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3322.org)(xys.freedns.us)◇◇   (新语丝征文稿件)   长篇小说   字数:14万   九号房   吴尔芬 著   一个精神病患者精美绝伦的复仇计划,好看第一   一间看守所号房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真实第一   内容提要   梅小如是个弱不禁风的大学生,当他得知作为公安局户籍科长的父亲梅健民 竟然涉嫌杀人罪被捕,一时冲动闯进公安局长的办公室,并摘下墙上的手枪威逼 局长立即放人。于是,梅小如因妨碍公务被羁押。   在九号房,梅小如受尽了屈辱和折磨,直到掌握父亲蒙冤真相的帮主关了进 来,苦难才告一段落。九爷是凌驾于牢头之上的号房老大,他的精明和怪癖让人 望而生畏,为了帮助梅小如在九号房站稳脚跟,九爷把牢头送进了地狱。九爷和 梅小如通力合作,使用种种超乎想象的过人手段,撬开了帮主的嘴,一点一点掏 出梅健民蒙冤的证据。   九爷有一个完美的杀人计划,要靠梅小如越狱才能完成,那么,九爷的仇人 是谁?又是谁陷害了梅健民?更为重要的是,一个文弱书生是如何越狱的?他能 为九爷报仇雪耻吗?   谋杀、逃亡、复仇,环环相扣的悬念;   黑幕、变态、残酷,惊声尖叫的阅读。   号房小世界;   世界大号房。   北村评说   吴尔芬总能将小说写得很好看,这不是一项罪过。如果本作仅仅局限于展示 狱中的细节,那么本作并无太大价值。但《九号房》出人意料地探讨了罪的问题, 即罪不是一种“总体”的“类”的抽象范畴,它是一种人性,在号房生活的日常 性之中,罪无时不刻地表现出各样面貌。吴尔芬似乎较之过去的作品,找到了一 种更成熟的表达方式,即在极丰富的细节中推进主题的能力。《九号房》是一部 值得一读的作品。   ——北 村   作者简介   吴尔芬,男,福建连城人,中国作协会员、厦门大学客家研究中心副主任。 作品曾获百花文艺奖、黄长咸文学奖、福建优秀作品奖,已出版长篇小说《雕 版》、短篇小说集《迷途》、散文集《对影成三人》、报告文学《交融共进》。   相关评论   吴尔芬奇特、精致的小说像来自故乡的记忆,震撼每一个读者的心灵。   ——《作家文摘》2002年3月26日   在吴尔芬的小说中,总是以跌宕多姿的人物命运来探索人性深处的奥秘。   ——《出版广角》2003年第8期   吴尔芬的小说与别的小说有明显的不同,这种不同也就是他的成功之处。   ——《文艺评论》1995年第5期   罪犯都是一些普通人,这是吴尔芬的发现,也是他小说中最值得称道的主题。   ——《小说评论》1995年第2期   以全新的视角从生活中寻求现代人与命运抗争的意义,是吴尔芬作品的基调。   ——《客家大文化》2002年第4期   吴尔芬小说形式多变的特征,更能引起读者产生阅读的快感。   ——《福建文学》2002年第9期   题记   收刀入鞘吧!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   ──《马太福音》26章52节   1   大学生梅小如在公安局被推向值班的警车,路上也没有拉警笛,押送的刑警 要赶着回家吃年饭,将小如交给看守所的副所长王苟,就急匆匆掉转车头了。   王苟在登记造册时怔住了,他皱起眉头,用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你是梅 健民的儿子?”   “是。”   “你妨碍了什么公务?”   “我父亲坐牢了,我要报仇。”   王苟撂下笔,抚住额头沉吟起来。“报仇?你知道仇人是谁吗?不知道吧。 没有仇人,向谁报仇呢?”   王苟先让小如摁手模,说是要建档的,然后再让小如踩脚印。小如踩完了左 脚,副所长又怔住了,眼光落在一个空洞的位置,满脸的茫然。   “右脚要踩吗?”   “那当然。”王苟恍过神来,抽去小如的皮带、拔掉金属钮扣,将皮带和运 动鞋扔进库房,拎起桌上的一大串钥匙。   “走吧。”王苟催促小如走出值班室,小如顺脚穿起桌底的一双破拖鞋。那 双臭袜子就横在藤椅上,王苟没叫他带上,他也不敢主动去拿。   梅小如被带进海源看守所九号房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的黄昏。由于是除 夕之夜,从城里传来了炮仗齐鸣的喧嚣。天空正下着小雪,夜色逐渐降临了,所 以见不到雪。小如企图控制自己的颤栗,但没有得逞,他的意志已经变得空虚。 王苟停在某一扇门前,开启悬挂的大锁,轰隆一声推开铁门,转过身说:   “进去吧。”   小如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这才发现里面的地面没有积雪,而是结冰;同时也 发觉拖鞋不知何时丢了一只。又听王苟说:   “进去吧。”   原来第二重铁门也开了。门边窄长的铁窗贴满脑袋,小如来不及细想如此小 的窗口怎么能贴这么多脑袋,就被关了进来。   那些贴在窗口的脑袋“嗡”地一声围过来,他们光溜溜的头顶泛着青光,脸 上却是情不自禁的喜悦。   “爸爸!”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正常,小如提了提嗓门再喊:“爸!”   没有应答。在沉默的一瞬间,小如的目光战战兢兢地巡视环绕他的陌生脸孔, 不等他辨别清楚,哄堂大笑就不可抑止地暴发了。笑声风浪那样袭击矮小单薄的 梅小如,他一下就被打懵了,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心立刻瓦解得烟消云散。   趿拉一只拖鞋、两手空空的梅小如惊慌失措地背靠铁门站着,由于他的样子 过于惊恐而滑稽,笑声因此延绵不断。有两个人没笑,小如注意到了:   一个人盘腿坐在角落的被褥上,他不但没有剃光头,而且头发梳理得井井有 条;另一个马一样被别人骑在胯下,由于四肢着地,因此费劲地仰起脸。他满脸 的老年斑,门牙缺了两颗,短发花白,嘴角挂着一串伸缩自如的口水,目光呆滞 茫然。   这时,骑在老人身上的年轻人用手势命令大家安静,“你们不准笑”,他严 肃地说:   “这不是我的乖儿子进来了吗?”   年轻人的话又引起一片大哗,但所有的笑容都立即就被一声问候僵持在脸上, 角落打坐的那位突然说,“副所长,你好!”   大家抬起僵硬的笑脸转向监窗,钢筋把王苟死寂阴郁的脸切割成了两半,小 如知道了,送自己进号房的狱警原来是副所长。王苟就像大理石雕刻那样瞪住他 们,嘴唇和眼睛都纹丝不动。   九号房的平静让人透不过气来,它被八号房的喧哗衬托得十分怪异,直到王 苟的脸从监窗莫明地消失,号房里才渐渐恢复生机。   打坐的那位仍然双手摆在膝上,掌心朝上、自然张开,就是书刊上常见的气 功大师的那种姿势。只是他并没有眼观鼻、鼻观心,而是面带笑容地注视着梅小 如。打量一番后,他伸手捋一捋薄薄一层紧贴头皮的黑发,想了想,然后左手一 撑墙壁,悠悠地立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小如面前。在撑墙起立的短暂时间里, 小如发现他的左手只有四个指头,准确地说是左手的食指不见了。他的个子本来 就高挑,又是站在通铺上,小如首先看到他的衬衣和裤子干净洁白,裤管上的折 痕刀锋般的清晰,还有雪白的袜子,上面一尘不染。   “晚上好。”   他的问候礼貌而含蓄,有教养的声音里含一点沙哑。小如抬起头,在目光相 遇的一刹那,突然感到对方凝视自己的眼神能发出坚硬的威慑。他俯瞰着小如, 咧嘴一笑说:   “我们有缘哪,也许在梦中,也许在前世。”   他那张红红的嘴轻微地蠕动,露出又白又细的糯米牙。说话的时候,鲜红的 嘴唇就像从周围的一片白中过滤出来,使整个脸部悬浮在衬衣的白领之上。   这时,年轻人一挺上身,老人于是往前爬了几步,年轻人拍打拍打小如的脸 说:   “你知道他是谁吗?那是我们的九爷。我都忌他七分,你竟敢不理他,好大 的胆呀!”   “你们好。”   小如听不见自己的话,只听到全身的血液在奔涌流动。九爷背剪的双手这时 松开,稍稍一扬,右手掌就盖住了小如的脑袋,小如的头皮立即感受到了手指的 细长、柔软、冰凉。   “告诉我,”九爷温和的声音从头顶覆盖下来,“为什么要喊爸爸?”   “不知道。”小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不知道,但事实上他就是这么说了。   “令尊也被关进了牢房?”   “没有。”   “他的牢狱之灾从何而起?”   “我喊错了。”   “不能错。”九爷一声长叹说,“做人什么都能错,就是不能喊错爸爸,不 能,绝对不能。”   小如感到头上的手掌开始摩挲,九爷继续提问,“好了,告诉我,令尊是何 时进宫的?”   “没有。”小如自己的声音空洞无物,“他真的没有进来。”   “不能撒谎,一个读书人怎能撒谎呢?”九爷弯下腰,小如的耳轮感受到一 股温热的气息,灌进耳朵的声音却是轻悄的:   “我知道你是个大学生,一切我都感觉到了,凭着某种隐秘的节拍。”   小如意识到手心有点潮湿,估计是冒汗了,想说什么又不清楚自己应该说什 么。   九爷抽开摩挲小如头顶的手掌,改为托住他的下巴,“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错在哪里?让我来告诉你,父子不同房是看守工作的基本常识,连这都不懂,你 的苦日子就没有尽头。”   九爷转身悠悠地走了,低下头若有所思,在靠近墙壁的地方停了下来,看都 没看墙一眼,再转过身,重新盘腿坐下。   年轻人双脚一伸站直了,老人往前挪了挪,把干瘦的臀部掉转过来,好让年 轻人抬起一条腿踩向去。年轻人捏捏小如弱不禁风的肩膀,吊起三角眼苦笑:   “看你的鸟样子麻雀似的,还摆起牛脾气来。小鸟,你他妈的一个人能对付 吧?”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伙子蹦地跃到跟前,手指节压得咔咔响,摩拳擦掌说:   “牢头,是不是先叫他披麻带孝?”   小如不明白披麻带孝是什么意思,却明白了骑人的这一位是牢头。   “放你妈的狗屁,”牢头飞起踩在老人臀部的脚,踢向小鸟的裆部,“今天 是什么日子,阿?除夕夜。又不是你死了爹娘。”然后牢头再给小鸟一个耳光:   “我看你狗日的是活腻了。”   老人将牢头驮到九爷身边,挨了耳光的小鸟不敢用手去抚摸,只是耸起肩膀 碰了一碰脸孔,然后拍拍小如的头,努嘴指墙说:   “先背监规吧。”   小如的一颗心总算回到肚子里,尽管还在活蹦乱跳。他抬起头,对面的整堵 墙果然印有字体硕大的《监规》,是用油墨透过刻好的塑料底板刷上去的。丢了 鞋的那只脚把刺骨的寒冷传遍全身,小如抬起赤脚去另一只脚的裤管上蹭蹭,慢 慢落到有鞋的脚面上,这样就暖和多了。身体却为此失去平衡,于是,小如顺理 成章地将上身靠上墙。   观众们沉下脸来,露出饿狼那样的凶光。小鸟注意到了大家的不满情绪,倏 地起立,小如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凭直觉恢复了立正的站姿。但是来不及了, 小如的眼前横扫过一股劲风,他的头被吹到一边,左脸的肌肉似乎被撕去,他看 见自己仅存的一点尊严掉在地摔得粉碎。小如重新面墙,小鸟挥起拳头咬牙切齿:   “给我大声念。”   “看守所是无产阶级专政机关。为了保证看守所的安全,保障监管工作有秩 序地进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刑事诉讼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看守所条例 的有关规定,特制本监规,在押人犯要严格遵守。”   小如挨了耳光的左耳轰鸣不止,感觉自己的话从右耳进去又从嘴巴发出:   “一、必须服从管理教育,不准抗拒、阻碍管教人员和武装民警依法执行职 责。二、……”   九爷依旧在盘腿沉思,牢头却不忍耐了,他四脚着地像猫那样伸了个懒腰、 打了个滚之后起身吹响乐陶陶的口哨。他迈着碎步颠过来,在小鸟的脸上拧了一 把,不过动作柔和了许多:“我再问你一遍,今天是什么日子?”   “年三十夜。”小鸟回话时全身都绷紧了。   “这就对了,”牢头皱起眉头说:“难道就让我们新来的难友这样过除夕吗? 太不负责任了吧。”   牢头的话赢得了一片掌声,有人说:   “牢头,你亲自出节目吧。”   牢头说,“小鸟,你没学会招待客人吗?看来天生是坐牢的贱骨头。”   小鸟弯手伸进自己的后背,呲牙咧嘴的挠痒,痒挠完了也就有了主意。小鸟 抽抽鼻子,突然变得语重心长:   “你爱吃炖猪脚,还是红烧鱼?”   小如顾盼号房一圈,除了人、床板、被子、包裹,别无长物,他吞下一口涌 上来的唾液:   “你们给什么就吃什么吧。”   众人捧腹大笑,有的甚至互相搂成一团。   “那就吃红烧鱼好了。”小鸟笑容可掬地搓搓手,弯腰拾起拖鞋。   这次挨了鞋底的是右脸,小如经历了一声巨响,似有木锥塞进耳朵,右耳面 对的世界顿时阒寂无声。刹那间见有暗影坠落在地,小如大惊失色,以为是脸皮 整块丢了,恍惚中辨别出是小鸟手上的拖鞋,松了一口气。小如调动所有的心志 才站稳脚跟,没有让魂飞魄散的躯体倒下。   “ 吃完年饭该干什么啦?”牢头引颈高声问大家。   “裹水饺。”“烧香。”“穿新衣。”“包红包。”“放鞭炮。”   牢头手势稍压,制止了七嘴八舌:“小鸟,你说呢?”   小鸟抓耳挠腮,喜笑颜开说:“看联欢晚会。”   “业斯,英地得。”   牢头扑到小鸟身后,搂紧他的腰,出示了几下淫秽的动作之后,脑门冲向他 的脖颈弯,以耳语的方式训斥说:“你站着干鸡歪,等修理是吗?”   小鸟哆嗦了一下,等牢头离开他的后背,窜到小如跟前说,“牢头要你看彩 电。”   “这里没有彩电。”   小如这句话激起了牢头的愤怒,他一拍床板怒吼,“放肆,我们九号房是堂 堂文明号房,能没有彩电?”   小鸟乜了小如一眼,牙缝间冷冷地挤出一句,“晚上节目要多长有多长,让 你看个够。”   小鸟攥起小如的后衣领,将他拎到门角。小如还拿不准该不该表示不满,腿 弯已挨了一脚,与此相配套,头颅被死命往下按。   现在的情形是,小如在下跪,而且头被塞进尿桶里。小如摸索着双手扶住了 尿桶的边沿,明显减轻了脊椎骨的沉重负担。小如看到自己的死亡之路,那就是 永远的污秽与黑暗,往昔校园里关于人的头颅有何等高贵的奢谈,此时回忆起来 是多么的荒诞不经。   手臂和腰椎的力量已很难支持小鸟逐渐增加的压迫,小如汗如雨下。突然, 领扣勒紧了小如的喉管和两边的大动脉,他被拎了起来,失去桶沿的双手于是徒 劳地挥舞。小如听到相声抖包袱时才出现的哄堂大笑,黑暗过久的眼睛适应不了 灯光,一片白茫茫中看不清任何人的嘴脸。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意识不到双 脚的存在,小如能感觉自己的趔趄,但无法控制它们。   拎衣领的手突然松开,这是小如始料不及的,他伸张双臂,壁虎那样贴在墙 上,才避免了摔倒。   有个人头上的刀疤从右额斜到左腮,一笑刀疤就成了触目惊心的皱折,他就 这么笑着把小如从墙上撕下来,扶他转过身:   “你看那两个是什么字?”   “监规。”   “是监规吗?”刀疤说,“你这鸟人看来不修理是不行的了,明明是蓝规还 骗我们是监规。转过身去,蹲在墙角反省反省。”   小如想申辩什么,被刀疤蛮横的目光无情地逼了回去,尽管畏葸不前,最终 还是蹲到墙根,面壁反省。   小如先听到鸡蛋碰瓷碗的脆响,马上明白了是自己背部挨了沉重的一脚额头 撞向墙壁。小如用掌撑开墙,使身体还原,能抬起头说明脖子没断,摸摸后脑勺 完整如故。这么说小如秋毫无损,值得庆幸,然而左眼是无论如何看不见了,只 有一轮模糊的光圈。小如飘惚不定,如风尖的糠秕或激流中的枯叶。   此时,左眼眶开始巨烈的疼痛,小如牙缝嘶嘶地吸冷气,不禁手舞足蹈起来。 小如心如刀绞的胸膛发出使自己惊悚的呻吟,完好的右眼盈满泪水。   “不许叫!”   “我没有叫。”   刀疤意犹未尽,轻声问小如说,“新年的钟声快要敲响了,我们一起来包水 饺好吗?”   小如迟疑而坚定地摇摇头说“不要”。   刀疤不敢造次,请示说:“牢头,要包吗?”   牢头仰起脸作思索状,正要答复刀疤,瞬间铃声大作。牢头高声宣布:   “摊被!”   小如不懂“摊被”是什么意思,也绝对没有询问的胆量,但他被繁忙的劳动 景象吸引住了:   大多数人抱起一床被褥往通铺边沿的横柱上站,小鸟他们以训练有素的专业 速度将另一些更差的被褥依次铺在床板,再从通铺底下拔出一捆丑陋的棉絮铺在 窄小的空地上,大家各就各位,抖开怀中的被褥,钻进被窝。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可以说是迅雷不及掩耳。   嘹亮的喊声由号房的那端远远地传来,声音因距离的接近不断放大,当声音 与九号房垂直时,监窗外闪过王苟匆忙的身影,声音再因距离的拉远逐渐减小。 王苟始终重复两个字:   “睡──觉──”   整个过程中,牢头和九爷一直在袖手旁观,等小鸟将他们的被褥铺工整了才 紧挨着拥被而坐。袖手旁观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牢头刚才的“坐骑”。老人靠 在门边,双手下垂、下巴抵着前胸,背弓得像驼峰,眼神空洞的间或一转。   现在九号房的格局是:一人站着;两人坐着;其他躺着。站着的无疑是小如, 他发现没有自己的空位,包括通铺和地板,而且没有带被褥,问题还在于没有得 到应该睡哪里的任何指令。坐着的两人所处的位置避风温暖,在别人拥挤不堪的 情况下,他们享受正常床铺应有的宽敞。看起来今晚只能去他们那里的空隙间将 就着躲避风寒了。小如这么想着,试探性地朝他们移过去。   小如的企图戛然而止,躯体固定在某个可笑的姿态,因为他遇到了牢头让人 心悸的目光。九爷的喜色凝结在脸上,比牢头的白脸更加叫人惊骇。   “滚到尿桶边去站岗。”   这是牢头的声音,它过于猛烈,小如险些从横柱上震落。小如狼狈逃窜,三 两步就跳回门后的尿桶边蹲下。   牢头的谈话终于结束了,他脱去外衣,匍匐趴下,轻声呼唤,“小鸟”。   小鸟嘣跳起来穿好衣服,骑上牢头的腰为他捏肩捶背。小鸟的服务从后脑延 续到脚底心,变化手势花样翻新,很有职业水准。   九号房有了少许的鼾声,城邑传来烟花爆竹的喧响遥不可及。炮仗之声来得 更稠密了,新年的钟声真的快要敲响。   小如坐在唯一的拖鞋上,光滑的水泥墙壁冻得整个背部麻木不仁。小如欠起 身,将大家暂时遗弃的所有拖鞋挨个铺好,并垫了两只在身后,肉体跟垂直的水 泥板总算有了间隔。脚的难题就显得特别突出了,因为按脚印时袜子遗留在值班 室里,想去取是不现实的。   小如自然而然把目光投到离自己最近的人身上,这是一长一短的两副身材, 长的是被牢头当马骑的老人,短的是谁就不得而知了。然而,恰恰是这副短身材 离自己更近,也就是说,他的脚下尚有多余的半截被褥。小如试探着把脚缓缓塞 了进去,被窝里温暖的环境遭到破坏,主人懵懵懂懂地坐了起来。小如畏缩地收 拢脚,脸上堆满歉意。没想到,他的话却差点叫小如落下泪来:   “没关系,再伸进来,等一下就暧了,不要弄醒皇上。”   一个相貌丑陋的小伙子给自己让出位置,这已经够小如吃惊的了;更让他吃 惊的是,牢头的“坐骑”居然叫“皇上”?小如左思右想,弄不懂其中的蹊跷。   2   又是一片爆竹齐鸣,新年的凌晨如期来到人间,也来到九号房。   骤然的铃声冰雹那样砸在墙上,嘹亮的喊叫在铃声的掩护下突兀地出现在监 窗口,把小如吓得心惊肉跳。电铃戛然而止,喊声按昨晚的路程重复,除了换人 以外,区别是把“睡觉”改为“起床”。   九号房内自相惊扰,大家手忙脚乱地穿衣套裤。皇上和衣而睡,他慢慢站起 来,恭敬驯从地退到门边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小鸟他们率先完成装备,已在合作 捆地板上的棉絮,牢头和九爷却依旧睡姿安详、鼾声匀称。小如没有脱,自然不 用穿,但他非站起来不可,因为有人在寻找他屁股下的拖鞋。   让出被角给小如的丑陋矮个子说,“门开了你把尿桶抬出去。”   小如满脸困惑,他不懂尿水该往哪里倒。来不及认真请教,铁门就吭呤哐啷 地开了。   “快点快点。”矮个子用食指捅小如的腰眼催促。   小如慌忙抬起尿桶尾随着开门的人,身后尾随的是开怀大笑,小如估计是自 己佝偻着腰畏缩不前的模样实在不雅。小如暗下决心昂首挺胸一些,但是做不到, 赤脚踩在冰面上确实太滑了。抬到门口,小如才知道自己的顾虑纯属多余,一个 胸前佩挂“内役”白牌的犯人挑着大木桶已经守候在那里了。   按矮个子指定的位置摆好尿桶,小如自作主张地伸手去水龙头冲了冲。刀疤 的咒骂石破天惊,“王八蛋,想找死是吗?帅哥,放水。”   矮个子卷起袖筒弯腰拨掉水池底部的布塞,等整池的水流干了再捅回布塞拧 开龙头蓄水。他对余悸未消的小如说:   “这水要洗碗的,你抓尿桶的手怎么能洗进去?”   小如在后怕之余,明白了两件事,一是自己犯了大错误;二是厚嘴细眼的矮 个子叫帅哥。帅哥找出一只仅半节的泡沫拖鞋,小如配上原先穿来的那只,脚下 总算有东西踩了。   大家走出外间,沿墙根一溜滋尿、刷牙,围着水池用牙缸舀水倾向拎直的毛 巾,拧干了死劲搓脸,完了满脸绯红的进去里间。   九爷是唯一的例外,他没有沿墙根滋尿,而是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走进露天 厕所,背向大家。九爷小便的姿势别具一格,小如见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头高高 仰起,似乎还咬紧了牙关。九爷就站在厕所的水泥台上,转身朝外接过帅哥递给 他的水杯和挤好牙膏的牙刷,这样就可以完全避免刷牙的泡沫溅到雪白的袜子上。 九爷刷牙的动作温文尔雅,捏牙刷的手微微地上下移动,并且翘起兰花指。更加 与众不同的是九爷洗脸的过程,由于号房里没有脸盆,帅哥于是装一塑料碗的水 摆在洗衣池上,九爷先用双手捧起碗里的水轻轻拍打脸部,再扯过帅哥手上的毛 巾擦干。   等九爷进了里间,帅哥扯着小如的袖口,手把手地教他搞卫生:用布将积累 了一夜的雪水搓到门后的小沟里。帅哥交待说,“你搞,我来洗碗,要分粥了。”   小鸟和另一个小年轻是最后出来洗脸的,说明被子如数叠好了。皇上好像没 出来洗脸,小如往里间瞅,看到九爷已穿戴整齐,正面壁细致地梳头;皇上趴着, 牢头往他的背上压腿,大声吆喝:   “早上吃花生米,谁来打赌?”   “花生米?太棒了。”有人附和问,“牢头,你要赌什么?”   “俯卧撑,一百个。”   刀疤趴下说,“我来试试。”   帅哥将洗过的塑料碗一手一只朝水池壁上拍,翻过来再拍。小如注意到,这 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把碗里的水珠弹出去。帅哥两手翻飞,干得出神入化,看上去 像武林高手在练习某种独门密笈。   有人宣布说“分粥了”。里边的人便陆续往外涌,抓起帅哥处理过的碗靠向 铁门排好队。   铁门中间的四方孔准时打开,队伍一阵骚动。   “是花生米吗?”这是普遍关心的问题。四方孔外伸进来一把铝勺,倒完粥 后接着伸进来一把调羹,里面盛的真是花生米。队伍又一阵骚动,轮到的纷纷喊:   “帮主,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多给几粒吧。”   帅哥拉小如排在他身后,等帅哥乐悠悠地转身走了,小如赶紧举碗去接。铝 勺倒过粥后四方孔就叭地锁上了,小如的碗里没有花生米。小如猛拍铁门高喊:   “我的花生米!”   “叫你妈的逼,”刀疤冲过来踢踢小如的腿弯子说,“你的花生米老子输给 牢头了,新兵蛋子也想吃花生米?牛逼呀你。”   “在这,过来吃吧。”牢头用汤匙敲敲碗沿,笑着说。   帅哥一看势头不对,赶紧拉小如蹲在水池边,开始喝粥。皇上蹲在最角落, 他的碗里不但没有花生米,连粥也只剩下小半碗。帅哥挑起三粒花生米,犹豫了 片刻又抖回去一粒,送了两粒给小如。小如让它们浮在粥面上,粥太烫了,只能 顺着碗沿吸溜。   大家喝饱了粥,牢头喊,“新娘,每日一歌。”   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嗳”的应了一声,只见他从裤袋摸出红纱巾扎在头上, 翘起兰花指夸张地扭动肥硕的屁股。新娘边扭边唱了一首流行歌曲,小如听不懂 粤语,估摸歌词大意是讲女人被情人抛弃之类的。   外间太冷了,连帅哥干完活也钻里间去取暖。电铃又响了,小如不解其意所 以没动。刀疤探出脑袋说,“进来进来,点名了。”   先是王苟阴沉的侧脸晃过去,接着一名皮肤黝黑脸孔精瘦的干部出现在监窗 口,竖钢筋将他的脸夹得更加细长。他摊开硬壳本子,喊一声“报数”,大家依 次往后报,一列报完接另一列。   干部收起本子问小如:“新来的吧?”   牢头替小如回答:“昨晚刚来的大学生。”   “胡说八道,大学生屙的屎你们都闻不到,还能跟你们这些畜牲关在一起?”   “报告指导员,是副所长讲的,我们也不相信。”刀疤说。   指导员“噢”了一声,眨巴眨巴眼睛又问:“脸上怎么回事?”   牢头说,“外面太滑了,不小心摔的。”   指导员举起本子敲敲钢筋,喝斥说,“我没问你,又没屎给你吃,抢什么 先?”   小如一阵心酸,申诉的机会终于到了,他想。因此抖擞精神,万分委屈地说, “他们打我!”   尽管声音很小,指导员还是听清了:“唔,怎么回事?”   “没人打他,他偷猪肉吃,被发现,自己吓得摔倒。”牢头说,“你问大家 是不是?”   每一个人都指手划脚说完全正确,刀疤补充了一个细节,“是我发现的,我 问他干什么,他急转身摔了。”   指导员猛地将本子砸向窗台,瘦骨如柴的手指伸进号房,点着小如责备:   “这个号房是我分管的文明号房,我是绝不允许打人的。地皮都没踩热就偷 吃,很不应该,如果是大学生就更不应该。你呀,确实要好好改造。”   “我们要求他洗个澡,他身上太臭了。”牢头说。   “臭不臭都要洗,把外面的晦气洗掉。”指导员抛下这句话就去点十号房的 名了。   “噢!洗澡罗。”   一解散大家就欢呼雀跃围着小如起哄,小如则显得困惑,不明白自己洗澡他 们激动什么。   “脱脱脱。”他们七嘴八舌地催促,同时七手八脚不容分说动手解小如的钮 扣。   小如咕咕噜噜忸忸怩怩,大概讲了一通理论,也可能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 没有人在乎他说了些什么,片刻功夫小如就一丝不挂了,像剥一个煮熟的芋卵那 么简单。这时围观的人群惊讶地散开,因为大家从未见过如此白嫩的肉体。   “我们最白的屁股都不如他最黑的脸。”刀疤的论断把大家惹笑了。   小如惊慌失措,双手下意识地抚住耻处,窘迫得团团转。帅哥捏紧小如的胳 膊牵他去水池边,请示说:   “牢头,是全场还是半场?”   “废话,当然是全场,要慢慢洗。”   在又一阵笑声中,门楣和铁窗上挂满了好奇的光头,唯独不见九爷露脸。帅 哥舀起一碗水倾向小如的耻处,小如像触电那样往后蹦了一步,双手松开。背后 于是一片叫好,甚至有人鼓掌。   天寒地冻的露天里,小如被冷水刺激的痛苦难以言状。但有一点是事实,从 小如的耻处射出一股抛物线,彩虹般的优美,瀑布般的激情澎湃,弹道那样强劲 有力。这下是一片由衷的赞叹,它所击中的位置又高又远,非同寻常,是值得男 人羡慕的。小如再次浑身颤栗,朝气蓬勃飘飘欲仙,如释重负所带来的赏心悦目 是从未有过的。   小如毕竟年轻,意外的惊喜帮他找回了销声匿迹的自信,一把夺过帅哥手中 的塑料碗,“我自己来,”他说。   “不行。”牢头说,“帅哥你给他慢慢冲。”   帅哥要回失去的碗,这一下的水是泼在胸膛,小如猝不及防,险些被击倒在 地。小如周身即刻笼罩着热气腾腾的蒸汽,使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刚出笼的白馒头, 这个效果是大家所期待的,又是一片喝彩。帅哥递给他一条破毛巾,小如像捞到 救命的稻草,使劲往身上搓,所到之处因而白里透红。小如抓紧毛巾的两头,用 不间断的摩擦来抵御铺天盖地的寒冷。   “跳一跳。”有人建议说。   看看池中的水不过浅下去一圈,离“全场”简直遥遥无期。蓄水大约两立方 的小水池现在成了汪洋大海,它在帅哥的手下掀起狂风巨浪,身处风口浪尖的小 如头晕目眩,最终被帅哥的一碗水击倒。身体虽然失控,理志仍然告诉小如他在 地上打了几个滚。   小如被抬进里间,帅哥为他盖被子之前,有人摸了一把他的耻处,宣布说:   “缩没了缩没了。”   让小如难以置信的是,自己居然没有生病,躺一会也就恢复了知觉,只是全 身乏力,在帅哥的帮助下才勉强坐起来。小如穿好衣服,帅哥翻出袜子借给他。   两条白色的裤管无声地飘到小如跟前,它突出的折痕像逼迫过来的利刃,小 如使劲仰头才能与九爷微笑的目光相遇。   “九爷。”   九爷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说话,一偏头就先出去了。小如跟到外间,诚 惶诚恐地面对九爷。九爷笔直地站着,双手深深地插入裤袋,脸上是若有所思的 表情。沉默了一会,九爷抽出右手,用大拇指抵住下巴,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鼻子, 他就这样嗡声嗡气地说:   “该告诉我了,你的案情。要快,拖了就要吃苦头;要真实,说假话更要吃 苦头。”   小如掬一把伤心泪,开始回忆他牢狱之灾的降临。   “我爸叫梅健民,是公安局的户籍科长。昨天回家,我妈说他被抓了,怀疑 是他杀了这个看守所的闵所长。我爸一辈子老实巴交,怎么可能杀人呢?他会杀 人,萨达姆就能推翻美国政府。我气昏了头,冲进公安局长的办公室,摘下墙上 挂的手枪,瞄准局长,要他马上放人。结果呢,你看,我爸没放出来,自己反而 进来了。就这样。”   帅哥搬出一条叠好的毛毯垫在塑料桶上,使九爷能够舒适地坐着。九爷似乎 惊呆了,两片红唇微启,嘬成圆形,惨白的细牙和鲜红欲滴的嘴唇形成了鲜明的 对比。小如是蹲在地上说话的,说完扬起脸,观察九爷的反应。见九爷的舌尖顶 出了牙缝,小如吓了一跳,因为那舌尖比嘴唇还要红艳,尤如一片红郁金香的花 瓣。舌尖在牙缝间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略带沙哑的声音却从那里涌流出来:   “你是梅健民的儿子,没错,果真是他的儿子。昨天我就感觉到了,你们父 子的外貌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你认识我父亲?”   九爷站起来,双手深深地抄进裤袋,先抬头看天,再看自己的脚尖。“岂止 是认识,”小如听出九爷的声音略带伤感,“我们是生死之交。”   小如也站起身,但他的个子太矮了,仍然需要扬起脸才能认清九爷的表情。 “你们居然是好朋友?”   “好朋友?谁给你说我们是好朋友了?”九爷的右手握成拳头,空洞地挥舞 着咆哮,“生死之交就等于是好朋友,你是吃屎长大的吗?”   小如被吓得连连后退,细声说,“那我就不明白了。”   九爷火药味十足的话引出了里间的一帮人,牢头首先冲到小如面前,一把揪 住他的头发往下压:   “竟敢惹九爷生气,他娘的胆大包天,自己掌嘴一百下。”   九爷掰开牢头的手,揉揉小如被扯痛的头皮说,“你们都进去吧,都怪我太 激动了。”等他们鱼贯而入,九爷闭紧眼睛摇摇头,平静地说:   “梅健民的儿子跟我关在一起?老天爷哪,一定是你对我的恩赐。”   小如还想说什么,不等出口,九爷就嘟起红唇、伸出食指摁在上面示意他安 静。“什么都不用说了,”九爷强调,“除非是回答我的提问。”   九爷的手又深抄裤袋了,这让小如放下心来。九爷来回迈了几步,重新坐回 桶上。   “好了,我来问你,你在哪所学校读书?”   “东南农业大学。”   “系?”   “环保与节能。”   “专业?”   “小城镇给排水?”   九爷冷笑一声说,“一定是梅健民的主意。”   “是他帮我填的志愿。”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九爷接着说,“现在回答第二个问题,你父亲身高 不会超过一米五、体重也就八九十斤,凭什么当上警察?”   “他当时是村里的民兵营长,选青选上去的。”   “选青?”   “选拔青年干部的意思。”   “有道理,我怎么就忘了这一层。第三个问题是,你父亲当了十多年的户籍 科长,你母亲的户口怎么一直在农村?”   “这件事我也没想通,”小如干咳一声说,“大概是大公无私的老思想在作 怪吧。”   小如听到一阵咕咕咕的声响,原来是九爷在捂嘴干笑,小如莫名其妙,不解 地凝视着九爷。九爷笑得更厉害了,松开手转过身去,边笑边扯毛巾擦眼泪。九 爷咕咕咕怪异的笑声过于刺耳,再次引出了内间的他们,这次说话的是刀疤:   “真看不出来阿大学生,我从没见九爷笑过,你小子一来就能逗他大笑,真 不简单。”刀疤回头问大家,“你们见九爷笑过吗?”   “没有。”他们异口同声说。   牢头张开双臂将大家赶回内间,咂咂嘴赞叹,“还真他妈的臭老九有办法。”   九爷的眼圈都被毛巾擦红了才止住狂笑,他镇定一下情绪说,“赶紧回答最 后一个问题吧,快要吃午饭了。你为什么要到除夕才回家?”   小如正要回答,早上送粥的四方孔咣啷一声打开,将它的话吓了回去。这次 铝勺送进来的是开水,小如赶紧配合帅哥用牙缸一杯一杯地接水,在墙角摆成一 排。所有的牙缸装满之后,帅哥提了个简单的要求,“帮主,能多给一勺吗?”   外面的声音问,“干什么?”   “洗碗,”帅哥说,“这鬼天气,冷死人了。”   这时,一张脸贴上了四方孔。说是一张脸,其实只有鹰勾鼻和一双眨巴眨巴 的眼睛,话也似乎从眼睛那里眨巴出来:   “我屙一勺尿给你要吗,它比水热多了,洗碗也香。”   帅哥搓着手答不上话,帮主却注意上了小如,“新来的吧?”   这就给了帅哥一个下台阶,“对对对,刚来的大学生。”   鹰勾鼻深深地嗅了一嗅,眼睛弯成了月牙形,但九爷的一句话就堵住了帮主 探究的好奇:   “打听什么,要通风报信吗?”   四方孔砰地关上了,将帮主的咒骂阻拦在外面。此时,太阳从云层中现出来, 遥遥暖意融化了铁丝网上的冰凌,为防止滴水落进开水杯里,帅哥用碗将它们逐 一盖起来。   牢头在里间喊道,“帅哥你瞎鸡巴折腾什么呀,九爷要问话谁都不能干扰, 连这都不懂?”   “听出来了吗,”九爷说,“你耽误他们晒太阳,大家可要怀恨在心喽。”   小如吓了一跳,“那就长话短说吧,我高中时候的班主任周明老师要出国, 移民加拿大,让我陪他说几天话。”   “出国?为什么不过完年再走?”   “他就是厌倦了世俗的繁文缛节才执意要出国的。再说除夕没人出国,机票 好买。”   “有个性。”九爷偏头想了一想这件事的真实性后说,“那么,你有他家的 钥匙?”   见小如犹犹豫豫的样子,九爷强调说,“你要说实话,我只有掌握真实的信 息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是这样的,”小如仍然显得吞吞吐吐,“周明老师确实给了一套钥匙,让 我开学以后交给他侄儿。但我没带出来,丢进了楼下他的信箱里,假如要用,反 正我的手小也可以伸进去取。”   “明白了。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既然住在城里,为什么不跟父亲见一 面?”   “干公安这一行的,年底特别忙。按惯例他应该提前两天回家,不会等到除 夕。”   九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倏地站得笔直,然后弯腰向小如耳语说,“很好, 我心里温暖如春,现在,我要去请大家出来分享阳光的美妙。”   率先走出里间的是怀抱毛毯的帅哥,接着是牢头,他正眉飞色舞地与刀疤交 谈着什么,由于过多使用暗语,小如无法听懂他们谈论的话题。牢头一屁股坐在 刚才九爷的位置上,帅哥将毛毯铺向另一个塑料桶,再抬到刀疤的身后。其他人 在远离牢头和刀疤的地方或站或蹲,   有人松开外套、有人伸出双脚,连皇上也袖手站在一边,在阳光下是一片舒 心而惬意的表情。帅哥不知从哪里抓出一小撮茶叶,在手心分成两堆,丢进两杯 开水里晃荡几下,再举到牢头和刀疤面前。   小如不见九爷出来,心中不免一沉,但他不愿细想,因为目前最大的兴趣是 观察九号房的结构。很快,小如就得出这样的结论:   九号房由类似于套间的里外两间组成,各是大约3×6的面积,也就是说,晚 上收监18平方米,白天开监36平方米。墙高至少5米,远远超过了人体所能达到 的弹跳高度。里间2/3的面积是通铺,另1/3的过道夜间也要睡人。里间有天花 板,外间露天,当然,天空被铁丝网切割成无数方块。如果左边是八号房,那么 右边就是十号房,所以两边的高墙上不可能有窗口之类的东西。   里外间有墙体相隔,外间连里间过道的是铁门、连通铺的是高而窄的铁窗。 里间那头约3米高处有钢筋罩住的监窗,外间这头是走向自由的铁门,铁门上有 供了望用的小圆孔,圆孔下是可以伸进铝勺送水送食物的、带锁的方孔。门边是 水池,水池再过来的角落是厕所,厕所往里一拐是洗碗池。这样,从里间通铺上 透过铁窗,外面送水送饭一目了然;从里间过道看出去,洗碗池挡住了厕所,从 监窗和铁丝网上方偶尔出现武警哨兵上半身的情况判断,有悬置在墙腰的走廊围 绕着整排的监房。   还有什么看头吗?没有了。送完开水,门上的四方孔就扣上了,但小圆孔却 一直开着,这引起了小如的好奇,他踮起脚尖把完好无损的右眼贴了上去。展现 给小如的是架着高压电线的围墙,围墙墙体乌黑粗糙,白粉刷写的两个大字却赫 然醒目:“宽抗”。小如想知道它们左右的字,可惜圆孔太小,使他的愿望难以 实现。到底是什么字呢?   这时似乎有脚步声,小如将他的右耳贴上圆孔,听到的是一片嗡嗡响,他换 成左耳再贴。对小如而言圆孔有点偏高,他要使劲绷直脚板才能将耳朵贴得更准 确。铁门突然开了,小如扑到副所长王苟的怀里。王苟说:   “哪里有大学生的样子?跟我来。”   3   小如一出来,立即揭开了“宽抗”的谜底,原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小如的心情明朗了许多,外面的世界真好,这么想着,小如不由抬头望一望没有 铁丝网的晴空。   王苟锁好门,领小如绕到监房背后。原来监房编到九号正好断开,也就是说 十号房与九号房之间隔了宽敞的过道。从监房背后看,果真有阶梯接通墙腰上的 回廊,持枪的哨兵在回廊上游荡,不时停在某个监窗前站一站,朝里张望片刻。 走过围墙的夹门,是一排提审室,王苟打开其中的一间,反锁住小如,自己再从 正门进去。   提审室的格局也不符合小如的印象,从电影或电视上看,警察和犯人分坐两 头,一问一答,犯人若不老实,警察会拧亮某盏灯,照得犯人睁不开眼。但眼前 的提审室不是这么回事,它用钢筋编织的网隔成大小悬殊的两节,小如坐的位置 宽不过一米,王苟坐的位置相当于办公室,进出的门肯定也是两个。区别还有, 王苟坐的是椅子,小如坐的是水泥墩;王苟面前有硕大的桌子,小如面前什么都 没有。假如哪个犯人妄图跟执法人员搏斗,不具备任何条件。当然,也没有什么 用来照犯人的聚光灯之类。王苟说:   “你坐吧。”   小如真的坐了,但马上被激凌得弹跳起来,因为水泥墩冷进了他的骨髓。小 如脱下一只拖鞋垫坐,两只脚踩在另一只拖鞋上。   王苟面如死灰,形情恍惚地仰望天花板,亮给小如的下巴坚硬如铁。冗长的 沉默之后,王苟收起下巴,迷离的目光许久才落到小如脸上。他往掌心呵气,先 搓搓手,再搓搓脸,然后翻开文件夹,掏出钢笔旋开笔套。   “姓名?”   “梅小如。”   “年龄?”   “22。”   “职业?”   “东南农业大学环保与节能专业四年级学生。”   一套程序下来,王苟抽身离去,小如正疑惑间,进来拎一包东西的局长,身 后仍然跟着王苟。局长黑着脸,大暴牙给人咬牙切齿的感觉,他先把包裹拍扁了 塞进钢筋网,然后一屁股坐在桌子上。王苟正襟危坐,提起笔随时准备记录。见 小如低头去解包裹的结,局长说:   “你瞎鸡巴激动什么,我还没说话哪。”又扭头对王苟说,“我胡扯几句, 你也甭记了。”   等王苟撂下笔,局长转向小如问,“你的脸怎么啦?”   小如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言简意赅地回忆完昨晚和今天所发生的事件 之后,小如说,“上午点名我向指导员反映过,不但得不到伸冤,反而惹来‘洗 全场’。”   局长不解地问王苟,“什么是洗全场?”   王苟说,“就是洗澡呗。”   “洗个澡有什么冤好喊的?又没人啃了你的鸡巴。”   “那可不是一般的洗澡,”小如申辩说,“要慢慢洗,还要把整池的水洗 完。”   “好了好了,什么乱七八糟。”局长打断小如的话问王苟,“谁分管的九号 房?”   “指导员。”   “这黑鬼有两杯马尿下肚还管你洪水滔天?昨天是你值班,堂堂副所长是吃 干饭的?”   小如突然冒出一句,“我不适合坐牢。”   局长的一条腿在桌底下荡悠,眉头皱了许久才说,“我听不来你的意思。”   “我是文化人,他们是一群狂徒,”小如说,“这是绵羊落在虎穴里。”   “文化人?你昨天举枪瞄我的时候怎么看都像个恶棍。”   小如被说到痛处,埋头抽泣起来。   “男人还哭鼻子,把你那根小祖宗割下来喂狗算了。”局长靠近钢筋网,伸 进手臂叉开五指插入小如的头发,将头推仰了对着满脸的泪水说,“还好意思哭, 你妈都被你气病了,躺在床上不会动,这包东西是她托人捎到我办公室的。现在 正需要你坚强的时候,再说王副所长在这边,他们还能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不 成?”   局长响亮地朝墙角吐了口痰就走了,刚到门口又踅回来招招手,王苟会意出 去。小如无法听清他们的交头接耳,只见局长最后敲了王苟一记。   王苟心神不宁地坐回桌前,对着提审笔录本发呆,猛然撕了记录的那张,抓 成一团扔向墙角,正好盖住了局长的那口浓谈。王苟叭地一合笔录本,点燃一支 烟稳定一下情绪,抖出一根问小如:   “抽烟吗?”   “我不抽烟。”小如说,“不过现在抽一支也许能平静心情。”   “烟酒是苦难生活的缓冲剂,我也是离婚以后才学会抽烟的。”王苟帮小如 点着,说:   “不记了,我们随便聊吧。”   小如纵然有千言万语,此时也只能汇成三个字,“我害怕。”   王苟说,“这是坐牢,多少英雄好汉到里面都要变成狗,何况你一介书生。 吃点苦头在所难免,宾馆那样舒坦还能吸取教训?”   “不是吃苦的问题,而是感到深深的恐惧。”   “你读过《恐惧与颤栗》吗?克尔凯郭尔写的,他说,‘人如不知恐惧,也 就不知伟大’。”   “你们为什么不把看守所管理成一个和睦相处的场所呢,这样不是更有利于 人犯的思想改造吗?”   “你错了。”王苟将正在把玩的钢笔竖在眼前,摇一摇说,“坐牢的痛苦是 每个经历过的人能够认知、体验的,由于害怕坐牢而停止犯罪,这就是恐惧产生 的积极预防效果,而且从犯罪经济学的角度思考也是经济的、合理的。”   “但是,牢头好像没有恐惧感,他们坐牢能体验到乐趣。”   王苟两手交叉抱住自己的后脑勺,身体往后一靠,喷出一串烟圈说,“牢头 多吃多占我们岂能不知?只是没有他们号房会更乱,难道要我们也住进去不成?”   尽管有母亲病倒的噩耗,在回九号房的路上,手拎包裹的小如仍然有一种轻 巧欲飞的感觉,甚至有引吭高歌的冲动。   心绪一好转,小如不由自主地以专业眼光来打量号房的给排队水工程。给水 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一根自来水管,如此聚众而居的场所,排水设施就大有讲 究了。小如首先看到号房门口走廊下的一道明管渠,从少量的肥皂和合成洗涤剂 泡沫判断,它是一至九号房洗衣水和地表水的出水管渠。因为见不到饭粒、菜渣 和脂肪积垢,洗碗池的出水就肯定是与厕所排污采取截流式合流制系统了。问题 是,生活污水的排放是采用排水管还是暗渠呢?恐怕是暗渠,小如想,因为号房 厕所的蹲位并没有瓷盆和出户管,而是深不见底的斜面。   过道一拐就是九号房,小如还来不及把专业问题搞清楚,就到门口了。王苟 打开铁门让到一边,小如当然不用推就主动进去了。铁门刚“咣啷”一声上锁, 小鸟就扑过来接包裹,这让小如受宠若惊,难道他们得知局长认识我?   “查查看,没问题就放起来。”   小如还没领会这句话的意思,小鸟已经将包裹抱上通铺抖开,里面的东西唏 哩哗啦地落在床板上。牢头弯腰拾起一件夹克套在身上、捡两条短裤塞在兜里, 再蹲下去翻找。   小如站在地上,看他们在通铺上分享胜利的果实,那些用旧的衣裳片刻成为 别人的身上之物。还有两本书盘在牢头的脚下,它不属于衣物所以不好分配,牢 头捏起来翻翻,皱皱眉又摔回脚下。纸页翻飞的响声叫小如心如刀绞,这引起了 牢头的兴趣,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玩耍书本的动作,直到小如的痛苦表情让他索 然寡味,才一脚踢到小如的怀里。小如接住,是法布尔的《昆虫记》和一本叫 《雕版》的小说,它们已经纸张扭卷,法布尔的精装外壳甚至拦腰折断。   新夹克虽然嫌短了一点,牢头穿在身上还是显得精神饱满。牢头骑在皇上后 背,掏出兜里的短裤套住皇上的头,裤衩勒紧了皇上的嘴和鼻子,眼睛正好露在 两边。这个效果让大家非常满意,因为皇上更像一匹马了。   铁门突兀地响动,灌进来的还是副所长王苟的声音:“章落尘。”   里间出来的是牢头,这么粗俗的人会有这么优雅的名字,这让小如不可思议。   九爷伸出食指勾小如过去问话,“副所长跟你谈什么?“   “谈家里和学校的事。”这么顺畅的撒了个谎,小如对自己深感吃惊。   “你这是关公门前舞大刀,李时珍门口卖草药。”九爷红唇紧闭,以悲天悯 人的口吻总结说,“我告诉过你要诚实,为什么就恶习难改呢?”   小如脸红耳赤,为自己犯的错误忐忑不安。   牢头在小如忧心忡忡的等待中回来了,抱膝缩成一团的皇上见牢头回来,一 骨碌趴在通铺上。牢头不慌不忙的坐向皇上后背,叼起一根烟,帅哥连忙为他点 燃,并摆上由裂缝牙缸充当的烟灰缸。牢头眯起眼,喷了一串烟圈,最后一个精 巧有力地穿过它们。牢头打了个小如看不懂的手势,刀疤解释说:   “牢头叫你跪下。”   小如想说什么,憋得眼睛发直脖子粗涨,还没说完一句完整的话,胸口已经 蒙了刀疤一拳。“要强制执行吗?”   “竟敢出卖我,”牢头用腿后跟敲着床板怒吼,“说,我们有没有打你?”   “没有。”小如跪在地上两股战战。   “那为什么要诬告我们?还他妈的大学生。”牢头说,“看在你是知识分子 的分上,给你个选择的机会,是自己处理还是别人来修理?”   小如凭直觉选择了自己处理。   “那就自己打二十个耳光。”牢头提出了处理意见。   小如犹豫了片刻,小鸟的一条腿乘机架到他的肩上,并暗暗使劲。小如于是 抡圆双手扇耳光。小鸟添了个附加条件,“说我该死。”   小如没有左右开弓,因为左脸肿胀异常,这样,他在扇了右脸二十巴掌的同 时,还骂了自己二十句“我该死”。   大家数到二十,小鸟松了腿,浪着脸看牢头,等待表扬或赏赐。但牢头没理 睬小鸟的巴结,跟角落里的九爷说话去了。小如慢慢站直,踉踉跄跄走出外间, 托了托脸。脸上滚烫和臃肿的程度颇似刚出炉的哈尔滨秋林大面包,甚至摸到一 把汁液。小如大惊失色,以为扇出了血,展开手心看,原来是一把泪水。小如舀 水洗脸,帅哥利用职权,塞给他一片香皂角。此时正是日影西斜,阳光铺满了整 堵东墙,小如干脆靠上去喘息。   刀疤建议叫小如来个“星星点灯”,牢头制止了他:   “副所长讲过,知识分子死心眼。”   天色逐渐暗淡,正是太阳下山鸟归林的时辰。大年初一就这么匆匆而过,在 分晚饭前夕,牢头宣布了两条决定,一是晚上的菜肯定是红烧肉,小如的一份要 交公,以示对他打小报告的惩罚;二是晚上开始小如除了搞卫生还要洗碗,帅哥 整理内务。   帅哥吃完了抓一块破布,引小如守在过道,等通铺上的重要人物撂下碗,连 忙去收拾。帅哥为小如示范擦床板,“要顺着木纹擦,”帅哥说,“不然饭粒掉 到夹缝中就麻烦了;要先擦床板再擦地板,擦了地板的抹布太脏,不能擦床板; 抹布不敢湿,不然晚上睡觉干不了。”   关于洗碗,帅哥没提太高的要求,只提醒碗背也要洗,洗完拍干,最上面的 要倒扣,因为是摆在露天,以防淋了雨雪。   小如边洗边琢磨,为什么碗、调羹、牙缸等所有的器皿都是塑料的?肯定是 为了避免火并。问帅哥,帅哥说是防止有人自杀。小如想,兼而有之会更接近决 策者的意图,举目四顾,果真不见金属、玻璃和陶瓷之类。   黄昏伴随着人世的喧哗降临,帅哥装了半桶的水拖进里间,再把尿桶也提进 去。又是两件塑料物品。   尽管关闭双重铁门是预料之中的事,当它们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小如的心 还是被悬空了。小如和帅哥坐在尿桶边发呆,其他人三五成堆的交头接耳谈论与 春节有关的话题,牢头在通铺上焦虑地来回走动,挖空心思的模样。牢头终于立 定,对着小如冷笑,小如像惊弓之鸟,胆颤心虚地站在他面前,等候发落。牢头 抬抬下巴问:   “你认识局长?”   “他是我爸的同事。”小如的回答透出一股骄傲。   “不可能吧,公安干部的儿子也得进号子?子不教父之过呀。”   牢头不愧是老江湖,一句话就浇灭了小如刚抬头的傲气。小如愣在那里,不 知该如何对答。九爷这时意外地发话,指令悠悠地从墙角传过来:   “案情就不用问了。”   牢头岂肯善罢甘休,小如站地板,站通铺的牢头就比他高半截,牢头很方便 就勾起脚趾挂在小如的裤头上。小如闻到牢头袜子的尼龙异味,不由低头看了一 眼,裤头上的扣子快要勾断了,小如稍稍挺起肚皮,以便承受牢头大腿的重量。 牢头就以这种怪异的姿势居高临下地说话:   “让我来给你上一堂法制课,大学生。现官不如现管、联合国不如饮事班长, 局长顶个逑,我放一个屁也比他发十本红头文件牛逼。在九号房,宪法加大学生 守则也不如我一个眼色。”   一番话惹来阵阵窃笑,牢头的脸上现出了满足,他放下脚,喊“小鸟”。小 鸟应声而至,牢头往脚后跟望一眼,小鸟马上会意,四肢着地趴在床板上,牢头 于是稳稳地坐向了小鸟的后背。小鸟被压弯了腰,牢头翘起二郎腿,抱住脚趾头 摇头晃脑说:   “皇上太老了,我只能坐他靠屁股的地方,要不然就坐扁了。可是皇上的屁 股又冷又硬,我就想哪,那一天能坐在你的背上就好了,一定是又柔软又暖和。”   刀疤附和说,“试试吧牢头,大学生的屁股可白净了。”   牢头没接刀疤的话茬,脱下一只袜子晾在小鸟头上,搓着光脚丫说:“不懂 怎么回事,我就爱玩读过书的人,你们有了学问玩起来特别有意思。好比泡妞, 我就不爱泡亮妞,专门泡戴眼镜的、有文凭的妞,她们总是半推半就。好比电脑 游戏,花上心思才能过关,什么叫刺激,这就叫刺激;什么叫有味,这就叫有 味。”   九号房暴发的笑声差点掀掉了房顶,连沉默矜持的九爷也埋下头抽动着肩峰。 只有三个人没笑,一个是皇上,他好像不明白大家在说什么;一个是小鸟,他的 手被重量压得直哆嗦,脸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还有一个就是小如,他觉得牢 头的话像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膛牢牢攥住那颗六神无主的心,把他搅扯得肝肠寸 断。   牢头拍拍小鸟的屁股问小如,“你知道他的的学历吗?看不出来吧,居然是 我们海源一中的高三学生。”牢头其实不用小如回答问题,自问自答地往下说:   “他刚来的时候也被我骑过一阵子,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老喊报告,向 干部反映情况;老跟我讲道理,我一听道理就心烦;更可恶的是,狗日的还用英 语骂人。”   大家再次被牢头的话笑得前仰后合,牢头挖出一坨鼻屎抹在小鸟头皮上说, “小鸟现在可学乖了,不喊报告了,也不讲道理了。我告诉你们两个,忘掉那些 没用的道理吧,真的,忘掉道理就好了,坐牢就能慢慢坐出滋味来。”   刀疤插话说,“小鸟,告诉大学生,你为什么叫小鸟?”   小鸟响亮地汲溜鼻涕,由于不堪重负,说起话来显然上气不接下气:   “我叫马大为,刚关进来的时候,像小鸟那样渴望自由,给我爸写明信片, 拼凑了一首诗,叫《小鸟》。我们九号房的规矩,写明信片要牢头看过,才能寄 出去,所以就叫我小鸟。”   牢头站起身,仅踩一只脚在小鸟的臀部,小鸟得以抽出已经撑麻的手,用轮 番抖动来促进血液循环,并乘机抹一把流到眉毛和鼻尖的汗水。牢头警告小如:   “今天不修理你不是因为你认识局长,而是你的脸烂唧唧的不经打,好了再 打不迟。”   九爷不知何时无声地站在小如身后,“要习惯,”九爷苍白而细长的手柔软 地搭在小如肩头,温和地向他耳语:   “一切都会习惯,包括坐牢。这一周将有新兵要来,你会知道世界上有坐牢 上瘾的人,好比我们都怕落水,而鱼不怕。”   4   一周眼看就过去了,九爷所预言的新兵还是没来。星期天阳光明媚,比往常 更是寒冷,因为积雪开始融化了。有资格的坐在外间晒太阳,没资格的在过道跳 来跳去以热身保暖,同时也用来掩饰期待新兵的激动。遗憾的是到傍晚快要收监 了,还不见新兵的影子。有人失望了,刀疤首先怀疑九爷预言的可靠性:   “九爷,你不会老和尚念错经吧?”   “该来的要来。”九爷在端详自己的掌纹,头都没抬一下。   “九爷从来不会失误,”牢头说,“要不怎么说九号房是流水的牢头铁打的 九爷呢?”   开铁门的咣啷巨响并没有吊起大家的胃口,是收监的时候了,进来的果然是 帮主。但今天的帮主有点古怪,一是没穿“内役”囚服,二是腋下夹了个蓝布包 袱。直到指导员将帮主锁在里间,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次的新兵就是帮主。   “你老兄还来深入基层这一套啊,”刀疤曲起食指括括帮主的鹰勾鼻说, “我们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个臭鸡蛋。”   牢头说,“你现在是九号房的人啦,杀威棒、洗全场什么的就免了,有什么 孝敬本牢头主动拿出来,用不着弟兄们动手。”   帮主伸展双臂说,“什么也没有。”   刀疤一把夺过包袱就要查,被九爷制止了,“东西放在包袱里哪还叫什么帮 主?把塞在衣角的小玩意交出来吧。”   “没有呀。”   “没有?没名堂你一直紧紧捏着干嘛?”   刀疤扑向帮主,三下五除二就将它挤了出来,不过是一瓶水仙牌风油精。牢 头拧开瓶盖,抹一点在人中,打了个喷嚏,交给九爷说,“你来保管。”   帮主边抢边说,“我经常感冒,天天要抹的。”   九爷握紧拳头高高举起,帮主无奈地团团转。牢头不高兴了,“抹什么抹, 抹个鸡巴。”   帮主说,“除了眼睛和鸡巴,全身都能抹。”   九爷躲闪着说,“我早晚有一天要抹在你的鸡巴上。”   “别闹了帮主,”牢头沉下脸来,“你要风油精可以,进号房可就得按规矩 来。”   帮主停止抢夺,惶恐地问,“你们九号房又是什么规矩,难道我们兄弟一场 还要受皮肉之苦?”   “什么屁话,难道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人?”牢头说,“先来先长老、后来烧 火佬,你一进来就想自立门户,那不乱套了?我不为难你,来两个叫得响的节目、 跟九爷交代交代案情,风油精自然还你。小鸟,找件好毛衣给帮主穿上。”   帮主套上毛衣,显得精神抖擞,他搓搓手、吸溜吸溜鼻水,也就有了开场白:   “首先,请允许我为九号房的全体难友献上一首牢歌。   一进牢房心惊肉跳   两人同戴一副手铐   三餐牢饭顿顿不饱   四面高墙武警放哨   五湖四海各自来到   六尺床板难以睡觉   七根钢筋条条牢靠   八条监规天天对照   究(九)竟为什么,我要来坐牢   实(十)实在在莫名其妙。”   “好!”九号房掌声雷动。帮主把简单的牢歌唱得凄凉悲恸,赢得了广泛的 好感,小如也认为能将坐牢的感受从一编到十的确需要才华。帮主说:   “这是我去年在十三号房学的,同号房有个大学生,可有学问了,什么都 懂。”   提到“大学生”,大家纷纷看小如,小如惭愧地低头不语。牢头说,“我们 这位大学生可是个屎包。”   帮主岔开牢头的话题说,“接下来我为大家倒背监规:   理处宽从法依情酌将,者现表功立有,处惩严从法依案并将,者罪犯成构, 施措制强它其取采或具戒带加,省反令责,诫训予给别分将,重轻节情视,者定 规上以犯违......”   刀疤为防止作弊,让帮主背向监规,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紧每个字。帮主一字 一字敲过去的口气,使每个人回想起儿时背诵古文的情景,逗得笑声此起彼伏。   倒背完监规,帮主累得喘不过气来。“牢头,要顺着背一遍吗?”   “甭背了,讲你的案情吧。”牢头说,“小鸟,给他弄点水喝。”   “来不及了,”九爷闻闻风油精的瓶盖说,“明天吧。”   果然,九爷话音未落,睡觉的铃声就惊心动魄地吵嚷起来。   摊过被后,帮主自觉去尿桶边,双脚一点一点往里挪,一会就占领了小如的 被窝。本来两个人的位置,现在硬塞了四个人。   帮主的上半身通宵露在被窝外面,早上一起床就喷嚏连连,为了尽快要回风 油精,稀饭一下肚就迫不及待地向九爷汇报起自己的案情。原来,帮主从小就是 个拎包的,他管拎包叫“钓鱼”,他自己就是“钓鱼帮”的帮主。   帮主是在里间的通铺上汇报案情的,外间让给大家晒太阳。九爷坐在一叠被 子上一言不发,就这么微笑着俯视帮主,帮主不耐烦了,站起来揉揉酸麻的大腿 说:   “我不过拿人家一点东西,现在连心带肺全掏出来了,风油精总该回娘家了 吧?”   帮主看到两排雪白的细牙寒光闪烁,那是九爷在说话,“我还没提问题哩。”   “那就赶快提呀,急死人了。”帮主心中一烦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九爷穿上拖鞋、下了通铺、抖直裤管,优雅地竖起食指说,“你细听,什么 在响?”   其实不用帮主细听,因为那是震耳欲聋的点名铃声。指导员的黑脸是另一名 管教点完名后出现在监窗口的,一上来就喊“解小飞”。   帮主大声应“到”,大家才明白解小飞是帮主的大名。   一惑方解一惑又结,指导员问,“猪肉好吃吗?”没人明白是什么意思。   帮主的回答也让人如坠云雾,他说,“指导员,我错了。”   “你哪里有错?我告诉你,我不是王苟,他护着你我可不护谁,都是人犯, 应该人人平等嘛。”   指导员的人头一离开监窗,牢头就急切地问九爷,“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嗳,他不是向你汇报案情吗?”   “他从七岁说起,哪有这么快就讲到昨天的事。”   “真他娘的,”牢头转向帮主,“你说你说。”   帮主脸上现出难得的羞愧之色,低头盯住自己的脚指尖说,“昨天分猪肉, 我捞了一碗瘦的放在衣柜里打算多吃几天,没想到指导员一皱鼻子就闻出来了。”   “原来如此,”牢头捅一捅帮主的肚皮说,“怪不得你小子坐牢还能长膘。”   牢头、刀疤几个重返外间晒太阳,九爷对其他人说,“你们也先出去吧,我 还有话没问完。”   这时开水也送了,小如端来一杯茶给九爷,九爷没接,“你自己喝吧,”九 爷说,“就坐在我身边喝。”   小如想问什么,九爷竖起右手食指制止了他,再压一压手掌,示意他坐下。 九爷问帮主,“你刚才说劳教所有的是熟人?”   “是阿,我都说不清楚几进几出了。”   “你不怕坐牢,甚至,有点喜欢?”   帮主眨眨小眼睛、擤擤鹰勾鼻,以一种睡意朦胧的口气说,“出去混还不是 为了糊口?这里不是有吃有穿嘛?”   “准备一辈子坐牢?”   帮主躺向另一叠被子上,舒展开四肢,盯住自己的肚皮说,“好像不行,我 爸就我一个儿子,我不弄出个一男半女,那不断子绝孙吗?”   九爷的腰杆挺得笔直,“你听我说,”九爷正色道,“有个叫埃森克的犯罪 心理学家,他认为人的良心的培养是通过从小形成的条件反射完成的,良心也就 是向社会性规范学习,是对道德性和社会性行动的条件反射。你从小没有完成这 个过程,所以成了罪犯。此外,埃森克还把实际犯罪的时间,和社会处罚罪犯的 时间之间的间隔作为问题提出来,他认为如果间隔过长,就不能建立社会良心的 条件反射。这个理论可以说明,为什么你尽管多次入狱,但仍然要继续犯罪。”   “听说你也不愿出去了?”   “我不一样,你不理解我,我是为良心而坐牢。”   小如忍不住问:“你研究过犯罪心理学?”   “谈不上研究,”九爷摆摆手说,“久病成医罢了。”   帮主坐直上身说,“至少比那些狗屎管教有研究,我看他们都是婊子馆的老 板,光拿好处不上床。”   九爷纠正帮主说,“副所长王苟除外,你们没看懂,他虽是一个闷葫芦,里 面还真有药。”   帮主说,“有王苟在,老子稳稳的做内役,还会老鼠掉进猫窝里来九号房?”   “为什么王苟在你就可以稳做内役?”   “这你就不懂了九爷,我帮他做过难做的事。”   “什么难事?”   帮主的脸色突然难看起来,脑筋紧急转了个弯才说,“也就买包烟寄封信。”   “买烟和寄信都不算难事。”   “这你就别问了。”帮主自知说漏了嘴,急得跳将起来。   “为什么要撒谎?”   “总之我很惨,”帮主扇了自己两个耳光说,“蠢事干了,一根稻草也没够 着,现在可好,脑袋挂在裤腰上了。”   “你不惨,”九爷指着小如说,“他才叫惨,差半年就大学毕业了,天下掉 下个牢狱之灾,而且是父子同灾。”   帮主傻了眼,随即惊悸得呆若木鸡,“你是梅健民的儿子?”   “是啊,你认识我爸?”   帮主没有回答小如,而是像躲瘟神一样跳下通铺,声嘶力竭地连续喊叫:   “报告——报告——报告——”   外间晒太阳的人们不知发生什么变故,没头没脑地涌了进来。一阵急促的跑 步声之后,哨兵出现在监窗,他举起冲锋枪的铁枪托砸一砸钢筋训斥:   “你没命吃午饭了?喊什么喊,喊个鸡巴毛。”   帮主助跑几步,一纵身抓住监窗的钢筋,晃荡着身体说,“我要见指导员, 马上。”   哨兵用枪托将帮主砸了下来,“点名的时候不是刚见他?老见他有个鸟用, 他又没奶喂你。”   “奶是挤不出来,老子可以喂他一壶尿。”   见指导员过来,哨兵肩起枪就走了。指导员猛吸一口烟,朝帮主的方向喷, “你找我真的想喝尿?”   “我要换房。”   “凭什么?”   “我那个,我不能跟梅小如同房。”   “这就奇怪了,他手无搏鸡之力,你这只老猫还怕小老鼠?”   小如趋前一步说,“报告指导员,应该是手无缚鸡之力。”   “嘿,你知道纠正我的错字,那你知道我的鸡巴哪头出水吗大学生?”   小如后悔自己多嘴,赶紧低下了头。指导员没理他,接着问帮主,“说呀, 是不是怕他纠正你说错话?”   帮主鼓足勇气说,“副所长答应过让我做内役的。”   “王苟市委党校学习去了,”指导员翘起拇指捅捅鼻尖说,“看守所老子说 了算。”   “那调一间号房总是可以的。”   “不可以,人犯的无理要求都不能答应。”指导员说完转身就走。   帮主急了,大呼小唤说,“指导员,指导员,我要单独汇报。”   指导员踅了回来,开心地笑了,露出满口鸦片牙:“要喝尿就来,要汇报我 可没工夫。”   5   九爷提出要跟帮主玩测谎游戏,“我们可以赌一碗猪肉,”九爷说,“我连 续提十个问题,我将知道每个问题你是如何回答的。”   “不见得吧?”   “答案很简单,是、不是,或者有、没有,我把十个答案写在纸上,如果写 对了你就是输,只要有一个不对就算你赢。”   “这不可能,”帮主思忖说,“因为我可以故意说假话。”   “所以叫测谎游戏嘛。”   帮主翻出空荡荡的口袋说,“但我没有钱单买猪肉。”   “可以这样,你赢了我给你买两碗猪肉;如果你输了,告诉我一件事情就可 以,但一定要讲实话。”   帮主吞下一口唾沫,“可以。”   九爷摸出圆珠笔,却左右找不到纸,“不然我写在手心,你答完了再看就 是。”   帮主疑惑地问,“要不要叫一个人做公正?”   “那就小如吧。”   等小如洗完牢头的衣服进来,九爷也写好了答案。九爷的第一个问题是:   “1、你是否曾经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打开过人家的抽屉?”   “肯定有,不然怎么叫‘钓鱼’?”   “2、是否有走错进了女厕所?”   “有吧,急起来哪里看得清楚。”   “3、有没有边洗澡边拉尿?”   “这算什么。”   “有还是没有?”   “有。”   “4、有没有在别人家做客时偷偷摸过女主人的内衣?”   “谁干那个,有病呀?没有。”   “5、公共汽车上有没有故意往女人身上挤?”   “人挤人是免不了的。”   “有没有故意?”   “没有。”   “6、有没有想过要跟女管教睡觉?”   “没有没有没有。”   “说一遍就行了。7、是不是觉得坐牢很划算?”   “不是。”   “8、心里是不是仇恨牢头?”   “不是。”   “9、是不是掌握了王苟的重大秘密?”   “什么重大秘密,乱讲。没有的事。”   “10、有没有因为我提到王苟的秘密而心慌意乱?”   “我要出去晒太阳,不跟你玩了。”   “别急吗,再一个问题就见输赢,两碗猪肉不想吃了?”   帮主趿起拖鞋就溜,“你自己吃吧。”   九爷追到外间,见帮主躲到了牢头身后,正要揪他,帮主却做出了一个惊人 的举动。帮主轰隆一声跪下,脑门叩响地皮说,“牢头今天一定要让我叫大哥, 不然我就跪到天亮。”   牢头早就乐得合不拢嘴,“起来起来,”牢头赶紧伸手去扶。   帮主并不起来,“请大哥赐我名号吧。”   “唉,你不是帮主吗?”   帮主起身又鞠了一躬说,“从今天起,小弟这一百四十斤臭肉就交到大哥手 里了。”   “邪门了,”牢头嘿嘿冷笑,“好像九爷要追杀你似的。”   九爷张开掌心给牢头看,“不过是玩一个游戏。”   掌心上写着1有、2有、3有、4没有、5没有、6没有、7不是、8不是、9没有、 10没有。   “这就怪了,”牢头按下帮主的脑袋去看九爷的掌心,“要不了你的小命 嘛。”   “大哥你不懂,这个游戏玩下去就会要了小弟的老命。”帮主紧紧攥住牢头 的袖口,似乎九爷是个身怀利器的追杀者。   “你抓我干鸟。”牢头摔开帮主说,“我看算了九爷,弄出人命来可不是好 玩的。”   九爷握起拳头说,“行,以后再玩也可以。”   回到里间,九爷就这么紧握拳头笔直地站在小如面前:“帮主知道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跟你父亲的案子有关。”   见小如鼻尖冒汗、浑身颤栗的惊恐样子,九爷反而放松了,坐回被褥上。 “你随便坐吧,”九爷正色道:   “测谎不是游戏,是一门严肃的科学。被提问的都是正误判断题,如果你说 谎了,你的身体会产生很大的心血反应,心理学上叫‘高度情感反应’。使用测 谎仪,电极就能测试出你的血液流动和皮肤反应,还有心率、血压、呼吸系统都 会有细微的变化。”   小如更加不安了,“问题是你没有带测谎仪呀。”   九爷笑了,细白的牙齿寒气逼人,“测谎仪在这里,”他指指自己的眼睛说, “好比海关的特工,他不是从你的护照上判断真伪,而是从你的眼睛里看出真伪。 最最关键的是,我提的第一个问题一定是对方不必要撒谎的,比如名字、哪里人, 甚至更简单的吃饭没有,然后牢牢记住他的表情和皮肤反应。如果撒谎,表情和 皮肤就将起变化。明白了这个道理,测谎仪对我就毫无用处,只要我一开始就撒 谎,心率、血压和呼吸系统就不再因为我撒谎而起任何变化。”   “你被测过谎吗?”   “被测过,那玩意是一堆破铜烂铁,难不住我,我的肉眼就比它准确十倍。” 九爷说完往后扫了一下头发,额头现出一道疤痕,那是小如从来没见过的。九爷 正襟危坐,透过隔窗注视着外间,转过身来指着帅哥问,“你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吗?”   小如说,“不知道。”   帅哥一双湿漉漉的手往屁股上蹭蹭,讲话时面露愧色:   “我们三个兄弟本来是要拨号打开保险柜的,用听筒拨了半天,弄一身汗了 还是没弄开。大哥说,拆吧。怎么拆?一个角也掰不动。没法子,只好用炸弹, 五百块一发的那种无声炸弹。保险柜总算炸开了,那有什么用呢,里面的钱都变 成了粉末。我趴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捡碎纸片,它们看起来像钱,其实不是钱。大 哥踩住我的手,逃命吧,他说。唉,都怪我们没经验。”   “不对。”九爷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关键是你们没有打败保险箱。整个 游戏的目的就是要打败保险柜,直到你可以拿走保险柜里的钱,而又不损坏它, 这才叫取得了胜利。”   九爷的这种嗓音使他的话听起来高深莫测,“你们急于求成,结果把财源也 毁了,是保险柜打败了你们。”   “你的意思,帮主就是我们的保险柜?”   “小如,你不愧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九号房终于有人能够理解我的心思。 只有联合你我的智慧,我们才能打败他,而不是让保险柜打败我们。”   “这么说来,我还是幸运的。”   “不是你一个人幸运,而是我们的幸运。然而,我们是否能够在帮主内心深 处的钢铁盔甲上撬开一个角,放下我们的凿子。这全凭我们的运气和敏锐的直 觉。”   小如感到事态蹊跷,“就算他掌握我父亲落狱的秘密,为什么说是我们共同 的保险柜呢?”   九爷看着自己苍白的指纹,就像那些往事都写在上面。“你会知道的。”九 爷悠悠地说,“这世界上的事情,什么时候知道比该不该知道更加重要。”   为了躲避九爷所谓游戏的纠缠,帮主宁愿做一只牢头耳边歌唱的夜莺。在九 爷看来,帮主的眉宇间凝结着的一股深藏不露的邪念,不断皱鼻梁的习惯也体现 出市井无赖的恶习。帮主的歌喉在九号房是首屈一指的,字正腔圆音色纯正,连 童安格的假音都几可乱真。   帮主的演唱才华赢得了广泛的称赞和牢头的物质奖励:三张有“波霸”的彩 印《海源日报》和若干根尚未吸尽的烟蒂。帮主让胜利冲昏了头脑,得寸进尺要 开演唱会。为了便于观赏,牢头指示摆到外间的空地上。帮主倒扣了两个桶,一 个当座椅一个当大鼓,他就这么劈开两腿坐着用柔软的指关节敲响了鼓点。帮主 两掌翻飞,把塑料桶底击打得动人心弦,明星那样往左右甩头,表情按照歌词需 要豪情万丈或者痛不欲生。牢头点到的歌唱了,没人想得到的歌他也能唱,歌词 中夹杂着英文的也不偷工减料,完整地喊下来。   “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我的心在等待(砰砰)在等待......”   这中间的“砰砰”本来是用吉他弹出来的,帮主用桶底照样敲得原汁原味。 帮主意犹未尽,就有人迫不及待地鼓起了掌。掌声从头顶的铁丝网漏下来,大家 仰起脑门,铁丝网把指导员一览无余的脸分割成若干块,宽松的裤管被风吹向一 边。向上仰视,指导员的细腿插在裤管里,就像一把剑插在剑鞘里。指导员说:   “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解小飞呀解小飞,你这么大的本事可惜牢房不是你 施展的地方。背监规第二条。”   “必需保持看守所秩序良好,不准喧哗吵闹,不准打架斗殴,不准在监内搞 娱乐活动。”   “背得很好,你自己说,该怎么修理?”   “磨嘴。”帮主干脆地回答。   九号房群情振奋,指导员打开铁门,大家轰的一声欢送帮主出去磨嘴。刀疤 的右眼贴到圆孔,不断向号房里报告事态的进展情况。牢头摩拳擦掌,还没打好 对此事发表高见的腹稿,帮主就回来了,这使牢头怅然若失。   帮主的嘴唇磨破,象征性地流了一点血,但鼻尖、脸颊、额头等突出部位都 安然无恙。牢头、刀疤围过去验伤,对帮主出色的技巧心悦诚服啧啧称道。帮主 吐出血水,摩挲着嘴唇说:   “老货从后脑勺拼命压我,我两支手使劲按墙上,撑住,要不然整张脸都会 磨破。关键要主动努出嘴唇去磨,想保嘴就保不了鼻子和别的,反正老货是不见 血不松手的,自己弄点血出来就没事了。”   磨破了嘴的帮主歌是没法唱的了,然而取悦牢头的行动不能停,否则就有陪 九爷玩游戏的危险。为此,帮主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向牢头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建 议:由小如给牢头按摩。牢头对帮主的建议十分赞赏:   “好阿,这是每个新兵都要过的功课。”牢头捏住小如修长白皙的手指说, “这么性感的手不用来按摩,岂不是浪费?”   小如屈辱地抬起头,铁丝网之上飘荡着几缕散淡的云,像闲人无意吐到河面 上的唾沫。这时,开锁的巨响将牢头的手弹开了,小如惊惶的立在原地,等待未 知的事变。指导员探进头颅,喊的正是梅小如。   6   指导员迈着八字步,那串限制了几百条性命的沉重钥匙勾在食指关节晃来晃 去,看起来随时可能飞出去。指导员漫无边际的诅咒接近于自言自语,小如跟着 拐了好几个弯才听明白他是在诅咒所有的在押人犯,并非针对谁。小如松了一口 气,就走到提审室门外了。   两名警察已经在提审室端坐了,一个慈眉善目,另一个凶相毕露,小如辨别 半天,肯定他们不是除夕送他来的那两位。小如在水泥墩坐定,慈善的为他点燃 香烟,隔着钢筋栏杆递进来;凶相的打开夹子,旋开笔套。慈善的吐出的烟雾太 浓了,把自己熏得睁不开眼,等烟散眼明,他跟小如说明了来意:让小如复述一 遍用枪威胁局长的前前后后。小如说:   “你们都是我爸的同事,相信他会杀人吗?”   慈善的伸到灰缸捻灭烟蒂,哈出嘴里的烟说,“不必讲你父亲是否冤枉,一 案归一案,讲讲跟你自己案件有关的细节就行了。”   小如仍然愣在那里,偏过头不理他们,好半天才说,“没有我爸的冤情,我 就不会做傻事。怎么叫一案归一案?本来就是一案。”   “我知道你想说自己激情过度。”凶相的提醒说:“你一不是精神病,二没 有喝醉酒,既然是大学生,三就不是法盲,用激情过度怎么能自圆其说?”   小如锋芒在背,冰凉的水泥墩像烤红的铁砧使人不安,“那你们的意思我爸 就是杀人犯?”   凶相的停止了记录,笔往桌上一拍:“是不是杀人犯是要看证据的,我的大 学生。”   “你们手上有证据?”   凶相的想发火,慈善的拉住了他,走到小如面前说,“我宁可相信就是老布 什发动了911也不愿相信你爸会杀了闵所长,但是那些证据,那些证据是和尚头 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   “有什么证据?”   “这怎么能告诉你,又法盲了不是?”   小如扭来扭去,喉咙里呜噜呜噜打滚,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悲伤突兀地 降临,小如被击倒了,嚎啕大哭了一阵后才从悲伤中摆脱出来。“我不信,就是 不信。”他抽泣着说。   凶相的不耐烦了,“不信不信,光讲不信有个鸟用,你有本事弄出证据来。”   小如的脑袋瓜在一瞬间变得清醒了,觉得突然长大了十岁,眼神怵然地盯着 他们桌上的大盖帽,想到的却是九爷说过的话和帮主的种种异常表现。可是,无 论是九爷的话还是帮主的表现,都不能证明父亲的无罪,因为它们不构成证据。 小如抬起袖口抹干眼泪,为自己的幼稚而害臊。他坐正单薄的身子,以一种异乎 寻常的口气问,“要我说什么?”   慈善的再为小如点了根香烟,被小如推掉了。他坐回椅子上,安慰小如说, “不要着急,是定你妨碍公务还是杀人未遂,靠的就是这些细节。”   小如回忆了一遍除夕那天发生的事件,已是大汗淋漓。最后,慈善警察抽出 一张准备好的纸叫签字。小如低头一瞅,原来是“逮捕证”,他弄不清在这上面 签了字意味着什么,抖着笔不敢贸然下手。凶相的催促说,“快点快点。”   慈善的解释说,“你的事情已经很清楚,按规定羁押十五天之内要逮捕。逮 捕不说明什么,我们只负责侦察,等移交检察院起诉后,法院才能判你是否有 罪。”   小如刚哆嗦着在逮捕证的右下角签上名字,日期还没写完,身后就响起指导 员开门的声音。   走到号房与围墙之间的空地,指导员并没有让小如进号房,而是紧靠围墙站 在“宽抗”两个字中间。   空地上已站了好一些人,他们中有警察也有人犯。古怪的是,有的警察在亲 热地跟人犯拉呱,有的警察在怒不可歇地甩人犯的耳光。仔细观察,小如看出拉 呱的是亲戚或朋友相会;而长期通缉的人犯终于落网,跑断腿的警察当然要甩几 个耳括子以解心头大恨。边上摆了条凳,体态肥硕的胡干部手持长柄剃头刀,为 一个长发杂乱的人犯剃光头。小如不堪设想自己被剃成光头之后的形象,不禁面 露惧色。   胡干部喊,“下一个。”   小如坐到了条凳上,胡干部为他系上围裙,庖丁解牛般将他脑袋上除了眉毛 和鼻毛以外的其它黑色附着物处理掉了。处理过全部人犯的头颅后,指导员咋咋 呼呼地喊,“排队排队。”   胡干部手忙脚乱地收拾走条凳、围裙和镜子。在胡干部拾起围裙的时候,撂 在围裙上的那把长柄剃头刀滑落在地,而且滑落在号房暗管渠连接围墙外截粪池 的平篦透气孔边上。   小如全身的血突然凝固了,在大家你推我搡吵吵闹闹排队的须臾之间,只有 他注意到了这件事。小如暂时无法意会这件事跟自己有何干系,但他知道只要轻 轻一踢,不,只要用脚指头轻轻一碰,长柄剃头刀就将落下透气孔。奇怪的是, 小如没有下什么决心脚指头就去碰它了,它成功地下落,而且无声无息。   有个警察翘着屁股往一块黑板写地址和名字,写好了就喊这个名字的主人出 列,此人就按要求将它举在胸前,先正面照,再头往右歪,侧面照。轮到小如时, 他注意到那块小黑板上赫然写着:   东南农业大学   梅小如   编号: 02016   这张照片将贴到人犯登记表上,它和进号房前的手模脚印一起,作为有犯罪 前科的有力证明。如果判刑,它就出现在公告上;下次要通缉,它将印上通缉令, 飞往四面八方。小如想,它要进入档案是无疑的了。现在,从外观上讲梅小如跟 其他人犯没有任何区别了。   依次照过相,大家还是按老位置站好。指导员这时开始训话:   “都给我听好了,你们都是逮捕过的犯罪嫌疑人,在我这里跟那些判过刑的 一样,都叫人犯。现在所长死了,副所长党校镀金去了,看守所的吃喝拉撒老子 说了算。本指导员在这里混了快三十年,比你们的命都更长,少给我搞七搞八。 你们还没撅屁股,老子就知道你们要屙什么屎。既然来了,就要遵守监规、服从 我的管理……”   “指导员!指导员!”胡干部站在号房走廊焦虑地喊。   “喊什么喊,催命呀,等会儿不行吗?”   “你快过来,快。”   指导员烦躁地走过去,胡干部附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我看谁敢造反!” 指导员暴跳如雷,三两步窜了回来,“都有了,”指导员下口令,“向后—— 转。”   “剃头刀还能上天?”指导员一个一个搜身过去,嘴里的痛骂可没闲着, “等我搜出来,我先割了你们的鸡巴喂狗。”   小如一向后转,两脚正踩在平篦透气孔上,尽管指导员摸遍了全身可能藏刀 的部位,恰恰忽略了它。一无所获的指导员更加义愤填膺,他咬牙切齿地怒视每 一个人,灵机一动又下了一道口令:   “向后——转。脱鞋。”   大家脱下拖鞋,拎在手上,鞋底下并没有想象中的剃头刀。指导员这下惊慌 了,“怎么办怎么办?”几个在场的管教干部和警察紧急切磋了一下,指导员再 次下达命令:   “查房!”   出来剃头的人犯站到各自号房的门边,查到所在的号房再进去。这时,紧急 调动的武警也到了一个班,他们手持电棒跑步过来,脸上是如临大敌的紧张。   九号房的铁门打开,武警先推小如进去,全部人都已经在外间了,想必刚才 是透过圆孔瞅热闹。号房的铁门没关,留有两名武警把守,气恨难平的指导员也 站在门外,他一声怒吼:   “跪下!”   全号房的人犯在外间贴紧墙根面壁一溜跪着,十指交叉护在脑后。九爷没跪, 他像一棵枯树那样面壁,站得笔直的后背透出了几分自尊。小如靠到九爷身边, 也站得笔直,但腿弯子立即挨了一脚,“找死呀。”小如不知道谁在踢他,也只 能顺势跪下了。   里间的动静可以说是惊天动地,作为管制刀具,剃头刀是绝对不能进号房的。 武警们挖地三尺,将任何可能藏匿的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因为九号房有小如出 去剃头,剃头刀传进九号房的可能性就更大。武警拆掉所有的床板,并一块一块 搬到外间;抖开全部包裹,衣物也一件一件扔出外间。两个内役抬粪箕进来,装 走了成堆的旧报纸、破碗、烂布块、塑料袋、烟盒,诸如此类。   号房的铁门刚上锁,大家就轰的一声冲进里间。整个号房一片狼藉,被褥掀 乱、包袱抖开,味精、榨菜、肥皂、报纸、衣服扔到满地都是。牢头指挥大家先 铺好床板,刀疤向牢头报告不幸的消息,号房的两包烟被搜走了,“那可是仅存 的粮草呀。”刀疤说。   小如无所适从,正打算进去干点什么,却被九爷扯住了衣角。“理发啦?” 九爷问。   “嗳。”   “你知道剃头刀的下落?”   “不知道。”   “但是,”九爷灿烂地笑了一笑,“你的表情和肤色都在起变化。”   小如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就像是被九爷捏碎了。九爷又是一笑,这一笑显 得宽容,看来他不打算把小如逼向绝路。九爷话题一转,“提审有什么新进展?”   “我被逮捕了。”   九爷“噢”的一声,有些喜形于色。九爷看出小如的纳闷,把手搭在他肩峰 上说,“好事,你已经过了一关,接下来就等起诉书了。”   小如看里面忙得一团糟,外间反显得清净,于是向九爷提了个问题,“你为 什么可以不下跪?”   九爷往上一捋头发:“看到了什么?”   “长头发。”   “还有呢?”   “一道伤痕。”   “我的底线一是不理光头、二是不下跪。”九爷说,“第一次他们几个兵一 起上,硬要剃我的光头,我死命一拧,伤痕就留下了。这道疤为我赢来了尊严, 非常值得。”   “别人怎么做不到?”   “因为他们要得太多,要多吃多占、要做牢头,尊严就不能再给了。你想要 什么呢,大学生?”   “我要撬开保险柜,为父亲雪耻   7   新一轮的全国性“严打”开始了,装在监窗外的小喇叭叽叽喳喳一遍又一遍 地聒噪,重复了十几遍指导员的动员报告,题目是《彻底坦白,检举揭发,争取 从宽处理》。小喇叭噪声很大,像一个激动不安的醉汉,如此不厌其烦,大家总 算领会了指导员的意思:   “海源看守所积极遵照上级公安机关的部署,扎实认真开展严打斗争活动, 分管号房的管教干部要在一周内同每个被收审的人犯谈话一次。如有检举揭发其 他犯罪分子重大罪行并得到证实的,或提供重要线索、证据,从而得以侦破其他 重大案件的,以及能彻底坦白或交待新罪行的,将参照《刑法》第63条、第59条 之规定,和《全国人大常委会的暂行决定》,给予立功、减轻处罚、将功补过、 解除审查等奖励。”   这是个春寒料峭的早上,喝过稀饭大家躲在里间保暖,帅哥洗过碗也进去擦 床板了。外间仅有三个人,一个是上厕所的九爷、一个是挽起袖子洗衣服的小如, 还有一个是蹲在洗碗池角落的皇上。皇上忽略不计,因此,说是三个人其实只有 两个人。   九爷拉屎的怪异姿势吸引了小如:屁股高高撅起,头却深深地埋下,像一匹 避难的鸵鸟。   “很奇怪是吧。”九爷看似跟自己的生殖器说话,其实是在跟小如说话。   小如浅浅一笑,问说,“这样怎么舒服?”   九爷抬起头放下屁股,脸上被倒流的血充得通红。“你不懂,”九爷喘喘气 说,“这是为了看屎,看它离开肛门接触空气的过程如何改变颜色,这是判断是 否健康的方法。你有判断自己健康的方法吗?”   “没有。”   “我来教你。如果是褐色……“   “你教也没用,那个动作我做不来。”   “是呀,有太多的事情只有我能做得来。”九爷揩了屁股提上裤头说,“我 要让你做牢头。”   小如拧干衣服往铁丝上晾,九爷洗了手,以一种舒畅的心情说,“前提是让 牢头走,难点在于,我做不到让他平安地走,如果要他走,去的就是阴间。”   小如用那桶荡衣服的水冲了厕所,以不易觉察的激动口吻说,“他早就死有 余辜。”   九爷以事不关己的平静注视小如,说话时红唇微启,“大学生,有失忠厚 吧?”   小如想重新表达自己的意思,广播咔喳一声停了,点名的铃声骤然响起。大 家受广播内容的震慑,排队的速度比平时快多了,小如只好同九爷一起站到最后。   点名的是胡干部,丢失剃头刀的重大事故使他垂头丧气,欲言又止的神情就 像在洞房花烛夜死了新娘。胡干部最终什么都没说,收起花名册就走了。   刀疤有些幸灾乐祸,“这狗日的严打早不打晚不打,胡司令的剃头刀一丢就 开打,检察室饶得了他?这下够他喝一壶的。要我说呀,宁可自己的鸡巴丢了也 别丢这要人命的剃头刀。”   刀疤的幽默像一泡尿撒到大海里那样没有任何反响,大家保持一种难得的肃 静。刀疤感觉不妙,一抬头,果然是指导员的老脸凝固在监窗外。   指导员用他尖长的小指甲抠抠鼻冀,“有点水平阿小王八羔子,”他说, “严打期间我对你们号房要三包一保证,谁要往老子脸上吐口水,老子让谁屁股 冒烟。”   指导员愤恨地走了,刀疤用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来欢送他:倏地跳上通铺, 猛然脱下裤子,抖动阳物说,“我很害怕哟很害怕哟,你们看小弟弟都吓进去 了。”   刀疤的这一招取得了惊人的效果,整个九号房差点被笑声掀翻了。牢头没笑, 若有所思地说,“你们听指导员人模狗样的广播讲话,娘希匹还真是狗嘴吐象牙 ——出人意料阿。”   “别听他穷叫,”帮主说,“就指导员那几句唬人的废话,还不是年年严打 翻来覆去,我也能凑个八九不离十。”   严打成果体现在九号房就是收押了一个小青年。铁门打开,头发蓬松、细皮 嫩肉的小青年就出现在大家面前了。逗趣的是,肩上居然背着书包,铁门一关就 捂住脸蹲在地上哭,不但不敢抬头看人,而且哭泣的腔调怎么听都像个小媳妇。 里间的迅速倾巢出动,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真有意思。”牢头托起他的下巴,“小朋友,让叔叔瞧瞧。”   帮主倒吸一口凉气,小青年的俊俏模样镇住了他:细密的眉毛、整齐的白牙、 可人的酒窝。“你们看这脸蛋,”帮主惊叹道,“就是我们村支书的媳妇也不一 定有这么可人。”   小青年说出的话也有一股童音的粘乎劲,“叔叔别打我。”   “我们都是世上的活菩萨,菩萨怎么会打人呢?”牢头说,“告诉我,你叫 什么名字?”   “汤圆。”   话一出口,汤圆就被大家轰然的大笑吓了一跳,“汤圆?怎么不叫馄饨?”   牢头忍不住好奇,“那,你从哪里来?”   “我是栗坡乡政府的交通。”   “他们怎么严打你啦?”   汤圆不回答,又伏下头恸哭开了。刀疤沉下笑脸,还没发作监窗外就传来指 导员的声音:   “都听好了,别难为他,好歹也是政府的交通。小家伙可是有庙的,哪像你 们这些人渣,个个孤魂野鬼。”   大家无趣地散开,留下交通独自哭泣。有一个人进了里间又踅回交通身边, 帮他卸下书包、扶他站好、为他拭去眼泪。帮主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九爷的眼 睛,九爷注意到,帮主为交通拭泪时,手背故意在脸蛋上蹭来蹭去。   交通闭起眼睛忍住了帮主的手背,帮主并不过瘾,站在交通身后右手从领口 伸了下去,左手则插进裤头往下摸。帮主也闭起眼睛,脸色现出了陶醉,从交通 进号房的那一刻起,帮主就将他假想成异性,这样,帮主就当作自己的左右手都 紧紧握住了女人最羞涩的部位。在臆想的沉迷中,帮主暗暗使劲,交通的脸色逐 渐难看起来,随着一声尖叫,交通拼命掰开帮主绕在肩上的手。马上就轮到帮主 尖叫了,帮主“唉哟”一声跳开了交通的身体,因为他的手腕被交通咬伤了。   牢头没安排交通干活,要他交待案情。交通没有交待案情,说是要向牢头表 演口技,然后鼓起腮帮子,果然能用巴掌拍出简单的音符。再好的节目反复表演 观众都会厌烦,更何况这种小毛孩玩的小把戏。两场下来,交通的腮帮子就拍得 通红,当他提出要演奏第三首曲子时,牢头不耐烦了,“滚一边去滚一边去。”   碍于指导员的面子,牢头不好跟交通这种乳臭未干的人硬碰硬,不如来个就 坡下驴:   “九爷,你不是可以叫泥人开口、骷髅说话的吗?”   九爷的心思都放在帮主的身上了,如果帮主如此张狂的行为九爷都会忽视, 那九爷就不是九爷了。九爷用一句话,就足以表明他明察秋毫,“交给帮主吧, 他有办法。”   帮主正往手腕的伤口吹气,以一种迎难而上的豪迈说,“我来试试。”   帮主取两个碗倒扣着问交通,“你们女乡长的奶子有这么大吗?”   “我们乡长是男的。”交通的答非所问招来了惩罚,帮主将交通的嘴捏成0 型,然后吐了一口浓痰进去。帮主死劲捂紧装上浓痰的嘴,直到交通在挣扎中吞 了下去。帮主的这一怪招让人作呕,也让交通的脑袋瓜开了窍。帮主再问,“你 们女乡长的奶子有这么大吗?”   好汉不吃眼前亏,交通果断地回答:“有。”   “你摸过吗?”   交通有点犹豫,还是回答说,“有。”   牢头出去干呕了一阵,回到交通身边更来劲了,瞧瞧交通,又瞧瞧倒扣的塑 料碗,满脸的神采飞扬。帮主受到鼓励,逼近交通说,“坦白交代,摸过几次?”   交通十分为难,不知要回答几次他们才会满意。“十次。”交通惶惑地说。   “还想摸吗?”   交通又要哭了,他在肯定和否定之间权衡,最后选择“想”,交通认定这样 更符合大家的心意。   “太棒了。”帮主猛拍床板大声叫好,“我今天一定让你过把瘾。”   大家意气风发,帮主指挥小如给两个碗装上大半的水,勒令交通跪下,伸出 双手托住它们。“手要平伸,水不能倒掉,不然就添满了。”帮主布置说。   一切工作就绪,帮主石破天惊地道出节目的新奇,“好了,你现在慢慢回忆, 怎么到九号来了。”   交通终于说了实话,“我脱了娟娟的裤子。”   “娟娟是谁?”   “我堂妹?”   “堂妹?”牢头有点奇怪,“你自己才一个屁大,堂妹有多大?”   交通羞愧得低下了头,用蚊子似的声音说,“九岁。”   帮主感兴趣的是实质问题,“进去没有?说,进去没有?”   “是她叫我脱的。”交通哇的一声哭了。   8   如果太阳躲进云层里,九号房的人犯就躲进里间,太阳不出来,他们也不出 来。这是个蒙蒙雨天,外间只有三个人,屙屎的九爷、撑开旧衣服为九爷遮雨的 小如和小鸟。这件专门用来遮雨的旧衣服,遮别人可以,遮九爷就太窄了,因为 九爷这种埋头撅腚的姿势等于把整个上身横了起来。   “顾头还是顾尾呢?”   “当然是顾头,光屁股还怕雨吗?头发是不能湿的。”九爷喘着粗气回答小 如,说明事情正处在骨节眼上。“嗵”的一声闷响后,九爷的身体恢复了常规, 说话的口气就正常了:   “大家都说人在裸体做爱的时候最像动物,其实,屙屎的时候更像动物,连 尾巴都长出来了。”   小如和小鸟都笑了,一笑旧衣服就抖动不止。“嘘,别笑。”小如和小鸟以 为九爷怕抖动的旧衣服把雨水漏在他头上,九爷却说,“你们听,有人要开庭 了。”   铁门打开,胡干部喊的是小鸟的大名:“马大为。”   小鸟大声应“到”,叫“帅哥,帅哥快过来。”   帅哥从里间冲出来,丢下抹布,接过小鸟手中旧衣服的两角。在交接中,九 爷用两只手掌护住脑袋,以确保晃动的旧衣服不至于弄湿他整齐的头发。有一个 问题让小如困惑,但也只能等小鸟出去、铁门上锁了再提。“九爷,我想请教, 你怎么知道要开庭?”   九爷说,“我听到了脚步声。”   “但是,你怎么知道是送人进来还是提人出去?”   “来提审的脚步声是孤单的。”   “那么,在几个人的脚步声中,如何区别哪一种是送人进来、哪一种是开庭 呢?”   九爷此时已穿好裤子站直了,九爷一站直,小如和帅哥两个矮人垫起脚尖拼 命高举旧衣服才能勉强盖过九爷头顶。   “九号房的人光知道佩服我的判断,向我请教的你还是第一个。”九爷站在 原地,左右环顾两个矮人难受的样子说,“长话短说吧。区别在于,送人进来的 是警察,他们的手铐是铁的;接人去开庭的是法警,他们的手铐是铜的。要领是, 辨听铁器和铜器碰撞声的不同。”   小鸟红光满面回到九号房的时候,大家都午睡了,午睡了不等于睡着了,谁 都心知肚明,出去开庭的人不会空手回来。明白了这一点,谁又睡得着呢?铁门 的响声像一道命令,大家倏地坐了起来。   小鸟不负众望,左手绿色塑料袋里是红橙橙的柑桔,右手红色塑料袋里是白 花花的炖猪肉。在众人饥渴的目光下,刀疤接过了它们。   “我爸妈来法庭了,还有我哥,我妈一点不见瘦,我就担心她身体。”   小鸟的话是对全部人说的,事实只有九爷一个人听他说话,其他人的眼睛和 心思都集中到那一袋猪肉了。   刀疤卷起塑料袋的边,香喷喷的炖猪肉就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牢头面前。帅哥 及时地找来汤匙,牢头首先请九爷分享,九爷可不是粗鲁贪吃的人,他很儒雅地 挑了几块送进嘴里就离去。有资格享受猪肉的人是屈指可数的,所谓享受也不过 是等待牢头赏赐块把下下唾沫,一大半都进了牢头和刀疤的口腹。   “没几块了,不吃了。”牢头的这句话使整个号房骚动不安,马上,牢头的 另一句话又平静了号房的情绪,“收起来晚上吃。睡觉吧。”   虽然牢头宣布睡觉,躺下的人却只有吃到猪肉的那几个。“你们想干嘛?” 扫视一圈大家的目光,牢头立即觉悟自己的话问得多余,猪肉既然收起来了,他 们的目光便求其次落在了那袋柑桔上。“两人一个,吃完睡觉。”牢头再次宣布。   两个人合吃一个柑桔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哪能品尝出个中滋味?皇上甚至 连手中的桔皮都不见了。吃了桔皮就能入睡吗?不能,因为外间传来强烈的变质 肉味。帮主探头一瞅,原来是小鸟站在厕所,两手扶膝哇哇地吐。   帮主明知故问,“我明明看你没有吃肉,怎么吐出肉碴来?”   小鸟吐完,漱漱口想进里间,被横过来的一条腿拦住了。帮主像是恍然大悟, “噢,我晓得了,猪肉带进号房你是吃不上的,所以在法院就吃个够,吃腻一顿 能管好几天吧?”   “我操你妈。”   小鸟话音未落,就一脚踩向帮主那条横起的腿。小鸟踩开帮主,不等于就可 以睡觉。牢头虽然打的饱嗝也有肉味,但照样闻到了小鸟吐出来的与饭菜不同的 异味。牢头的食指朝小鸟勾了一下,小鸟自以为理解牢头的意思,不假思索就左 右开弓摔自己的耳光。牢头摇了摇头,“别自作聪明了可爱的小鸟,我的想法是, 要吐就吐个干净。”   刀疤和帮主一边一个架小鸟到厕所,刀疤的两只手绕过小鸟的胳膊压向双肩, 小鸟的手臂被夹紧自然动荡不得,刀疤的膝盖往小鸟的腰眼一顶,小鸟就变得昂 首挺胸。帮主左手卡紧小鸟的牙关,以防他咬人,右手握拳弹出中指,猛地插入 小鸟的喉咙。小鸟一声怪叫,哗地喷出一股奇臭的绿色汁液,水泥墙都斑驳了。 小鸟气喘嘘嘘,一副逆来顺受的可怜样子。   牢头并不解恨,“大家都把东西吃了,我这个牢头吃什么,等你们吐出来我 再吃吗?王八蛋,自己吐自己吃吧。”   “吃吃吃。”   刀疤和帮主齐心协力,将小鸟的头死劲按向墙上的秽物,小鸟咬紧牙关左右 躲闪,那些脏东西就蹭在他的额头和面颊上。小鸟的恸哭是突如其来的,像决堤 的洪峰那样让人猝不及防。刀疤和帮主在稍许的松懈中被小鸟摔开了,小鸟并不 跑,而是一屁股坐了下来,对着厕所的坑洞悲伤哭泣。小鸟的双手慵懒地散在身 边,任由脸上的秽物与泪水流向脖颈。   牢头他们对小鸟像女人那样甩无赖的熊样子失去了兴趣,九爷例外,没有人 觉得九爷的举动异常,九爷就是九爷。九爷取下小鸟的毛巾,蹲下来为他拭去脸 上的秽物和泪痕。小鸟满脸的感激,羞愧地接过毛巾自己擦。   小鸟擦净了脸,准备站起来进去睡觉,肩膀却被九爷按住了。小鸟诧异地看 着九爷,当九爷说话时,小鸟就不再是诧异,而是震惊了。九爷说,“你想让牢 头去死吗?”   九爷就像说“你吃过饭吗”那样随便说出这句话,小鸟的震惊凝固起来,脸 形一点一点的变得哭丧。小鸟与九爷对视良久,想从九爷的瞳眸判定某种真实, 但他失败了,因为九爷的眼睛里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九爷平静如水,小鸟反而 害怕了,“再也不敢了,真的九爷,我再也不敢多吃东西了。”   “不要激动,”九爷说,“我不过想帮你报仇,说实话,你真的不想报仇 吗?”   小鸟把毛巾缠绕在手上,然后握紧拳头说,“我每时每该都在想。”   九爷露齿一笑:“你的说法不对,总有睡觉的时候。”   小鸟乜一眼内间,正色道:“因为做梦也在想。难道九爷有什么法子吗?”   “我当然有办法,而且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牢头去死。”九爷问小鸟, “听说过服装厂谋杀案吗?”   “好像是女老板被人弄死在仓库里,听说因为布匹上找不到指纹、地毯上找 不到鞋印,又没有强奸和搏斗的痕迹,加上是女老板自己开的门,所以成为悬 案。”   “你知道为什么吗?”九爷自问自答,“凶手是虐待狂,女老板是受虐狂, 这个案件属于虐待过度导致的死亡。”   “所以公安局就找不到犯罪动机?”   九爷感慨道,“凶手躲在九号房当牢头,最危险的地方真的最安全。”   小鸟心里犯嘀咕,因为,“公安如果不知道,牢头又怎么进来的?”   “操逼进来的,你不懂牢头的罪名是嫖娼吗?”九爷对小鸟说的话言简意赅, “告诉指导员,找到牌号尾数2014的的士司机,就能找到服装厂谋杀案的凶手, 那天牢头去仓库偷情就是这辆车接送的。”   “2014就是‘两人要死’,我能记住。问题是司机怎么记得住哪天载谁?”   “他开一辈子的士都不会遗忘那笔横财,为了封他的嘴,牢头把女老板的坤 包扔给了他。里头不但有人民币,还有港币和美金。”   “指导员会信?”   “我告诉你一个细节,准能把指导员震晕了。你就说,受害人脸上盖了一本 书,叫《虐待与受虐》。”   小鸟抹掉重新流出来的鼻水,对着毛巾说,“好,我马上喊报告。”   “不用报告,”九爷拍拍小鸟的脑袋说,“你没听广播吗,指导员一周之内 要跟每个人谈话。”   九爷进里间睡觉去了,留给小鸟的背影若无其事。九爷若无其事,小鸟对刚 才的对话就有恍若梦境的感觉,“难道一个人的命运居然掌握在我手里?”念头 一动,小鸟整个中午都没睡,坐在寒风逼人的外间水桶上想着渺茫的心事:   九爷为什么要帮我报仇?会不会是与牢头合谋的陷阱?   帮主跟牢头是贴得越来越紧了,只有贴紧牢头他才能避开九爷,才能有安全 感。白天,帮主用虚构的美味佳肴把牢头巴结得“酒足饭饱”,晚上则来点“夜 生活”。不过听众严格限制在牢头和刀疤,新娘也只能在自己的被窝里探过头去, 听个一鳞半爪。帮主说:   “金锣巷那个四川婆,牛高马大的,再雄壮的男人都甘拜下风。她吹牛要让 每个男人趾高气扬进去垂头丧气出来。我只用十分钟,她就从床上逃走,大喊吃 不消吃不消。你们知道我是怎么弄的吗?”   刀疤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办法多得是,专门的教材都有。”牢头嗤之以鼻,“真是山猴子,只见树 木不见人。”   帮主奇怪,“还有教材?我可是身经百战才总结出来的。叫什么书?砸锅卖 铁我他妈的也得搞上一本。”   “叫《虐待与受虐》。”牢头说出书名后受惊似的停顿了一下,转移话题说, “还是听你的经验之谈有味道。”   帮主的声音突然压低,隔了一个刀疤的新娘就听得支离破碎,新娘急得眼冒 金星,只恨爹妈生的脖子太短。刀疤没听几句就全身充血,使脸上的刀疤看起来 像趴着根红蚯蚓。   有一个人知足地笑了,对他而言,还有什么话比牢头说出《虐待与受虐》这 本书更重要?他就是小鸟。   帮主目光炯炯,变化莫测的神情辅以丰富多彩的手势,别人只能通过牢头和 刀疤猥亵的笑声判断帮主讲述的内容。   “我操你妈我操你妈。”牢头用辱骂来表扬帮主出色的性经验。   刀疤推开帮主,“滚蛋滚蛋,我受不了啦。”   帮主大声吆喝,“交通。”   交通睡意朦胧地站起来,帮主说,“脱了。”见交通不知所措,帮主补充说, “你知道脱娟娟的裤子,就不知道脱自己的裤子?”   交通恍然大悟,连忙动手脱到只剩裤衩,站在帮主面前直打哆嗦。帮主指指 牢头和刀疤之间的位置说,“进去呀。”   交通将自己塞进牢头的被窝,牢头和刀疤于是从两边搓揉他,把整个被窝闹 得七拱八翘波澜起伏。 牢头说,“男人也这么细皮嫩肉,呵操,怪不得乡长会 看上你,叫你当交通。”   刀疤掐住交通的耻处说,“少长这块肉,那才叫他妈的完美无缺。”   小鸟觉得自己就像撂下担子的冠豸山挑夫,全身心都浸透在轻松之中。轻松 的表现就是干脆唱起了歌:   “每一次发现都出乎意料   每一个足迹都让人骄傲。”   小鸟的歌声破坏了牢头的激情,刀疤愤怒地将小鸟拖出被窝,赏给他一个响 亮的耳光。然而,区区一个耳光岂能影响小鸟的心情舒畅?小鸟提高嗓门,接着 唱:   “每一次微笑都是新感觉   每一次流泪都是头一遭。”   9   清明时节雨纷纷,爆竹声过后,迎来了又一阵绵绵阴雨。即使阴雨暂停,残 留在铁丝上的水珠也嘀嘀嗒嗒的滴下不停,这样,外间就始终暴露在水帘中。最 大的困难是屙屎,毕竟心急不得,这样,牵旧衣服为屙屎的人遮雨就成为小如和 帅哥沉重的负担。   牢头屙完屎,小如负责收拾遮雨衣服,帅哥负责冲水。一桶水下去,帅哥惊 呼起来:   “完蛋完蛋。”   牢头来不及走到里间,一回头,也吓了个大惊失色:那桶水没下暗管渠,而 是反涌出来,迅速全面铺开。可怕的是,铺开的不仅仅是水,还有牢头刚刚排泄 的秽物,它溶化在水中,以汹涌之势向里间逼近。里外间的交界处没有门槛之类 的相隔离,一旦涌进去后果不堪设想。牢头傻眼了,其他人跟着傻眼,只有一个 人思路清晰,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采取果断措施:将一条破毛毯堵在门槛 的位置。   在关键时刻保持头脑清醒的只能是九爷,这个扭转乾坤的动作一完成,九爷 准备回到他的位置静坐。堵住了脏水不等于解决了问题,因为整个号房都被熏天 的臭气塞满了。牢头大呼小叫,“冲水呀,想留给你吃是吗?还不快冲水!”   “别瞎指挥,”九爷制止了正在往桶里盛水的帅哥,“地表水从明管渠出去, 那不臭了全看守所?指导员不把你塞进茅坑才怪呢。”   牢头这下急了,“怎么办,那你说怎么办?”   九爷坐了下来,平静地说,“喊报告。”   刀疤嗓门最大,“报告”一声就惊动了哨兵。哨兵用餐巾纸捂住了嘴鼻,一 声不吭从监窗一晃而过,就传来了指导员。指导员这次没有勃然大怒,说话时甚 至面带笑容:   “俗话说‘吃得好屙得臭,吃不好屙不臭’。你们不是抱怨伙食不好吗,怎 么屙的屎奇臭无比?说,谁干的?”   牢头往前站了一步说,“是我。”   “好汉哪,敢做敢当。”指导员说,“是不是要显示你当牢头的威风啊?”   “报告指导员,是厕所堵住了,冲不下去。”   “那你自己说怎么办?”   牢头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用水冲。”他说。   “好主意,脏水流进明管渠,熏死他们。”   牢头不禁看了九爷一眼,九爷站了起来,“可以通知一到九号房同时冲,水 一大就全出围墙了。”   指导员不吭声了,表明他对九爷建设性意见的认同。指导员提出另一个问题 的时候,用的就完全是咨询的口气,“堵死的厕所怎么办?”   九爷思索了一会,指着小如说,“派他下去掏,他的个子肯定是全看守所最 小巧的。”   “唔?”指导员的这一声是问小如愿不愿意的意思。   小如犹豫了许久,最后委屈地说,“那就下去试试罗。”   只有九爷心里有数,自己的思索和小如的委屈都是假装的。   等脏水渗干,小如穿上内役用的连体雨衣,撅起屁股,向厕所的坑道爬行。 其实,小如一探手就触到了堵塞下水管渠的破裤子,因为破裤子本来就是他自己 故意用脚踩进去的。   小如喘着粗气,开始爬行,一只手往前推破裤子,一只手伸在前面摸索着渠 壁。当拐弯的渠壁蓦然出现在他的手指前时,他猛地缩回手,屏住了呼吸,就像 黑暗中会有蛇探出头来咬他一样。从手感判断,暗管渠是逐渐增高的,因为要有 斜面才能确保污水的畅通,而盖板处在同一平面。越往前爬,小如越是被恐惧抓 住了,仿佛自己陷入了传说中的地狱。地狱肯定就是这样的,小如想,无非是无 边无际的黑暗、孤独、寒冷与绝望。   终于,有一丝亮光出现在前头。哪来的亮光呢?对了,已经到达平篦透气孔。 这时的小如不再是恐惧,而是恶心,他看到布满渠壁的褐绿色滑笞、看到四处蠕 动的肥胖蛆虫、看到一只老鼠尖叫着从他肩头逃窜。   那把神秘失踪的长柄剃头刀横在小如眼前,小如打开它,它的长度就等于刀 柄加刀刃的长度。小如需要这种长度,因为动力臂越长越省力。在暗管渠与截粪 池的交接处,也就是围墙底下,有一道防护钢栅栏。小如先用那条裤管缠在两条 钢筋上,然后插进打开的剃头刀顺着一个方向绞,裤管绞紧了,钢筋自然向中间 靠拢。现在,两根钢筋绞弯成X型,这个动作再重复一遍,两个X型之间就成了可 以侧身出去的开口。   小如留下剃头刀,将那条破裤子扎在脚踝,掉转身体原路爬回了九号房。指 导员守候在外间的铁丝网上,见小如浑身污秽冒出厕所坑道松了一口气,“老半 天不出来,我还以为你小子吃了豹子胆,逃了。”   帅哥先给小如冲了头,再帮小如脱下雨衣,这个过程中,小如左手的虎口滴 下了血水。   指导员注意到了,“怎么回事?”他问小如,“要不要叫胡干部给你包一 下。”   “没关系的。”小如握紧左手仰头对指导员说,“磨破一点皮就是。”   “没事就好,我亲自分管的号房可不能出一点纰漏。”   等洗过澡换上干净衣服,九爷出现在小如面前。九爷带来了一个陈旧的火柴 空盒,他拉过小如的左手,弯下腰用嘴去吸伤口。当九爷抬起头,嘴里就满是鲜 血。九爷慢慢揭下一片火柴盒侧面的硝纸,反贴在小如的伤口。九爷一笑,鲜血 就从雪白的牙缝间流出来,让小如联想到电影里的吸血鬼。九爷就以这种带血的 笑容说话,只说一句话,但这句话差点把小如的魂都吓掉了。九爷说,“这是刀 伤。”   为什么九爷的话总是能够揭开表面、简洁地指向事情的真相?喇叭这时突兀 地响了,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小如的不安。   指导员在广播上表扬了梅小如舍己为人的精神,号召全体在押人犯要向九号 房的梅小如学习,并说他从今天开始改变了对知识分子的看法。   九爷和小如是站在外间听完广播的,九爷已经漱了口,嘴巴一干净,小如就 觉得从这张嘴说出来的话真实可靠了。九爷说,“你要趁这个机会当牢头。”   “什么机会?”   “指导员对你有好感。”   “一定要当牢头吗?”   “只有当牢头才能控制九号房,只有控制九号房才能撬开帮主这个保险柜。”   严打刚开始的一周内,指导员就分别找了九号房的每个人犯谈话,唯独落下 牢头。牢头将这件事理解成是指导员的独特信任,因此下手打人就更狠了,也不 再让交通钻刀疤和帮主的被窝,只允许他钻自己的被窝。   牢头被提审的这天早晨,说是早晨其实仅仅是接近凌晨的黑夜,在万籁俱寂 中,开铁门的轰隆巨响显得特别刺耳。武警把住铁门,指导员亲自进来里间叫牢 头。叫了几声“章落尘”,其他人都醒了牢头却睡得正酣。指导员有点急,一把 掀开牢头的被子。指导员惊骇得弹了一跳,因为牢头的被窝里睡了两个人,在寒 冷的季节两人共被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牢头和交通都赤裸着下身。受了惊吓 的牢头几乎与被子同时离开床板,大家还是清楚地目睹了这精彩的一幕。牢头的 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耻处,交通翻了个身继续打鼾,白花花的大屁股赫然亮给指导 员。指导员居然没有发火,别过脸把被子扔到交通身上,友好地对牢头说:   “穿上衣服,跟我走。”   直至下午起床,牢头还没回九号房,九爷觉悟到,事情正在起变化。趁大家 出去撒尿洗脸的空隙,九爷招呼小鸟和小如前来布置。九爷对小鸟说,“牢头这 么久没回来,一定跟你举报的新线索有关。”   “太好了,”小鸟握起右拳砸一砸左手心说,“这下他死定了。”   “他是死定了,”九爷盯住小鸟说,“如果他回到九号房,你也肯定九死一 生。”   小鸟的拳头松了、脸黑了,眼神同时变得呆滞。九爷张开右手,苍白的五指 罩在小鸟头上,话还没出口,小鸟就感觉到了安慰。   “不要害怕,按我说的做。”九爷说,“你现在是有立功表现的人犯,立即 喊报告,向指导员要求做内役。”   “我已经要求减刑了,”小鸟畏怯的样子真的像一只可怜的惊弓之鸟,“怎 能提两个要求?”   九爷的手从小鸟的头顶滑落,划过脸颊,托住他的下巴说,“刑期可以改变, 要求就不能改变吗?”   “不减刑,我干嘛冒险立功?”   “你判了几年?”   “一年半。”   “你已经进来半年了,再做一年内役不是很舒服?”   “早一天回家早一天解放,”小鸟摔开九爷的手说,“你才愿意牢底坐穿。”   九爷宽容地笑了,被摔开的右手就由着它自然摆动,“这么说,你是想改变 刑期而不想改变要求喽?”   “法院都判了,谁还能改变我的刑期?”   “没人能,但你家责任田底下的那一吨铜线能。”   片刻的沉默之后,小鸟下跪了,抱住九爷的大腿暗暗地哭泣。   “别弄脏我的白裤子。”九爷推开小鸟说,“我叫小如来,就是要让他知道, 你家责任田底下埋了一吨铜线,它足以叫你坐十年牢。”   这时已经有人进来里间,小鸟拭去泪水站起来说,“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我说过的话从不说第二遍。”九爷抖一抖被小鸟揉皱的裤管。   小鸟抹了一把脸就扯开嗓子喊“报告。”   小鸟被指导员提走了,外间就剩下九爷和小如在洗脸。九爷告诉小如,“西 山变电所的变压器和铜线被盗,公安局在小鸟家搜出了变压器,铜线的事小鸟死 活不认账。只有我知道,那一吨铜线埋在小鸟家的责任田里,他家的责任田就在 变电所仓库背后。”   “没人想到是他?”   “小鸟每次只偷一捆,一吨是慢慢少掉的,所以公安怀疑是内贼。”   牢头一直到吃过晚饭才回到九号房,大家都以为又来了个新兵,因为他的脸 紫黑肿胀面目全非。一只眼肿没了,另一只眼则布满血丝。牢头站在外间不进来, 等到他开口说话,大家才知道他是谁。   “九爷,你出来一下。”   九爷优雅地走到牢头面前,牢头拼命睁开受伤的眼睛,想从九爷的表情看出 破绽。牢头的失败是注定的,九爷从来都是气定神闲、从来都是由他来看出别人 表情的破绽。牢头一声长叹说,“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说实话,是你出卖 我吗?”   九爷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问牢头,“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的底细?”   “还有刀疤。”牢头摇摇浮肿的脑袋说,“就算右手会剁了左手,我也不信 刀疤会陷害我。”   “先不要论断谁会陷害谁,”九爷引导说,“害死你我能得什么好处?”   “你他妈的可以当牢头呀。”   “好!还有谁比我更想当牢头?”   “对不起对不起九爷,我差点冤屈好人了。九号房就算全是牢头只有一个兵, 这个兵也肯定是你。”   牢头轻轻一推九爷,抱歉地请他进去里间,然后歇斯底里地大喝一声,“刀 疤!”   刀疤出来还没看清牢头的脸,肚子上就挨了一脚。“冤枉啊。”牢头二话不 说,又给了刀疤一耳括子。“真的不是我。”牢头摁下刀疤的脖子,在他的腰上 狠狠地击了一肘。刀疤不还手,边躲边说,“是小鸟,一定是狗娘养的小鸟,偷 听了我们的话。”   牢头停止了攻击,开始高声叫“小鸟”。   “别鬼叫了,”刀疤捂住肚子蹲在洗碗池角落说,“他喊报告,指导员带走 了。”   牢头与小鸟相遇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穿上“内役”制服的小鸟接替了帮主 原先的岗位,开始掌勺分粥了。如果小鸟分完粥就走,也能躲过一劫。小鸟不但 没有及时离开九号房这个是非之地,反而将脸贴向方孔说话,“帅哥,帮我的东 西整理一下。”   迎上来的不是帅哥,而是牢头。不等小鸟有所反应,脸上已经是稠密的滚烫。 牢头的那碗粥准确地泼在小鸟脸上。   小鸟痛得像兔子那样就地打滚,哇哇乱叫的异常动静吸引了指导员。出人意 料的是,帅哥洗过饭碗了指导员才打开铁门。这次,指导员没有骂人,打开的铁 门也迟迟不见关上,只是黑着脸守在门边。在大家的忐忑期待中,胡干部搬了一 把怪异的铁椅子进来,帮主脱口而出:“老虎凳。”   老虎凳没有坐板,只有两条钢筋,靠背也一样,看上去像是铁匠偷工减料的 产品。扶手和前腿配有铐锁,胡干部把它摆到里间的过道尽头,牢头劫数难逃, 自觉坐上去,胡干部为他锁好两手和双腿。这样,变形的牢头就同那张老虎凳融 为一体了。   指导员锁上门,绕了一圈出现在监窗口,他对小如作了以下交代:“你们要 照顾好他的生活,喂他吃饭,帮助他屙屎撒尿。”   指导员的工作交代就等于宣布小如是新牢头,小如临危受命,面对的都是前 所未有的棘手问题。首先,要有人喂牢头吃饭,因为他的四肢都动荡不了。考虑 到刀疤跟牢头是一丘之貉,小如当机立断把这项任务交给刀疤。刀疤心有余悸, 帮主却自告奋勇,“我来喂我来喂。”   小如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帮主要主动请缨,但也没有表示异议,他知道帮主另 有打算,仅仅是自己不领会而矣。谜底马上就揭开了,老虎凳上的牢头说,“我 要撒尿。”   帮主这时指着刀疤说,“屙屎撒尿归你管。”   就势力而言,刀疤跟帮主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他只能将怨恨埋进心底,识 时务地拿起塑料袋。刀疤先扒开牢头的裤头,再双手撑开塑料袋顶到他的耻处。 牢头那玩意像个缩头乌龟,畏畏缩缩不敢探头,牢头紫胀的脸憋得青筋暴出,才 把尿滋到塑料袋。刀疤尽职尽责,出去倒完尿水,回来帮牢头的耻物塞回裤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才一会工夫,牢头又提出要屙屎。小如当然不会让牢 头在号房内屙屎,他点帮主和交通命令说,“抬出去。”   没有人能看清刀疤为牢头接屎时的痛苦表情,因为他背对里间,大家只看到 他蹲下去撕开了牢头的裤缝,连接撕了三层才露出皮肉。当一股恶臭冲进里间时, 就没有什么看头了,观众们纷纷背过身去。刀疤洗过手,脸红耳赤地进来,小如 再命令帮主和交通,“抬进来。”   所以,相对刀疤痛不欲生的苦差事,帮主喂一下饭就显得轻松愉快了。交通 怕有终一日落到刀疤的下场,抢着协助帮主。   小如料想不到的是,一个人坐老虎凳,居然会打乱整个号房的生活秩序。好 在艰难的日子不长,因为如果有人顶不住,第一个顶不住的无疑是牢头自己。牢 头的假自杀在九爷看来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事情发生在即将凌晨,交通拼命摇 晃小如,并大喊,“快起来快起来。”   由于交通的喊叫过分尖锐而急促,所以整个号房都同时苏醒过来了。牢头的 老虎凳下浸着一摊鲜血,事实摆在大家面前。帮主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指令交通 喊报告,并对刀疤说,“我们也一起喊。”   鲜血堆积在脚下厚厚的一层,使面如土色的牢头看起来像浪尖上的一捆干草。 三个人每人呼喊一句报告,满脸疲倦的哨兵就出现在监窗口,“喊什么喊?”哨 兵说。   帮主一句话就平息了哨兵的愤懑,“有人自杀。”   哨兵嘀咕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按响了警报器。警报器响起悚人的巨响, 好像两支搏斗的猫在嚎叫。直到听见值班干部骂骂咧咧的说话声,哨兵才松开按 住摁钮的手指。指导员、胡干部和武警战士都来不及穿好制服,就云集在九号房 门口。打开两重铁门,指导员带领两个战士进来,示意他们抬走了牢头,准确地 说是抬走了老虎凳。稍等片刻,指导员又在监窗口发指示,“你们不要乱动,保 护好现场。”   九号房炸开了锅,指导员虽说不要乱动,可没说不能说话,甚至连八号房都 传话过来,询问事态的过程。九爷盯住那摊血保持了应有的冷静,一片骚乱中, 他把交通拽到身边,问他是怎么发现的。交通的回答完全符合九爷的假设,交通 说,“他用脚踢我。”   这就是结论:牢头根本不愿死,他只是想布置自杀假象来摆脱坐老虎凳的痛 苦,更深层的目的是要给干部留下他与谋杀案无关的印象。九爷估计,牢头原计 划是要熬到起床,让人“自然”发现的,后来怕真的丧命,提前“通知”了睡在 他边上的交通。   喧哗波浪那样向各个号房传递,起床的电铃就在无边无际的嗡嗡声中拉响了。 这天,干部们打破常规,首先开了九号房。指导员押着牢头进来,察看一番地上 的血迹,对小如说“弄干净”就走了。   牢头的左手背缠上了纱布,他言简意赅地敷衍了七嘴八舌的提问,“我用指 甲捏断了血管。”   午饭后,指导员两肘撑到监窗台跟牢头谈话,“章落尘,上午怎么样?”   牢头说,“我都在读《海源日报》,学政治、学时事。”   “唔,这就对了。”指导员说,“一定要好好表现,我才能在上面给你说 话。”   指导员的身影刚闪过监窗,牢头就乐得直打滚。刀疤擂了牢头一拳说,“瞧 你的,指导员都跟你客气,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呵。”   牢头真的是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只不过不是什么官运财运桃花运,而是 噩运。大限到来的这一天,铁门打开,指导员探进上身喊,“章落尘,你出来。”   牢头屁颠屁颠地往外冲,九爷牵小如的手随后跑。牢头挤身出去指导员顺手 锁上门,九爷和小如也就隔在里面。不知怎么回事,送饭用的方孔没反扣,九爷 就扯小如蹲到孔边,其他人都跟出来,加上圆孔,好几个人有幸地观看到牢头离 开看守所的一幕。   在九号房与围墙之间的空地上,站了一圈持枪的武警,此外还有穿公检法各 类制服的人,满脸官司地盯着牢头。牢头看到这阵势愣了,两名武警迅速靠上去, 反剪他的胳膊,不知是牢头自己吓瘫了还是武警使劲,反正他是面如死灰地跪下 了。另一名武警展开预备好的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牢头捆成个肉粽。   法官往前一步,打开文件夹,慷慨陈词的宣读终审判决书。先是章落尘的性 别、出生年月、籍贯和冗长的作案过程,然后是判决书。大意是章落尘构成故意 杀人罪,省高级法院根据刑法和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从严从快打击刑事犯罪活动 的通知精神驳回被告人的申诉,做出终审判决,判处章落尘死刑,立即执行。法 官读完终审判决,问说,“章落尘,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牢头梗着脖子浑身痉挛,像一只放过血还没咽气的鸭子,哪里有什么话说。 法官收起文件夹,后退一步,武警拎起大汗淋漓的死犯。牢头脚尖点地,被拖着 离开九号房的视野。小如看清了,牢头这时尿了裤子,从裤裆迅速湿到了裤管。   刚下过雨的泥地上,脚印尖锐而杂乱,只有牢头跪过的地方柔和些。小如的 后背被人堆压住,等他们纷纷散开了才直起腰,心脏怦怦乱跳。   10   九号房一时炸了锅,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皇上没有参加议论,仍然下巴抵 前胸,像被打晕的老母鸡那样边原地打转边自言自语。进九号房以来,小如从没 听皇上说过话,所以忍不住好奇凑到皇上身边。皇上没理小如,只顾对自己的肚 皮说,“凡是法家,都是爱国主义者;儒家,都是卖国主义者。”   转了几圈,皇上又说,“两千多年来的儒法斗争,一直影响到现在,继续到 现在,还会影响到今后。”   “不用再听了,”九爷说,“他是惟一比我早进九号房的人,连我都不清楚 他的来历,别人就更不清楚了。他永远只说这两句话,用来表达激动或不安。”   小如问,“那么他今天是激动还是不安呢?”   九爷说,“当然是激动,他有意识,意识到骑在他身上的牢头被枪毙了。”   “安静安静。”刀疤高声打断了九爷和小如的交谈,“我重新安排一下铺位, 帮主睡章落尘这块地方,交通睡帮主的位置,其他人不变。”   小如听出了弦外之音,刀疤不叫牢头而是直呼其名章落尘,俨然是以牢头自 居。此时离午睡遥遥无期,刀疤显然有当众宣布的意思,也起到拉拢帮主的作用。 大家对此不置可否,更没有人提出异议,因为吃亏的都是无能的。   有一个始终默默无闻的人,在九号房的重大转折时期帮助小如扭转了乾坤。 九爷扯扯小如的衣角,小如会意地跟出外间。九爷指着蹲在茅坑上的新娘说, “他是我藏在九号房的一门暗器,你可以用他来制服刀疤。”   小如从没见过他们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疑惑地瞟一眼新娘。   “没发现对吗?”九爷说,“所以叫暗器。”   九爷进去了,小如有点别扭,只好站水池边洗衣服。新娘说,“我们动手 吧。”小如没表态。新娘又说,“我来摆平他们,指导员信任你,今天是他的班, 到时候你出来主持就行。要不然,等他们抱成一团就来不及了。”   小如把衣服甩得哗啦哗啦响,以掩护新娘的嗓门,然后拧干一件抖开,说, “知道了。”   新娘拟定的方案是缩小打击面各个突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公开站在外间 的门背后同小如商量。刀疤敏锐地意识到要出事,可是来不及策划,午饭的时间 就到了。   新娘叫帅哥看好自己的饭,刀疤已经在吃了,新娘明火执仗去夺。两人不吭 声,四只手往塑料碗使劲,新娘的右脚踩到刀疤的左脚趾上,手脚发力。最后, 刀疤松了手。新娘把他的饭破成两半,均给帮主和交通。整个号房都惊呆了,注 视着事态的进展。刀疤不说什么,声嘶力竭地喊,“报—告—;报—告—。”   数十声之后,指导员出现在铁丝网上,“喊什么喊,找死是吗?”   “他们抢我的饭吃。”刀疤说。   “谁?你的饭在谁碗里?”   “赵新良抢我的饭,分给帮主和交通吃。”   “你这个王八蛋,编鬼话也编得没谱。”指导员大骂,“我还不懂你,巴不 得看着交通的白屁股下饭。赵新良又抢你的饭分给他吃,这不他妈的活见鬼?梅 小如,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刀疤大喊报告是小如始料不及的,但他现在已成竹在胸。小如说,“刀疤经 常打了饭先寄在交通碗里,然后再要一份。今天让小鸟识破了,小鸟不给。”   “我操你八代祖宗,”指导员破口大骂,“怪不得十八号房饭老不够,原来 你们这些鸟人在装神弄鬼。”   “梅小如骗人。”刀疤委屈地说。   “汤圆,你出来。”指导员说,“你是新兵,刀疤的饭怎么会跑一半到你碗 里?说实话。”   交通愣了一下,因为很久没人叫他的名字了。交通暂时无法判断事件的趋向 与结局,说了一句两边不得罪的话,“我愿意把饭还给刀疤。”   “本来就是人家的饭,谁要你还?你们这些鸟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指 导员走了,裤管的噼啪声随风远去。   要摊被午休时,新娘直逼刀疤,“自己说,你应该睡哪?”   “按我的安排睡。”刀疤虽然没吃午饭说话底气不足,态度仍然横蛮。   “那你就见鬼去吧。”新娘捞起刀疤的被窝扔到过道。   刀疤故伎重演,又竭斯底里喊报告。指导员这回被喊到监窗口,一言不发地 站着。   “赵新良扔我的被子。”刀疤说。   新娘说,“我叫梅小如到章落尘的铺位来睡,刀疤不肯,骂人家臭知识分子 想得美,说别以为指导员表扬一次就可以睡通铺,还动手打人。”   “没怎么打,就一拳。”小如捂住胸口说,“不行就算了,我还是睡地板。”   “他们撒谎。”刀疤急了,大喊大叫。   指导员发话了,“你们为什么要坐牢,啊,不就没文化不懂法吗。梅小如掏 厕所有功应该睡铺位,这是我说的。”指导员最后提高嗓门警告说,“刀疤胆敢 再喊报告,罚戴一个月木铐。”   午睡的位置完全按照新娘的意见安排,说明九号房已基本稳定了局面。下午, 新娘率领帅哥几个强行搜出了由刀疤保管的九号房所有财产:柑桔、快熟面、花 生、饼干各一袋;大半碗猪头肉;一叠旧报纸;一小包茶叶。彩印的《海源日报》 周末版由九爷保管,所以不用搜。这些原来由牢头小集团享受的物品,如今琳琅 满目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新娘和帅哥兴致勃勃,爱惜地摆弄它们。新娘整齐地排 列好战利品,直起腰背着手请示小如:   “牢头,怎么办?”   小如对这个称呼深恶痛绝,浑身耸起鸡皮疙瘩,“你高抬贵手,千万别这么 叫。”   “我忘了告诉你,”九爷拍拍小如的肩膀说,“九号房的人必须有个外号, 不能喊名字。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这些卑贱的人不配有名字,如果在牢里被 别人直呼其名,那就一辈子背时了。”   “那么,九爷就是九号房大爷的意思?”小如说。   九爷叉开九根指头,举到小如面前说,“主要的,还是因为这个。”   “不叫牢头也行,大学生,你说怎么办?”新娘眨眨眼说,“在这牢头老大 的鬼地方叫大学生是不是有点别扭?”   最后还是九爷高瞻远瞩一语定调:“叫学者。”   小如睡上了通铺宽敞的位置、盖上了干净的新被褥,夜夜不断的噩梦终于在 这个醉人的夜晚远离了他。然而,小如突然又梦见从阴曹地府来的夜叉握住他的 手,并且越握越紧。小如坐起来才看清楚,握住他的不是什么夜叉,而是九爷。 见小如醒了,九爷松了手,小如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那个会波动的被筒。 九爷什么也没说,扯过一条毛巾盖上眼睛睡觉去了,撇下小如独自发呆。   小如岂是只会发呆的笨鸟,一动脑筋就领会了九爷的用意。小如悄悄靠到帮 主身后,手伸进了被窝。帮主的四肢和交通的四肢以一种浑浊的状态交织在一起, 所以没有感觉到另外还有一只手在摸他,直到这只侵入的手摸准他的耻处之后用 劲一握,帮主才感受到身后的鼻息比交通更粗重。帮主受到惊吓,小如手里的东 西就在迅速萎缩,除了用力掐紧它,小如没有别的办法。   交通的惊恐是短暂的,当他穿好衣服袖手旁观时时,脸上就只有不安了。   “没你的事!”小如轻声命令交通躺下。帮主很快就放弃了挣扎,因为经受 不住下体的的痛苦。妥协了就宽松了,帮主得以理出头绪来处理问题,他首先要 了解的是小如行凶的动机。“我操你妈?”帮主骂。   “谁?”   “什么谁?”   “不要明知故问,是谁陷害我父亲?”   帮主并不答话,而是一口咬住小如的胳膊,小如死命贴紧帮主的后背,决不 松手。在玩命的抗挣中,帮主的身体越来越滑溜,包括耻处。奔涌出来的汗水无 疑增加了小如攻击的难度,还有胳膊上撕心裂肺的巨痛。小如以前所未有的惊人 毅力忍受了这一切,被子早已踢到一边,两具紧密相连的身体在扑腾、在低吼。 九号房苏醒了,又糊涂了,如果说帮主狂怒得像一匹野马,那粘在他背上的小如 就像一名坚定的驶手了,只不过小如牢牢控制的不是缰绳,而是帮主的生命之根。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但这并不影响大家围观的勃勃兴致,一个裸体 的人已经够有看头的了,何况他还被人攥住了命根子。眼看帮主就要摔掉小如了, 在脱缰的那一瞬,小如反守为攻,猛然咬住帮主的脖子。心力交瘁的帮主哪能经 得起致命的一击,他松了嘴,以血盆大口朝天嚎叫:“王——苟——”   小如像听到命令的战士一样从帮主的身上撤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包扎伤口。 战败的帮主任由身体裸露,垂头丧气地抚住耻处,片刻的沉默之后,暴发出绝望 的吼声,“我没命了。我活不成了。”   新娘吓了一跳,以为帮主受重伤不行了,想掰开他的手看看伤势,帮主却拉 过被子盖好死活不让看。帅哥剥开两支香烟,将烟丝捻成团敷在小如的伤口上, 再用一条手帕扎好。大家不知道两败俱伤的双方因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 么,更不知道帮主大叫“王苟”何意,面面相觑又畏葸不前。在这种情况下,九 爷的态度格外引人注目,遗憾的是九爷没有态度,因为他在平稳地睡觉。九爷好 像知道大家在看他,但他没有动,毛巾仍然遮住他的双眼,以稀松平常的口气说, “没事了,睡觉。”   小如写好一张内容简单的纸条:   既是冤枉,定要申冤。   小如   第二天送开水的时候,小鸟倒完了开水,小如将折好的纸条丢在空勺里,靠 向圆孔轻声说,“送到十三号房给梅健民。”   到傍晚收监,小鸟就带来了十三号房的消息,梅健民的字条同样简练:   相信法律不要乱来   父字   今天收监的是胡干部,他把住外间的铁门,让小鸟进来锁里间的铁门。小鸟 塞给小如字条的同时,也塞给小如一句令人不安的话,“他中午晚上都没吃饭。”   小如一时难以适应游手好闲的牢头生活,抬尿桶、叠被褥、洗碗、分饭、擦 地板,所有这些沉重的劳动,一夜之间都跟他没关系了。   名点完了,开水送过了,衣服洗好了,东边的太阳也照到西面墙角了。小如 让其他人都进里间歇着去,好给自己和九爷腾出说话的空间。九爷面墙坐在水桶 上,双脚踩墙,太阳正好能晒到他的脚面。小如也坐在水桶上,不过是背靠墙壁,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这样,九爷看起来是跟墙壁说话,其实是跟小如说话。梅 健民传来的那张纸条拈在九爷指间,它被揉成一团,九爷弹指一挥,就无声无息 地落向茅坑了。   九爷问小如,“王苟跟你父亲有什么过节?”   “不是太了解,”小如说,“一般没有。”   “只有两种情况。”九爷分析,“一,王苟对你父亲有深仇大恨;二,王苟 与闵所长不共戴天。手段是嫁祸,本质是你父亲被冤枉。”   “所以要逼帮主说实话。”   “心急吃不了鱼头肉。直接逼帮主说出谋杀真相,他就要以死抗争,因为协 从谋杀至少也判无期。如果要他说的仅仅是王苟跟谁有仇,我料定,帮主会妥 协。”   “对,首先弄清楚王苟为什么跟我爸过不去。”   “不对,要先弄清楚的是闵所长为什么跟王苟过不去。因为你父亲管的是户 籍科,帮主不认识,而看守所是帮主的家,闵所长和王苟他就滚瓜烂熟了。”   “帮主他成天胡说八道,能信吗?”   “记住,没人可以在我面前撒谎。”   “但是,口说无凭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要叫他写下来。”   小如把帮主喊了出来,踢给他一只拖鞋,帮主于是坐在拖鞋上仰望着不怀好 意的九爷。九爷低下头,直视帮主说,“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闵所长在什么 问题上得罪王苟?”   帮主不但没有看九爷的眼睛,反而别过脸去,深思熟虑后才瞪了九爷一眼, 悠悠地说,“别逼我,逼急了我撞墙,撞墙了指导员总该给我换房。”   小如抬来一杯水,摆在帮主面前,开导说,“你说出来怕什么?反正我们知 道就拉倒,再说上起法庭来你也可以不认账。”   帮主没理小如,脸又别向一边。九爷发话了,九爷的话总是能击中要害, “你这么不合作,就等于逼我们撕破脸。”   帮主不以为然,“撕破脸又怎么样?”   “要不了你的命,至少可以要你半条命。”九爷凑到帮主的耳边说,“你向 哨兵买酒喝,违反了监规第一条;你折磨交通,违反监规第二条;你高声唱歌, 违反监规第三条;你在号房讲黄段子,违反监规第四条;你吹嘘作案伎俩,违反 监规第五条……”   “够了,所以我要求换房。”   “你在号房鸡奸交通,按严打通知,至少判五年徒刑。”   帮主瞠目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小如趁热打铁,“全号房都看见了,我可 以让他们举报,也可以让他们闭嘴。”   帮主败下阵来, 那股沮丧劲好比一个摸到大奖的人被宣布奖票是假的。“那 好,我只说闵所长和王苟的矛盾。王苟的老婆叫叶月,离婚后开起了发廊,发廊 不就卖肉吗?碰上扫黄打非叶月就进了看守所,批了两年劳教。王苟总是以提审 的名义打叶月,打得很凶。闵所长批评了王苟几次,两人翻了脸。就这样喽。”   “不,要写出来。”小如强调说。   当天傍晚收监,小如就将帮主写下的文字折成纸条,注明“投海源三中405 信箱”,交到小鸟手里。   天黑透了,白炽灯蛮横地亮起来,小如有点发呆。号房里的人三五成群,挤 作一堆说三道四,小如的表情告诉别人他和九爷有重要的话要商量,大家都自觉 远离他们所在的角落。九爷从床板的夹缝里摸出一把塑料小梳子,一下一下梳理 他本来就十分滑溜的长发,好像在梳理混乱的思绪。九爷梳完头,用小梳子敲打 自己的手心,悄声说话的样子就接近耳语了。   “帮主把事情简单化了,世界上的事绝不会这么简单。王苟为什么要离婚? 离婚没什么,是正常现象。不正常的是,离了婚为什么还要打叶月?王苟心中一 定有难以平息的屈辱。打一打自己的前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何至于跟闵所长翻 脸?翻脸就翻脸,又怎么会要了闵所长的命?可见事态的严重。当务之急要弄清 楚,王苟为什么离婚?为什么对叶月怀恨在心?”   “这不南辕北辙么?”   九爷掖好小梳子,盘起腿准备打坐,最后一句话是闭起眼睛说的。“好比你 去北京,乘飞机却要先到南边的厦门,看起来走远了,其实离目标更近了。”   帮主在过道的墙角搂紧交通的脖子耳语,不知道帮主在说什么,把交通的脸 都说红了。小如将帮主从交通身上剥开,提出新要求,“王苟为什么离婚?写下 来。”   帮主摔开小如,显得非常气愤,“我说过,我只写王苟和闵所长的矛盾,你 这是得寸进尺。”   “我非要你写呢?”   “小不点,做不到。”帮主一屁股坐回墙角,重新搂紧交通的脖子。这不让 小如生气,小如生气的是帮主居然叫他“小不点”。   小如气呼呼地对刀疤说,“帮我办一件事,你从明天开始可以不搞卫生。”   刀疤两眼放光,弯下腰请教小如,“谁来搞卫生?”   “你跟交通对调,他搞卫生你摊被。”   “要我办什么事呢?”   “叫那狗日的帮主难受难受。”   刀疤瞅瞅在与交通耳鬢斯摩的帮主,拿定了主意,“叫交通潇洒走一回。”   刀疤和新娘、帅哥联手,硬是从帮主的怀里夺过交通,并勒令交通把外裤内 裤全脱了。刀疤从帅哥毛衣破烂的袖口抽出一根毛线,一头扎住交通的卵蛋,另 一头由帅哥牵在手里。帅哥牵着交通在通铺上来回走动,就是刀疤所谓的“潇洒 走一回”。九号房欢欣鼓舞,一会叫帅哥走快点,一会又叫帅哥走慢点,只有毛 线不断扯痛交通才能达到喜人的效果,如果两人同速前进、毛线耷拉下来,那还 有什么看头?为了防止交通去拉毛线,又有积极分子将交通的双手反剪绑住。   交通绝望地哭了,因为他做不到跟忽快忽慢的帅哥保持步伐一致。交通小娘 子似的哭泣更加激动人心,有人上去把他外套脱了、卷高毛衣和汗衫,这样,交 通丰满圆润的下身就充分暴露于众人面前,在白炽灯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来 自宫廷的官窖瓷器。   有人对交通说,“哭什么?喊帮主救你就是。”   有人对帮主说,“赶紧英雄救美人吧,这么白胖的屁股被我们看了不心疼?”   这些话惹得交通更伤心了,真的边哭边喊,“救我,解大哥救救我。”   整个号房都笑得前仰后合,帮主被笑红了眼,像疯狗那样一跃而起,扑向小 如。新娘和刀疤早有防备,挺身架住了帮主。   “我写。”帮主声色俱厉地怒吼,“我他妈的写还不行吗?”   刀疤要去解毛线,小如制止了他,小如对帮主说,“在写好之前,帅哥随时 可以拉交通起来潇洒走一回。”   11   帮主的文字尽管支离破碎,还是写出了王苟与叶月从爱人到仇家的内在联系:   王苟可以任意打开一部犯罪心理学的经典著作,自己却像一本闭合的书,他 虽然发表过一批有影响的论文,但沉闷、阴郁的性情叫所有的人犯惊悚。当年, 叶月对深沉的警察王苟可以说是心醉神迷,天长日久才发现,女人更需要生活化 的男人。性格开朗的叶月在医药公司门市部上班,由于看守所远离幼儿园,叶月 便带着儿子王小杰住进了公司宿舍。除了两个轮流坐诊的老医生,门市部全是娘 子军,只有退伍回来的仓库保卫是个男青年。保卫在抗洪救灾中丢了左眼,少了 一只肉眼多长了一只心眼,独眼保卫很能讨女人欢心,跟叶月一来二往就睡到宿 舍的同一张床去了。   离婚后,王苟将儿子王小杰送回老家。不幸的是,王小杰被村里的狗咬了, 做奶奶的坚信自己的土办法更管用,硬是往伤口敷盐消毒。王小杰痛得满地打滚, 由于延误了治疗导致伤口深度溃烂,等送到医院,除了截肢医生别无选择。为此, 王苟对叶月恨之入骨,他认为,叶月是儿子残废的罪魁祸首,她不该撇下幼年的 儿子去追求自己的逍遥。   在九爷看来,文字之间有没有内在联系很重要,虚假的东西要嘛精心虚构、 要嘛破绽百出。帮主通宵达旦熬红了眼泡才把王苟的婚姻破裂过程写完整,没有 修改的痕迹,可以排除虚构的可能。因此,内在联系就成了这份材料真实性的惟 一标准。   现在是等待开水的早上时间,大家懒散地走动以帮助肚子消化稀饭。随着 “轰隆”一声巨响,铁门洞开,一个牛高马大的身影塞了进来,俨然是一堵墙在 往前推进。他走路的凛然姿势能卷起一股微风,一股让人感到寒意的微风。他没 带包裹,握紧拳头逼进里间。   第一个发现新兵独眼的是帮主,帮主好奇地盯住他的独眼看。新兵的目光躲 闪了一下,用左拳挡住了自己空洞的左眼。帮主以为自己是号房的老兵,而独眼 是号房的新兵,有了这种错误判断,帮主说话就免不了自作聪明了。“你可真是 一目了然啊。”   独眼不答话,压向帮主时像一堵墙那样倒塌下来。他用一只手夹住帮主的鼻 子,另一只手捂住了帮主的嘴。帮主在重压下翻滚鱼跃,独眼更加用力,当帮主 的挣扎开始减弱时,独眼迅速抽开自己本来夹住帮主鼻子的手。帮主嘶嘶的喘息 声就像扎进一枚大钉子的车胎在漏气,眼睛在眼窝里像一匹惊马的眼睛疯狂地转 动,但他什么都看不见。独眼揪住帮主夹克的领子扳向一侧,于是九号房的每一 个人都看清了帮主死鱼般绝望的眼睛。然后,独眼再次紧紧地夹住了帮主的鼻子。   见帮主危在旦夕,小如担心会弄出人命来。九爷说,“不要紧的。如果一个 人在窒息状态下保持完全静止,那一个男人最多可以坚持九分钟而大脑还不致遭 受永久性损伤;而女人肺活量要稍大、二氧化碳排泄系统也更有效,她可以坚持 十或十二分钟。当然,挣扎和恐惧会使人的存活时间大大缩短。”   帮主奋力挣扎了约四十秒钟之后,拯救自己性命的努力开始懈怠。帮主的手 无力地捶打独眼花岗岩般坚硬的脸颊,脚后跟踢打在床板上,发出越来越弱的笃 笃声,甚至在独眼长满茧子的手掌里淌出了口水。   独眼这时松了手,向前俯下身,带着孩子般的急切探寻帮主的眼睛。那双眼 睛似乎忘记了恐惧,充满的是困惑。独眼知道,帮主一定是走到了地狱的门槛, 并亲眼目睹了魔鬼的身影。帮主躺着不能动荡,脸色由黑而紫红。   独眼坐在帮主身边,以胜利者的姿态观赏帮主的苟延残喘,独眼里露出的凶 光夹杂了一丝飘忽。九爷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一丝飘忽,存放到记忆的档案里。独 眼一言不发,九爷还没有摸清他的底细,新娘、刀疤等人也就不敢对他贸然动手。 他是帮主所说的独眼保卫吗?这太巧合了,过于巧合的事总是让九爷难以置信。 帮主所写的材料交给小鸟投寄后,为慎重起见,九爷中断了对帮主的追问计划, 尽管他和小如是多么的急于想知道王苟是怎样折磨叶月的。   伴随独眼而来的还有一个不易觉察的变化,那就是指导员加强了对九号房的 监视。指导员一天至少从监窗口往返两次,有时候,则是宽大的裤管从外间的铁 丝网上飘过,像云朵般无声无息。这一切九爷都感觉到了,凭着一种奇异的紧张 气氛。   这种奇异的紧张气氛整整持续了一周,因为独眼一个星期来都没有说话。小 如沉不住气了,急得像一只跳蚤那样蹦来窜去,“难道我们坐以待毙吗?”   事情尚未明朗,九爷不好多说,对小如的焦虑有点心不在焉。“看看,再看 看。”   九爷感兴趣的是,在这场指导员与独眼的意志较量中,谁先沉不住气。事实 证明,独眼比指导员略胜一筹。   指导员打开铁门提审九爷,在提审室一落座,九爷抢在指导员前面开了腔, “你摆不平独眼?”   被猜中心思的指导员就像煮熟的鸭子——光一张嘴硬,“老子掌握四十八套 美国刑法,神仙我也叫他脱三层皮;骷髅也得张嘴老实招供。”   九爷不以为然,“你这话是《红岩》里头徐鹏飞说的吧?”   “行了行了别讨论这个。”指导员有点遭人看穿的心虚,“先听我把话说完 嘛。”   指导员是这么对九爷说的,“我们九号房那个独眼叫吕崇军,犯抢劫。逮进 来在三号房关了一星期,硬是不说话,我想九号房你和小如几个总归更宽松,你 看,又一周了不是,这小子还是一个屁没放。这样僵持下去,对立案侦察不利啊。 你想想,有什么法子叫他妈的独眼龙张嘴?”   真的是帮主所说的独眼保卫,九爷想,看来这九号房真大,装得下全世界。 九爷对如何叫独眼开口已经成竹在胸,他担忧的是,一旦独眼现出真面目,帮主 就无法在九号房立足了,这对自己揭示梅健民的冤情不利。所以,九爷说,“办 法总比困难多,不过我有个要求。”   “唔?”   “帮主不能离开九号房。”   “你是说那个解小飞吧,”指导员奇怪了,“他留在九号房有什么鸟用?”   “他知道独眼的来头。”   “解小飞,他不是喜欢坐牢吗,让他死在九号房拉倒。”指导员说,“王苟 以前讲你有点尿水,读过什么鸡巴犯罪心理学,是鸭子是鸡赶水里溜溜给老子瞅 瞅。”   回到九号房,九爷只用一句话就撬开了独眼的嘴,这句话像是对帮主说的其 实是对独眼说的,它甚至是一句悄悄话,是“不小心”让独眼听到的。九爷对帮 主说,“王苟是怎么折磨叶月的,你要抓紧写下来。”   九爷用余光就能感受到那只独眼闪烁着渴望,九爷显得若无其事,他有把握, 独眼主动开口的时机到了。   独眼是半夜摇醒九爷的,“哥们哥们,”独眼巨大的双腿无处立足,只好骑 在九爷身上,他轻轻摇动九爷的手,“哥们,我有话跟你说。”   九爷认为自己有必要惊慌,因此脸上就有了惊慌的表情,“干嘛干嘛你?” 并坐了起来。   独眼倒也直言不讳,“关于叶月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九爷重新躺平了,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说,“可以,关于你的一切我也要知 道。”   独眼又去摇九爷的手,“我马上告诉你,马上。”   九爷从独眼的掌心轻轻滑出自己的手掌,“明天再说。”   吃过早饭,独眼吕崇军就开始讲述他从抗洪英雄一步一步沦为抢劫犯的经历, 讲到进九号房,刚好是收监时间。铁门一上锁,独眼的故事有了结局。“我就进 来了。”独眼说。   在叙述过程中,独眼的行伍生涯被点名打断、爱情故事被午饭打断、下岗打 工被午睡打断、抢劫财物被晚饭打断。独眼仅有两个听众,一个是小如、另一个 是九爷,小如知道九爷听得很认真,因为九爷自始至终没有插话,而是面带微笑 研究自己的掌纹。   独眼提醒九爷说,“好了,轮到你告诉我王苟是怎么折磨叶月的。”   九爷握起拳头、收起掌纹,像虫一样拱起头说,“我不知道,只有一个人知 道。”   “谁?”   “帮主。”   九爷又不说话了,小如说,“你进来那天,差点被你掐死的那个。”   独眼一个箭步,揪住后衣领将帮主从交通的身上揭下来,拎到九爷和小如面 前。独眼说,“我就是叶月的新丈夫,你知道她的事?”   帮主被独眼的这句话钉在原地,惊骇凝固在脸上。帮主做了个奇怪的动作, 他拉起独眼的手,将它摁在自己的脖子上,绝望地说,“你掐死我吧,死了更痛 快。”   独眼试探性地收紧动脉,帮主闭上眼、垂下双手,摆出视死如归的派头。帮 主放弃抵抗,独眼反而不知如何是好。独眼松了手,帮主睁开眼睛说,“我让你 动手你不动手,那就别怪我不合作。”   翌日早餐,帮主将自己大半碗的稀饭倒给交通,剩下小半碗抬在手上大声吆 喝,“谁要稀饭?谁要稀饭?”   没人敢喝帮主的稀饭,只有皇上例外,他愉快地接受了帮主的施舍。九爷悄 悄对坐在身边的小如说,“帮主要绝食了。”   指导员点完名再提审九爷,两人走到提审室后面的空地上,指导员说,“我 们不进去了,就站在这说话。那个独眼开口了没有?”   “跟我开口了,你现在提审他也一定会开口。”   指导员迫不及待,“他跟你说什么了?”   九爷莞尔一笑说,“我只负责让独眼说话,不负责汇报案情。我能代替他签 名按指模吗?”   指导员表示怀疑,“他如果不开口呢?”   “如果不开口,”九爷说,“我教你一句有杀伤力的话,你就说,我要把帮 主调离九号房。”   “你他妈的总是神神叨叨。”指导员踢了一下九爷的腿肚子,“罪犯都像你 这样,哪还有我们的活路?回号房吧。”   说是踢,其实指导员只是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九爷的裤管。九爷弯下腰,一 下一下拍打它,全然不理睬指导员的催促。   到九号房铁门口,九爷又提了一个令人费解的要求,“礼拜五给我送半只烤 鸭来,要脆香型的那种。”   指导员准备开锁的手停在半空,狐疑地瞪着九爷,九爷附在指导员耳边说, “帮主从今天开始绝食,今天周一吧,熬到周五,他就该开禁。”   果然,饿到礼拜五,帮主开始两眼呆滞、牙关紧闭、四肢伸直。独眼和新娘 像翻烙饼那样将他翻了个身,帮主柔软地就势趴在床板上,好像被抽去了骨架。   “这样不行。”小如说,“压瘪了鸡巴可是世世代代的事。”   新娘用钱单开了三碗大肉,肥墩墩的猪肉送进来的同时,小鸟还塞进来一个 塑料袋,说是“九爷的”。   打开塑料袋,浓烈的烤鸭香味扑鼻而来,九爷挑了一个腿,其他都交给小如。 小如不解其意,疑惑地看着九爷,九爷举起鸭腿在鼻子下嗅嗅,满脸是香味袭人 的陶醉。小如一下就明白九爷的用意,招呼独眼、刀疤、新娘和帅哥靠向帮主头 顶,把鸭头、鸭掌、鸭翅膀之类鸡零狗碎的分给他们。这时,独眼他们也领会了 小如的意思,把没肉的骨头咬得喳喳响,连连赞叹“好香好香”、“好吃好吃”。   帮主的嘴唇动了几下,大家视而不见,继续谈论狗肉和白斩兔等海源名菜。 小鸟在铁门外分饭了,小如接过刀疤抬来的饭大声宣布,“中午就吃烤鸭,今天 的猪肉又肥又烂,留晚上吃吧。”   这时,小如听到帮主轻声说,“水,我要水。”   小如一个眼神,独眼端过茶杯,扶起帮主一口气喝了。歇了一会,帮主又小 声说,“我要上厕所。”   独眼和刀疤把帮主扶起来站稳,小如搂了一下帮主的腰,竟然像烤干的烟叶 那样轻飘。两人架着帮主一步一步往厕所挪动,牵他蹲下后,小如招手让独眼和 刀疤回来里间。小如十指撑开塑料袋,将鸭肉凑到交通鼻子底下,亲切地问, “想吃吗?”   交通以为有诈,搂紧饭碗不敢看鸭肉,转而看小如的眼睛。小如的眼里清澈 真诚,交通放下心来实话实说,“想。”   “想吃就好。”小如翻过塑料袋,所有的鸭肉都倒在交通碗里,再抓两块用 手纸包了,塞到交通手上说,“就说是你偷的,只要让帮主吃下这两块鸭肉,碗 里的全归你。”   交通扭起腰肢走向厕所,打开手纸,附在帮主耳边悄悄说,“偷来的。”   帮主使劲伸长脖子,见大家都在里间吃午饭,突然向鸭肉咬去,连手纸也进 了嘴。帮主就这样光屁股蹲着茅坑吃鸭肉,双手颤抖、慌不迭地,一眨眼工夫就 吐出了纸浆和骨头。   除了一点尿水,帮主什么也没屙出来。交通托他起立,帮他穿好裤子,扶他 进了里间。然而帮主进不了里间,独眼和小如一高一矮笑眯眯地挡在门边,帮主 的大脑长时间缺乏营养,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独眼掰开帮主的嘴,凑过鼻子嗅 了一嗅。   “真有鸭肉味。”独眼的胳膊横在门框上说,“你是选择吐出来还是选择跟 我们合作?”   帮主并不答话,弯下腰钻过独眼的胳膊。   小如大获全胜,笑吟吟地说,“沉默就是默认,默认就得写。好好写吧,把 闵所长得罪王苟的前前后后写清楚。”   12   帮主的绝食计划功败垂成,九爷用两块鸭肉就敲开了他的嘴。为了表示对帮 主写材料的奖励,剩下的全部鸭肉和一碗完整的猪肉归他,这样,帮主写起材料 来就精力充沛了。事情还得从帮主做内役时说起。   一天晌午,帮主在送完开水回厨房的路上,王苟叫住了他。王苟让帮主站在 提审室的后门外,自己去提来叶月,将他和叶月一起锁了进去。帮主无法判断副 所长想做什么,有点不安也有点激动。   王苟绕进提审室那头,从腰间摘下手铐,“帮帮忙,”王苟说,“叫她伸出 来,手。”   叶月吱吱唔唔不肯伸手就犯,帮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住她的手推向钢筋 网那一边。咔嚓一声,叶月的双手就铐在钢筋上了。王苟又从屁股后面拔出电棒, 命令叶月,“嘴张开。”   叶月不但不张嘴,反而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王苟用电棒捅捅帮主的腰眼说, “动手。”   帮主从身后抱紧叶月的额头,搬平她的脑袋,再腾出一支手去掐她的腮帮子。 叶月咬紧的上下牙床被挤开了一条缝,王苟的电棒指到她嘴边,但仍然插不进去。 王苟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话也就刺人了,“有没有比独眼龙的鸡巴更粗大?更坚 挺?”   叶月可能想骂“臭流氓”之类的,可惜没有机会了,她的牙根一松动,电棒 就趁机深深地插进舌根。   连帮主都预料不到的是,王苟摁了通电开关,喉咙里被触电的叶月像有一股 力量在猛烈地推她,整个上身沉重地往后一仰,把帮主撞向了墙壁。   王苟打开手铐,短暂的晕厥过后,叶月就苏醒了。叶月没有叫、没有哭、也 没有暗自落泪,帮主本来要携扶她的回女号房,被她坚定地甩开了。   每天的“领导值班”由闵所长、指导员和副所长王苟三人轮流,以此类推, 王苟每两个礼拜才轮得到一次双休日有班。这样,就等于王苟每半个月提审叶月 一次,这次如果是周六,那么半月之后的提审就是周日了。每次提审,帮主都是 王苟的得力助手。   叶月其实不用帮主动手,一进提审室就将双手伸出钢筋外让王苟锁手铐。这 是她愿意的事,她不愿意的事帮主动手也没用,比如回答问题、比如张嘴。   王苟锁好叶月,点燃一支烟,摘下电棒举到她嘴边,勒令她,“张嘴!”   有过一次教训,再也没有什么如山军令可以叫叶月张嘴了。可是要躲避电棒 也不可能,因为头颅被帮主紧紧抱在了胸前。帮主奇怪的是,就这样电击不也可 以教训她吗,为什么非得塞进她嘴里?这只能说明,王苟有太多的心思帮主不能 理解。   王苟是一定要叶月张嘴的,否则他内心的隐痛就无法得到抚慰。王苟放下电 棒,将叶月的两只袖管捋到肘部,左手举电棒到她嘴边、右手撮紧香烟,再给叶 月一次机会,“张嘴吗?”   叶月面带微笑,这种笑容是王苟所陌生的,因此刺痛了他的心窝子。香烟的 火头慢慢抵达叶月裸露的手臂,当它接触到肌肤的一刹那,叶月一阵颤栗。帮主 感觉到她的身体像蟒蛇一样有力地扭曲,要稳住她,非得使出吃奶的力气。叶月 一挣扎,火头就快要灭了,王苟低头猛吸一口、再吸一口,帮主于是闻到了一股 香味,是烤肉烤过火的那种焦糊味。   王苟的呼吸急促起来,面目逐渐变得狰狞,牙根磨得嘎叭嘎叭响,一句话咬 成三节才吐出来,“快——张——嘴——”   叶月的身体突然塌了,像爆破的轮胎那样松垮,死劲摁她的帮主想变换手式 托住她,但来不及了,叶月已经滑下了水泥墩。   半个月的间隔正好给叶月舔伤口。烟头烫伤没有毒,只要不染生水,一周之 内伤口的血液和淋巴液就会凝结成痂,痂慢慢变硬,一点一点的翘起来,最后脱 离皮肤。揭下来的伤疤也是身上的血肉,叶月这么想着,找来一张纸,将它包好。   三两个回合下来,叶月摸透了规律,每次提审之前,叶月都要洗个澡、换上 干净衣服。叶月知道,从提审室带伤回号房就不能洗澡了。   假如王苟就此罢手,叶月也许是会忍辱含恨的。问题在于,王苟是一个孤僻、 不合群、爱钻牛角尖的人,这种人不容易另寻新欢,同样不容易排遣愤怒。王苟 非得叶月张嘴,叶月偏不张嘴,怎么办?王苟叫帮主让开,对准叶月的头狠狠一 抽,叶月一偏,电棒落在了肩膀。叶月决心顶住,但是下决心由自己,能不能顶 住由不得自己。顶不住就要喊,叶月的呼喊跟其他处在危急中的人们一样,她高 喊,“救命啊——救命啊——”   王苟不是要叶月张嘴吗,这下真的张嘴了,王苟反而慌了手脚。王苟命令帮 主,“堵。”   要堵住叶月的嘴比让她张嘴还难,提审室里空无长物,帮主白白转了一圈, 奋不顾身地用手去蒙。叶月轻易就咬住了帮主的手指,帮主吓了一跳,像甩掉一 条蛇一样甩掉叶月的嘴。   闵所长出现了。闵所长并不知道,他的出现将把自己置于死地;也将改变王 苟和帮主的命运。早知道这些,闵所长就办事去了。闵所长冲进来的时候有一点 慌乱,管教干部都一样,如果要出人命他肯定会慌乱。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王苟没有应答闵所长,抓起桌上的钥匙准备开锁送叶月回号房。闵所长一把 夺了过来,“你先走吧,我了解一下情况。”   闵所长的慌乱转移到了王苟脸上,王苟就是这样的人,一个简单的事情都说 不清楚,这么复杂的事情怎么说得清楚呢?所以王苟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   “你怎么跟女人犯关在一起?”   帮主急出一头冷汗,回答不了闵所长,只好比划一个空洞的手势。值得庆幸 的是,闵所长不再追究帮主,转而问叶月,“为什么喊救命?”   “所长你看我的手,”叶月说,“他用烟头烫我。”   叶月手臂上果真有一个圆形的黑印,闵所长看了说,“王苟这人有才华、也 有些固执,虽然你们以前是夫妻,这样对你很不应该。”   叶月哭了,是那种愁肠寸断的忧伤。“我实在受不了,你们送我去漳州劳教 所吧。”   闵所长打开手铐,“你就原谅他一次,我好好教育他。”闵所长劝慰叶月说, “王苟这样对你,说明他忘不了往事。”   “不止一次。”叶月悲愤地说,“我手上已经十个疤痕,五个月来他虐待我 十几次了。”   叶月左手臂上两排整齐的圆形疤痕,触目惊心的事实让闵所长难以置信, “他到底想干什么呢?”闵所长说,“他这样做总有个目的呀。”   叶月泣不成声,“他要把电棒塞进我嘴里通电。”   “这又有什么意思?”闵所长疑惑了。   叶月欲言又止,想了想说,“他变态。他报复。”   闵所长的脑袋嗡的一声,他不愿接受这种指责,“我不能听你一面之词,” 他说,“谁能证明你手臂上的伤疤是王苟所为呢?”   叶月想到了帮主,举手一指说,“他能证明,他每次都在场。”   帮主大惊失色,干脆来个死不认账,“冤枉啊所长,我今天是打翻一桶开水 被副所长关进来的,我不懂她是谁。”   “我有自己的证明。”叶月镇定了情绪,“十块伤疤我都收集了,你们可以 拿去鉴定是不是我的伤疤。”   闵所长又疑惑了,“伤疤怎么收集?”   叶月本来放下袖口,重新捋起来说,“伤口会结痂,我揭下来没扔,用纸包 在一块了。”   闵所长送叶月回号房,叶月交给他一个小纸包,闵所长托在手掌心轻轻打开, 果然有十片指甲大小的黑褐色疤痂。   在要不要送叶月去漳州劳教所的问题上,闵所长和王苟产生了激烈的争吵。 闵所长坚决要把叶月送漳州,王苟说什么也不同意。   闵所长说,“你虐待人犯,不送走出事了谁负责?”   “没有。”   “有。就是你,烟头烫的十个伤疤,十片疤痂你知道吗,在我手上收着哪。”   “我打老婆。”   “她不是你老婆,他是人犯,人犯跟管教干部在人格上是平等的,你比我清 楚这个。”   “你护她?她勾引你?”   帮主提开水要进会议室,两人的争吵他在走廊上全听到了,当帮主推开会议 室的门,争吵就到了最精彩的高潮。闵所长怒不可遏,从牙缝间愤懑地挤出两个 字,“变态。”   王苟抓起一杯隔夜冷茶,泼向闵所长,怒冲冲地走了。闵所长抹掉脸上的茶 叶,气恨难平,冲着王苟的背影说,“这条哑狗,平时不吭声,现在想要我的 命。”   “现在,”九爷接过小如手中的材料读了一遍后说,“我们知道了王苟不幸 的婚姻,知道了王苟对闵所长的仇恨,就差两个问题需要落实了,一、王苟是如 何谋害闵所长的,二、如何嫁祸给你父亲。”   13   《海源日报》法制版发表了一篇通讯,题目叫《为争夺职位,科长谋杀所 长》。文中说,“政法系统要选拔一名公安局副局长,考核了原户籍科科长梅某 和原看守所所长闵某,并进行了公示。正当市委常委会准备开会决定提拔人选时, 闵某意外地遇害身亡。从现场判断,这是一起故意谋杀案,警方找到的证据表明, 此案系梅某为铲除竞争对手所为。”   报道指出,“此案的告破在全省政法系统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职务重要还是 服务重要?从警为什么?海源市公安部门围绕这些主题展开了一次大讨论。”   报道最后说,“从立案侦察到移交检察机会提起公诉,除了刑侦队找到的几 个小物证,被告至今仍然是零口供。刑侦队是否能找到更加有力的证据、梅某的 故意杀人罪是否成立,本报将作进一步的追踪报道。”   九爷是《海源日报》的忠实读者,他把重要的内容划好了再给小如看。小如 先是泪光闪闪,当泪珠过于饱满,便成串地滚下脸颊。   九爷起草了这么一则启事:   草句先生:   你答应给的东西,我都没得到。现在,我迁回老家九号来了,真是度日如年。 我的邻居岳西剑先生还记得吗,请务必在见报后一周内托四千块现金给他,以抵 你的债务。一周内见不到钱,我只好公开我们的协议了。   你最忠实的战友   小如仔细研读了几遍,有的地方他看明白了,比如“草句”就是“苟”、 “老家九号”就是“九号房”;“你答应给的东西”、“你的债务”、“我们的 协议”都是指王苟对帮主在看守所的优待承诺。有的地方小如看不明白,比如 “岳西剑先生”是谁呢?   “岳西就是西岳,西岳就是华山,所以,岳西剑就是哨兵华山剑。”九爷说。   小如认为,“重要的是,王苟会就犯吗?”   九爷扯过启事,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嗅一嗅,好像上面有王苟的气息,眼神 变得迷离。“如果,王苟不就犯,说明什么?说明闵所长不是他杀的;说明我是 个蠢货。那么,将动摇我对犯罪心理学的研究成果;动摇我对真理的追求;动摇 我的信仰。”   九爷仰起头,眯起眼睛,将启事盖在脸上,以接近自言自语的低调说,“四 千块,将买来我的信心。”   从鼻息吹动纸张的频率看,九爷心潮澎湃。“如何确保王苟能读到这则启事 呢?”小如说出了最后的担忧。   九爷揭开脸上的启事时已是笑容满面,这种笑容因过于唐突而陌生,说出来 的话却让小如茅塞顿开。“从报纸说要追踪报道的那天起,王苟每天都认真阅读 《海源日报》法制版。”   小鸟又来送开水了,九爷将折好的启事扔在倒完开水的空勺里,同时把话挑 明了。“在三两天内,将启事刊登在《海源日报》法制版上,广告费约200元你 先垫付。启事刊出一周之后,我给你五百块的报酬。”   “这事难办,我不一定有机会去报社,登启事可能要身份证,我没有。”小 鸟的空勺停在空中,不肯收回去。   九爷重重的推出空勺,把小鸟的退路给堵死了,“我交办的事,就是非办不 可的事。”   启事比小如想象的更快见报了,但比想象的更不起眼,拇指大的一小块,排 在法制版的小栏目“履约寻租”的最后。   九爷不动声色地剪下这一小片报纸,放在手心让小如过目,然后夹在笔记本。 小如感觉像是自己的一个秘密被收藏了,心里有些不安。“接下来我们该干什 么?”   “做就等于不做,不做就等于做。”九爷九指交叉叠在胸前,脸上现出某种 悲悯。   在兴奋的期待中,时光显得短促而匆忙,九号房井然有序。小如闲来无事, 抽出《昆虫记》随便翻翻。   “学者就是学者,学问大大的。”帮主想不出准确的溢美之词,胡乱赞扬一 通。   九爷被逗笑了,掉头问帮主,“你认为学问重要还是猪肉重要?”   “好像不好比。”帮主重眉紧锁,慎重考虑了一下说,“有学问就有猪肉吃, 不过,要是没有猪肉吃学问就没有用处了。”   “你有猪肉吃的时候看不起学问,现在你没猪肉吃了而有学问的人有猪肉吃, 所以你为了吃猪肉要讨好有学问的人。”   “你的话太拗口了。”帮主抓耳挠腮,“你能简单地说吗?”   九爷撇撇嘴说,“事情很简单,你没有钱单了,而小如还有五十块现金。”   帮主往前挪一挪,紧挨着九爷说,“我一向敬重你的,为什么不给我合作的 机会呢?”   九爷托起帮主的下巴,“你的眼里有诚意,这样吧,你开一个条件,我开一 个条件。”   “这才叫强强联合嘛。”帮主兴奋地说,“说说看,你的条件?”   “把杀害闵所长的前前后后写出来。”小如插嘴说。   “免谈。”帮主倏地起立,摆摆手说,“我知道你们想要我的命,可是我偏 偏要活下去。”   “每周两碗肉、两包烟。”帮主已经朝里间走了,小如赶紧追了一句,“保 证你和交通共被窝。”   最后一句话把帮主定住了,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是一种奇怪的笑,笑容居然 包含了腼腆。帮主蹲到他们面前,老谋深算地还了价。“我每周只要一碗肉、一 包烟。案子的事,我只写闵所长的死因。”   小如本想提出异议,九爷抢先发了话,“可以答应,但有一件很容易的事要 加办。”   “不要害我阿。”   “是这样的,”九爷在字斟句酌,“你找机会跟华山剑说,‘有人要托你给 我四千块钱现金,我知道你不容易,留五百给你打点。’华山剑如果推三阻四, 你这样说,‘钱在号房里没用,还不是要通过你才能花出去?年底就退伍了,还 有多少机会帮我?’你不要问这笔钱的来路,到手了交给小如就是。”   晚上,帮主与哨兵华山剑的对话从头到尾完整地灌进了九爷的耳朵。微寒的 气温和虫孓的鸣叫表明,时辰已是下半夜了。帮主压低嗓子喊住了来回游走的哨 兵,“华山剑,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   “什么鸟事?”哨兵一停顿,身上的枪械不免哗哗响。   由于通铺上睡满了人,帮主无法起跳去抓监窗钢筋,只能站在两人的缝隙, 双手伸给哨兵。“拉我一把。”帮主说。   哨兵拉上帮主,帮主抓住监窗钢筋引体向上说话,“有人要托你给我四千块 钱,到时候你留五百买个纪念品。”   “现金还是钱单?”   “现金。”   “开国际玩笑,你要害我押送回家?”   “钱在号房里怎么花,还不是要通过你才使得出去?再过几个月就退伍的人 了,搞点外快给女朋友买衣服不好?”   这一招果然见效,哨兵不吭声了,肩起枪要走。帮主还有话没说完,“到时 候帮我认一认是谁送钱来。”   帮主画蛇添足的话使哨兵疑窦丛生,“你不懂钱的来路?”   “哪里话,是朋友的旧账。”帮主自知对话超出了九爷交代的范围,赶紧亡 羊补牢,“我看他好不好意思自己来送。”   通铺上睡满了人,帮主往下跳还得求助于哨兵,“好人做到底,放我下去 吧。”   第二天早晨,九爷责备帮主说,“你昨晚多说了一句话。”   帮主哑口无言,九爷阐述说,“人生在世,不该知道的事情最好不要知道, 我劝你不要去打探这笔钱的来路。比如闵所长之死,假如你什么都不知道,不就 清心省事了?因为只有你知道,所以,必须由你来告诉我。”   “你呢,你什么都想知道?”   “我们两个有区别,”九爷拍拍帮主的肚皮说,“你的满足在这,”再敲敲 自己的太阳穴说,“我的满足在这。”   帮主嘻嘻一笑,捞捞自己的裆部说,“我的满足其实在这里。”   “所以我要教你一个写作的诀窍,”九爷搂过帮主的头,附在他耳边说, “写不下去的时候,想一想交通白胖的屁股。”   14   腊月二十七,机关单位开始放春节假。王苟把梅健民请到“客家农庄”酒店, 帮主早就等候在门口了。帮主虽然衣着工整,毕竟理了光头,梅健民警惕起来, “他是谁?”   “我表弟,解小飞。”王苟锁好摩托,钥匙装进头盔里交给帮主拎着。   梅健民说,“也好,就我们俩怎么喝?总得叫个助手筛筛酒吧。”   “客家农庄”其实是西郊镇的一家农户,以环境幽静、酒菜实惠而著称。按 王苟的说法,选择这家酒店的理由是,“离看守所近,可以赊账。”   王苟点了一条鲶鱼和几个小菜,那条鲶鱼大到一种程度,盘子碟子都太小了, 只有茶盘才得以容得下它硕大的身躯。梅健民“哦”了一声,禁不住的惊奇。   帮主一口气开了三瓶“石门湖”,解释说,“连城出的新酒,才36度,先一 人一瓶,各扫门前雪。”   “不行不行,”梅健民企图藏起酒杯,“我几岁?你们几岁?喝酒喝什么, 喝的就是年龄,喝的就是体格。”   王苟夺过梅健民绕到身后的酒杯,斟满一杯说,“要量化管理。”   帮主说,“对呀,免得你吹牛皮说多喝了,好像我们以少欺老似的。”   看守所设在城市西郊的屏风山,那是个偏僻冷清的地方,除了合成氨厂,集 中了海源市所有让人望而生畏的单位:看守所、拘留所、精神病院、殡仪馆。一 到天黑,就没人愿意从屏风山经过了,甚至大白天从屏风山出来,也要被路人用 异样的眼光看得你心里发毛。看守所建在一座孤伶伶的山头,通往它的大门却要 先下冗长的斜坡,这样,319国道与看守所之间的公路就呈现出明显的U形。这条 U形水泥路修得笔直,路两边的塔松像仪仗队那样挺拔,乍一看还以为是外国人 修的。   检察院传唤的一个挪用公款嫌疑人原先在宾馆“双规”,检察院的人也是人, 过年了他们也想放假,经济检察科干脆向批捕科弄了一张逮捕证,将他送进看守 所。检察院的警车冲到U形谷底时,路上侧躺的一个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几个 立功心切的年轻检察官跳下车,不满地踢踢这个不识趣的家伙。躺倒的人没动, 其中一个检察官不耐烦了,用脚使劲一拨,侧躺的人于是成了仰面朝天。检察官 们像中了炸弹那样蹦离现场,嗡的一声全躲回到车里,因为那人根本谈不上仰 “面”,他连脑袋都不见了。   司机打开远灯探照尸体,检察官们就在车里用手机报了案。   刑侦队赶到现场,立即实行了封锁。重案组投入了有条不紊的搜查:摄影员 负责固定现场,他用车灯照明,从不同角度的进行拍照;痕迹员和两个负责物证 鉴定的工程师戴上乳胶手套,拧亮头盔上的电瓶灯,肩并肩地开展“指尖搜寻” 工作。痕迹员用镊子采集每一件现场的物品,并把它们一一装入塑料盒内。很快, 痕迹员就在路边的草丛中找到了尸体的头颅,这回轮到他们蹦离现场了,因为这 是他们老同行闵所长的头。   重案组的童组长也戴上乳胶手套,他将闵所长的后脑勺托在手上说,“这人 头本来是最尊贵的,一离开身体就成为最可恶的了。”   童组长用手电细致地观察脖子上的切口,仿佛那是一件难得的艺术珍品,啧 啧称赞说,“好利落的活,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刀口。”   摄影员对准人头举起了相机,童组长一边转动头颅一边介绍说,“你们看这 切口,平整、光洁;再看闵所长的表情,平静如常,这说明什么?我告诉你们, 这说明凶器锋利无比、凶手用刀速度奇快,不等闵所长感受到痛苦人头就落地了。 人头我见多了,一看切口皮肉、面部血色,我就能认出是砍的,还是剁的、劈的、 切的、抹的、锯的,凶手是不是杀人的行家里手也就能辨个八九不离十……”   一个物证鉴定工程师打断了组长的自吹自擂,“找到了找到了,”他激动地 做出推测,“树底下找到一根锯齿钢丝,可能是凶器。”   树底下的钢丝卷曲成盘状,它细如绣花针,一侧是若有若无的锯齿,要用指 面去捻才能感觉到锯齿的存在。这种锯齿钢丝不但异常坚韧,而且锋利无比,要 在大型的五金商店才能买到,它的用途非常单一,仿古家具厂的木匠们用它来镂 空红木,以便雕刻各式各样的花鸟虫鱼。   童组长用放大镜一对,钢丝末梢留有残余的血迹。童组长若有所思,“钢丝 应该是系在树杆上。”   工程师的电瓶灯光随着钢丝搜索,另一头果然系在树杆上。童组长心中有数 了,说话也显得信心十足,“路对面的树杆上肯定还有一段钢丝。”   闵所长的摩托车被远远地甩在一棵塔松背后,检查结果表明,摩托车的各项 性能完好无损。在钢丝的位置之前,摩托车后轮的轮印完全压在前轮的轮印上, 导致轮印模糊。这就说明,摩托车是直线行驶的。童组长以此推断,骑在车上的 闵所长根本没有发现锯齿钢丝。从钢丝系在树杆上的位置测量,那正好是闵所长 骑在摩托车上脖子的高度。至此,童组长有了基本的结论:   “凶手是熟悉闵所长的人,不但知道闵所长的准确身高,还知道他摩托车的 型号,甚至还了解闵所长骑车的姿势。因为骑车的姿势不同,脖子所在的高度就 有区别。死亡过程是,闵所长骑车冲过绷紧的锯齿钢丝,钢丝切断他的脖子,头 颅落地;身躯继续骑在车上,往前冲出一段后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