规行 情,贸然拿出来,令人生疑,又怕惹祸。因此想到有亲戚的洛阳去。除了这颗珠 子,也没带多少川资。为防万一,一路上守口如瓶,连对兄长也开不了口。”   “没想到在这里病倒了。现在看来,我顶多再有一两天。倒头之前,我想托 你一件事。 我死后,但愿兄长能为我安排三尺薄板,一丈薄地下葬,免得我露 尸街头。我死在这异乡,举目无亲,只有你始终关照,亲如兄弟,我王龙兴也算 是有幸。这颗夜明珠,本来是稀世珍宝,有德的才能消受。兄长你有德多福,这 颗珠子,就赠与兄长。万望不嫌弃。”   张品问王龙兴家里情形,知道他有一个儿子,才十岁,一个女儿出嫁了。   过了一天,王龙兴死了。张品雇人装殓,购买板材、地皮,还做了一晚上法 事,下葬路上一直到坟前,撒了不少的纸钱。棺材合盖之前,张品辞退众人,独 自为死者整理了衣冠。   从坟上回来,张品结了店里的帐,剩的钱不多了,他想一想,索性不去洛阳, 直接回山东老家。动身以前,张品把自己的家乡籍贯告诉店老板,说明日后有人 来找,麻烦转告。   光阴流逝。过了几年,受多了风霜,张品身体也差了,不再经商。他从未跟 家人提起夜明珠。有一天,县里的差公忽然登门,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家人都 很惊慌。差公说,少年告他侵吞先人财物。   那少年湖广口音,一身风尘。说他是客商王龙兴的儿子,要张品归还夜明珠。 怕他不认帐,先在衙门里告了。张品问你怎么知道我拿了?少年说他从湖广出发, 沿着父亲当年行踪,一路打听,知道王龙兴死在桐柏的时候,身边只有张品,又 从店家打听到张品的籍贯。张品点点头。   张品吩咐家人,他要和这少年一同出门,到桐柏了结事情。家人都反对张品 老年出远门。但是张品说,这事非到桐柏不能解决。而且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准 备着这天,时常远足,锻炼身体。   第二天,张品、少年和差公一起上了路。像当年张品和王龙兴那样,少年和 张品日则同车,夜则同室,这是少年要求的。走了一个来月,来到桐柏,又住进 当年的旅店。老板果然还认得张品。   张品问少年,是单想索回珠子呢,还是一并想把父亲的坟迁走。少年说也想 迁坟,但没有钱。张品说我可以出钱,你请几个人吧。少年说那珠子呢?张品说, 起了坟,自然能解决。差公守着我呢。 张品和少年来到坟头,看着棺材起出来, 已经腐烂了。张品让帮忙的人先走,和少年一起打开棺材,王龙兴的尸身竟然完 好,面目栩栩如生,还带着肺痨的红润,然而十分安详。不仅少年,张品也吃惊。   张品伸手到那件旧绸衫下面,老友的胸前,心有些跳。这是王龙兴的心跳, 还是张品的?看来他闭着的眼睛随时会睁开。张品摸到了那个褡裢,但没有取出 来。张品告诉少年:“夜明珠就在你父亲胸前。”他犹豫了一下, “但是???也 许不好取出来。”   少年一直在凝视久未见面的父亲。他惊疑地蹲下,伸手到父亲胸前,摸到了 那个褡裢。里面圆鼓鼓的,像藏着使人流泪的温柔,温柔流进了少年心里。这是 不是夜明珠?他想到张品刚才说的,珠子不好取出来。但是不取出来,怎么验证? 少年陡然想,这里面没有圈套吗?他要弄个明白。怎么能放弃?自从父亲出门不 归,自从自己懂事,这就是最大的目标。这目标支持他在十六岁上路,历尽艰辛, 不曾放弃。怎么能现在退缩?少年取出了那颗珠子。   他刚刚取出,父亲的尸体瞬间变样了,急速萎缩、腐烂,红润的颜色和温润 的皮肤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具吓人的枯骨,散发扑鼻恶臭。少年拿着珠子发呆。 他明白了。他取出的真是稀世之珍——夜明珠。   张品就在这时离去。他的心很平安。   九 静夜思   青年时代,李白正在东南游历,通常住在友人客房或客店里。有一天半夜, 他做了一个意境幽暗的梦,如同钱起在赶考途中遭遇的梦境。梦醒第一刻,不知 自己身在何处,只觉月光洒满。 别的地方一定也有月,这仅仅是由床前的一角 月光就足以知道的。月光还好好地在天上,决没有斧伐或蜃蚀之类灾祸,这使李 白心安,世界很平安。旅途仍可继续,虽说黄金散得差不多了,伙伴吴指南在路 上死去,向各地长官上的诗赋一直没有消息,也许情况根本不会变化,不会扬眉 吐气;但是月亮平安,抹平了世上和梦境中的沟坎。   在梦里,李白感到自己进入幽暗的水底,一些沉沉暗影在周围升起,深处不 知道有蛟还是龙,它们都能趁诗人落水将他乘机吞噬。越到深处,越是惊叹:这 真是和月光之世完全不同的一个世界!而且,它就在月光之世的下面,在床榻、 屋檐、瓦瓮之下,在井中,简直只隔了一层纸。   李白天生厌恶黑暗暧昧的东西,他从来不会去那些阴暗狭窄的地方,比如到 了金华,他不去钻那著名的双龙洞。一想到那些阴暗狭窄的洞穴,人不得不以虫 类的姿势爬行或摸索,李白就觉得,马上就会看见那些人在压榨中变成爬虫,永 不能再直立。这太可怕。   人只能在容纳幻想的、宽阔无垠的地方走,在月下、田野中漫步,面对森林 和河流梦想。在星空中飞起来,直到大海。 纵使在高高的楼上,李白也从不感 到孤独,他喜欢,那里离月光更近。在那里他思如泉涌。   只有很久以后 ,一次攀登的过程令李白惊心。那是天姥山。一天晚上,李 白又开始飞翔,越过轻柔梦幻的东吴平原,飞过波光闪闪的镜湖,月光一直洒在 他的翅翼上。在那里,他望见了耸入青云的天姥山。深青的山影让李白分外激动, 一条阶梯云中垂挂。   他急忙换上了谢灵运遗留下的木屐,登上了攀登青天的梯子。心里感到这是 他一生中最不寻常的一次攀登,和登太白山、华山、敬亭山都不同,倒像在更远 的青年时代攀登故乡的峨眉山:都是这样迫不及待,这样夜行无伴,充满好奇又 无所畏惧。在半途中,李白停下眺望,依稀看见大海,风起云涌的海面超过了所 有幻境,山巅和朝阳隐于海底,他只要爬上峰巅,就一定能迎接黎明,那就是毫 无遗憾的月亮的一生。为此李白更加努力攀登,他已经清明地看见了自己的前途。   但就在此时,一团雾霭飘来。等它散去,忽然一切都变化了,眼前没了攀登 青天的梯子,眺望中也不见大海的景象,甚至谈不上眺望。他脚下是一条通往迷 宫深处的仄径,千岩万壑,月光消失了,眼前的迷宫昏暗。他怎么会走上这样一 条道路!难道是在旅途中太贪恋奇花异石,耽误了时光?李白阵阵头皮发麻。接 着听见了猛兽的号叫,在整个迷宫中回响,如凶猛的雷声滚过。李白也曾学剑, 还曾亲手杀过恶徒,此时却完全失去勇气,他慌不择路,躲进一处洞穴,立刻进 入无底的黑暗。黑暗中有闪着荧光的瞳人窥视,一闪一灭,不知是帮凶呢,还是 被囚禁的善良的灵魂?   如果是帮凶,诗人必丧命无疑。没有人知道有一天晚上,李白飞过了梦幻的 东吴平原,飞越镜湖,来到了天姥山,又在天姥山死亡的事情,或许这说不上是 事件。它从此归于无数在黑暗中发生的事情的整体,成为因此更浓厚的黑暗的一 部分;如果那是善良的、同诗人同类的灵魂,只不过可能变了形,诗人应该怎么 办?他能发挥诗人的天职吗?这种情境下诗人的天职又是什么?……这问题只存 在了短命的一瞬就消失了,像大多数的疑问。因为洞壁忽然向旁“訇”的一声敞 开,向耽于幻想,又在黑暗里恐惧迷路的李白,显示了一个美丽新世界。把李白 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眼前一片光辉灿烂,祥云笼罩,祥云中金子和银子一样发光的楼台隐现, 从那里飘然而下一群声势浩大的队伍,排列旗仗,驾驶鸾车,鼓乐齐鸣,仙人们 脚踩祥云,密密麻麻地飞下,车上有天帝和皇后。开始,李白为这一景象欢欣鼓 舞。他从没想到会在洞穴中看见神仙世界,就像由诗人引导的但丁,从地狱中一 条缝上升到天国,这条缝隙除了但丁,没有人类有福穿过。李白一生的梦想就这 样实现了,这是至福之境。 但是他望着望着害怕起来,他忽然怀疑那些鼓瑟驾 车的猛兽,就是刚才在黑暗中发出吼声的。那些仙人会不会是伪装的?也许,这 是被囚禁的灵魂的游戏;也许,这就善良的灵魂的囚禁?也许,那些灵魂已经被 杀害,这就是那种将来的杀戮的预感?   李白正在怀疑,又是“訇”一声巨响,眼前的美丽新世界在瞬间消失了,和 出现同样迅速。连同洞穴,迷宫,攀登青天的梯子和海上的月光,连同月光下的 飞翔。   李白仍在客店中,月光无比清幽地洒上枕席。   但李白脑中停留梦中情景。他忽然担心命运,就要发生大的变化,或者这个 梦在他少年攀登峨嵋时即已埋伏,投影着他的命运;也许,眼前的一切都面临改 变,这平平常常的旅榻,窗扇,庭院,院角一棵杨树,在月光下变成水绿,杨树 下一口井,井水一直漫溢到井口草地,流溢着月光,这平平常常的一切将不可复 得,世界将惊心动魄又归于荒凉。   这是个充满预感的夜晚。 那种预感在诗人们心头不约而同地飘浮,那是个 充满了预感的时代。为了战胜心头的阴影,诗人们从第一刻就努力忘却,奔向边 关,把自己投身到有所保证的胜利之中。但是在那里阴影仍无形地来到他们心头, 使他们的胜利 越来越变形为失败。   那个青年时代的夜晚,还没有任何预感。如果年青的李白披衣出门,仰望星 空,总会看到夜空像在深的蓝的大海里洗过。或者海在天空荡漾,星是无数的海 星--一种海生物。月亮自由自在照着万家,抚慰悲愁的独宿者入眠,给同寝者祝 福,使捣衣妇手下的砧声柔和,叫自杀的人追悔,命令坟墓安静。   他没有下床,因为月光到了床上,像一条路直接通到旅行者。 这是一个行 走在田野上的人的月亮。他穿过树林,经过流着烟霭的人家房舍,行走过稻穗半 垂的水田,走在大江大河边,走在险峻山道上。他不需要火把,也无须同伴,月 亮就是行走的同伴。他这样连夜赶路,使人幻想他不是因为焦虑,而是月光下蓝 色的远方,约会的希望,叫他加快脚步,心中已经尝到甜美。   这是一个舟中之人的月亮。他倚在船舷上,他的月亮比行走在路上的人还多 一个。因而孤独和幸福都加倍了。   这是一个小吏的月亮,在有一夜,这个小吏是钱起。十八岁那年,他离开了 家乡吴兴,被人家推荐当个小吏,漂泊他乡,母亲很悲哀,少年的心中也初次充 满离愁,但在心底,这样的旅行却是他喜欢的,他像所有的少年一样等待着奇遇。   到京口,他没有选择进城,而是住在郊外,长江边的一个客店里,客店是两 间茅房,落在一片草地上,这片草地灌满了春天的水,在远处和江水交会,也可 以说是无声息的进入了水底,水草肯定也铺满整条大江的水底,使江水现出缥缈 的青色,江水似乎时刻在生长。这是他生命中遇到的第一条大江,正像他梦中的 江那样,有着灵魂虚幻又深情的颜色。   夜色降临后,月亮还没有升上来,暂时四野还很朦胧,人们就在这最大的安 谧中入睡了,坐在木格窗前的钱起,也感到自己被催眠了。似乎他感到大地上这 样的安谧不会是永远的,人人都需要珍惜,他也没有权利轻视浪费。在夜的那边, 在江水上,终究会有什么声音传来,惊扰江南的梦。这样的睡眠,怎么会是无梦 的呢,但是钱起还没有弄清自己做了什么梦,就被月光唤醒了,月光穿过时间来 到了窗台上,洒满他搁在窗台上当枕头的两只手,使它们变得雪白,他惊疑的注 视自己的手,似乎变得透明,像瓷,不是世间之物,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拥有这样 的一双手,那么很可能,他还拥有很多其他更纯洁的东西,比如他心灵中的一些 蓓蕾,一些语言。他感动了,轻轻推开柴门,走到草地上,草地似乎是从门内就 开始的,在月光下,草地改变了白天湿润的形象,它们吸收了月光,变得缥缈, 似乎向他的双脚诉说什么,却又无时不在离他远去。   在远处江面上,似乎有一道青色的界限,就是他的脚步能够到达之处,这样 的界限又被淡化到近乎不存在。再远处,青色伸入青色深处,声音吞灭声音。使 人疑心只有月光,江面是否还存在,夜晚是否真实?有没有无穷的远景,意象和 语言?少年钱起的心中意外充满了凄清虚无,他也许就要从此错过生命所有美好 的机遇,多少人在这样过于诗性的夜晚消灭了自己的诗性,因为诗--个人无法承 受。但是在青色的江面上,却有一种音乐产生,不像是丝竹的摩擦,倒近于无词 的吟哦,或者是水的天籁,在两个水波的汩荡间产生。音乐由远而近,始终轻柔 平静,几乎难以听到,或者与自然之声混同,却有穿透身心的清洁力量。有一天, 我听到(不是读到,是听到)荷尔德林的颂诗,从一片羽毛脆弱的天空下来,在 一根灵魂的弦上,只有一根,孜孜求索着永恒。寒酸的修道院制服裹着的身体, 因营养不良而更清洁,像牺牲准备好了献出,最终献出自己痛苦清醒的理智,坠 入意象的黑夜,诗歌的坟窟。   那声音只不过停留了一会,就离钱起远去,无词的吟哦似乎终究不会产生言 词,音乐终了,心灵依旧孤独,谁能在结束中领会意义?一切似乎已结束,但钱 起还在等待。这时,从已经落下的青色的平静中,却忽然传出清晰的吟哦,言词 出现了:   曲终人不见 江上数峰青   吟哦之后又是令人惊愕的平静,最后的波动缓缓归于虚无。一切奇异却在意 料之中,音乐变成了诗,结局的意义呈现了。钱起走回茅屋,感到他正走在旅途 的开端,他可以安宁入睡,不必追问声音的来历,也许来自潇湘之滨,惠泽一切 诗人的灵魂之乡。   入睡,追随声音而去,在梦中成长,直到省试那天,完成这首诗歌:   善抚云和瑟   常闻帝子灵   冯夷空自舞   楚客不堪听   苦调凄金石   清音入杳冥   苍梧来怨慕   白芷动芳馨   流水传湘浦   悲风过洞庭   曲终人不见   江上数峰青   这是一个思想者的月亮。有一夜,这样的思想者是李白。   长安的一个晚上,皇帝没有诏命,平时一起喝酒的贺知章、张旭也没来,李 白一个人在花园里喝闷酒。近来他越发喜欢喝酒。前两天皇上在曲江行乐,又召 他作诗。他正在酒楼上烂醉如泥,小黄门硬生生把他架到池边,他不愿上船又非 上不可,远远地被许多人围观。   上了船,高力士叫小黄门用冷水泼他的脸,他稍为清醒一点,看到杨氏姊妹 都在那里窃笑,高力士更是一脸嘲弄。接下来还要作诗,作诗,歌咏作乐,咏那 娇滴滴的妃子。那种红香乱软的东西。不得已,凑合了几首《清平调》,听说还 叫高力士抓住了把柄。   秋风从宫墙外吹来,一阵阵吹过槐树,众多的影子下落,孤独的影子上升, 又不知有什么飞走了。到长安以来,李白越来越寂寞。贺之章归乡,李左相遭贬 以来,寂寞更上层楼。自斟一杯酒,看着泛青光的酒面,似乎还看见了入京时的 雄心壮志。从山东出发,仰天大笑出门,孩子们的小手也牵不住他的衣襟。他就 在孩子们面前越走越快,后来飞起来了。他在妻子的眼中像飞鸟投入没有回路的 远方。   现在那边的酒楼已不再飘散酒味,手植的桃树,怕也长齐了楼檐,两个儿女 寄人篱下,只是从稀疏的家信里知道一点音信。平阳有多高了?伯禽也该齐她肩 膀了吧?他们这会干吗?睡着了、醒着,也许一样在望着月亮,思念他这个离家 不返的父亲?说起来,他们连个家都没有。他是一个旅人,汪洋中的一条船,不 休地漂泊,最后追逐虚幻的月光远去水底,也把他们撂在水中。 十年以后的长 安,离此不远的秘书省,同样月光皎洁,清风徐来。杜甫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酒, 望着月亮想起了远在酃州的妻子儿女。   大半年前,因为长安物价太高,生计无着,实在呆不住了,老杜带着全家出 京,在西北地方绕了一个大圈,想投靠在彬州和酃洲的几个亲友。途中饿了不少 肚子,受了几多白眼,有一次下连阴雨,在一家破庙里一住就二十多天,老杜又 患了风湿病,没法四处走动。若不是当地的李居士仗义……老杜想来不寒而栗。 后来总算把家人寄在酃洲。老杜又单身回到长安,挣自己的口食,同时幻想着出 头之日。五月份,投进延恩匦的三大礼赋加上韦左丞的表奏起了作用,皇上召见 了老杜。下诏在吏部就试,名字也排上了“内定人员”的队。老杜献上的大赋是 老成之作,决不会重蹈王勃的轻薄之嫌,同时又适当地展现了才华,谁看了也是 不可轻视的。老杜又亲眼见到了当今皇上。这应当是他人生的一个闪光点,一大 转折!老杜真地觉得出头之日不远了,理想指日可待。因为这样,也就盼得更加 急切。可是半年过去,并没有什么消息。老杜喝着酒,再一次想到,这可能是李 丞相从中阻挠。他这方面可是登峰造极!前两年,皇上下诏征求天下有一技之长 的士人进京考试录用,李丞相做手脚,让所有的人落选,然后还恭贺皇上“野无 遗贤”。老杜也是应考者之一。   转念一想,自己所求甚微,未必值得李丞相猜忌,可能还是人家并不真正重 视吧!……是自己真地无能吗?一口酒下肚,忽然变得冰凉,脊背上一阵寒栗。 也许自己的诗确实都写得不够好,还不到成名成家的程度。少年时李北海的赞誉, 不过是奖掖后进,宴会上得到的一些赞誉,也不过是虚套?老杜又想到那次送岑 参出关,王维独擅胜场;又想起高适讲的酒楼上的赌赛。老杜觉得自己的诗确实 不像他们的,在街头巷尾流传的那么广,也没有在酒席上还能真情生发的诗才。 那种场合自己做的诗总有应付的味道。只是当一人独处,陷入深夜,词在口齿间 摩擦出深深苦味。这说明他走上了一条与别人不同的道路。这时而意味着任重道 远,时而是无路可走的别名。一种软弱让老杜更敏感于游子的身份。行路的人可 以思念家乡,老杜的思乡是虚话。故乡巩县那点田园,只剩下几个远房亲戚,几 个兄弟都天各一方。妻子儿女和老杜一样,永远在漂泊中,孩子们在路上出生、 长大,现在他们都扔给了妻子,老杜确实不算一个好父亲。   这时候,孩子们都应该睡着了,只妻子醒着。她也许迷糊了一会儿,因为白 天太疲倦,给老杜和孩子们缝制衣服,清理前天刚刚开辟出来的瓜地,又割了一 茬韭菜。水井有些远,远在老槐树那边,井绳又细又长。老杜看见了妻子脸上有 泪痕?老杜想她梦见了什么,也许只是老杜这样想?她倚着帐帘,望见了帘外秋 月,月亮又要满了,昨天她看院里桂树下落满了桂子,一年的果子又成熟了。谁 能采到那无尽生长的漂泊之树的果子?漂泊结不结果子?老杜想到,这果子也许 就是此刻的泪水。今晚拥有果子的妻子很美,面庞皎洁,鬓发如寂寞的云,手臂 上漏下月光,像一段温润的玉。老杜为这样美好的人眼睛湿了,他的泪是不结果 实的露水,露水正降落在关中大地上,打湿了砧声,使砧声如破碎一样断断续续, 像碎叶飞散在整个长安。这不是老杜一家的秋月,老杜一家的离别,那捣衣的女 子有更多的月夜,更多的露水,那深宅大院里有更多诀别。那钢铁盔甲下有更温 柔的一颗果子——一定要相信它独一无二,否则这世界就不再值得。   …… 孟浩然重归襄阳后直到去世,足迹大致不出从居家的涧南园经鱼梁渡 口步行到鹿门(除了涨水,可以乘舟直通各处的日子)。这当中要经过东汉庞德 公隐居的旧地。孟浩然总要排篱入内,趁半明半暗的月光,在松树荫覆的小径上 走,来到寂静的山岩下。暗中一边是泉水,一边就是庞德公的读书小屋,门前石 桌石凳都还在,依旧沐浴月光。   坐在这里,望见犹有灯火的鱼梁渡口,眺望中依稀可见 岘山和万山。年青 时,不知攀登过它们多少次。现在他不会再登高或远足,甚至也不再向往弹琴、 饮酒、朋友。确实,等远行归来,往日隐居襄阳的张子容、辛大这些朋友都已他 往,求仕求名,近似他以前在不惑之年远行长安。和张子容还曾在浙江遇见一次, 那时正是除夕,在乐城县令的宴会上,看见那个指挥倒酒的小官面熟,一打招呼, 都是襄阳的口音,正是十五年不见的张八!十五年前,张子容进京赴举,天快黑 的时候,在菜园边上喝告别酒,子容意气风发,对比得孟浩然自己老瘦憔悴,又 羡慕又悲哀,低头喝闷酒,又忍不住抬头半真半假的告诉张五:“这一去高中乔 迁,自然没有问题,可是别像那登了高枝的鸟,忘了老朋友啊”!脸上陪着笑容, 一只手还搭上张八的肩膀,像那些肉肆中的狐朋狗友,自己又觉得实在失态。也 许就在此时,友谊变质了,是他损害了友谊!张子容只说没问题,没问题!好像 他已经高中,登堂入室了。没想到十五年之后,子容也不过在这里,当一个小小 的县尉,指挥倒酒!浙江的冬天,湖和海上有薄薄的风雪,风雪中一年已尽,短 短的相聚后,两人要各奔前程,张子容任期已尽,要重新入京听候调遣,而半年 前从长安离开的孟浩然,已决定回归家乡,名利已如薄雪,在老去的心中消融。 回来不久,荆州采访使韩朝宗入朝,还来信招他一同进京,意思是大力推荐,送 信人到的时候,孟浩然正和人喝酒,并不放下杯子。旁人催他:“别喝了吧!这 可是难得的机会!”孟浩然举杯一仰脖:“我正在喝酒,顾得上吗!”听说韩朝 宗很不高兴,说:“到底是村野之人,不登大雅之堂。”旁人又把这话吹到孟浩 然耳朵里。孟浩然也就看清了这帮“新朋友”的面目,再不愿和他们喝什么酒了。 他也没有为看错了人生气、追悔,过去的就过去了。走在这昔人隐居的地方,或 是月光下的路上,孟浩然的心很平安。平安得有些寂寞,寂寞得芳香,又杂着一 丝苦味。   或许,生命的酵太悠长,结局不可能不郁结气味。嗅到生命的气味,也就意 味着寂寞的时刻来临。轰轰烈烈的岁月,是生命的插曲,不管是一天还是长达百 年。结局只是在这前人逝去的角落,自家园圃的月光下。这是令人满足的。   …… …… 那天晚上,李白一杯接一杯喝酒,后来他就醉了。蟋蟀在他脚边 演唱,草长了一寸,石桌石凳越来越冰凉。而李白的心越来越发烧发烫,往醉里 越走越深,越挣扎,就要痛哭流涕,只有月光是他的希望。月亮离他越来越近、 低,最后来到石桌上空不远,注视李白。李白端起酒杯邀请月亮喝酒。月亮一饮 而尽,对李白说:“还有你的影子呢!为什么不邀他一块喝?”李白低头一看, “哦,我可从没想到我还有这个好兄弟!你可真是我最忠实的朋友啊!”他满斟 一杯送到唇边,果然地上的影子喝了。李白刚要仰脖,一看酒杯空了,竖起杯底, 一滴也倒不出来。影子说:“李白,是我喝了,你还没有喝!”李白怀疑:“我 喝了没有?我喝不下了!”他疑惑了半天,一扔杯子,一把拉住月亮跳舞,影子 也拉住李白,三个在草地上跳啊,跳啊!李白脑子晕了,他晕乎乎想:“好了, 李白现在可不寂寞了,李白跟月亮成了一个,月亮又跟影子成了一个,现在李白 就是月亮的影子,有月亮就有李白。这不就是李白的理想?”   这时,月亮忽然躲进了一块阴云,月亮没了,影子也没了,就像他们串通好 了,大地上只剩下了李白。好象一桶冰水浇上李白头顶,李白停住舞步,苦苦思 索,回忆。   有过刚才的月光、影子和事件吗?那为何全无痕迹?进一步说,有李白吗? 李白也是在一刹中可能消失之物,此刻孤独的、疑惑的李白和记忆中饮酒、跳舞 的李白之间,有没有联结?月光消失了,李白却还存在。李白为何还存在?如果 李白还存在,月光怎么会消失?如果现在思索的李白是刚才跳舞的李白的遗迹, 与跳舞的李白毕竟有联系;那怎么解释月亮如同影子消失得毫无痕迹?   在李白苦苦思索之时,月亮又钻出云层,影子悄然回到李白身边。思索的李 白发现了,他又高兴了,高兴了一下子又开始思索。忽然在他生命的第四十个年 头,李白第一次发现月亮是无情之物,同影子一样,他们并不为李白而生,不为 谁而生,月亮就是月亮。无云而明,遇云而没。这样说来,李白的梦岂不是从第 一天就错了?李白刚刚出生就听妈妈说,她梦见月亮投入怀中,醒来就生了李白。 李白注定跟月亮相连。这个梦是真的,母亲无谎言。月亮陪伴他离乡,在客舍中 洒在床前,让他思念家人,又知道家人在思念他,这也不是假的。天才的李白没 有在这个晚上成为怀疑论者。   他很快就想到了:月无情,人却有情。人若无情,月即无情,世间万物莫非 无情。李白不是无情之人,李白的月是有情之月。李白在月夜里不是孤独的,不 是片刻间可能消逝之物。就算这是真理:他最终会消逝。   长干行   第一次看见远方,是在小学一年纪的课本上。扉页几乎全是碧绿的,画着一 只大燕子归来,带回南国春天的消息。这在那个可怜的、用树皮做琴的小男孩只 拉了一次的琴声里(他到底是拉了一次,还是仅仅摸到了琴)也出现过。我看见 了自己的港口,远方的公路,又看见只有深绿和浅绿,间杂鹅黄浅黄的神秘原野, 有海,水,神秘得从不能涉足,像洞。那是苏门答腊,包括海水紧边的东帝汶。   第一首古诗:“江上往来人”。我就熟悉了那条江,江上有点点风帆,江边 有青山,江流入海,人江行海宿,永无止期。我熟悉了黄鹤楼边的离别,留不住 的帆,沉不却的灯火。江水深清,没有边,在整个天地间透明,江中有水草,水 草都透明无根,却善于留恋。只有万年的阴沉木古板沉默,深埋着死寂的心。那 真是世上最清的江,难以流逝、渡过、阻拦的江啊!后来在江边,又发生了那些 事。   我在江边出生,长大,住在金陵附近的长干里。阿玲是和我一块儿玩大的。 她家也住在江边。我们常常听长辈说到,江上像浪花一样,泛滥着传说。有些是 过去人们的真事,过去得太久,像江水流得太远,流到大海里,不归了,但在人 心里又沉得太深,忘不了,为了倾诉,就成了传说。比如那个商人的妻子变成的 望夫山,就是为了说明她的心。据说她这番心意丈夫并没领受,他没有看到那座 山,因为他乘坐的船在滟澦堆撞沉了,他本来可以上岸,却终于与船同沉,为了 不肯舍弃盘缠。也有别的传说:渔人顺流而下,江水通到海,海又通到天河,渔 人最后到了天河,见到了织女,他问这是哪里,织女不回答,只取下支织布机的 石头,赠给他。回到人间,才明白是无价之宝。这故事使我在乞巧的七月七日晚 上,偷走了向织女学织布的阿玲的支机石,急得她哭了。那时我才明白,我并不 要别的无价宝。   我和阿玲都生在商贾之家,我作为男孩,从小注定了要出门经商。不过,这 要等到我成人,娶了妻,妻子又怀上胎之后。这是我们金陵的规矩,为的是一旦 出门不归,家门不致绝了后。我们这里有一类人,他们像传说一样,在某一个年 头出了江,说好回来,却再没回来。这些人一代代出现,成了单独的族类。人们 不提起他们,又没有一天能忘记他们。我要娶的妻子是阿玲。还在我骑着竹马去 寻她,和她绕着床争抢青梅的时候,这就定下了。大一些,我们也都知道了。知 道了也没什么特别快乐,没什么不快乐,反正只能是这样,不能想像别的样子。   但过了一两年,阿玲忽然不肯跟我玩了。她整天不出门,我难得见她一面。 这时候我第一次尝到了“相思”的滋味,快乐失去了。我常常望着江水发愁,心 里绝望了,像江水一样无望地流淌。我以为长辈们改变了主意,我和阿玲不能在 一起了。这样想起来,我觉得眼下的认字、算账,将要到来的成人,行商,都没 有一点意思,跟我没什么相关,既然不是跟阿玲。我想若是能随了那些出江不返 的人,永远消失,流到大海里,变成水泡,就好了。不料忽然有一天,父母告诉 我;我大了,该迎娶阿玲了。我这才知道以前的一切,是为了这一天作准备。我 的快乐回来,比以前大极了。   直到娶过了阿玲来,阿玲进了我家,我才又一次见到了阿玲。这时的阿玲还 蒙着盖头,由人搀扶,我觉得她离我近极了,又远极了。直到洞房中客人散去, 我亲手揭下了盖头,我才真地又见到了阿玲。阿玲和一年前我熟悉的阿玲不大一 样了,这使我惶惑又欢喜。阿玲像不认识我,她低下头对着灯光昏暗的墙壁,我 怎么唤她,她也不回头,只是她的脸很红,好像在忍受痛苦。这样就使我心慌, 感到痛苦。   第二天,阿玲就下厨房,侍奉爹娘,端茶递水,一点不摆新娘的架子。我说 什么,她也听我的。但是她不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