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3322.org)(xys.freedns.us)◇◇   雪域龙门阵   作者:蛮马   费城,宾夕法尼亚   2003   O  开场白 3   一  高原反应,进藏头关 4   二  饮食文化,麻辣糌粑 7   三  花花世界,有没有搞错 11   四  望南坡,草根与国是 15   五  一家亲,金珠玛米呀咕嘟 18   六  鱼水情之画饼 21   七  莫测江湖只等闲 24   八  逾越的仪式 28   九  进城的德吉 33   十  是激情就要燃烧 36   十一 烧香 41   十二 双寺记 44   十三 八脚蛇 48   十四 没完没了布达拉 51   十五 数学学习笔记 55   十六 云闲鹤野的长所 58   十七 落定日 61   十八 登珠峰心比天高 64   十九 佛要金装 71   二十 察颜观色 74   二一 特权阶层 77   二二 别样的林芝 80   二三 万元户的家底 83   二四 工作着是美好的 87   二五 新闻简报 90   二六 光明与力量 94   二七 乘着歌声的翅膀 97   二八 锣鼓敲了 99   O  开场白   时下西藏两字在小资中髦得颇为合时,热门指数据说是与村上春树、星巴克 同级。俺呢,这些天大雪封门,知道冬天还长着呢,光秃秃的树大概没什么好看 的吧,星巴克是比加油站九十九仙十六盎司的黑水好喝的,但就凭那点差别外加 一莫加、拉腿之类的名字,俺还是省下那五巴克到咱唐人街买大号波霸奶茶去。 瞧,人一老了就傻了,都跑题到哪去了,赶紧言归正传砍咱那西藏。   干脆再卖一回老,小资们就饶我一下哈。俺在那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间前 后断断续续地在西藏呆过三年。那时候啊,还没小资一说呢,马原正是火爆过了, 马丽华还是星星之火,赫定和一班英人的探险记之类还在故纸堆里,我便得以嚼 嚼我自己的西藏了。白马过隙,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忽见网上诸君开始谈西藏和 斯文·赫定之事,正好两题我也粗粗涉猎过,就这里聊发少年狂,凑个热闹。其 中添油加醋、移花接木之处,当然是虚构,我的当事的朋友同事就请不要对号入 座,这本是哈哈一乐的龙门阵嘛。   一  高原反应,进藏头关   在俺那混饭的大院子里,有进藏难,难过出国一说。这当然有点夸张,毕竟 西藏在咱中国境内,咱中国人自己去那还不要签证,而且大学毕业时,你要真递 上一纸申请去那,学校还会给您挂一大红花呢。但算计算计整院子里漂洋过海的 年轻人,倒真是比去过西藏的多得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大话也就有点可信度了。 我个人的见证是,第一次说去西藏时,申请去的人数超过了申请去博茨瓦纳的人, 最后一次机会来时,我同时也拿了一个可来帝国主义老巢的帖子,我还真几次给 美帝写了好几封信要求延期,只是未能得逞,由此留下了一段阿里没去成的憾事, 这是后话,以后再提吧。   俺那时刚出校门不久,竟得到了这机会,自然是高兴得一跳老高,连忙从枕 头下掏出一把银子,跑回母校去向那帮仍在读研的哥们吹牛,另外答应请他们吃 食堂的小炒。可到了他们的宿舍,只见门锁着,门上贴着留给我的条:“毛主席 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们革命去了,你自个看着办吧”,那我还能怎 么办?去长安街从那百万人的队伍找他们,不是大海里捞针吗,于是三角地那块 转了一圈,看完大大小小帖子对联,回俺那荒凉的北郊院子了。再过几天,于五 月十五日离京,由此也躲过了那夏的枪炮,没许因此而留下了全胳膊全腿甚至小 命一条,少说罢了。   俺那小院里实在没什么可干的,骑着自行车在玉米地里转,也没有今天小资 们说的有情调。于是从图书馆里找了本<人在高原>翻起来,书名不错,有点小 资吧?可翻开才知道满不那么回事,书是从英文译过来的,原作美国陆军军医处, 说的都是人到高原后的生理反应,通篇气血通量,血红素,二氧化碳调节等等, 整个一个医学专业,翻了几页便还了。等后来到了西藏,高原反应来了,才后悔 没认真啃一下,稍作一点准备。   准备什么呢?七十年代我那头领考察队去珠穆朗玛峰时,先在西山集训了半 年,每天都要长跑几千米。我可是认定高原反应死了都事小,叫我长跑事大,中 国人民不是有进补的优良传统吗?俺想喝了那统一发下的红参蜂王浆、丹参液便 万事无忧、刀枪不入了,虽然那红参蜂王浆一入肚,第二天鼻血便哗啦啦不止。 至于丹参液,后来大夫跟我说,对于增进血液流通还真是有益,有科学实验为证。   等波音大铁鸟把俺送到了拉萨贡嘎机场,俺那满肠满肚的浆啊液啊,还有那 满心的激动啊,补得我脑子里早就没了高原反应这词,走下舷梯那小样,真是神 采奕奕,差点没大叫一声西藏我来了。没叫出声的原因,是我们们一个广佬队员 已经扑通倒在地上了,胡言乱语地呻吟着,还真口吐白沫。高原反应来了,见了 吧?考察队里已经几进几出西藏的上一辈们对我们一帮小年轻指点起来。一付老 奶奶讲大灰狼的嘴脸,我才不怕呢。   从雅鲁藏布江南岸的贡嘎机场到拉萨市内,距离六、七十公里(记不清了, 没准还远呢),是国内距所属城市最远的机场。先期到达的司机们开着我们考察 队独有的丰田巡洋舰来接人,这红色和蓝色的巡洋舰车队,全国当时就我们大院 子里有十八辆,从日本进口后,又专门加了车顶上的行李架和副油箱、前保险杠 上的绞盘,车两边还漆上中国大院子野外科学考察车的字样,神气得鼻子都没了。 那天,十八辆中的十二辆一字排开在贡嘎机场等我们上车,您说我一刚毕业的穷 学生岂能不豪情万丈再长一丈爆棚?虽然机场至市内这一段路上,又陆续倒了两 三个,个个脸如白纸,嘴唇乌黑,包括我们副队长,他是准备直接去自治区人民 医院或西藏军区总医院高干房吸氧了,我依然在精神力量作用下,丝毫不觉什么 高原反应,倒觉得他们弱得大不象话,自己能玩个马拉松什么的。   到了住处,各人房间早已分好,行李卸下车来,我这号强劳力表现的机会来 了,一手一只大皮箱,拎起就往楼上走,爬了不到一层,这箱子怎么这么重啊, 天不会黑得这么快吧,我暗想不妙,歇了下来,可仍然没动声色,又歇了几气, 终于把箱子拖过走廊,进了我的房间,立马躺下。跟着我进来,住我一屋的,是 七五年中国登山队登珠峰科考的政委,人家那见多识广,替我拉上被子,年轻人 不要逞能啊,这下高原反应了,躺着吧,喝口水,晚饭就别吃了。   事情要只是少一顿晚饭那么简单就好了。当天夜里,激动渐渐平息下来,疲 倦慢慢袭过来,脑子里的事迷糊起来,呼吸慢下来,就要入睡了,好好睡一觉, 明天,是新的一天,什么都会好的。就在这当口,我只觉得胸口压上了一块巨石, 怎么也喘不过气来,难受啊,人就醒了过来,气又喘得过来了。过了一会,又困 了,又要睡了,可又是同样一番折腾,整个一晚都是这样。后来再去查人在高原 一书,才知道这是初到高原的典型反应。原因是空气中氧分压低,二氧化碳分压 相对高,人体副交感神经系统由此作出自动反应。第二天起了床,到拉萨街上慢 走了几段路,高高耸立的布达拉宫从任何一地都能看见,在高原极透明的空气显 得是离我那么近,仿佛伸手可触,只是每走一步脑袋里都晃着疼,积水肿的症状。 这样拖了两天,高原反应终于过去了,只是我自己小心多了,这便是我的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高原反应。   吓着了您吧,小资们,还敢不敢去西藏啊?   不过,您也别被高原反应太吓怕了,死不了的,我这不还在这砍大山吗?事 实上,我已经说了两三天就好了,而且我也是逞能才惹上的,一般初到高原,只 要没有器官严重病变,重感冒等,不作剧烈运动,就没什么大事的。非病变的剧 烈反应,比如我那位广佬同事的,多是属于心理敏感一类人自我暗示的癔症表现。 不幸的是,倾向于作态的小资们多归此类。我后来再进藏,就没有反应了,而且 在西藏呆了一会后,适应起来挺快的,拉萨海拔三千五百米,我一个月后能跑能 跳能踢球,过五千米,包括在五千六百米的珠峰大本营活动也无大碍,呆了大半 年后,也没有如一些人所说的头发掉了一大把。   这么一说,您胆子又大起来了?再给你说几句,省得到时候又怪我没给您预 先警告清楚。   首先,如果您心、肺功能不强没太大关系,但如果您的心肺已有过高原反应 病史,你的反应将来会越来越严重,象我说过的我们副队长、政委就属这样,虽 然他们获得了竺可桢野外工作勋章,有鞠躬尽瘁的精神,但病了住院,我们都乐 意有机会去跟高干病房漂亮的女护士套瓷,工作到时却完不了,只好把他们留在 北京归他们的太太们去管了。另外的例子,当今江核心的接班人当年正在西藏京 官下放,劳其心力,还真伤了身骨,染发了心脏病,下了高原就从此再没上去。 大官身体金贵,秦大河身强体壮吧?就是当年那位徒步横穿南极的英雄人物,中 科院兰州冰川冻土所的。秦英雄领着中美科考队去珠峰,开始只得了一点感冒, 迅速就恶化成肺水肿,脑水肿,生命垂危,惊动了高层。多亏吉人自有天象,一 是发病时给他及时持续吸氧,使他没有陷入脑昏迷,二是恰好空军当时有黑鹰直 升机停在日喀则,能来得及把他空运出珠峰,继而出藏,否则你们早就在人民日 报、光明日报上读到向英雄学习的报道了。   故事的教训是,人在高原,高原反应要留神、感冒是万万大意不得的,有经 验或有教训的人都这么说,否则您风光无限地去西藏,到头只能一杯沙土、几块 乱石埋身,让导游给您家人寄片衣物了事,岂不亏本太大?小资一般都不做这生 意的。   二  饮食文化,麻辣糌粑   龙门阵一开,捧场的还不少,俺从小就人来疯,这下美得,放开嗓子直喊: “翠花,上酸菜”,哈喇子流得老长,才知自己痴人作白日梦,乖乖起身到冰箱 里拎出一瓶百威。淡而无味,可总是酒啊,有句李白斗酒诗百篇,可见酒精是个 催进才思的好东西。一瓶下肚,翻个嗝儿,得,今天的话题有了,砍吃的,咱中 国人决不嫌话多。   小时候看电影农奴,达吉和她的父亲,就知道西藏人民主食是糌粑。后来查 书,知道了糌粑也就是俺们内地人吃的炒面,不过我们用小麦面粉,西藏人民用 的是高原特产青稞面。我上中学寄宿时,玩得疯,又正在长身体,食堂定量总不 够,因此老吃从家里带去炒面补贴补贴。炒面用开水一糊,奢侈时再加一勺奶粉, 一勺猪油,那个香啊,你要是站在一边的室友又没法从我那分一勺,恨不得把自 己的鼻子给掐了。好在这炒面制造技术没专利,盗版仿造容易,于是几乎每次回 家返校后,人手一大包炒面,晚自习后一旦一人开吃,立刻人人跟进。动手稍慢 的,开水瓶空了,要么咽着口水,又饥又气熬一夜,熬不过的,就吞干面。炒面 实在干得很,进口立刻吸干了全部唾液,往往面还没吞下,嗓子眼就受不住刺激 咳起来,一口面全喷了出来,化成一团烟雾,没吃成的室友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们吃饱了还有幸灾乐祸的饭后消遣,要说这世界、这生活总是不公平啊。   怎么,您说我跑题了?没有,拐过弯儿就回来了。再说这年头随旅游团出去 旅游,不也是观光的时间还没有在各式旅游购物中心呆的时间长吗?我顺便夹点 私货大家就不要一惊一诧,少见多怪了。俺是说这么一挖根掘底,才知道我的糌 粑情结来自于炒面,而且觉得西藏人民真幸福,餐餐能有糌粑吃。想一想,牧羊 放马累了,蓝天白云下席地而坐,木碗里调好面,就着酥油茶,美滋滋吃了,精 神气十足,民歌自然唱起来也高亢嘹亮,估计才旦卓玛的嗓子就是这么来的。因 此,我还没进西藏的时候,就朝思暮想着到了西藏,一定要多吃糌粑。想多了, 梦里说过没有不知道,白天可不知说了多少次,让考察队里的老西藏们听见了, 总是对我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弄得我莫名其妙。   现在终于到西藏了,高原反应也过去了,欠的一顿晚饭总得找点什么补回来 吧?头痛还没全消,就溜到拉萨街头,见着小饭馆就探头进去,直问糌粑的可有, 得到的回答却全是摇头加善意的嘲笑。再看人家墙上挂的菜单,多是红油抄手牛 肉面之类,桌上除了醋和酱油,红的辣油、黑的花椒面十分显眼,要不是见了吃 饭的藏胞,还以为这是成都。进餐的藏族小伙把这红的黑的不停放碗里加,一旁 的藏族妹妹也是巾帼不让须眉,本来颊上两团深红变得更加鲜艳。真让人佩服四 川人,无声无息地就改变了一个城市的饮食习惯。再看今天整个华夏大地,甚至 曼哈顿,都是川菜独领风骚,这一方面拉萨还领先纽约饮食潮流十年呢。   难道我的糌粑情结在进藏的第一周就此了断?好在我那次还不是象一位小资 网虫所言的来去匆匆的游客,不然整个一给汉人大规模移民,全方位消灭西藏文 化的论调作证了。接下来的几个月,几乎把西藏人口最稠密、经济最发达的一江 两河地区(指雅鲁藏布江中游,及其拉萨河、年楚河流域)跑了个遍,城市、小 镇、农村、牧区都采了一番样,对当今藏人饮食基本有算言之有据了。   拉萨人最富,各地人等汇集,饮食习惯变得最大。川菜馆,兰州牛肉面馆到 处有,尤其年轻一代,对川味全盘接受,跟我们一块玩的马术队的姑娘们就最爱 吃凉粉,说起糌粑,撇撇嘴说难咽,跟俺说窝窝头似的。 拉萨平常百姓家,也 开始从零开始买新鲜蔬菜吃了。布达拉宫东边脚下的菜市场,总是川流不息。所 卖的鲜菜,绝大部分来自内地农民出力,本地藏人出地,在城郊开出的大片菜园 子。西藏太阳辐射强,昼夜温差大,只要施足了肥,长出的瓜菜个大味足,俺亲 眼见过整块的大白菜,棵棵直径足有两尺,水罗卜胳膊粗,要知道,这可不是大 跃进亩产万斤粮时作假堆出来的谎言。最让人觉得拉萨领藏区风气先的是,拉萨 河东岸居然有一村庄,村里有土生渔民,在普遍认为不吃鱼的藏族同胞中特行独 立,我们外地去的也就偶而能尝到西藏独有的无鳞鱼、裸鲤了。到了后藏的日喀 则,江孜,山南的泽当镇,蔬菜也在藏胞饮食比重中逐渐增加。这种纤维增加、 热量下降的饮食结构变化,对藏族城镇居民健康也很有必要。到了农村,部份农 户也开始种菜。我们当时做的农村规划中,就有帮助农民种菜的一些建议。至于 牧民,饮食则还是传统的糌粑、奶品加肉食的构成。   对于绝大多数藏胞来说,主要肉食仍是牛羊肉。不过牛肉是藏区特有的牦牛 肉,肉质肉味都不错。记得一次从山南渡江去雅鲁藏布江北交通不大方便的桑日 县,县长从没见过这么多从北京来的科学家和丰田巡洋舰,立即招呼快杀牛、快 杀牛。到了午餐时,每桌上摆上四碗,两大碗大白萝卜清炖牦牛肉,两大碗大白 萝卜清炖牦牛排骨,只加盐和野葱,味道好极了,很快四大碗见底,热情的主人 再上四碗,内容不变,一直重复了几次,事后才知我们一顿饭吃了两头牛。畜牧 组的人笑话是,我们一定是吃的公牦牛,为提高适龄母畜比例,改进畜群结构作 了一份贡献。但一般农牧人家,杀一头牛大概是不能一次吃完的,挂起来日晒风 吹,就成了传统肉食之一的风干肉。西藏阳光里紫外线强,气温却低,风干肉因 此得以保质保存很长一段时间。要不然,就得象我老家那样盐腌烟熏,作腊肉了。 此话不可多提,说多了,口水都会流干,没准也如古人思鲈莼之美,辞了这份洋 人的鸡肋之工,回家顿顿吃双份剁椒的腊味合蒸了。但对藏胞来说,风干肉味道 比鲜肉浓烈,与大罗卜清炖了,沾了红油椒盐,汉藏合壁,一流美味。   不过汉藏饮食交融时,难免有为新而新的成份,就象甜水中长大的小资们皱 着眉头也要喝不加糖不加奶的苦咖啡一样。有一阵我们考察队住地里同时都住了 很多藏族同胞,但我们当时的经费比较足,伙食标准也较高,开饭的时候,我们 桌上总是先上小份的蒜泥猪头肉、麻辣牛筋之类的四川冷盘,而旁边藏胞桌上总 有大盆酸奶,洁白如脂,奶香四溢,弄得我们垂涎欲滴。而知识分子的一份矜持, 又让我们不好意思向藏胞们讨一盆,如此折磨了好久,终于有人勇敢地用猪头肉 之类换来了大盆酸奶。心里虽然还有以少换多,以次换好的罪孽感,可那酸奶真 是不喝不知道,喝了才叫好,北京那兑了不知多少水的酸奶居然也配叫酸奶,就 是洋人超市里卖的那玩意,掺了杂七杂八不知多少东西,什么味都有,就是没有 酸奶味,从此,我们每餐都开始这种易货贸易,两相欢喜。后来餐厅的经理看出 了门道,跟我们说,早知道你们这么喜欢酸奶,我何苦劳神费力多花钱做什么猪 头肉呢,于是两边桌上都变成了酸奶,只有跟我们熟了的藏胞还有些惦记着猪头 牛筋的。   吃的有了,喝的决不能少。藏族同胞在喝的上,传统与新潮更为融合。传统 的酥油茶、青稞酒长盛不衰,新兴起的甜茶老少皆宜,而男人们的最爱,已经是 除兰州和西藏之外大概还不知名的兰州啤酒,到了环绕传说中松赞干布和文成公 主建的大昭寺的八廓街,从尼泊尔过来的印度雀巢速溶咖啡是卖得最好的商品之 一。   酥油茶是把煮好的红茶加入酥油和盐,放在密封的长木桶里,从一头插入一 根系着皮绳的长棍,勒动皮绳使长棍在桶内转起来,直到酥油打碎均匀悬浮在茶 中,大功便告成。酥油茶一可用来调和面粉做糌粑,更是日常饮品,对于劳作在 高寒地带的藏胞们,的确是解除饥渴的好东西,还能促进消化。就是对于我这样 外来的人来说,虽然一时习惯不了它的膻味,在野外饿了的时候,比已经吃伤了、 更为油腻的军用品红烧猪肉罐头可好多了。另外的好处是,喝完酥油茶,千万别 擦嘴,留两片油光锃亮的嘴唇,一来显富,二来在干冷的高原上不会让嘴唇干裂 流血。   酥油茶好在去饥,但现在藏族同胞生活水平普遍提高,喝了太多的酥油茶, 撑着就不太好受,按时下更科学的说法,那是高钠、高脂肪、高胆固醇,对健康 不易,这一点不光藏族的小资们知道,普罗大众松腰带总不方便,于是减了盐和 酥油,改加糖和奶,还省了一道费劲的打茶工序,新一代藏族时髦饮料甜茶便诞 生了,物美价廉,各界人士都大力追捧,藏族同胞家里的几个暖水瓶里肯定至少 有一个是盛着甜茶,街头巷尾甜茶馆不计其数,我估计其消费量早超过了酥油茶。 我在拉萨的时候晚上一般比较闲,无论是与汉族同事还是与藏族朋友出门,最爱 的就是去甜茶馆。叫上几暖壶甜茶,昏黄的灯光下海阔天空摆一晚龙门阵,快活 又自在,远比去西藏宾馆、拉萨假日饭店喝咖啡、郎姆酒舒心。现在想起拉萨城 西和城北的甜茶馆,还替在星巴克挨了宰还放不下枷锁和束缚的小资们伤心。   传统的农牧社会里,人们聚合交流就不容易,青藏高原上人烟稀少,就更加 困难,于是热情豪放的西藏人民便有了繁多的宗教节日和赛马节,创造了大家聚 会的机会。每到节前,家家户户便酿足了青稞酒,节日的时候,亲朋戚友赶着马 队来到林卡,支起帐篷,一连几日的狂欢便开始了。聊天、民歌史诗说唱、藏戏、 马术,加上喝不尽的青稞酒,人们是多么快活。男人们除了支帐篷、杀羊外就是 饮酒尽欢了,藏族的女子,温驯而又热情,总在不停地招待,大柴旦、小柴旦、 小小柴旦的嗓子里有唱不完的祝酒歌,劝酒舞也跳不完。节日的气氛里,谁的酒 量都会放大几倍,世代传袭,藏胞们就多是海量了。连我自己的最高记录,连吹 七大瓶啤酒,也是在拉萨创造的。但要是我这么跟我的藏族朋友们说了,他们全 都会笑话我的,因为他们的个人成绩,一般都是以箱记的。我们队里雇的一位藏 族司机,每天出车前要是不喝四瓶以上,按他自己的话说,都不知怎么开车,而 且他也的确没有因酒误车出事过。   城镇里的人,大概酿青稞酒不太方便,而商店里的选择又多了,酒精浓度与 青稞酒相近的啤酒便成了热门。风尚传开,现在西藏城乡都爱啤酒了。最初的啤 酒,都是经青藏路用卡车运进的兰州啤酒。为了对付几千公里的艰难路途,啤酒 瓶都做得特别厚实。后来需求太盛,干脆兰州啤酒厂就在拉萨援建了一座崭新的 啤酒厂。出厂的拉萨啤酒用高原没有丝毫污染的雪山融水酿制,质量上乘,我挺 喜欢的,借着工业调查的名去了好几次,每次都要满载而归。但藏族同胞对兰州 啤酒心存感激,或者不大习惯拉萨啤酒比较重的酒花味,别处默默无闻的兰州啤 酒仍是藏胞心目中的第一品牌。十多年后,本地的拉萨啤酒应该赢得了更多的人 心吧。   酒饱饭足,还不够抹灭我的糌粑情结,我时刻牢记着毛主席的教导,要亲自 品尝,才知糌粑的味道。终于到下面县里作农户调查时机会来了,一家织氆氇的 专业户还真请我尝糌粑。木碗、酥油茶都递了过来,但那木碗大概很有些历史, 发黑了不说,碗沿上还沾了不少油污,味道相当重,胃里开始直翻腾。现在都忘 了当时是怎么找个借口推脱了人家的一份盛情,难堪是免不了,而且没准没尊重 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影响就不好了。另一方面,咱那城市里娇惯了的肠胃也得照 顾,否则象我小组里一位同事吃坏了肚子,翻五千米山口时不得不停下卸负担, 冻红了屁股还被我们拍下照来的经历也不爽。直到进藏后好久了,一次去一位朋 友家,他是帕巴拉格烈朗杰的亲戚,家中十分整洁,我又跟他熟了,便主动说想 尝一尝糌粑。他太太热情又贤惠,很快满足了我的愿望。吃了一点,还真跟窝窝 头似的不太好下咽。他问我怎么样,我跟这位藏族朋友说话没什么顾忌,就照直 说了。他呵呵乐起来,一付“我跟你说过”的样子,从此我的糌粑情结灰飞烟灭, 留下一段西藏版叶公好龙而已。   三  花花世界,有没有搞错   并不是为了赶时髦,学港台电视剧的腔调,只是这句有没有搞错,在我的一 拨同学中联系着一段剪不断的姻缘的趣事,我每说到奇闻异事,这句话就自然挂 到了嘴边,至于那其中的浪漫姻缘和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童话,留在我们自 己的小圈子中就算了,对外公开的,还是没完的西藏龙门阵。   西藏那么的高高在上,平均顶得上三四座五岳独尊的泰山,再加上偏居一隅, 对绝大多数国人来说,西藏是可望而多不可及,从大众媒体只言片语中了解的西 藏类似于读金庸武侠而学到的宋元历史差不多了。但除了只听流行歌曲、想入非 非的小姑娘们以为西藏到处都开满了雪莲花外,谁要告诉你西藏高原上还有繁花 似锦的花花世界,人们大多能瞪大眼反问一句,你有没有搞错啊?西藏不是大片 大片的荒漠吗?就算此花非彼花的花花世界,荒漠中也只有在美国那种疯狂的地 方才会出现拉斯维加斯,咱们一般自娱自乐只打点小麻将的。   倒也是真的,无记是飞进西藏,还是从青藏线长途车旅,雪莲花的影子也见 不到,一路上印象中,绵延无边的只是蓝天白云下刺眼的土黄、暗淡的灰褐,要 是见到河谷地区农田里青绿,居然心情一振,平日面对有江南常年的青翠或华北 一望无际的青纱帐的平常心,在西藏竟是奢侈了。因此你可以想见,我在从江孜 到日喀则的途中,第一次见到田中大片的油菜花开的激动,岸芷汀兰的自然胜景, 大概只存在于我佛心中。   人心不足,一般缺什么偏偏想要什么。凡夫俗子们,只好种些盆花、建个花 园,聊以自慰了。在林芝的一个花园里,我还平生中第一次见到了罂粟花,它是 那么的轻盈,红得是那么的鲜嫩,轻风中摇曳着,是那么地无邪,叫人实在想不 到如此的美丽还能孕育出那么深重的罪恶,但当时,我的确迷上了,所以人们盆 栽园植的心情,是不难理解。西藏如此,内地水泥森林般的城市也是如此,多施 点肥,有时或许以假乱真了。我就用过一支长焦镜头,从西藏工人文化宫的花园 里,炮制出了一张布达拉宫座落在鲜花丛中的照片,拿到大跃进的年代或者今日 我们的某个邻居国内,大概也能登上报纸画刊,展示傲人的幸福美景了   要是没有后来一次翻山的经历,映象也就就此定格了。   那是那年的六月,洪水冲断了从林芝回拉萨的一段川藏线,我在的考察小组 只好取道雅鲁藏布江南岸,单车向西经米林、朗县进山南,一路过加查、曲松、 泽当、扎囊、贡嘎,跨江回到北岸经曲水、堆龙德庆回拉萨。林芝海拔只有二千 九百米,更重要的是,雅鲁藏布江大拐弯把喜马拉雅山冲开一个大口子,印度洋 上吹过来的水汽得以长驱直入,所以林芝一遍山青水秀,森林茂密,空气中氧气 比拉萨多多了。就为了这氧气,我都碰到了好些官员放弃了升迁去拉萨的机会, 真不明白不争气的中国足球队每年都号称到昆明作高原训练,为什么一碰韩国还 是双腿注铅、喘不过气,技不如人还跑不如人,下次大伙都给足协提提我的建议, 让他们来林芝训练,另外请几个肯尼亚或埃塞俄比亚的长跑好手做体能教练,至 于去拉萨或更高的阿里、那曲,暂且饶了我们的足球宝贝。   这也是现在闲下来,暖气空调的屋子里呆出的毛病,闲话扯得太远了,还是 回到我的旅征上来吧。当时坐在西行的车上,右边是雅鲁藏布江向东奔流不息, 左边是世界屋脊之脊的喜马拉雅山安祥矗立,望过山脊,就是当时颇不宁静的边 境地带,但是我们可得集中注意力,一点不敢走神,为什么?沿江而上,过米林, 进加查,皮肤、鼻子都知道空气越来越干,路两傍的树越来越矮,海拔表上的读 数越来越高,江面越来越窄,公路与江面的高差也越来越大,我们进入了雅鲁藏 布江中段有名的加查峡谷了。   这时的公路,只是在悬崖上凿出的一条凹槽,仅仅一车宽而已,两头会车, 都要挑专门挖出的额外一车宽的凹穴处。就这悬崖上的腰带,还总有一百八十度 的拐弯,车子只能一点一点地挪过去,否则速度高了一点,车子冲了出去,都不 用到游乐场买过山车的票,你就会享受到与江水接吻前几百到一千米的自由落体。 所以,司机在全神贯注开车时,车里领导的心脏不好,让他闭上眼睛好了,我和 另一个年轻的组员,就要轮流当起副驾驶、领航员的责任来。您要看过汽车拉力 赛,如什么巴黎–达喀尔拉力赛、巴黎–莫斯科–北京拉力赛,或者由英美烟草 公司,即大美人巩俐的先生当年当头的那家搓合赞助的港京拉力赛,您就知道我 都要做些什么了。卖了这么大个关子,其实就是一路捧着大比例尺地图,给司机 预先提醒前方的急弯、陡坡、流沙等等险阻,观察来往年辆带起的尘土长龙,留 神前后来车情况,再给司机点根烟、递口水什么的,但这事一点也马虎不得,往 往累了找个点停下歇口气的时候,才知道衬衣早汗透了,后脊背凉嗖嗖的。   最后,要到林芝地区的朗县和山南地区加查县的分界处了。当年我们大头还 是小兵时,强行陡步走过那一段,那可是靠着解放军一个侦察分队护卫和藏族采 药人领路。车子实在是没法沿江继续走了,于是公路离开江边,顺着冲沟,开始 了盘旋爬山。随着往上爬,丰田巡洋舰也象我们的足球队员一样嫌供氧不足,发 动机沉重地吼着,车后冒着烟,速度却上不去,我们坐在车里,也爱莫能助,只 好比着地图数离山顶高差还有几百米、行车距离多少公里,给自己打气,也给车 子打气,如果它懂的话。   终于要到山顶了,松了口气,能往两侧窗外看看了。我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 得,我当时是一声惊叫,那是怎么啦!司机猛地一刹车,以为是车子出了警急状 况,后座上仰头躺着的领导,头都碰到了前排座背上,愣愣地问,爆胎了?我只 能指着一侧说,看那火!   我们都跳下车来,一眼看过去,都惊呆了。那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呀,在这 一绵绵不绝的山上,一眼望不到边的,密得不露一点缝隙,极为鲜艳、浓烈,是 红的祥云,是火的烈焰,是血色的海洋,是花的世界,在这海拔超过四千五百米 的高山上,在其他的生命和现代的工业技术都在挣扎着的时候,它们正怒放着生 命的辉煌,自由自在,如此热烈,毫不在意没有蜜蜂彩蝶的赞颂。我们这么站着, 仿佛脚下被钉住了一样,张口结舌,好久才转过神来,转过身去,四面都是同样 的花丛,就这样突然地,没有一丝预兆,我们站到了花的海洋中。又不知过了多 久,不知谁才说,相机!我们一致冲回车里,拿出各自的相机,广角、中景、特 写,狂乱、恣意地卷片、按动着快门,但谁都一片花瓣也没有舍得摸,仿佛她们 绚丽中透射着圣洁的威严。   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后来去查过我们考察队前辈们出的青藏高原植物志, 也跟在当年黄宗英有名的报告文学森林中的小木屋中的主人公,长期在青藏高原 坚持生态研究的女科学家徐凤翔问过,知道了我们见到的是大名顶顶的高山杜鹃。 如果你还不知道,我就转手卖一道了。   杜鹃在我的老家一带其实是很普通的,春来三月,常见于山间,只是零零散 散,美丽却少些气势。后来有一次上北岳恒山之顶,庙宇经堂尤在,令狐冲、任 盈盈封武林之魁的遗迹却难寻,白茫茫雾气中,我竟迷路了,落入了齐腰深的杜 鹃丛中,那杜鹃也是这么的浓密,绝无掺杂,但时值七月,花早凋谢了,我印象 中只留下了迷路的气急败坏。   要说杜鹃大名,年纪稍大、经过一段文革的人,都还记得杨春霞吧?当年她 演那游击队女政委柯湘真是万人迷,男人恨不得都是雷刚去劫法场,受冷落的怨 女们暗地里只好跟着剪个柯湘式的小卷发以指望夺回做白日梦的男人的心,由人 到戏,那革命现代京剧的名字可不叫做杜鹃山?至于其名是指象我现在看到的开 满杜鹃的山岗,还是暗指人比花美,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了。俺那时候还 太小,不懂爱屋及乌的道理,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能迷上那两三分钟还说不完一 句话的京戏,所以对我来说,那时世界上最好的电影是闪闪的红星了。整部电影 都快能倒背如流了,别说那刀劈胡汉三,里面冬子他妈不也唱过满山开遍映山红 吗?映山红其实就是杜鹃的小名,电影结尾的时候,冬子他爸骑着大马回来了, 穿过的正是满山的红杜鹃,只是远不及我今天看到的更广大的景色。到了文革结 束、四人帮垮台,毛岸青和他媳妇有过一篇怀念杨开慧及其他亲人的文章,也是 极力赞歌过杜鹃之美。这番引证,大概可以帮您体会我终于见到了满山红杜鹃的 激动了。   回头再说科学的那一半。这杜鹃原是植物世界中的一名门旺族,如咱们四海 华人一样,全球广为分布。其中杜鹃科杜鹃花属中分布于中国的有一半以上,尤 为集中在青藏高原的东南,也就是我们经过的地方。这一带多为中国特有的品种, 比如黄杯、山育、紫玉盆、喉斑、林芝、木兰、散鳞等等等等,您要只是小资, 可以读读<中国国家地理>之类杂志上相关的文章,星巴克咖啡馆里您就多了几 分谈资。您真有兴趣,尽可先读分类学入门,弄清何为界门刚目科属种,再去翻 翻植物志,甚至背下一堆拉丁文学名,然后领朋友、尤其是女朋友去植物园一游, 一定让你的被崇拜程度急增,由此赢得美人终身的先例也不是没有的。我上学学 植物地理、生态学时,还懵懵懂懂不知这等妙用,结果光为了应付考试背拉丁文、 英文名称,考完全忘,杀去了读书的乐趣不说,还做了抱着大金砖讨钱的傻子, 现在还是王老五一个,聊起这痛苦教训,人家都说我象祥林嫂。   终于我们要离开了,山顶的隘口就在眼前,越过山口,进了背风坡,已经是 山南的地界了。如同我们见到杜鹃的世界一样突然,花丛募然消失了,无影无踪, 进入眼帘的,又是熟悉的荒凉。下了山,公路又回到江边,我们的心已经想着拉 萨,仿佛拉萨是我们离开了家的家了。   回到拉萨,跟同事们说起这花花世界,除了学植物的和几个见多识广的老考 察,竟以为我们借着单车独行的籍口,说天方夜谈,看来如果只走马观花,即使 到过了西藏,也会有搞错的时候。   四  望南坡,草根与国是   旧时的茶馆,也就是摆龙门阵的地方,总挂着一块牌“莫谈国是”,盖因祸 从口出,自己招牢狱之灾不说,老板还要受牵连,茶馆弄不好得关门,用今天网 络的话说,就是坛子被封,IP被堵了,一回遭蛇咬,十年怕井绳,毛主席教育了 咱们多少年要关心国家大事,时常有青年导师还搬出位卑末敢忘忧国的古训,俺 基本上还是只听俺妈的话,小草民,干活吃饭,放倒睡觉,只是人在河边走,怎 能不湿鞋,这不刚把俺的西藏八卦开砍,有朋友就点菜要听中印边境东段了,俺 天生的毛病就是耳根子软,嘴巴却大喇叭一只,斗胆了。   俺去西藏前,在我们所里图书馆呆了不少时间,主要是读三十年来我们考察 队积累下来西藏考察报告和丛书,翻到一本西藏的水力资源时,发现讲到雅鲁藏 布江大拐弯段的水电开发前景一章时,整章书竟被撕掉了,只剩下最后大概四分 之一页因为连着下一章而留下了,还记得其中有一句话提到中方实际控制线,回 到办公室,我随意骂了句撕书的人缺德,料不到一旁的头接过了话题,说我冤枉 人家了,那书是印完发行前有意撕去的,因为涉及到一个很敏感的话题,这一下 就吊起了我的胃口,但我那头可是当年登山队的政委,政治觉悟高着呢,只说关 系了中印边境争端,就不肯再多说了,以前关于中印边境,全是<人民日报>上 登的社论或外交部发言人谈话,或者少数几本简而又简的书,再有就是一本中印 边境战解放军英雄滚地雷的连环画了,现在活生生的秘密就在我们考察队里,总 让我心痒痒的,可政委的嘴为什么就这么紧啊。   到了西藏,我和政委在一个小组,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上厕所的时间,都在 一起,西藏的日子,尤其白天跑了一整天调查后,晚上再干活就干不了太长,灯 光或月光下,就是前辈给后辈聊他们的考察传奇、他们的少年荒唐的好时候,再 赶上藏族姑娘白天多敬了几杯青稞酒,那种微醺的感觉让人轻松自在,要是再有 个水资源组的前辈也在场,一唱一应,政委的嘴也有松动的时侯。   说的是那年从雅鲁藏布江大拐弯考察回来,先给科学院领导作了一个简短汇 报,一个要点就是对大拐弯段巨大的水能资源开发的设想,其中涉及到末来水电 站选址要求与中印边境线划分的关系,那时科学院的地位高,院长能列席国务院 会议,外交部也正在中印双方边境战争近二十年后与印度重开和谈,国务会议上 部长、院长各自一谈自己部门的工作,于是科学院和外交部难得出现了有共同话 题的时候,后来外交部还专门邀考察队咨询了一番,就象打牌,小平叫到了一个 有百分之五十机会赚一把的定约,怎么也不能让桥牌女皇杨小燕首攻前就见到关 根的牌,外交部要求咱别公开那报告,可书已经印好了,这才有了后来特意撕书 之举,想想外交部还来找咱们,说到这,前辈们眼里总是闪着激动,好悬啦,要 不真让印度间谍把机密偷去了,俺也总是不失时机地拍一把,顺便没准能再掏点 前辈早年进藏见识的一些政治上不那么正确的趣闻,嘿嘿,印度间谍好防,身边 的探子无处不在,您不是周瑜,我也不是蒋干。   听罢政委的传奇,我更加留意中印边境问题,虽然我的课题与之无关,但久 而久之,从各方各面得知了一点皮毛。   话说翻过喜马拉雅山,从险峻的南坡到相对平缓的山麓,世世代代居住着信 赖藏传佛教和笨教民族,从西到东,有政教合一的内陆小国尼泊尔、锡金、不丹, 再往东,就是西藏传统上称为门隅、洛隅、下察隅的地区,当地居民是藏族、狩 猎为生的门巴族、从事农耕的珞巴族同胞和可能中国境内最接近原始社会形态的 登人,其中大名鼎鼎、写下很多传唱至今的优美情歌的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错就 出生在门隅即今日的错那,这些地区,宗教上、行政上归附于西藏,当然,那时 的管理赶不上今日的细致,谁也没说要埋下界碑,甚至拉起铁丝网,建起柏林墙 一样来确定边界,事实上,那些地区只有这些居民,您立起边界给谁看呢?   本来这样约定俗成,也就相安无事,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十九世纪末、二 十世纪初,英国人来了,西藏正处在英国和帝俄争霸中亚的敏感位置上,清朝尽 管衰败,但基本上维持了对西藏的主权,英国的算盘只好寄托在拉西藏独立进而 控制西藏,虽然荣赫鹏在1904年打进了西藏,1910-12年赵尔丰帅川军入藏全面 平定了西藏,这时正赶上民国灭清,中国内政剧烈动荡,达赖伺机寻求独立,英 人浑水摸鱼,在1914年在印度西姆拉搞了个中藏英会谈,英方代表麦克马洪自作 主张划了一条中印在西藏一段的国境线,即留下无穷祸根争端的麦克马洪线,这 一线将传统上西藏管辖的三隅地区九万多平方公里的国土划归印度,中方自然从 始至终反对并宣布不会在此条约上签字,也没有在条约上签字,就连西藏的代表 也不满意,但最终与英方一起签了字,这便是英国人自己记录的西姆拉会谈经过。   您说这是哪门子事?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英方自己开的价,对谁有利不言自 明,要不它又要趁中国忙不过手脚的时侯急就成章,就算甭提谁占便宜谁吃亏, 中英根本就没有谈拢,麦克马洪线的合法性在哪呢?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借口 来说你中国爱签不签,本来就没有你的份,如此之下,英藏双方签字就够了,这 一阴招便是宣称西藏独立,你中国管不着,让人纳闷的是,那为什么一开始还有 中国参加?这西姆拉会谈该不是谈西藏独立吧?英国人自己都不敢这么说。   二战结束,全球殖民体系土崩瓦解,英国人连印度也丢了,唯一留下的是在 这一地区祸害无穷的领土纷争的祸种,不止是中印纷争,您再看看孟巴肢解,沸 沸扬扬几乎要试试核武的印巴之争。   也不知印度中了什么邪,您靠了圣雄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赢得了独立, 建成了用自己的话说的世界上最大的民主政体,该自豪了,敢紧把人民生活水平 提高了,立下个几十年超英赶美的宏愿,做不结盟运动的领袖、全世界被压迫、 被剥削人民的明灯不就得了,偏偏从他前主子那也学殖民、扩张的一套,尼赫鲁 从1951年开始就要开疆拓土,挤到了麦克马洪线看中国没大动静还要挤挤蹭蹭继 续蚕食,中国那时内战刚完、剿匪尤酣,朝鲜战争正烈,当然来不及太多反应, 到了1954年后,印度更加得寸进尺,公开放弃了边境未定一说,而中国这时开始 有精力处理这个问题了。   看在都是亚非拉兄弟的份上,中国是准备相互谅解妥协,搞定边境问题的, 如中尼、中缅边境都以中国主动退让成交,说实话,除去民族主义的煽风点火, 对于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来说,边疆少几块近无人烟的地方,只要不是刺刀威压 下的割让,并不是亡国兴国的大事,国际关系的实质跟菜市场里讨价还价并没有 不同,治大国烹小鲜,我高价买了条鱼您也就饶我点秤,中缅边境划界几乎就是 沿着麦克马洪线,但双方都避而不提,实际上就是认定了事实上的边界而去掉了 其隐含的西藏独立的意义,周恩来在1959年对尼赫鲁的答复几乎只缺明确提出这 番意思了。   是高烧昏了头?还是国内经济实在乏善可陈?克劳塞维茨说,战争是政治的 继续,尼赫鲁的边境政策,终于把印度引向了战争,或许印度军方从五九年叛乱 看到了西藏内部的不安定因素,看到了解放军要翻越喜马拉雅山而带来的巨大后 勤保障困难?或者认为自己有一支小小的军队参加过二战而真成了精兵悍将?读 印度人写的谁是六二年的罪人一书,的确可以发现当时印度举国上下的过分乐观 估计。   结果如何?六二年一战,解放军真是几乎以一当百,催枯拉朽,从错那翻过 山,沿中国不丹边境中国一侧南下,一路横扫千军,直达中方宣布拥有主权的喜 马拉雅山南坡山麓,第一次用脚读出了达旺、德让宗和邦迪拉这些地名,把印军 打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用直升机都没来得及救出主将,在那样极端困难的地 形条件和武器装备情况下,解放军硬是打出了九零年海湾战争那样的推进速度, 让印度蒙下了极度的羞辱,从此结下梁子,印方唯一剩下的赌注便是流亡在西藏 的达赖喇嘛,继续着英国人没有做成的黄粱梦,指望达赖喇嘛有日能实现不可能 的任务,让西藏独立了,即使不念收留的恩情,以印度之大,也大概能搞定一个 西藏吧,可惜梦做得太圆满,连中国的底线都忘了。   转眼到了中国文革内乱已经结束的八十年代,拨乱反正基本搞定,中央政府 开始着手解决西藏问题,与达赖喇嘛开始了接触,然而达赖与印度都错读了中国 的和解姿态,先是西藏出现了动荡的现象,紧接着印度蠢蠢欲动,又开始了新一 轮北进蚕食,越过麦克马洪线不算,再抢了中方从实际控制线后撤的十公里,我 在西藏那几年里,中印双方在错那已经是脸对脸、刺刀对刺刀了,印度自以为在 其东北边疆又苦心经营了二十年,该有一比了。   可怜的印度,好象是他们的情报部门只从中国偷了一本金庸的武侠,便象梅 超风一样念歪了经,总想玩闭门二十年风云再起,看来真应该在金庸的书上大号 字印下华罗庚的名言,武侠是成年人的童话,当不得真的,往东看一看,当年世 界第三军事强国从军事上也没有捞到什么便宜,倒是现在两家和了,边境上人来 人往,一派兴旺繁荣的景象,借着千年虫的商机和昔日东家留下的一份语言遗产, 近年印度经济,尤其是软件工业有不少长进,举国信心大增,雪耻之说政治上不 那么重要了,有远见的政治家应该有所作为,怕就怕穷人咋富,民族主义狂热, 适得其反了。   草根现在每天在公司吃午饭,长条桌的一端,老中们红烧肉焖米饭,聊的是 姚明;我们的南亚芳邻在条桌的另一端,手抓黄澄澄的咖喱饭,香味辛烈,舌头 嘟噜噜转着说昨夜的歌舞片。视线相逢,中印相泯一笑,国是亦可如此。   五  一家亲,金珠玛米呀咕嘟   那年开春后初到西藏,少数搞分裂主义的家伙们在拉萨闹事,拉萨实行了以 前只在国际新闻里才听说过的军事管制,至于几个月后更大的事,就甭提罢了。 但我们初来乍到,又更多一些庸人自扰的担忧,走在拉萨街头,总有一点心里发 毛,老盼着见街口的宪兵,路上碰到了两人一组巡逻宪兵,仿佛是又吞了一颗定 心丸,心里一下就冒出当时西藏电视台天天唱的那首歌,金珠玛米呀咕嘟,解放 军呀就是救心丸。更有效治提心吊胆的惶惶,便是去城北西藏军区总医院,借着 探望正在治疗的老科学家的名义,与天仙般的护士军妹妹们套瓷了,只要一说上 话,自信心直愣愣地猛增,什么恐惧都没了,就象探病时间一样消失得快,每次 都是年长的女护士长、年轻的男军医们气鼓鼓地把咱们赶走。   被医院赶出来容易,但我们考察队牢记军民团结如一人的教导是坚决不变, 坚定不移地傍金珠玛米,是我们考察队在西藏生存、工作的重要保证。这么说吧, 在西藏,可不象铁凝小说里村民们看革命芭蕾舞剧说的那样,俊俏的小媳妇踮着 脚尖给红军送鸡汤,不是老大娘灯下给八路军补军装,也不是乡亲们推起小车给 解放军送军粮,我们的衣、食、住、行,都离不开金珠玛米帮助呢。   就从衣开始说吧,没去过西藏的人,见电视、画报上的藏胞,尤其是牧民, 多半是身着皮袍,一只胳膊却露在外边的形象,到西藏野外呆过一阵,你就会发 现这还真是最方便的着装了。高原上太阳辐射强、气温却不高,昼夜温差更大, 因此太阳底下爆晒时热,走进阴处却冷,夏天早上起来,拉萨周围山头上披着雪 的日子并不难见,加上我们在野外爬山涉水,一天之内冬夏服装互换,稀松平常 而已。进藏不久,我们最常见的打扮便是一件衬衣外,罩着一件肥大的登山队专 用的羽绒服,热了脱下一边,用随着衣带在腰间一扎,与藏族同胞一个样。   这登山队专用的羽绒服,红、黄加墨绿的颜色,给我们带来过一些误会与逸 事,此乃后话。但毕竟咱也没有天天登珠峰,鼓鼓囊囊地在多数时候并不太方便, 队里领导们便在与西藏军区后勤部的领导们交流鱼水情时不时提起,金珠玛米爱 人民,知道了科学家们的苦衷,怎么能袖手旁观,不多久,我们每人便领到了一 厚一薄的两套军棉服加一件军大衣,当然,外制服不包括在内。再说就算给了, 象我这样的穿上了,跟陈佩斯演八路军一个德性,败坏金珠玛米形象,还是免了 吧。   解放后三十年,咱们军队的服装装备,跟那个年代其它很多事一样,如解放 牌卡车、永久自行车,一贯制,没有什么改进,质地上更是如此。您八十年代初 在北京呆过的话,就对那绿色的棉军大衣印象深刻,再想一想抗美援朝电影里志 愿军穿的短棉衣,基本上就是解放军的一贯装备了。您要也试过,就知道那实在 是不合野战的要求,读过一点朝鲜战争的书的人,都会记得志愿军中惊人的冻伤 减员的数字,难怪四野都爱缴获的美式装备,在西藏这种更特殊的高原气候条件 下,想想金珠玛米们守卫在冰雪连天的喜马拉雅山脊上,对抗着山坡、山麓热带、 亚热带气候中的武装威胁和无赖蚕食,装备适用服装便得更为迫切了。   后勤部的军官们给我们介绍,我们领到的,便是八十年代中开始研制的新一 代御寒服装。首先它采用了当时刚研制成功的中空镀膜纤维,而且能反射红外线, 增强了伪装功能,保暖性能大大超过了天然羽绒,透汽性能也得到改进,比老式 冬装轻便多了,另外,设计中开始考虑了人体工程因素,使人行动起来更为方便。 比如说,军大衣上连着一付可以护住大腿的绑腿,这主意聪明吧?至少人家知道 穿老式军大衣走路风从脚下灌进来的滋味。有了这套宝贝行头,我们扮藏胞的时 候就少多了。后来也知道,我们领到的还只是第一代试用品,与正式装配部队的 式样有所不同,我因此放下了怕败坏金珠玛米形象的思想负担,放心大胆地穿了 出来。再后来几年间,这当时还隐密的太空纤维服装便摆满了大小商店的冬装柜 台,成了军转民技术的典型之一,可俺已经用不着了,只是以过来人的骄傲做一 阵口头广告了。   出门在外,住和行,很多时候就是孪生兄弟,从青藏线坐车进过藏的人,都 知道沿线的兵站对旅人的重要性,车子的加油添水,您的打尖住店,甚至医疗急 救都离不开兵站。坐飞机从成都进藏,飞越横断山区高山深谷和藏东高原时,碰 上无云的日子,你可以一览人迹罕见的万水千山,川藏线象一条纤细的纽带,横 跨河山、蜿延不绝,在这连绵的纽带上,大约每隔几十公里,就有一座小屋,从 天上看去,几乎只是小小一点,而就是这小不点兵站,配合着养护公路的道班, 为来往运输提供着保障。而维护着兵站的军人,在那与世隔绝的环境里,是怎样 度过每天的时光呢?我第一次从飞机上见到那些兵站时,对生活在城市的幸福的 感觉,远远超过了先前忆苦思甜吃野菜饭时对旧社会苦难的体会。   到了西藏,开着我们的陆地巡洋舰在高原上穿梭,路人的艳羡里是我们的神 气,只是要马儿跑得好,就得让马儿吃得饱。在西藏,别看已经有了一条格尔木 到拉萨的成品油输送管,要喂饱我们的东洋铁马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 出了交通相对方便、人烟比较稠密的中部河谷地区,更是困难。我们一般出车都 是怀揣盖自治区政府大印,望沿途各级衙门大力协助的通关文牒,但真到了偏远 地方要加油的时候,油站的职工往往是手一指,告之只有凭县太爷手御才给服务。 县太爷直接专管加油站,算得上一大特色吧?待到我们见了县太爷,先一通甜言, 再呈上带鲜红大印的文牒,告之来意,多数时候县太爷却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的气概,毫不留情地将咱们扫地出门,或是批出刚够我们开到下一个县城的油量 送客了。这事也不能全怪县太爷山头主义不好客,实在是油料难得,通关文牒易 发,运油车却不常来,不精打细算到时开不了锅的日子可不好过。   这个时候,金珠玛米一切行动听指挥的优越性就体现出来了。凭这条,当年 解放军打败了蒋委员长手下各自为政的八百万人马,到今天,不管天高地远的何 处,只要排出军用油票,摊开军区司令部的许可证,铁马儿立即管饱,精神劲十 足又能跑路了。只有一次,事情办得不那么快。   那是我们放单去中尼边境的樟木口岸,车到老定日(协嘎尔),我们需要加 满油走翻越喜马拉雅山最后那一段路了。当时已过正午,部队驻地里十分安静, 我们找到驻军最高首长,说明来意,可上尉他衣衫有点不整,满脸愠怒,远不象 在其他兵站那么爽快,咕囔了听不清的几句话后才吩咐手下给我们加油。等到加 完油后,一旁的小兵才挤眉弄眼地告诉我们,连长夫人刚刚千里迢迢从内地来探 亲,我们真是十分抱歉,但决定是不再去登门致谢了。   以前提到过,西藏主要城镇里,麻辣川味十分普及,饮食已经相当方便了, 但我们考察队还得经常去偏远的农区、牧区,总不能老让县长杀牦牛招待咱们, 糌粑酥油地与当地农牧民打成一片,肠胃还总有些不答应,怎么办?答案当然还 是找咱们的亲人金珠玛米,这门亲是攀定了,谁让咱们是从蘑菇屯来的呢。   于是每次下到农牧区去之前,我们必先去司令部的军需仓库,备齐粮草,把 各式果菜肉罐头堆满车箱。各式罐头虽然品种不同,但外表是一律朴实无华的绿 底白字,简单注明糖水菠萝、黄桃、柑桔、梨,四鲜烤麸、红烧猪肉、肉桂烤鹅、 午餐肉,大概就是十种左右,另外加上应急的压缩饼干。   记得干重一斤半的红烧猪肉罐头,再加上里面小半听的猪油,干完一天活后, 用开水化开,我一个人一顿就消灭了,热量大概超过四、五千大卡吧。好在小人 物贪嘴不太引人注目,不象毛主席那么爱红烧肉的大跃进时也不敢吃。但吃压缩 饼干可拿得小心,那东西压成长方体,象金条似的,完全按人体脂肪、碳水化合 物、蛋白质需要配方,完全脱水,紧紧加实了,牙口好的人都觉得味道还很香, 两小条足够一顿饱饭,吃完后总觉得水壶干得快。贪吃的不小心过了量,那玩意 在胃里发开了可不好受,易进难出,事后必成全队的笑话。   人是天生喜新厌旧,象当今流行不要原配要二奶一样,肉桂烤鹅那么好的东 西,开始时觉得肉色红亮、香味扑鼻,让人垂涎欲滴,待连吃了一个月后,嗅到 那香味就反胃,致今十几年后,我上中餐馆都从不点烧鹅。要是当时找得到当今 唐人杂货店里最普通的梅林雪菜、豆豉鲮鱼,日子多美。   在农牧区的时候,真正穷人过年,是在拉萨的留守队员每两星期来看咱们的 日子,家书、情书一类精神食粮可以慢慢体会,鲜嫩的大茄子、西葫芦、水蜜桃, 甚至加上几个大西瓜,一路颠簸,尽是伤痕累累,得让咱们赶紧大快朵颐。这个 时候,人人都显真身手、真面目,连平日温文尔雅的老科学家,也使出几十年野 外考察练就的一身功夫和经验,吃功绝不输咱二十出头小伙子。   这也是我们少有的能报答金珠玛米的时候。记得有段时间我们在日喀则地区 一段雅鲁藏布江河滩上搞农场规划,附近正好有驻着少量空军,平时我们互相串 串门,空军还帮我们修车、测绘什么的,鱼水情深,于是我们过年,空军也有两 个大西瓜。送瓜去的时候,空军总是把我们迎进他们的会议室兼荣誉室,礼节隆 重,赶得上早些年头有的地方接芒果。但芒果谁也不敢吃,只好供起来,西瓜却 是全体官兵集合吃了的,作物证的瓜皮已经不在,喂猪了,但人证还在,今天正 在此侃大山呢。   六  鱼水情之画饼   上回说到我们到西藏,总要麻烦金珠玛米,欠下的人情太多,仅靠两西瓜还 债,怪不好意思的。敬青稞酒、献哈达,那本是藏族同胞的专利,咱也不好夺美, 时间长了,只好找大恩不言谢的借口,只到有一个夏天,机会来了。   我们到西藏,原本是作一份西藏中部一江两河(指雅鲁藏布江中游及其两支 流拉萨河、年楚河)地区的经济发展规划。规划这词在当今市场经济里已经不那 么如先前那么动听了,不过您也别太过急把我们一拨人的饭碗都砸了,看看这边 资本主义老巢里,一年一度也为联邦、州预算案争的热闹劲,唯一的差别在于预 算是每年玩一回,然后实实在在地花钱,而规划着眼中长期,宏伟蓝图绘就,很 多时候钱却还没有着落,给人落下画饼之嫌。但有备无患,哪天真是天上有云、 天不下雨,天上落面粉,您有个规划就不致于两手糊糊地到处找菜谱了。   在西藏军区司令部,我们大老给军区大佬们把我们这工作的重要性娓娓道来 时,后勤部高层接过了话头,说军委作了重要指示,西藏驻军不要与民争食,要 自给自足。您也知道,不到市场上争肉食菜蔬,四季吃罐头压缩饼干的日子不好 过,再说和平时期,士兵们除了操练外闲着也不好。要说领导为什么高瞻远瞩, 这时就体现出来了。我们大老早就不光瞄到了军区大佬们肩章上闪闪金光还捕到 了人家眼中的殷切希望,立马表态说,我们看到拉萨周围部队防区内有大片荒地, 引水修渠,适当改良,建设后勤生产基地,为部队提供生活保障大有作为。对方 接着说,打仗我们能干,白手建农场吗··· 再说基建要花不少钱?瞧瞧,蒋 委员长巡视江防的句子很时髦呵,我们大佬也爱看革命战争大片,顺着就说,打 仗我们不行,白纸变蓝图可是强项,有了蓝图、白纸黑字,说道可多了。于是, 多少双手握到了一起,拜托了,尽力而为之类的词到处飘扬,热水清茶之间,订 好了我们无偿为金珠玛米规划农场的君子协定。   那当口,我们考察队一拨人还在北京,一拨人下到日喀则的农区去了,在拉 萨只留下四个人一台车,四个人是大佬、司机、一新毕业生和我,司机有自己的 专职,我呢已经几回进出西藏了,俨然是一人之下,不过也就是一人之上而已, 新手又比较嫩,苦差是逃不掉了。   第二天一早,约好了一起去作实地调查,由于车窗上早有了专用通行证,我 们一车四人一路无阻到了司令部,军区的陪同已经在等着我们了。见了我们,穿 着整齐制服、锃亮皮鞋的两中尉叭地一声立正敬礼,两人跟我大概年岁不相上下, 但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哥俩英气逼人,在领导跟前一举一动都十分得体,显得 比我成熟多了。我是一发愣,好一会才明白过来这敬礼中还有我一份,于是也匆 匆忙忙地抬头挺胸,跟人家握过手。部队上的人热情也讲究效率,几句寒喧,我 们便沿着拉萨河上路了,年轻人之间热乎起来容易,车上聊起来,便知道两中尉 也是刚从内地军校毕业即分配进藏,哥俩比较幸运,进来后一直分配在军区司令 部后勤部,工作轻松自在,又有一些实利,偶尔下去基层部队,也是代表司令部 检查工作,威风超过实际军衔,算是领着肥缺了。   从拉萨河下游过桥到东岸,山坡与河滩之间的大片荒地,便是我们未来规划 中牛羊满圈、麦浪滚滚、瓜果飘香的后勤生产基地,但现在,一眼望去,还是沙 石累累、荒草丛生。要决定种什么、养什么,第一步便是土壤调查,大比例尺的 地形图上打上网格,然后订下点挖土壤剖面。   这下我暗叫不妙了,因为挖剖面这活不轻松,早先上学时教授便警告过我们, 发育好的地方,一个剖面就得挖一米多深,今天图上打的点还不少呢,有两金光 闪闪的哼哈二将立在一旁,俺再不懂事也不能让大佬放下尊严来挖坑。新小伙也 不知道是精明得很装傻还是真不懂,人家哼哈二将倒是要帮忙,我们是实在不忍 心糟遢了人家的皮鞋制服,今天俺是为人民子弟兵服务了。   幸好这洪积扇、河漫滩上的土地比较松散,土层也比较薄,俺也早适应了高 原的环境,于是穿行田间、挖土掘坑的事也没觉得太累。渐渐地,倒是两中尉上 衣已经解开,不知是不是皮鞋有点夹脚,步子不那么轻松,基本上拉在后面了。   土壤学也不是俺的专长,当年睡懒觉、打牌、玩球之余学的那点东西,脑子 里实在没留下多少,此刻人家解放军一口一个科学家地称呼咱们,俺想舞弊也没 地方抄,只好硬起头皮,插葱装象,腐殖质、ABCD层、钙结核、粉砂还是粘土, 煞有介事地跟大佬一边讨论、一边记录,认真程度达到了还是大一新鲜人时野外 实习的水平。   这一天要跑的地方还不小,中午是在地里饼干罐头打发了,晚上也天黑过后 很久才在一个连队食堂吃了一顿榨菜面,汤汤水水,惊为美味,不竟心想,等那 时生产基地建成了,咱可要部队冷盘热炒、整猪全羊、瓜果甜点地让咱美一回。 回想起来,电影里枪炮暂停间,士兵们娶媳妇、抱孙子的愿望是那样自然。   一个星期之后,军区领导就要去北京开会,还要带上我们的规划,因此我们 的时间紧得很。第二天一早,我们便照常起来,去司令部干活了,进了楼,却没 有碰着昨天的哼哈二将,于是大校部长和一个更老成一点的上尉给我们安排了这 一个星期用的临时办公室。我因为要制图什么的,上尉便把我单独安排到参谋部 的一栋平房里,找底图、绘图工具等都比较方便,把我领进屋,上尉说再叫两个 人过来,看有什么事他们可以帮帮忙、打打下手的,说完也就离开了。我当时也 是有点慌忙,心想,就一个星期、三个人,那规划还得给报到总后勤部去,可别 砸锅了,要知道,我们做一江两河规划,光经费都有一百多万,不是跟您说过, 全队出动,丰田陆地巡洋舰都十几辆,惊呆了人家县长呢,于是,手忙脚乱就赶 紧干起来了。   没一会,猛听得门外一声报告,惊得我把铅笔都弄断了,图纸上留下一个大 黑点,好在还没有到用墨水笔,不然得用刀刮了。我抬起头一看,来了两个士兵, 立正在门口,见我抬起头,再来一句,没把我给吓得跳起来。你猜人家怎么说, 两小兵看来还真小,顶多二十岁吧,满脸的稚嫩,脸颊上的两朵高原红就显得更 加突出,他俩依然保持着举手齐额的敬礼姿式,说,首长,请指示!什么?首长? 俩小兵别说当兵以来,就是从娘肚子里生下来也没见过我这样的首长吧?我那时 可留着披肩长发,上身外穿一件亮蓝色的羽绒背心,下面是一条有数不清口袋、 裤腿肥大的松松垮垮的裤子,整一个当年摇滚青年、今天愤青的打扮。这一下真 让我乱了分寸,强忍住没笑出声来,恨不得赶紧走上前去把他们的手捋下来,定 下神来,想到能要他们做的事也就是削几根铅笔了,于是俩小兵一人挺着腰板坐 在我一旁,铅笔削得杆杆溜尖,另一个便立正在门口放哨。   有了这俩在一傍,俺真是消受不起,只好埋头干活,有时歇下手来,看着小 哥俩严肃认真的样子,忍不住跟他们聊两句,心想让小哥俩轻松一点,可小哥俩 一问一答决不多言,好象俺是小平站在红旗敞蓬车里似的,只好作罢。不过立正 的的姿式站不了太久,放哨的小兵偶尔也会踢踢地上的苍蝇虫子当作娱乐,要是 碰上我正好抬头,小兵立即收腿立正,好象偷糖吃给妈妈逮着了似的不自在,搞 得我也只好赶紧埋下头来暗笑,装作没看见。   用心干起活来,时间过得真快,不一会司令部里军号响起,小兵打来一盆水, 又是立正敬礼,首长,午饭时间了,请洗手准备吃饭!你知道我当时想到什么吗? 小时候我妈也是要俺吃饭洗手,不过不是这样说的,洗过手,两小兵一前一后领 着我去餐厅。沿途不少官兵也要去食堂,不少人目光瞟过来,我想我这首长大概 被错当成逃犯了。   吃饭却没在司令部内,是去了军区办的宾馆,忘了是叫日光还是珠峰,做陪 的竟是前一天的二位中尉,问起来,二位昨日劳累了,一早没有起得来。因为是 工作午餐,菜色花式不多,近乎四菜一汤,不过俺往餐桌中间那一盆看过去,黄 澄澄、黑乎乎的,竟是大名顶顶的霸王别姬,中尉介绍说,霸王还是成都空运进 来的川霸王呢。以后五天里,同名的戏一日又一日地重演着,那年头,马家军大 教头正在电视里咪着小眼说鳖精好,帮门下弟子破了一大堆世界纪录,拿了无数 金牌,希望中尉们由此而变得象藏羚羊一样有劲就好了。   故事好象还没收场,再后来呢?规划报告按时完成了,我也忙着跑林芝、去 定日,差不多把这事都忘了。不料后来竟在林芝见到了两中尉之一,见面中尉很 激动,说部长把规划带进北京汇报,收到总后勤部好评,已经决定赏银百万两级, 大校和中尉大概都会受嘉奖呢。可见,画饼有时也很甜。   七  莫测江湖只等闲   初来乍到,俺想自己不过一无名小卒,再拿块洋文洋码的皂巾遮了脸面,初 生牛犊不畏虎,腆着脸就胡砍猛吹起来,殊知江湖中危机四伏,高手如云,这不 我摆了个卖膏药的摊子,就被一位叫某猫的揪着了咱大大的一条尾巴,他轻轻把 五阴白骨爪一掐,差点叫俺把五代身世全招了出来,吓得赶紧猫着腰,夹起尾巴 就跑,但腿还是折了一条。   逃回洞里,抹掉脚印,虽然痛得吡牙咧嘴,却大气不敢出一口,套上我的电 猫,赶着我的滑鼠,放出孤狗,到网上搜找漏风口,不得了!原来我老东家那里 被一个叫马丽华的女高人洗劫一空。这马丽华生在汉地,是孔老二的邻居,后来 长居西域,亦正亦邪,人称空空妙手、百变神偷。早些年她还只是通吃西藏,谁 知道近年来胃口大增,只要谁跟高原沾了点边,一律逃不出她的手心。您看她莲 步轻挪,下得喜马拉雅山来,借着给我们门派五十周年拜寿之机,戒备不严,用 无解高帽迷魂汤将我派高手一一放倒,可怜我们门派五十年高原苦修,如今从开 山鼻祖到后生晚辈,无论是生辰八字、身世门弟,还是师门分舵、正史逸闻,无 不被她搜罗一尽、片瓦不留,归成一册科学门西域探宝记,而且做成硬版电版, 广为散发,从此吾门为各派讥笑,无安生之日。   谁道世事无常,塞翁失马,俺当年不守师规,暗学蝌蚪文、练旁门歪术、吃 烤偷鸡,被逐出师门,流放西洋乌合之众红毛国,不想竟因祸得福,逃过此劫。 今天虽险些被捉,但一日为师百日恩,这等危难关头,怎能再贪生怕死、畏缩不 前,虽然咱明枪对阵远不是那马丽华的对手,可俺好歹念过几回罗生门,懂噪音 干扰、谎言千遍之理,且看我放出这招看似人云亦云,却实为顾左右而言他的歪 招,不信赶不上韦小宝的石灰包。   自从被赶出门,俺一直无脸见江东,与师长弟兄鲜有音信往来,今日读马丽 华之书,竟惊闻昔日一同期队友已命殒拉萨,另一晚期门生还只在高原边缘修炼 时,为小毛贼劫财夺命。想当年我们共属开山祖之嫡传,号称福将门,当他门频 有凶耗传出时,我们一门一直平安无事,不想金身终破,记得这位队友身板壮实, 髭须浓密,尤擅秦腔,曾率先将甜玉米引入高原,无奈暴烈铁马失蹄,队友英年 早逝,马革裹尸,长眠高原,呜呼哀哉!   昔日老毛俺老乡在队友的家乡演讲,力推村上的人死了,开一个追悼会,以 寄托我们的哀思。五年后我早已误过了追悼会,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 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生者依然要活下去,不如与庄子一道,鼓盆而歌,数一通 江湖险恶,相信队友在天亦会以秦腔相和,壮志未酬身先去,重振门派待后生。   至于地热门掌门坠马,冰川门雪崩失徒,电影门珠峰丧命,已是古史,广为 人知,而咱辈分太低无从眼见,南极英雄脑昏迷却大难不死之幸事,昔日室友、 今日藏地副市长为一碗面冰雪山巅解衣露体的逸闻,高原反应的陈粮旧谷,前些 帖子里已经提过、不再新鲜,俺就来几段戏谑江湖行走,以励后来者万水千山只 等闲的豪迈气概了。   我们常出门在外,尤其是早些年以野外探险考察为主,因此队员几乎清一色 的和尚,小资爱地质队员的浪漫,假得都拍成了电影。因此文化大革命中,招大 学毕业生中断几年后,一下进来了三个转业女兵,而且海陆空三军齐备,所带来 何轰动可想而之。三军中的空军,专攻气象,得以进入珠峰登山科考队,与我的 上司、当时队中年纪最轻的翩翩少年正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工作十分出色。 女空军本只应负责海拔五千四百米处的气象观测,却自告奋勇爬到六千米处,凭 此荣升国家级登山运动员,当然她没有潘多的运气和实力,演成烧火姑娘到登山 女将的现代藏族杨排风,终于观测中缺氧晕倒,登高至此为止。   至于她是又如何与我的上司迷失在珠峰冰川前舌的冰塔林中,历尽艰难却又 平安脱险,一直是考察队里最令人遐想的一段故事。但那时金庸小说尚未见于大 陆,杨过与小龙女之冰窟传奇闻所未闻,况且冰塔林中奇寒刺骨,我那上司慌乱 中失足冰下暗河,染上老寒腿终生之疾,不是内功极高之人,岂能心生闲情,这 一对金童玉女的纯结绝无人质疑。可碰上我这号,一贯嘻皮笑脸,爱幼决不尊老, 不知多少次从上司口中套过冰塔林细节。就连女空军,是她把我从学校要去的, 因此我还没有进单位大门便认识了她,后来工作、学习上联系也不少。她也常来 我上司的办公室,工作友情兼顾。我吗,又正好与我上司分亨同一间办公室,您 瞧多巧。他们兴致一高,我就少不了开审冰塔林传奇,但两人从来就是不恼不乱 不松口,轻描淡写地说,冰塔林里孔连孔、洞连洞,是四面同一样晶莹剔透的大 迷宫,心里直想着天黑前一定要出去,不然必冻死无疑,紧张起来,怎么出来的 都忘了。哼,骗三岁小孩子去吧,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俺可是通 读金庸,连全庸、金廉合集也翻烂了的。   到俺进藏的时候,多数时间在藏南河谷,以车代步,条件已经好多了,但并 不是危险就没了,那怕在条件最好的拉萨,阴沟翻船从来就不是奇闻。那年头, 中尼公路改建刚开始,青藏公路铺黑色路面正热火朝天,全藏最好的公路,当数 拉萨与贡嘎机场之间的那一百公里了,全程依山傍水,山势平缓,河谷开阔,路 面平整,农田村落,依路延伸,乃繁荣昌盛的社会主义新西藏的最佳样板写照, 却无半点作假之嫌。   一路上别致的景色,一要推当年为欢迎尼泊尔贵宾访问西藏而专建的一庞公 共厕所。至于贵宾是国王还是首相,往事不值深究,山中王国近年政坛风云迭起, 贵宾仍安在?但这座厕所融合尼藏建筑风格,风姿绰约,孤零零地立在拉萨河与 公路之间的农田中,与周围环境对比,格外引人注目。另一处胜景,便是从机场 到拉萨,拉萨遥遥在望时,路边岩壁上的大佛造像,彩绘金描,身披无数信徒敬 献的哈达,座下一湾明镜清水,对进藏客来说,往往在这里第一次感受到西藏宗 教文化的震撼   这等美景。这等好路,我们组的小司机还没来及顾及,到藏第二天就把我们 的巡洋舰来了个四脚朝天,恰恰就在佛像的眼皮下。俺信无神论,更可惜没学会 马原那套诡秘的风格,要不然能把这段子拉成五百页的小说,还让您看完后毛骨 悚然,世人从此不提<西海无帆船>、<冈底斯的诱惑>。   而让我们自己脊背发凉的险情,除了说过的千丈悬崖上过雅江峡谷,其它还 多了去了。西藏的公路,多数路面高低起伏,人称搓板路,对只用洗衣机、未见 过搓衣板的人解释一下,搓衣板乃不老实丈夫们路在床前求饶时,膝下的刑具是 也。车速低了,车颠得比莫言他奶奶巩俐坐的花轿还厉害,坐车颠伤了脊椎的事 就发生过。学过辩证法,有肾结石的,倒可以省下超声波治疗的钱,多逛几次洗 脚城、洗澡城、三温暖城什么的。车速过了六十公里后,人才感觉好受一点,但 车子仍然遭殃。我们那会每开过二千公里,减震器便完全失效,更厉害的,托起 车身、六块一叠的减震钢板也会震裂震断。那次从日喀则到江孜的路上,我坐的 那辆车,减震钢板震断散架,行驶中整个车便坐在了车轮上,把车刹住了。车队 只好先把两辆车开到江孜,从一辆车上拆下钢板,由另一车送来装到我们车上, 才把三辆车弄到了目的地。在同一条路上去的途中,车队中有人猛然发现前面一 辆车轮子开始跳摇摆舞,发紧急信号让车停了,检查才发现固定轮胎的六个螺栓 已断了五个,再迟几分钟,后果不堪设想,当时司机那脸白得,擦什么美白雪花 膏都赶不上。   过搓板路,人和车都遭罪,可到了搓板路的路段,您还真想念搓板路。倒不 是说您跪床头太多有受虐狂倾向,而是狗尾巴花好赖还是朵花。在西藏,泥石流 是家常小菜。过拉孜时,我就亲眼见到一辆北京吉普从路上被泥石流裹着冲走好 几百米,每次出远门,少不了落水坑泥坑。最恐怖的一回,是陷入流沙中,车子 丝毫动弹不得,狂风吹起黄沙,从每一个缝隙里进入车内,呼吸都困难得很,我 算是知道了彭加木怎么失事的了。过了好几个小时,终于碰上了一辆军车,车厢 里跳出一群金珠玛米,把我们救出了黄沙地狱,是激动还是沙子呛坏了嗓子,我 们连呀咕嘟也说不清了。   到了连车子都走不了的地方,就只好依靠自己的两条腿徒步了,或者再加上 一双手爬了,物资负重,就全靠当地藏胞赶高原之舟牦牛帮忙了,当年解放军打 中印边境战就这样。可不是骗你,藏乐通麦、中尼边境的樟木,便是有名的两处。 山崩地裂,滚石泥流不时从头上砸下来,要过去你得瞅准时机,快速通过,即便 头上砸了几个大包,断了两根肋骨,您还要庆幸捡回了一条命。而到了中国唯一 不通公路的县墨脱,就想快也不可能了,近年来多次科学探险找了五六条进墨脱 的路,走哪条没有三五天甭想进出,遇上暴雨洪水泥石流或冰雪封山,不论时间, 走过了就是了不得的成就。一次在林芝八一镇地区专员家,得知一位墨脱走出来 的汉族女县长,一行人花了七天才走出墨脱,出来后却已经少了一人,女县长向 专员陈情要求回内地,动情之处,号啕大哭,那时的眼泪,可不只是为了戏剧效 果。   俺七尺男儿,自是含笑对江湖,有泪不轻弹。那年陪后来成为我师傅的洋人 考察,困难路段,越野车通不过,司机便把卡车驮小车,小车驮人,叠罗汉过关, 洋师傅惊诧不已,俺回到,这有什么奇怪的,驾车跨两根独木过河你见过吗?坐 坐车的车,跟你们那旮旯搭搭船的火车过海差不多嘛。   当然,追时髦赶新鲜劲受罪的傻事谁都干过。拉萨西边的尼木县,从河谷到 山地,半农半牧,我们去调查时,没法开车去,队长变在前一天宣布去尼木要骑 马,那阵大家正跟西藏马术队的姑娘们玩得疯,见了人家马跑,觉得自己骑术也 涨,再说蓝天白云下骑枣红马驰骋在青藏高原,以科学探险考察的名义,煽情吧? 用少男少女小资琼瑶们的话说,好浪漫、好浪漫耶,各组人员无不踊跃报名参加, 打破了头连绷带都顾不上扎。等到一行人马从尼木回来,没去成的人满脸艳羡去 迎接,看到的却是一色苦瓜相,人脸马脸都分不出来。脸长了,腿却短了一截, 个个跟鸭子一样跛行,一声不吭进了屋,赶紧脱了裤子给磨破的大腿抹消炎膏, 趴在床上给臀部做冷敷。   江湖上晃荡久了,苦吃多了,见识也长了,连做乘客的也练出了几身功夫。 当副手点烟、看图查路、陪聊自不待说,当年在羊八井附近创造的从车肚下取备 胎加换胎五分钟内搞定的纪录,据说多年没人打破。如今敲键盘的技术蓝领活朝 不保夕,没准凭此招可去赛车场谋一份工?不过最惬意的事,乃是傍晚时分,一 路奔波回到了拉萨,把车子开到城西一处平坦的河中,看夕阳照在水面波光粼粼, 河边洗卡垫的藏族姑娘在幸福歌唱,咱们自己脱得剩短衣短裤,涤去身上的尘土, 把我们的铁马擦得幽蓝锃亮,一边盘算着晚上邀德吉和卓玛是去喝甜茶还是去蹦 迪,夜晚会是多么美好。   可惜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后来我们就天各一方,今天与队友更是冥河隔阴阳。 队友   啊,天国里,你走在五彩祥云路,   你从此万里通途无坷坎,   你拉秦腔,   你唱信天游,   你天国里可有卡拉OK与青稞酒?   地上的江湖我还要继续走,侃不尽的龙门阵悠悠。   八  逾越的仪式   “多少路你要走过,才能成为一个男人?”鲍勃·迪伦唱着这歌的时候,未 来的总统们,家中关系网不密、靠山不硬的,找份奖学金留洋,算是为读万卷书, 出走万里路了。至于是不是气得顾炎武老先生翘胡子,管不了那么多了,不想读 书时再抽一颗、高一回,乐不思蜀呢。豪门世家子,爸爸的乖儿会不会走路也没 什么问题,混个C足够了,民团里一呆,不出门守守牧场放放牛,就算是为国效 力了,用不着到东南亚的热带丛林中丢胳膊丢腿丢命。隔三岔五烧酒喝多走歪了 路,也不会掉到插竹扦子的陷阱里,大不了局子里坐一会走人。临到登台了,发 现的确没走过多少路,后院阿米哥家去一趟算是天眼开了,跟俺当年到了中尼边 境的友谊桥上一样,跟边防军软磨硬泡,终于捞得机会把一只脚搁到了国境线的 另一侧,缩回脚后,美滋滋地不知吹了多少回出国的牛。要是牛皮吹过了头,终 于挂不住脸的时候,大不了招来前朝遗老出谋划策,把别人家的儿子往战场上一 推,领上帝之下的子民替天行道,打起我说你邪恶轴心你不是邪恶轴心也是邪恶 轴心的邪恶轴心来,我说不过我拳头大,我道理不多我炸弹多。呜呼,没走过路 的就是不一样,鲍勃,你还能继续唱吗?什么时候枪筒里鲜花盛开,咱平头百姓, 嘴里没含着银勺子落地,祖上荫佑不足,还是不妨南北的路多走一走,看大雁飞 过菊花满枝头,不枉世上来一回罢。   不过,不是每一步路,都有新风景。象俺现在这样,一周五日,早出晚归, 车子的里程表早不知指过了多少万里路,见到的也就是两高速路出口,两加油站, 两麦当劳,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除了见加油站的油价牌一天一天往 高翻,其它什么都不变,未免虚度光阴。还有吃饱了撑的,跑步机上开练,大汗 淋漓却一步也没挪,说这种人傻都是夸他了。那你说我聪明,嘿嘿,五十步笑百 步,也还有五十步的不同呢。俺那引以自豪的资本,便是脚踏友谊桥之前的横跨 喜马拉雅之旅,您要也走一趟,保管从此不再靠发酒疯,杀人放火来证明自己是 个雄的,咱一贯谦虚,不会象斯文·赫定那么会吹牛,把这事拉成本砖头厚的书 图流芳百世,甜茶馆里摆通龙门阵得了。   人说莫扎特是音乐神童,不知世上还有没有流浪神童一说,有的话,俺没准 算得上一个,反正我从小不恋家,再大一点就号称四海为家,在拉萨住了有一段, 便把拉萨当作家啦。所以俺的横跨喜马拉雅之旅就从新家拉萨开始,别的朋友更 神气,要从青海格尔木开始,登昆仑,越唐古拉,穿藏北,那叫走过高原,另当 别论了。从地理说,拉萨正处在喜马拉雅山、冈底斯―念青唐古拉两道山脉之间 的河谷地带,算作喜马拉雅山之阴也算是打了个擦边球。再说准备粮草,打金珠 玛米的秋风,还是拉萨最方便,就这么定了,不服气,不怕你一路官司从南方桔 子州打到最高法院。   流浪儿自然属成不了大器一类的,别说泰山崩,想到第二天就要上路,前一 天下午俺就催司机把主副油箱加满,备胎补足气,各式罐头装好箱,睡袋包扎好 了,然后一整晚就在床上翻来滚去,一会嫌闹钟的嗒的嗒太响,一会嫌被子太厚, 一会觉得口渴,一会觉得腰胀,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合上眼。这回闹钟是 真的响了,如一负重担落地,俺差点一个鲤鱼打挺,几分钟就打点完毕,钻进了 车里。   这时分,天空还是一遍乌蓝,周围的山顶上挂着薄薄的一层雪,好象头上披 着白纱的新娘娇羞不语,拉萨城还在睡梦里没醒,日间满街欢闹的野狗也踪迹全 无,那种宁静,叫我的心跳得更快。   车出拉萨,先是沿着去机场的路往南过雅鲁藏布江。在这一段西藏最好的公 路上,这时几乎没有其它车开过,车灯在清凉透澈的空气中射向空旷的远方,我 们的巡洋舰仿佛是在路上无声滑行,只有风声,渐渐地,天亮了,雅鲁藏布江在 朝阳中金光闪闪。   过了雅江上的曲水大桥,便从拉萨地区到了山南地区。我们与机场公路向西 背道而驰,不一会便开始爬岗巴拉山,盘山路一层又一层,圈圈绕山转,一层层 爬,一圈圈转,天越来越亮,江越来越远,刚上路心气盛,不觉中已登高一千米。 车在山顶停下来,身旁玛尼上堆数不清的唵嘛呢叭哞吽六字真言不语,风马旗晨 风颂佛法风动心中。据说,六字真言意为“愿我功德圆满、与佛融合”,还有解 释为“好哇!莲花湖的珍宝!”,在此处,每一种说法都恰如其分。   往山下看,山南是西藏三大圣湖之一的羊卓雍错,湖面海拔四千四百米,羊 湖狭长曲折,静静的湖水因湖深不一而水色缤纷,加之高原天气变幻无常,湖中 云霞倒映更添神异。达赖圆寂后,寻找“灵童”的班子,都要到羊卓雍湖颂经祈 祷,向湖中投哈达、法器等,从湖中看出“显影”,指示“灵童”所在的更加具 体的方位。而山北麓海拔却三千六百米处雅鲁藏布江滔滔奔流,无神无圣之传奇, 一动一静两股水,最近处相隔仅六公里,海拔相差却八百米,真是天上人间了。 风声中远处传来轰鸣,那是来自正在施工中的羊湖抽水蓄能电站,建成后,用电 高峰时,湖水飞流直下入江中发电,电力多余时,吸江水上天蓄湖中,下凡升天, 周而复始,便天人合一了。   再沿湖而行,是山南浪卡子县的地界,过了浪卡子,便进入了日喀则地区。 不过进入之前,先得翻过著名的卡惹拉山口,山口周围耸立着十余座六千米以上 的山峰,主峰宁金抗沙峰海拔7191米,是西藏中部四大雪山之一。山脚下,卡惹 拉冰川几乎延伸到公路旁,来到西藏这么久,还没见过冰天雪地的景象,吹起牛 来总觉得少了点东西,现在冰川竟伸手可及,真是天解人意。虽说现在拉萨、日 喀则之间有了更短更好的沿江中尼公路,小资们去旅游,最好还是走我这一条路, 多一点点时间,多一点点颠簸,无惊无险中却多了与神湖圣水、雪山冰川的亲密 接触。   冰雪融水沽沽而流,溪流细水,渐渐汇成了年楚河。公路沿着流水西行,要 遇到的第一座城镇是江孜古镇。江孜地处拉萨和日喀则之间,又是往南去锡金、 不丹、印度的三岔路口,历来是商贾交通要地,农业发达,能工巧匠聚集,地毯 卡垫编织技冠全藏。要这么您说象读初中地理教科书枯燥,来点生动的,电影< 红河谷>便是讲发生在江孜的故事。当年英人荣赫鹏(Francis Younghusband) 领兵从亚东入侵一路进入拉萨,在江孜遭遇西藏军民顽强抵抗,至今江孜宗山上 的断垣残迹,仍诉说着当年的浴血传奇,您就别商女不知亡国恨,错认荣赫鹏作 小男人年轻夫婿了。此外猎奇好异之士,别错过了参观城内名寺白居寺。寺内有 名的十万佛像和唐卡壁画,造型生动,显密兼容,但一定要尊重藏族同胞的宗教 礼仪,不可放肆,市井传说里的人间蒸发故事,便是警示轻佻之徒的,女娃子尤 其小心了,英雄救美也不是时时都发生的。   从江孜西行,经白朗到日喀则,道路平坦,树木夹道,是难得的一段舒心旅 程。看窗外是开阔河谷平原,近年来地方官员领导有方,兴修水利,植防护林, 教善良的藏族同胞治虫害而不违宗教情感,麦田一遍丰收在望的景象,风光秀丽, 仿佛间回到了华北农村。   日喀则是我们第一天轻松旅程的过夜地,年楚河就在此附近汇入雅鲁藏布江, 后藏首府、班禅的驻锡地,比拉萨少了许多庄严和辉煌,多了几分平民和亲近。 班禅的主寺扎什伦布依山而建,不似耸立山巅的布过拉宫雄伟而今人敬畏,只有 高出层层民房的金顶显露出尊贵。日喀则,将是我回程的目的地,此刻,我的心 仍在路上,那西行的路上,那通向雪峰、通向荒野、通向未知的激动的路上。   再上路西行,丰裕乡村的景象迅速消失。进入拉孜县境,拉孜仿佛是知道我 们下面的行程会更加寂寞,摆露出它的所有对我们盛情挽留,在县城一段,又出 现大片农田,虽然庄稼已不如在江孜所见的长势,公路旁醒目的招牌提示着著名 的温泉就在咫尺之间,即使没有今日风行大江南北的洗澡城、洗脚城的种种诱惑, 旅途的劳顿足把你的目光牵引,久违了的雅鲁藏布江又在天边若隐若现。我们一 行人却心意己决,对雅江、对眼前的种种温柔转过背去,从此向西南拐去。公路 沿着灰褐的冲沟缓缓地爬升,缓缓地仿佛无穷无尽,泥石流不时漫过溪沟在路上 一通涂鸦,我们不得不不时停车探路,直到越过海拔五千二百米的嘉错拉山口, 奔向定日。重重关山锁不住,隆隆铁骑跨莽原。   新定日在我们身后了,荒原中突兀而出现代风格的定日珠峰宾馆在我们身后 了,最后一片农区朋曲河谷在我们身后了,老定日在我们身后了,敬过我们青稞 酒,欢庆赛马节的盛装牧民在我们身后了,验过边境通行证,边防检查站在我们 身后了,我们的旅程进入了最后的两百多公里,进入了边疆的边疆,最是惊心动 魄的一程从我的眼前展开。   这里海拔四千七百米到五千米,我们已经行驶在高原原面上,丛丛雪峰挂在 车南一侧遥远的天边。在前方,应该是8021米的希夏邦马峰,在后方一字排开的, 应该分别是8204米的卓奥友峰、8848米的世界之巅珠穆朗玛峰、8516米的洛子峰、 8463米的马卡鲁峰。在我遥远的视界中,这冰清玉洁、白云缭绕的群峰从远方看 去,仿佛在原面之下,没有伟岸的气势,只有出世仙界的氛围,天边的抚偎雪峰 的白云之外,蓝天如洗,玉宇澄清,眼前黄褐的原面一望无际,沙土砾石之间, 稀疏贴地的草皮,是唯一生命的痕迹。旷野中,中尼公路笔直延伸,向前方直至 视野之外还在笔直地延伸,向后方直至视野之外也还在笔直地连绵。车子在高速 地奔驰,可是失去了参照,我们好象凝固在这高原的时空,无言无语,前不见先 人,后不见来者,天地苍茫,造物的伟大,让我掏尽全部思维和心绪,以前所未 有的虚空接受一切,让无神的我理解了世上的宗教情怀。莲花生宣人性本善,只 要虚心即可成佛,八思巴所说明空无执、明空双融的最高境界,莫非类似的觉悟 和体验?或许类似但决不会是就是如此,否则,今天就不会有这个愚顽不化的凡 夫俗子在此搭龙门阵了。那种彻底的震撼,不知余生还会不会再现,我想永远不 会再现了,以俺的流浪本性,哲人早下过判词,不可能两次趟一条河,那就象歌 里说的算了,不求永久,只要曾经拥有。   公路终于拐了个弯,在拉龙拉山口,海拔五千米,喜马拉雅山南北之界。   与北坡的高原缓坡形成强烈对比,喜马拉雅山南坡就象陡峭高墙。车头向下 一栽,引擎费劲的咆哮声低了,变成了兴奋的呜鸣,速降开始了,风在吼,耳膜 鼓胀,让我不停地咬牙切齿,不过不是地主翻变天帐、我看我的网络股的恨,是 激动,是回人间的喜,即使不是七仙女,让人虚怀若谷的天堂也不是肉胎的我的 所在,我从平地来,就象小和尚爱老虎和毒草,更何况异国的热带风光在前方。   窗外,高山荒漠已在身后,尽管还没有绿色,黑色的草皮已经宣告我们降到 了高山草甸层,紧跟着草丛中有了零星的小灌木,灌木在变高、变绿,大群的杜 鹃丛出现了,空气变得湿润。顾不得阴冷,我开了车窗,用手去抚摸这雾气,伸 出舌头,体味久违了潮湿。   下降了一个小时,路边已是常绿的灌木。一个极小的反坡后,小小的山坳里, 是聂拉木,地图上标记海拔三千八百米。已经下降了一千二百米,小菜一碟,在 西藏翻山就这样。以小资的狂热和作态,最好叫一声,让坠落来得更猛烈些吧。 西谚云,小心开口求告,赵钱孙李全姓叶的事多了。   从聂拉木开始,公路不再在山坡上,而是沿着波曲在山涧里贴着山壁穿行。 空气越来越潮湿,比雨漂渺,比雾沉重,让人分不清是雨是雾,是以天上还是谷 底来,只好说是水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山谷里云蒸霞蔚,又忽然消散,显露出深 不可测的河谷,我们这才发现走的路是这样惊险,让人为之色变。可瞬间云雾又 堆满了山谷,山上的流水冲落下来,把车顶抡得象咚咚战鼓,同车的同事一只手 压着嘴唇,让我们别出声打扰了司机,用另一只手碰我和紧紧抓着座椅的头,前 登山队的政委,示意我朝对岸见不着顶的山壁看过去。我顿时张圆了嘴,急吞了 一大口气,高达几百米,两端不见头尾的峭壁,象一幅宽展的巨幅长卷,悬挂着 几十条的瀑布,尤如奉献给喜马拉雅的洁白哈达,随着白练飞流直下的,是充满 了山体、充满了空气的欲滴欲流的青翠,一道又一道的彩虹,在两岸青山间架起 道道七色的桥梁,从天堂下凡来的我们,又进入了仙境,在这样的氛围里,想不 做神仙竟那么难!听起来虚伪吧?那是因为你没有到过这里,我忘掉了我们还在 水帘洞里走险,完全忘记了恐惧。   车终于停了下来,不是路到尽头,而是滑坡冲断了公路。从聂拉木开始的三 十八公里,令人难以置信的三十八公里,我们又下降了一千六百米,来到了海拔 二千二百米的樟木镇镇口。山谷略为开阔了,雨终于是从天上落下来,而且变成 了阵雨,阵雨之间,阳光从白云间射出来,洋洋暖气笼罩着我们全身,急不可耐 地脱下羽绒服,我们换成了一身轻爽的夏装。   在路旁把车委托给专门在此等候的藏胞看管,拎起行囊,要进樟木了。从停 车处看过去,小小的樟木镇围浸在青葱碧翠中,在半山腰的山坡上分四五层依山 而建,山坡之上是陡隆悬崖。看来樟木象建在一个古滑坡体上,而要进樟木镇, 如同进紫禁城车马禁入,我们必须冒着落土滚石,看准时候冲过镇口的活滑坡。   走进樟木镇,踏着级级台阶,走在狭窄的过道上,犹如走在南方的山村。但 樟木比之亚热带的南方,更象热带雨林、季雨林气候,路旁竹枝不时扫在脸上, 给我们洒一把水珠,五彩缤纷的鹦鹉扑楞楞从芒果树之间飞过,百色花香迷漫在 空气中,沁人心脾。镇里的人群同样混杂,汉族、藏胞自然不少,夏尔巴人服饰、 面貌明显不同,尼泊尔人经商、打工、开茶馆的也不少。关于夏尔巴人的来源, 西藏与尼泊尔的交往,赵尔丰进藏驱廓尔喀兵,部部历史在樟木交织,说来话长, 连我此行调查边境贸易的任务,也先搁起来吧,旅程还没有结束。   于是穿过国门继续下山,这国门与海关实际上离边境线还有八公里的路程, 也算是一大特色,于是我们出了国门却没出国。因为是徒步,便没走没有车行的 公路,抄近道直奔友谊桥去,沿途不断与尼泊尔商贾背夫相逢,大包香料、香水、 咖啡、廉价手饰往山上背,服装、解放鞋、暖水瓶往山下背,尼泊尔人一般瘦小, 穿着白色的紧脚裤,一双瘦腿特别惹眼,与背上的货包相比,令人惊叹他们的耐 劳。最让人注目的,是见一个小个子背着一个富人打扮的大胖子手足并用往山上 爬,瘦子苦,胖子大概也不舒服吧。后来镇里的藏胞也跟我说,尼泊尔人穷,下 苦力的事,藏人一般不干,他们包下了,想起我们到西藏的目的,不禁哑然失笑。 要是到了今天,看城市里无处不在的民工和下岗职工,那倒是少见多怪了。   又是两个小时的跋涉,终于来到了友谊桥头,于是便有了开头所说的一只脚 出国之说了。友谊桥海拔一千七百米,四五个小时的行程,没用滑雪板高山速降 三千三百米,从高山寒带到了热带,也结束了三天九百公里的横跨喜马拉雅之旅。 临走,天上的流云带不走,急走的行人来不及低头的温柔,带走波曲中的两瓶水, 作环境水化学背景值调查用。   回程心情变得异常平静,搭上一篓芒果,看看在日喀则的队友如何迎接。至 于回程中发生的又一件大事,我都不急于说了,曾经沧海,世上从此只有水。   九  进城的德吉   德吉是谁呀?您不认识也不奇怪,反正是个平平常常的人罢了,要不然就算 人家报上名“俺叫魏淑芬”,您也一眼就知道那是大明星宋丹丹。那又怎么不叫 个好听点的,比如赵兰花、钱思琪,年纪大点也能叫孙卫红、李文革、张跃进、 吴抗美等等熟名熟姓好记。这您就土啦,人家德吉是藏族姑娘家,不叫汉人名字 的,机灵点的,知道我这雪域龙门阵摆一会了,怎么也该猜得着呀。嘿!碰上您 这号算是认了,三岁小孩似的,“为什么”问个没完,人家藏族姑娘名字怎么不 象班禅额尔德尼·却吉坚赞、帕巴拉·格列朗杰、阿沛·阿旺晋美?看来摊上了 一个不读书、不看报,只听广播、看新闻联播的主了,一来人家不是活菩萨,没 有皇上总统主席给封号,二来人家不是大活佛、大官员,有个庄园领地的称呼在 前,您见过德奥人士祖上不是贵族而叫冯·某某某过吗。再说西藏那么大地方就 二百万人,先前农牧民一辈子难得出一次远门、见一个陌生人,见到的都是亲人, 叫一声再要挂个姓多见外呀。这道理连洋人小孩都懂,见爹都只叫约翰、汤姆。 老太太年岁大、记性差了,丈夫、儿子又做同一样总统大官儿,马虎眼一打全叫 乔治,保证不会喊错了人。再说有些地方本来就没姓的,非要临阵磨枪取个象龟 田、野尻之类恶俗的,画蛇添足吧?藏族人民干脆就把姓给省下了,直接叫达娃 (太阳)、尼玛(月亮),简单明了响亮、意象恢宏博大,多好,就算为了图个 好养叫其加(狗屎),也跟邻居二大妈家小子叫狗剩一个理儿,可见咱们汉藏是 一家,道理风俗都通着。那德吉代表什么意思?您也真是一根筋,真那么好学就 自己翻书去,缠了我半天,进城是怎么回事还没开始呢。   藏族姑娘德吉进城来,当然不会象陈奂生那样露怯了,也不会象石光荣跟个 土匪似的去抢亲 ,她是舅舅从仁布县山里带来拉萨城的。   仁布向东离拉萨三个小时路程,向西离日喀则也是三个小时路程,中尼公路 沿着雅鲁藏布江从县南边通过。听起来交通方便,可县地界里多是山地,连上一 段和下一段都是宽谷缓流的雅江,到这里都变成了峡谷,从山上,大概是听不见 激流汹涌的轰鸣,只远远看见白哗哗的江水象一条长长的哈达,至于沿江的公路, 只是一条或隐或现的黑线,牧民们自然不大关心这黑线两端还牵连着什么了,小 姑娘德吉却沿着路来到了拉萨。   说过德吉是舅舅带来的,这是德吉自己的说法。据说与汉语不同,藏语里没 有叔舅的差别,到底德吉所说的舅舅是汉语里的舅舅呢,还是从藏语翻译过来的 叔舅不分的舅舅呢,德吉只念了五年书,汉语还不太灵光,这类家谱学的问题大 概要难倒小姑娘了。其实汉语里严格的区分,语义上的精确里隐含历史的歧义, 谁又去追究过呢?比如俗语云娘亲舅大,到底反映了父系社会中父权的威严还是 母系社会中母权的残遗呢?藏语在语义上一马虎,反倒与英语代表的国际接轨了。   进了城,是不是因为还没有拉萨户口,德吉上学的日子便结束了。女童失学, 在贫困地区已不是新闻,其实,男童失学又何时算上了新闻。西洋景里,知识家 们感慨高等教育已成为营养良好、身体已经成人而社会又只能让他们无所事事的 大孩子们的大托儿所,地球的这一边,那怕是中学教育,从相对的机会成本和紧 迫性,都已变得昂贵和奢侈。德吉住在舅舅家,当然不能白吃饭,因此,春天到 拉萨,我住在这个城北的办事处招待所时,便见到了德吉,而且身前身后常影子 似的跟着舅舅的小女儿,不时奶声奶气地叫着“阿佳德吉”、“阿佳德吉”(德 吉姐姐)。德吉的舅舅掌管着这个招待所,人手忙不过来的时候,德吉也来帮忙 扫地送水、收拾房间,于是我们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日常碰到了德吉。招待所是稳 扎的营盘,平常来来往往的客人,多是从下边来首府拉萨办事的政府官员,象我 们这样住得比较长的很少,另外我们从年轻到年长都是一拨穷书生,实在没有什 么架子可摆,话音话尾里又多少带点没川味的京味,因而跟拉萨城里常见的汉人 有些不同。德吉慢慢地跟我们熟了,除了打招呼之外,见我们不忙的时候,也会 都说几句,有时也好象就为了多到我们房间里来一趟,就多给我们送一轮开水。 我们也乐意逗小姑娘说话,暂时从盘不清的流量,测不准的存栏牲畜数中脱身一 会。   德吉,今年多大了?   十二,嗯,十四,小姑娘锁着眉头,总得算一会几,说个数,多半再又改口。 小姑娘可能是努力在脑中找正确的汉语词汇,也可能实在不清楚自己的确切生日, 农牧区里一般不太有精确的出生记录的。   真的十四了?   嗯,是十四了。要上学的话,就该进初中了。七岁上学,小学本要六年,然 后来了拉萨。德吉做完算术,终于确信自己十四岁了,只是我们仍有点疑惑,德 吉个头小,说十二我也相信。   喜欢仁布还是拉萨呀?   喜欢拉萨,说到这里,小姑娘总是有点害羞又激动,好象不该没说仁布好。 拉萨有好多人,好多寺庙,这倒是德吉的拉萨了,平时小姑娘不出招待所们院子, 到了节假日和有时的星期天,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德吉便会牵着花一般的小表妹, 和舅舅一家去城中心的大昭寺转经拜佛。那时候满城便飘着藏香的殊香和清烟, 围绕大昭寺的八廓街上人流如潮,别说是仁布来的小姑娘德吉,我们也激动,抱 一堆兰州啤酒,也跟着藏族朋友过林卡。不过有的时候,小姑娘却低着头不说话, 脸上多了几许与年龄不相仿的伤悲。   挨舅舅骂了?我们有时也听到德吉的舅舅、舅妈对德吉高声说话,就算不懂 藏语,也明显听得出德吉受委屈了。   叔叔,我还能上学吗?北京有没有西藏中学?小姑娘不直接回答我们的问题 了,眼泪在眼窝里打转转,却充满着希冀,直直地望着我们。我稍稍一惊,这小 姑娘还真不简单有抱负呢,实在不想让她失望,可现实又总能尽如人意。在西藏 的学大概都上不了啦,北京的西藏中学就更加遥不可及,我希望能帮德吉如愿, 但你在这样的地方工作久了,就象医生对病人一样,而回到北京,一石头扔出去, 砸个处级以上的概率远大于砸着我,两青年科学家和另一对年轻夫妇还在分享着 一个两居室,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实际一点的,还是我们那 捞钱的规划,帮西藏人民富一点,多盖几所学校了,或许聪明的小姑娘自己早已 悟出了几分宿命,这便是她脸上的悲伤?   有时,我便从手边的资料堆中抽出一本字号大一点、内容至少还可以让小姑 娘可以读一下的,让德吉念念,或者来道算术题。当然不是树上十只鸟,枪打掉 一只,还剩下几只之类的脑筋急转弯,那就来说牦牛吧,五十头牦牛,有一半各 生了一头小牦牛,现在一共有多少头牦牛?眼见德吉眉头紧锁起来,不过是聚精 会神地读书或算数,一时倒忘了不高兴。不过我可得留神看钟,德吉的舅舅是个 骄傲的人,不愿意小德吉来缠我们,呆长了,小姑娘又该挨骂了。   过了一阵子,看得出小姑娘对我们有几分依恋了,而我们却要搬走了,要去 西边的日喀则了。到了秋天回到拉萨,我们的住处却在城西的另一处了,有时小 姑娘便会赶舅舅不在身旁的时候,给我们住处打个电话,在电话里给我们唱支歌。 再后来我们回北京了,给小姑娘还寄过几次书和糖果,渐渐地,城市里的烦恼和 挣扎,象街上的噪音无所不在,德吉的印象便淡淡地消失了。   我也要做算术了,掐一下指头,德吉如今应该已为人母了,有没有相中个好 丈夫?还是舅舅帮她找了个好婆家?今天再想起德吉,才记起我还认识另外两德 吉呢,按西藏的规矩,这个是小德吉,另两就是德吉和大德吉了。   德吉是十世班禅关怀下成立起来的西藏马术队的女队员,从牧区的马背来到 了西藏体委的训练场,练出了马上滚鞍、马肚藏身、马背倒立、飞马叠罗汉等等 十八盘武艺,在前些年全国少数民族运动会上,你或许见到过她的飒爽英姿,配 上甜美的笑容和汉族人少有的长长笔直的双腿,实在一个美人胚子。甜茶馆里, 德吉还自豪地给我们看过她化了装的明星照,说到退役时的出路,却有些懊丧, 大抵是说分配一份食堂做饭或售货员的工作吧。这倒没赶上从成都到拉萨的航班 上坐我一旁的大德吉呢,大德吉三人中年纪最大,个头也最大,是藏族,却不是 西藏人,是云南的藏族,进藏来到涉外饭店中做真正的按摩师,绝非时下中土不 少挂羊头的,说起怎么干上了让人羡慕的好工作,"我们云南的藏族有文化·· ·"   哟,小德吉进城的故事要成德吉和大德吉的事了,赶紧打住吧,不是德吉太 多了,就是我又喝高了。喝的还是澳大利亚霞瑞滋酿的红酒,比恶了名声的法国 波尔多红酒还多先锋情调哟,别说这故事太陋太糙不象故事,这是女权主义对传 统叙事解构的后现代文本。   十  是激情就要燃烧   坐茶馆的一大坏处是变得嘴碎,这不,龙门阵开台还不到十回,台下一拨如 花似玉、诧紫嫣红的女士就嫌我成八十老头光唠叨了。这年头招工招聘谁都敢打 出年龄三十五岁以上免谈的口号,丝毫不用担心吃歧视的官司,多少工人四十、 五十就提前退休,这简直不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吗?   要知道老头唠叨比泼妇饶舌还惨呢,真是要会饶舌的话,一来是基本功有了, 可以拜黑兄弟为师,出唱片当明星,二来也可以开热线谈话坊做主持,再不济, 录下音变成文字,也可以作全职写手写书办专栏。唉!总而言之,时代不同了, 在这帮伶牙利齿的美女眼里,我是无可救药,只佩含饴弄孙了。   想当年,谁是这么颓废,俺立过宏伟志向要当科学家,梦里得过不知多少回 炸药老头奖,白天醒来后还专门去过颁那什么贝奖的大厅里做过几次深呼吸。更 早还穿着开裆裤的时候,扬起一根小树枝就指挥过多少回千军万马,那时候的激 情啊,给个火星就会熊熊燃烧。   大学快毕业时,也差点燃烧过一回。那一年青海的省长领队在学校的图书馆 里开了一个小展览,青海湖、柴达木、万丈盐桥、可可西里无人区、莽莽昆仑数 不尽青藏高原上的瑰丽和神奇,丰富的资源潜力对比落后的开发现状,难得带着 几分诗人浪漫的省长,言词谆谆。我是听得热血就要沸腾,差点立马签下生死状。   而最后没有去青海的原因,一是历届学长早早给我们打过疫苗服过解药,再 三教导我们这一类的毕业前动员会千万要少去,去了也要用蜂蜡堵住耳朵,那东 西的威力绝对不输金庸笔下的密音神功。活生生的例子就是高我一届邻楼一间宿 舍里学什么什么物理的楞头青,只听了一场,回头当天晚上熄灯后例行的卧谈会 上就搞定了申请书决心书,最后一宿舍的人全戴着大红花去了只有代号某某某信 箱的戈壁深处。另外呢,我是觉得青海还有点不够级,海拔不够高,要是西藏, 世界屋脊最高级,大概就去定了。   有过如此情结,我心底里就一直特崇拜那些志愿去西藏工作的英雄,比如后 来的孔繁森等等,等我自己也到了西藏,便特别留心我的偶像英雄们,只是还要 装酷,表面上没有女中学生追香港天王们的疯狂   我们一哨人马一到拉萨,与自治区政府刚接上头,最先遇上的,便是一位当 年的热血青年、如今负责联络我们考察队与西藏自治区政府工作的自治区计委一 个专设机构的主任,主任年纪大概还不到四十,个头不大,精明强干的样子,彼 此见过面,我的大头、后来也是我师傅的,高兴得走路都开始一颠一颠的,一回 驻地就乐不自禁地对我们宣布:“这次我们来西藏的工作十分艰巨,意义十分重 大,但我们有十足的信心,在自治区政府的密切合作下,圆满完成这项为西藏人 民造福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头毕竟书生一世,很少这种口吻说过话,我们便在下面起哄,嚷嚷何以见得, 头大概得意变大意,轻易就中了我们的招,底牌通盘亮出:“你们知道刚才那主 任是谁吗?他还是我多年前的学生呢。七十年代我去阿里作水资源调查,他正好 是刚参加工作的知识青年,整天背着标杆跟我跑,学了一手测量绘图的工夫,成 了当时阿里帮人建房造屋的高手。我当时就看他勤奋好学,知道将来一定有出息, 没想到十几年后,他步步高升到自治区政府了,我们今后跟自治区政府打交道就 要方便多了。”   嘿,我们这头真是孔夫子的好徒弟,以为自己当年的学生还会毕恭毕敬献几 束风干肉呢,怎么忘了现在双方关系已经掉了个头,现在人家出钱是主,我们干 活是工。其后的日子里,双方红脸的次数果然不少,不过平心而论,倒都还是为 了工作。   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那次的活为西藏讨来了大把大把的银两、促成了西藏 历史上最大的开发建设,至今还让人常常挂在嘴上,主任也升任自治区副主席了。 <西藏日报>上经常有副主席视察工作、作重要指示的文字和图片新闻,当然不 是背着标杆而是背着手的形象。我有时候想,要是我现在去找副主席,打出师兄 弟的牌,该是什么样的情形?   不过真是要去西藏,我自然会识趣,不去打扰日理万机的副主席。我还有一 拨当年一个考察队里的战友们,至少有人正做着副厅长、副专员、副市长。我的 师傅一辈们如今大多已退休颐养天年去了,这拨少壮一代的家伙们,从那年初进 西藏,进了又出、出了又进,几进几出,已经又是放不下西藏了。除了旧城区改 造、农牧科技推广示范的政务,另一手还干着高原农作物光合作用和碳循环之类 的研究课题。我虽然做了逃兵,他们的办公室、手机号码却都还在我的联络图上, 到时候我打上门去,叫拉萨啤酒提上来的厚脸皮还是有的,下酒菜要还是罐头, 我顺手就拎起来朝他们头上砸过去。   高层的位置有限,仕途通顺如副主席的终究是少数。也不是援藏支边的人人 都象胡主席和我的队友们一样是空降部队,更多的人,是在基层平平凡凡地工作 着。特别是七十年代文革结束前后的那几年,正是工农兵大学生毕业的高峰,很 多人志愿来到西藏工作,人数之多,短短几年的总数,据说超过之前之后几十年 之和。而且他们一直深入到了后来进藏的大学毕业生们难以想象的基层,不少人 更志愿“不拿工资拿工分”,真正与农牧民打成了一片。   也许他们学到的知识不如后来的大学生们丰富、扎实,但在那个狂热的年代 里,他们那传教士般的热情、奉现却无法磨灭。正因为他们的工作,很多偏远农 牧区的藏胞才第一次接触了现代医疗保健,第一次喝上了清洁饮水,第一次用上 了电。即使是迷洋一派,看过美国连续剧<边疆女大夫奎英>的应该也能体会到 他们独特的价值。也许矫枉过正还真太过正,今天国内高校不停升级,相比能造 导弹的,会煮鸡蛋的反而成短缺品种了。直到九十年代我在一个国际研究班里做 非洲难民营环卫设计的工作坊时,教授直夸我的紧急适应技术概念是班里少有的 几个能实施的方案,只是教授不知道,我还受了进藏工农兵学员的经历启发。   其中的一次,在珠穆朗玛峰脚下的定日县,我还与这样的一位高高大大的天 津汉子一起体会了行走基层的经历。   “你们知道邢燕子吧?她就是我们天津人,志愿下放到宝坻与贫下中农相结 合的大榜样。可那时候我们还真相信榜样,毕业时学校号召向邢燕子学习,去祖 国最需要的边疆。我们一起好几个同学便来了西藏,再一起到了日喀则地区,然 后才分开去了各个县区,开始了做农牧民兼行政干部、赤脚医生、兽医、电工和 泥瓦匠的日子”,跟我们聊起他们的经历,他的语气十分平淡。   “你来西藏已经十多年了,怎么没回天津去?”我有些不解。因为后来援藏 都是三年五年一期,想回内地一般都能回去的。   他的回答是:“在西藏呆久了,也就习惯了,回天津探亲的时候反而有些不 习惯。去日喀则、拉萨开会,人家都说我的藏话定日口音重呢。”自嘲之中,听 得出他还有几分自豪。   如今调到了县里,他三天两头仍往下面的乡村跑工作。卷着一个铺盖卷,腰 里别着一把防身兼报信的盒子炮,去有路的地方开着北京212吉普,没有路的地 方就只能骑马,日子倒也自在。陪我们去珠峰的路上,还给我们露了一手好枪法, 一枪撂倒了一只疾跑的野兔子。   “藏羚羊跑得更快、贼机灵,手枪力小,非得打致命的地方才成。打那东西 才要真功夫呢。不过,”他有些惋惜地说:“现在建起了珠峰自然保护区,藏羚 羊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已经不让打了。顺便这一路,我还得跟下面各村的头头 们说说这件事。”   象天津大个这一拨的,经过十几年基层滚打摸爬,没回内地的,基本上都走 上了各级领导地位。没做官,日子又过得不平凡的,便是在拉萨的文学艺术家了。 这帮才华横溢的家伙,是诗人、作家、记者、摄影师,多数还有着另外一份挣着 八十年代那份菲薄工资的正式职业,比如政府里的文书、杂志社的编辑、旅游局 的科员等等。才气与贫穷、天高皇帝远的地利、加上西藏人民的宽容,让他们过 着波希米亚式的生活。只是真正要断炊的时候,没有太多的力气唱冰凉的小手, 让喜欢歌剧电影的小资们失望了。   人以群分。才子们的小圈子,外人难得进去的。当今臭了大街的真实秀那年 头还不流行,读他们的回忆录还有漫长的等待,我只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才 窥见一斑。大家争着追名人的时候,我跟阿Q哥一样有资格宣称名人跟我说过话。   那是去走访旅游局时,话题从旅游市场宣传扯到了车夫、车刚兄弟的摄影作 品,一旁一位不修边幅、满脸大胡子的汉子一下子来了兴致,大有遇了知音的兴 奋,还邀我一道去他们的舞会。在西藏呆过一段,谁都会理解这种热情的,因此, 赶上了一个他难得来坐班的日子,我便认识了贺中,一个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儿和 五六种民族血统的诗人。   由着贺中的引见,我便还知道了除马原、扎西达娃之外,八、九十年代文坛 上西藏文学爆炸幕后的其他炸药和雷管制造者,知道了他们在物质极度贫乏的日 子里精神的飞扬,知道了他们如何搭军车、搭货车去四方采风、去收录<格萨尔 王>、去阿里的遗址里临摹壁画,知道了他们耕耘中的痛苦和其中两位女士为文 学付出了最终的奉献,知道了为什么他们的舞姿总那么奔放,为什么在拉萨河河 心岛逛林卡和沐浴节时酒神精神是那么贲张。   激情大概属放射性元素,青壮的文人才子身上尤为富集、放射性强不难理解。 随着年华的消逝,激情归于平淡也属自然现象。可就象有些元素半衰期特别长, 海枯石烂后依然存在。我在西藏遇到过不少老援藏,把一生都奉献给西藏,激情 四射就象铅-238一样长盛不衰。前一阵有一部电影,讲的是一个真实故事,一位 上海年过七十的退休老人,还来到目前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墨脱县,为当地建成 了一所学校,这可不是比尔·盖茨签支票那么简单,是真一砖一瓦把学校盖起来 了。   从川藏线进藏去拉萨,越过最后一道险阻通麦塌方区,来到风光秀丽的尼洋 河畔,便会见到一座漂亮的小城 ,西藏少有的以汉语命名的八一镇。镇里最有 名的,莫过林芝毛纺厂了。翻开介绍西藏经济的书籍,大概没有不提及它的大名 的,好象中学的中国地理课本中也有介绍。在西藏居民家,它生产的熊猫牌纯羊 毛毯,因为原料纯、质量好,地位赶得上当年内地人家的永久自行车、红灯收音 机。   其实林芝毛纺厂还真跟永久红灯是邻里亲戚。林芝毛纺厂从机器设备到技术 管理人员,都是当年从上海搬迁过来。上海师傅的过硬技术,手把手一代又一代 渐渐传给了藏族工人,到九十年代初我去调查时,毛纺厂基本上都是藏族员工在 运行。上海技师们功德圆满,陆续回他们最放不下的家乡十里洋场了。   头发花白的上海老厂长却一直留了下来,他挂念的事还多着呢。体制改革, 原来的原料渠道变了,能源供应更紧张了,为了跟内地和印度进口产品竞争,新 的牦牛绒织呢生产线要上马,新的地毯卡垫车间要开工,设备维修一直是个大问 题。跟我们座谈的时候,厂子几十年的风雨历程,人员变迁,厂长是委委道来, 如数家珍,只是不时不得不打断话题到车间里去救急。问起回上海的事,厂长想 了想,说,退了休再说吧,不过我却怀疑,厂长到了年龄按规定要退休,但他是 不是能真正退得了休,心,大概是永远留在了毛纺厂了   从林芝毛纺厂出来,跨过尼洋河大桥,白云缭绕的雪峰下,便到了西藏两所 高校之一的西藏农牧学院,学院大门旁的一栋小楼,挂着高原生态研究所的名牌, 主持工作的白发老太,便是有名的徐凤翔。   关于她的艰难历程,另一位白发老太黄宗英在她的得奖作品<森林中小木屋 >中有精彩记叙。俺贵有自知之明,不去班门弄斧献丑了,这里仿毛著口吻给您 一个提纲,徐凤翔同志是六朝古都南京人,不远万里,来到高原,二十多年前进 西藏,后来到林芝,一直从事高原森林生态定点研究工作。您别批评这提纲太勿 略,批评它就是连着批评毛主席,想当反革命啦?您想知道详情就麻烦去一趟图 书馆。   至于她的生态研究,俺先前说过我学生态学的惨败,实在没有本钱评价。只 知道老太太一人独处边疆深山,研究经费和物质保证都要大打折扣,学界里门户 之见总难免。但近年来科研国家队进西藏,也走起了定点研究的路子,从侧面证 明了老太太的工作自有意义吧。   这些老老少少、激情洋溢的人们,让我们凡夫俗子景仰,让我们思绪飞越时 空,体会庸碌之上的崇高,但今天与七十年代毕竟是时代不同了,外界的环境变 得更大,去西藏工作的条件变了,多数人是三年五年合约,也有的做着春去冬回 的候鸟。   在山南雅鲁藏布江边海拔四千八百米的铬铁矿山上,我见过湖北去的地质队 员,晚上躺在阴冷潮湿的帐篷里,渴望着为期三个月的休假快快到来。   在拉萨西郊的宿舍里,一位在西藏大学认认真真教地理的上海教师和他小巧 伶珑的妻子,把他们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把小儿子教得活泼而懂礼节,他们 也一直维系着与上海的联系,准备合约期限一满,便回到早已憧憬的上海都市幸 福生活。   各级政府机关和企业、事业单位里,也常见内地国家机关和省市县对口来支 援帮助的干部们,象是古老的走婚者,一般还随身带来了援建项目做陪嫁。   而无论城市还是小镇里到处可见开饭馆的四川人,做买卖的甘肃临夏回族商 人,在给西藏人民提供便利的同时,诚实地挣着自己的一份生活。   这个年代,多数人能够理直气壮地追求安逸了。   而安逸之中,伸个懒腰,心底莫名升起的,隐隐是对激情的渴望。   十一 烧香   一场来势汹汹的萨斯或非典,不止神洲上下,隔洋跨海的,都手足无措,高 官丢了一堆乌纱帽,华佗、扁鹊再世立刻也没了高招,平日里号称千里灭火、万 里扶伤的神功绝技更杳无踪影。平头百姓只求平安过劫,口罩捂不严,板蓝根断 档,于是便有了户户熏醋烧香,临时抱佛脚的种种招数。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观世音救苦救难,面对突然之间冒出来的平时不点灯, 今日乱烧香的善男信女,如何应答呢?小小一只甘露瓶,盛得下遍洒九洲的消毒 水么?记得还做青年科学家、住房靠分不靠买的时候,一对对无巢鸳鸯们,连理 已结,拎红塔山牌驳壳枪、五粮液制手榴弹,携脑黄金,带王八精,全副武装了 却烧香无门,教训何其深刻。虽说菩萨非常人,看过<西游记>的人都明白,人 情往来,在西天也不是新鲜事,公关攻关,也讲究厚积而薄发。今天这突如其来 的香火,未免有太多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势利和斧凿。相形之下,藏族同胞一年三 百六十五天,岁岁年年,添油进香何时怠慢过,世交老关系,关键时刻总该优先 照顾,所以菩萨的柳条儿,首先拂向雪域高原,也在情理之中了。   我初到拉萨时,住地离达赖喇嘛的夏宫罗布林卡很近,只要走过尼泊尔王国 驻拉萨领事馆,穿过一个都市里的村庄就是了。工作之余,常常散步过去,短短 一路上昔日宫阙、外交驻地、国际联锁酒店、华丽现代剧院与紧邻的低矮村落形 成强烈对比,给刚从京城里出来的人一种新奇的感觉。走在狭窄的村巷里,一面 躲闪着围追堵截的野狗,两旁白色的院墙之间的紧闭的黑门黑窗,不知不觉让我 们加快脚步;屋顶上总是飘着缕缕清烟,干燥的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异香,白晃 晃的阳光下,这香味异常浓烈,四周却没有人影。虽然也知道这里熏香的习俗, 西域,浓香,读过的武侠,平日的童话,变得活生生起来,别以为自己是成年人。   熏香是这样的么?记得老家春夏之交的梅雨时节,端午节庆时,空气中也有 艾条的香烟,但在暖湿温润的空气中,混合着蒜泥雄黄酒香,门框上唐菖蒲的芳 香和厨房蒸笼里粽子的清香清风中一阵阵飘过来,大人的往来、小孩的追闹,感 觉里只有轻松和享乐的愉悦。初来乍到的隔阂和迷惑中,看着四周瘠薄无树的山 峰,我便对西藏的焚香有了深刻印象。   有时,紧闭的黑门开了,人进人出与平时大不相同,门口有一堆松柏香枝和 石子,烧香不同寻常地搬到了墙外,烟香便从此来。藏族的朋友们催我们快快走 开,原来这家有添丁之喜了,今日是小孩出生满三朝,亲友道贺志喜之日,前来 祝贺的人们,走到门口,首先往石堆和香火上撒糌粑,然后再进门,据传源自佛 教之前苯教的遗传。藏区的习俗要生人回避,门口烧香变兼而告之了。想想京城 里非典恐惧中的隔离,自然会知道这也是对婴儿的保护。   从内地到西藏,尤其是有些事要急办的时候,才发现西藏的节日,世俗或宗 教的,尤其是宗教的,是如此之多,感觉中三天两头是大节,中间一天是小节, 节庆离不开香火,于是烧香在全民信佛的西藏,就一天也不能少了。赶上佛诞之 类的主要节日里的拉萨,香火更为旺盛。   各个市场里,香市应运而生,永远占据着最显眼的地盘。松柏香枝大捆大捆 地立在街旁,藏地各式药材香料和制的香烛摆在每一个小贩们的摊面上,内地运 来的线香搁在了商店最门口的柜台,尼泊尔商人贩来的天竺香,装在花花绿绿、 美人搔首的精致香盒里,有数不清的香型异味,让人辨不出是此香还是另一旁来 路和本质都说不清的印度造法国香水的彼香。   一天又一天的节日里,看着经费一天天少下去,工作进度一天天落在计划后, 急得我也想烧香。把这意思跟藏族朋友一聊,人家哈哈一笑,没逛林卡,没敬青 稞酒,没喝甜茶,也没吹兰州啤,真拉起我一道进寺庙。   跟着转经进香、拜佛布施的人流,朋友和我走进拉萨的三大寺庙,大昭寺、 哲蚌寺和色拉寺。幽深迥转的佛堂里,寺中的僧人,专注着诵经,看不出香客游 人对他们的丝毫影响。庄重威严的佛雕塑像,流金溢彩的装饰,在闪忽的香火中 或隐或现,氤氲迷离的香气,笼罩着昏暗中缓缓移动的人流。摇曳的酥油灯光下, 人人脸色肃穆,转至佛堂中央,每个人都在佛前奉上手中的香束,喃喃的低语中, 是对菩萨的诉求、佛的赞颂,还是亘古未变的六字真言,我不得而知。   作游客的我也恍恍感觉出世,头重脚轻,呼吸变得短促,既非信徒,象古小 说的娇小姐一样晕倒,算不得虔诚的嗑拜的,只好快步迈出寺门。非神非仙,是 受不了不属于我的香火,世俗的气息对凡夫俗子正好,寺门外阳光下世界变成一 团白光,佛的显现大抵就是这样?大昭寺广场口的八廓咖啡馆的阳台上,一群欧 美的游客正呷着咖啡。   而藏人在香火中出生,事佛的香火中生长,浓烈的藏香便伴随着藏人一生一 世,当藏人走完这一辈子,在天葬台上随鹰鹫升天转世而去,天国引路的,仍是 一线直升晴天的香烟。   清晨,城市和整个高原一样宁静,风,一丝一毫都已经停止,冷,让活人与 死者一样都裹紧着衣装,短短的送葬队列,沿着布达拉宫后一条空旷的街道,无 声无息地向北方的山坡上行走,慢慢地出了城,身影渐渐地变小,在没有扰动和 尘埃污染的空气里,注视的目光却可以轻松达到。送葬的人们没有恸哭的哀伤, 毕竟这只是一次转生的旅行,未来还会重逢。   拉萨城北山脚下色拉寺旁,突出的一块巨石,除去硕大的体形,与周围没有 更多的不同,这便是逝者从尘世飞升的天葬台。几声低沉的法号中,此世中最后 一柱香火已经点燃,在静止的空气中,香烟象一枝箭,笔直地钻向天空中升长, 渐渐融化在蓝天里,鹰鹫锐利的眼睛发现了这缕香烟,呼摇着翅膀飞过来了,宁 静中,仿佛可以听见翅尖带起的风声,鹰鹫拂散了香烟,在天葬台上围拢起来。 而被扰动的香烟几轮翻转,消散得无影无踪,随之而去的,是此生的肉身。当最 后一袭香火熄去,天葬师收拾起器具,喇嘛诵完了最后一段超度的经文,送葬的 人们平静离开,天葬台干净如冼。   久久散不去的,是丝丝余香。拉萨城里的生息渐渐热闹起来,炊烟和城里日 复一日的香烟和合进来,浑为一体,如生之欢乐、死之平和。   而我们是俗人,没有藏胞对生死的豁达,病毒的猖獗的日子里,即使香火也 撩不开心的焦燥,口罩掩住了一声叹息,眉头却露出了几纹忧愁。   十二 双寺记   手背。活干着越来越累,工资条上数字越来越小,仗赢了一场又一场,401K 联着的指数却一步又一步往下掉。仿佛想通了,我靠!于是一个窗口切换,翻出 王朔的<美人赠我蒙汗药>,看我是流氓我要痞就痞钱钟书,小资主流都叫好的 大雅也被揪出来坐飞机游街,生出些秀才娘子牙床上打滚的同去同去的乐,穿不 穿衣服就无所谓了,反正老了,经理闪一边去。有考据家言狄更斯和金庸一样也 不过是连载挣点银子糊口,既然连稿费也不图,凭什么我就不能也一次来俩,跟 大师平起平坐一回,说一场<双寺记>吧。   别人挑名人开练,我就挑名寺开聊,而且拣号称“西藏第一寺庙”的桑耶寺。 不过此“第一”称号,既非指建寺年代,也非指寺庙规模,而是指桑耶寺乃藏传 佛教史上第一座“佛、法、僧”齐备的寺庙,史传西藏最早真正的僧侣住寺修行 即从桑耶寺最早的七名出家贵族弟子开始。   桑耶寺位于山南地区扎囊县,却在雅鲁藏布江北岸。从拉萨来的游人香客, 先得乘车从雅江北岸到南岸的山南,再坐渡船过江到北岸。渡口设在雅江的一段 宽谷中,上船前、下船后要经过宽阔的沙洲,开阔的河谷中风呼呼地吹,扬起阵 阵黄沙扑面而来,没见过北方沙尘暴的可以在此长些见识,多些风光在险峰的谈 资。   到了河中,船倒是平稳,要找浪遏飞舟的感觉,得传说中多见、现实中已少 有的牛皮筏,就算找到了,小资们是否真的敢试试风浪中把生命交给一张绷紧的 干牛皮的惊险和刺激?还是罢了。扁平趴在水面上的渡船,也没有给看过N遍< 泰坦尼克>的小资船头挺起胸、张开双臂作秀的合适场所,您就只好牺牲点质量 了。不过透过黄沙看两岸茫茫,感情丰富的小资可以翘起手指捂着胸感慨一番, 或人生、或环境、或悲古、或惜今,您随便挑,慢悠悠的渡船会给您足够时间。   桑耶寺建于约公元8世纪的吐蕃王朝第五代赞普赤松德赞时期,按内地的历 法也就是唐朝中期。当时吐蕃和大唐还是两家,但已经成了邻里乡亲,遇到边境 磨擦之类的刮风下雨,井水河水不时会混到一起。您要没听说过赤松德赞,他还 跟唐人是亲戚,为唐朝金城公主之子。象我们这些跑到海外的自称唐人,生生跟 人家弄出个甥舅之分,未免有受了洋人的气却想占藏族同胞便宜之嫌。他爷爷的 爷爷,就是娶了唐朝文成公主、大名顶顶的松赞干布。吐蕃与大唐的何生姻缘, 还得从吐蕃王朝的发展讲起。   吐蕃王朝兴起于山南雅砻河谷,大凡王朝初兴,都有开疆拓土的宏志,但往 南喜马拉雅山挡住了去路,沿雅鲁藏布江往东往西很快就是高山深峡锁关,唯有 沿江西行至拉萨河口,转而沿拉萨河溯源北进是最佳选择。一直到遇到北方山地, 河流转为东西的地方,第一代赞普松藏干布勒马止步,更广阔的前景顿时展现眼 前。由此向东,可继续沿拉萨河谷开拓农业,更远可打通经藏东工布地区与四川、 云南的通商要道;由此往北,广漠的牧区和荒野任由据占,直至唐朝控制区域, 娶大唐美女就方便多了。此外,山麓地带的可通行性、饮用水源、避灾防祸、建 筑材料的供给,都大大好于河谷平原中央地带。这一块停马的风水宝地,便是今 日拉萨城所在的地点,吐蕃王朝遂定都于拉萨。此乃我的吐蕃史之风水地理考, 信不信由你。   从第一代赞普松藏干布开始,吐蕃王朝兴旺发达到第五代赞普赤松德赞时期, 疆土基本巩固,工作重点转移到经济和文化宗教等上层建筑的建设上来,同时不 再四方征战了,日子安逸起来,想家思乡之类的小资情调也开始冒泡,这便在桑 耶寺的选址决策上反映出来。要不怎么解释它没象大昭寺一样建在都城拉萨呢? 我想藏王本意是要建在山南老家,好借拜佛之名南巡回老家玩玩,但将军进城成 了王,一来害怕坐牛皮船出事关系王朝兴衰,二来觉得小小的牛皮船太没有派头, 于是乎就挑了江北岸与老家隔江相望的这块风水宝地,求个第二优,大虾与羊腿 得兼。比方说高层爱西洋歌剧,操劳国家大事又难得三天两头去米兰斯卡那、纽 约大都会,故宫里演张艺谋版<图兰多拉>也不是长远之计,人民大会堂边法国 人设计的国家歌剧院便也是这样的道理。想想开了一天会,谁不头昏脑胀,回家 顺路进新华门前听听花腔女高音,或者隔壁音乐厅的室内乐,劳逸结合,决策更 英明,人民也享福咯。   当年中国缺乏经验却自力更生,建了个不成功的中国歌剧院,这次学乖了, 为建国家歌剧院招来了法国人。五代赞普建桑耶寺,藏族当时还没有贝聿明一样 的大腕,又在对外开放交流初期,所以也交了不少学费。先是请了印度专家寂护, 可人家专业是佛教经典,文科,搞工程勉为其难,久久完不了工。藏王只好再请 来密宗大师莲花生。密宗素有身体力行的优良传统,算是文理医工综合发展的多 学科人才,据说还会武术气功和特异功能。有了如此高人,工程进展自然十分顺 利,不久即告完工,是否评为当年吐蕃质量信得过的三优工程?不得而知。但桑 耶寺历千年而不毁,比比三门峡水库和各地的住宅楼,优劣不言自明。   我去的时候,中央拨款下来,桑耶寺正在修缮,为粉刷主殿金顶,仅黄金即 用去十公斤。主殿里的壁画全面增补修复,特别的有,从传说中人猴结合繁衍藏 族到宗喀巴创立格鲁派的史传,桑耶寺的历史,莲花生的传记等。   莲花生受命建桑耶寺,是真正的全权负责,藏王也不作要洋为中用、印藏风 格相结合等大而无当的空头指示,因此桑耶寺的建筑风格,没有陈希同式的玻璃 墙加大屋顶的不伦不类,层层宫殿、座座宝塔,无不精心布局,须弥日月、天王 部洲等等精妙象征意象随处可见,充分体现出佛教中的世界宇宙大观。我的专业 不是佛教建筑设计,这么多年后再信口开河难免以讹传讹,抄导游说明更没有意 思,桑耶寺们的辉煌建筑艺术,您有机会自个去欣赏吧,去前先了解了解佛教的 宇宙观更好。没去过西藏但游过北京颐和园的,可以借万寿山上类似风格的建筑 群推想一二,但万寿山上的建筑,远不及桑耶寺的规范完整,这么说,吊您的胃 口不?   赤松德赞为王时,佛教被正式立为吐蕃国教,但吐蕃本土原本流传的苯教依 原有相当势力,为在西藏弘扬佛法,当务之急是培养大批本土传佛人才。因此桑 耶寺建成后,便有了先前提到贵族子弟出身的“桑耶七觉士”,后来还有扩大招 生、男女同校的多项改革。赤松德赞的妃子带领三十名妇女在此出家,西藏的尼 姑修行从此开始,有桑耶寺门口的唐式古钟为证。   与大多数藏地名寺相比,桑耶寺选址不同。它不是在山坡上依山而建,而是 平地而立。这虽然有利于其繁复的建筑布局,但与村落相邻,世俗干扰多,于修 行不利,因此,在寺东北远离人群的山腰上,一个叫青朴的地方,建起了桑耶寺 研究生院,以利僧人专心修行。昔日莲花生等历代高僧都在此修练,留下众多圣 迹。榜样有无穷的力量,今天青朴仍有很多喇嘛尼姑穴居苦修,其意志坚定,远 非当今应付高考或出国学子当初准备托福考试的认真刻苦可比,让人无不动容。   时光流转,王朝更替,疆土分合。转眼已是十五世纪,中国盛唐早已入史, 元朝的大汉铁骑已不见踪迹,朱家的明朝正要查书阅史修<永乐大典>。西藏自 十三世纪元朝已归于中国,佛教在藏地已深入人心,广为流传。流传的结果,如 同语言的扩散生出各种方言,藏传佛教依经据典的侧重不同,也出现了多种门派。   有了门派,必生纷争。读过武侠的就知道,一场华山比武少不了。金老先生 见多了少林武僧,想当然西藏僧人个个都是摩谒多,真是天大的误会。藏传佛教 里就没见过尚武的习惯,因此,门派之争,君子动口不动手,大昭寺前辩经会上 分高低。明永乐七年,宗喀巴领导的格鲁派大获全胜,从此一举树立了黄教在藏 传佛教的领导地位,于是大兴土木是定式中的下一步,乃建格鲁派第一的主寺甘 丹寺。   自松藏干布建拉萨到此时,已有八百年,拉萨早已成为藏地的经济文化政治 宗教中心,格鲁派的主寺当然要建在拉萨附近。建寺庙不象如今建大学,捐一大 把银子,图书馆或一个学院就叫你的名字了,唯一能做的,是寺庙将建在您的家 门口,您烧香拜佛会方便得多,进莲花极乐世界能抄近路。拉萨城东的达孜有一 大户愿慷慨解囊,因此甘丹寺便在达孜拉萨河南岸的山坡上开始建立起来了。   毕竟大款不是比尔·盖茨,财力有限,更赶不上当年倾举国力量建桑耶寺的 排场,而慕第一门派大名的僧侣学员源源不断涌上门来,那时又没有高考一说, 只有有教无类的招生政策,想想吧,要是哈佛突然宣布不看SAT和GPA,报名就录 取而且提供全额奖学金会是什么结果,那时甘丹寺的形势就是这样。宗喀巴只好 实行多快好省,边设计、边施工、边使用的“三同时”的原则,见过文革时期同 样方针政策下的搞出的工程建设,可以推测出甘丹寺的建筑成就。   如同毕竟哈佛的名气不是来自于其教学楼的外观,甘丹寺没因为其不漂亮而 衰落。其后的数百年间,寺院不断扩建,形成了一个没什么建风格可言、由数不 清数目、辨不明方向的走廊巷道联结在一起的庞大的迷宫式的建筑群。顶盛时寺 中供养着近四千僧侣,分为两个经学院大厅开课,每个经学院可容一千五百个喇 嘛同时念经。开课颂经时,只见一排排身着暗红袈裟的喇嘛盘腿席地而坐,身前 摆着厚厚一撂窄长的刻板印刷的经文,伴着低沉的鼓点,身体跟着鼓点前后摇摆, 口中念念有词,场面蔚为壮观。其中偶而有几个小喇嘛,大概入寺时间太短,经 还念得不熟,不时抬起头四处观望,露出两道好奇、明亮的目光。   从宗喀巴开先河,甘丹寺的法台去世后,寺内灵塔殿要建银塔供奉法台肉身, 其级别待遇,超过部级。到解放时,灵塔殿内已建灵塔近百座,幸好甘丹寺没建 在拉萨市中心广场或者其它城市某个更显要的地方,一个灵塔占地也比一整座独 立的纪念厅堂少,否则甘丹寺将变成一什么样的超级恐龙。   从甘丹寺翻山脊向正南走四五十公里,桑耶寺即在眼前。十来年前由西方背 包客兴起,今天,从甘丹寺经青朴到桑耶寺,路程长短合适,平均海拔约四千米, 略经高原适应过程,一般健康人士皆可为之,遂成了一条时髦的徒步旅行线路。 一番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英雄气概,谈资里的壮举之后,但又有多少人真去追溯宗 教文化的渊源流传、社会政治的演替脉搏?   我去甘丹寺,却来不及徒步旅行,是从拉萨到林芝考察时顺路经过,大概还 不够假公济私的腐败级别吧,就算念了个冷门的一点回报了。车子从川藏线下来 拐往上山的坡路,刚进山便遇到一大群黑鸦鸦的秃鹫,车子从它们身边经过,它 们竟没有飞走,只是懒洋洋地闪到一边。我们干脆停下车来去给它们拍照,走到 身旁,秃鹫才拍打着近一米宽的翅膀,拖着笨重的身体,一跛一跛象肥鹅一样扑 腾起来,好象它们就根本不会飞行,让我们觉得好生奇怪。   轮子比脚快,我们一车四人不一会就来到了半山腰上的甘丹寺前,还居然找 到了一个停车场。沿着巷道抬阶而上,迎面碰到了一行人从另一旁的山道上走过 来,其中的喇嘛还背着长长的法号,我恍然大悟,原来山下碰到的秃鹫群,是刚 刚做完了助人升天的善事,真不好意思打扰了它们的休憩。   但更令人震惊的,是眼前的残桓断壁。拜文化大革命的福,甘丹寺因其显赫 的名声而招致灭顶之灾,房屋被拆,灵塔被毁,文物被烧,珍宝被劫,几乎毁灭 殆尽,只有山坡上的灌丛间的残迹,让人追想夕日甘丹寺的繁盛和规模。文革后, 拉萨的民众自发修复甘丹寺,常常是公家出车出材料拉着人员上来干活,这大概 就是停车场的来历。来干活的少壮老幼,一律自带干粮,分文不取,比列宁同志 参加星期六义务劳动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我去的时候,甘丹寺仍只有主殿一段的少部分得到修复,大概不及整个残 骸面积的三分之一,虽然说永远不要说永远,桑耶寺已重现辉煌,甘丹寺却可能 永远也回不到夕日的盛景了。   物极必反,满盈则亏,难道佛国也着他门的道?但愿凤凰涅磐,从此否极泰 来。   十三 八脚蛇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似地侃了一通西藏,每听到讲礼貌的善良人回一句“听 起来真有趣”,俺反正不懂洋人国里的话中话,只记得从小老师讲要谦虚、别骄 傲,嘴里咕咕囔囔地说“哪里哪里”,心里可那个美呀。正赶上一个雨淋淋的长 周末,门都不出,吭哧吭哧地盯着屏幕码字儿,先摞出一篇气煞狄更斯的两喇嘛 庙,就是要给大伙儿显摆显摆。瞧,下边我还会给蛇画脚呢,不仅俩俩地画,一 抹成一堆,鼻子好的先呆一边去歇着。   记得早先年国门刚开的时候,咱们除了祖上遗留下的古迹文物,没什么别的 拿得出手的,那会人的思想又保守,不会开放搞活,哪里有今天遍地宵宵欢乐的 洗脚城,因此外国友人来旅游,被称作“白天看庙,夜里睡觉”,躺在床上自个 挑脚上的血泡。幸亏那时他们还不大去西藏,要不得让洋人看庙看个一个月不重 样,口吐鲜血脚抽筋为止。现在小资们洗出了一双百毒不浸的好脚掌,倒又哭着 喊着什么十万年薪都不要,却要背包走西藏看寺庙了,俺剪刀浆糊一阵忙,这就 给您递上满满一鞋盒子蛇脚,比凤爪鹅掌便宜,您慢用。   从拉萨说起吧,布达拉宫因为是达赖的冬宫都先不算在寺庙之列,看在文成 公主的份上,第一个介绍的便是相传为文成公主所建的大昭寺。   大昭寺建在拉萨老城中心,寺庙里外行看起来就象是寺庙,内行看起来门道 多得没个完,历史加传奇八卦,导游这一职业才有保障,抢人饭碗太不道德,我 不干就是了。藏式建筑一般是平顶,所以用不着防上房揭瓦的无赖,游人都可以 登上大昭寺的金顶,整个拉萨老城尽汲眼下,远处红山上的布达拉宫遥遥相对, 同样高耸在世俗民居之上;俯瞰寺前的广场,召汇无尽的信徒顶礼摩拜,千年磕 拜长头,地面上的石板已经油光锃亮;绕寺而建的八廓街,永远是五湖四海的人 流,转经的香客与猎奇的游人,八方的商贩和常驻的乞丐,鲜活的世俗和形而上 的神灵,这里交织着最西藏的西藏。   所以在这里修行,必定要有高深的定力;而有了高深的定力,又何必拘泥于 仪式?这种蛋和鸡的辫论大概不是大昭寺辩经会的论题,因为现实可行的答案早 已出现在大昭寺北一公里处,即与大昭寺同时建造的小昭寺。   小昭寺的建筑有明显的唐代风格,门前比大昭寺少了喧嚣,正好作格鲁派僧 徒修完显宗的经文教义后深修密宗经典的上密院,修密的种种隐密,当然不能轻 易漏风,留着您的想像力猜去吧。   高原缺氧、脑袋一时还转不过弯的,就一根筋往北走。到了山根下,便会见 到与甘丹寺、哲蚌寺合称“拉萨三大寺”的色拉寺。色拉寺内秀,外观虽不及另 外两寺壮观,内藏的经书典迹可十分丰富,孽根不净、慧根不生的愚钝者不懂珍 贵,却多半是奔着寺旁的天葬台而来,尽管没有升天的决心。   沿着山根西行到西郊,过了党校,便是号称全世界最大的寺庙的哲蚌寺,僧 侣人数曾多达一万人。每年初夏的佛诞节,哲蚌寺都要在寺旁山坡上展开一幅巨 大的佛像唐卡,号称“晒佛”仪式。届时香火缭绕,号角嘶鸣,信徒嗑头作揖如 痴如醉,僧人吟经颂佛如醉如痴,游客莫明其妙目瞪口呆。而此一年一度的盛况 之外,对寺中僧人更重要的是修习佛经,打擂一级又一级的辨经台,以期在全院 大辩论决赛中一举取胜,夺得表示佛学知识渊博的“格西”学位。不懂藏文梵文 的,就只好背井离乡,到西洋刷盘子之余拜哈佛求个癖呆痴癫。   从哲蚌寺下山来,你会惊讶佛国里居然还有一块属于穆斯林的地盘,即使有 高高的围墙,也围不住特有的清真绿和清真寺尖塔。可郊外的另一处异数关公庙, 知道的人就可能不多了。关公庙是乾隆年间廓尔喀战争后,得胜回到拉萨的清军 士兵所建,供奉关公和张飞,以及内地庙中所见的菩萨们。如同韶山冲,老毛在 这里也受着供奉,不过他是被藏人视为文殊菩萨的化身。有时我去农村基层调查, 干部们老给我抱怨拥护政府党中央、反分裂主义的思想工作越来越难做。说刚给 人民群众讲清楚华主席是毛主席转世,可华主席还没升天,怎么又同时有了李主 席、胡总书记、赵总理,而且还会有犯错误的时候。   黄教格鲁派掌握了第一门派的地位,占满了拉萨周围的地盘,其他门派就只 好到离城更远处建寺了。拉萨以西百里外,是白教噶玛噶举派的主寺楚布寺。楚 布寺的著名,是因为它首创了活佛转世制度,文革后,中央承认的第一个大教派 的活佛,还是出自楚布寺。   从拉萨向东,到墨竹工卡县,县北有直贡噶举派的主寺直贡寺。沉迷于风俗 猎奇的人,冲着直贡寺有世界上最著名的两个天葬台之一的名气兴冲冲而来,多 半垂头丧气而归。直贡寺当年与萨迦寺的对决,从搅得天昏地暗、神鬼互搏的内 功斗法,打到双方僧侣血肉横飞的外功肉搏,最终全寺惨烈被灭,武侠迷认真钻 研挖掘,或许写小说直赶金庸古龙梁羽生,拍电影气煞徐克李安张艺谋。   离开拉萨,转往后藏,首屈一指的当属日喀则班禅驻锡的扎什伦布寺。扎什 伦布寺解放后一直是爱国护教的好榜样,是西藏少数几个未受文化大革命破坏的 寺庙之一。我去那会,适逢国家出重金为圆寂于此的十世班禅修造的灵塔开光, 整个扎什伦布寺更加金碧辉煌。   拉萨与日喀则之间的江孜,是白居寺的所在地。白居寺不专属某一派,而是 各派和平共处于一寺,得以集中精力搞建设,因此建筑雕刻绘画艺术有很高的成 就。白居寺是一座塔寺结合的典型的藏传佛教寺院,近百尺高的佛塔历时五六百 年依然完整保存,气势、美妙比京城北海有名的白塔有过之而无不及,塔内栩栩 如生的各式佛像雕塑号称有十万之众,墙上满作壁画题材广泛,引人入胜。广大 网民应该向白居寺学习,少斗嘴掐架,多写诗作文,为开创网上中文世界的繁荣 昌盛多作贡献。   从日喀则沿中尼公路向西到萨迦县,这里曾是取代吐蕃王朝的萨迦王朝的首 府,建有萨迦派祖寺萨迦寺。元代中央政府与萨迦王朝实现了中国与西藏的统一 关系,反映这段历史的大量文物仍保留在萨迦寺,当年国师八思巴集合人力抄写 的佛经典籍也藏于寺内,素有“中国第二敦煌”之称。   继续西行南下,直至珠穆郎峰脚下,有一座小寺,十来年前,寺中只有一名 喇嘛和一名尼姑,不因历史显赫,却因位置独特,号称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庙而 闻名,这便是绒布寺。如今珠峰下观光客和运动员蜂拥而至,寺中僧人尼姑数目 也涨了几十倍,当然这是打扮打扮统计数字这小姑娘,绝对数字吗,仍是两位数。   折过头来回到藏族文明发祥地山南,这里的寺庙不以建筑庄严雄伟著称,而 以源远流长的古老见长。   昌珠寺位于山南首府泽当镇,是吐蕃时期西藏的第一座佛寺,寺中保存着一 个陶盆,据传当年文成公主曾使用过,镇寺之宝是一幅珠宝镶成的唐卡,相传为 元末明初之物。尤如一位沉默老者,昌珠寺隐藏于泽当曲折迥转的街巷末端,不 刻意留神,多半疏忽后尚不知何时错过,恍惚少年时的初恋,变成中年后的隐恨, 晚霞中的追忆。   敏珠林寺在紧邻泽当的扎囊县,是宁玛派的主寺。宁玛派教义和仪式中存留 着不少苯教的成分,按金庸迷的讲解,类似于梅超风。宁玛派祭祀法器不少来自 于人体,比如头盖、人皮和大腿骨等等什么的,教义里也有地狱血海之类的骇人 之处,三峡水库蓄水后鬼城不复存在,喜欢万圣节和鬼怪血腥的,可多参观敏珠 林寺的壁画和装修。   从山南沿雅鲁藏布江而下到林芝,离尼洋河口不远的岸边,山光水色中,红 教的布久喇嘛林寺,是林芝地区最有名的佛教场所。林芝地处内地川滇汉族地区 与西藏中心地区商贸交往的必由之地,又是藏族与门巴珞巴交汇之处,原始宗教 在林芝一直还有不小的影响。布久喇嘛林寺飞檐画栋,轻灵的围墙旁绿树丛丛, 让人立刻想到汉族的园林建筑风格,寺院周围多处体现生殖崇拜的装饰,无不反 映着此地三种文明的融合,但断无国内大街上飘着满头金发和吊带睡袍的感觉。   什么?酒都快喝光了?笔一扔,心动形移,我整个身子朝酒坛扑将过去,坛 底飞出一条酒线,满地碎片。   十四 没完没了布达拉   那些年头,跟老和尚向小和尚传经似的,好一点的东西多成了大毒草,超级 愤青特时髦。汉族的曲儿,陕北的兰花花进了牛棚,川辣子李大姐大概也逼得发 了疯,只有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是好,就是好”这样不 讲道理的霸道在到处声嘶力竭地干嚎。好听点能漏网的,只有那些填着歌唱红太 阳的词,却就着少数民族调的歌了。比方一首有名的就是带藏味的“北京在金山 上”,大人小孩都能哼几句。俺那时候老想,金山上的北京,红太阳升起的地方, 一道道金光呼啦啦地往天上冒,中央新闻记录电影制片厂的片头就那样的,多美。 可“新闻简报”片头后的 “西哈努克访问中国”里,除了喊“欢迎欢迎,热烈 欢迎”的童男童女,和拱手作揖、象潜伏地主一样满脸堆笑的亲王,北京城明明 一马平川,哪有什么金山呀,让我这主席的小老乡好失落好失落。   后来到了西藏,才知道这“在金山上”的意象,根本就不是说北京,而是说 拉萨、说布达拉宫呢。   不论你是从东边的川藏线来,从西边的青藏线来,还是从南边的新藏线来, 当河谷平原里群山环绕的拉萨城第一次出现在眼前,首先进入视线的,便是平地 里傲然挺拔而出的一座孤山上,俯看众生的布达拉宫。上红下白两色的宫墙,在 远处还不突出,可高原上强烈阳光照射下的金顶,真的是金光四射耶。爱作秀的 游客,此刻也生出真诚的激动。老成的人士,必深吸一口气,心里直念道“到了, 终于!”。只有那不论雪山荒原,一路长嗑而来的虔诚信徒,依然平静,起立, 走在手尖触到一点,立定,双手合十过头作揖,下跪,全身平直伏地,手指在地 上留下一个印记,离圣城又近了一个身长,全不记身后留下了多少个身长的丈记。   我初到拉萨时,正是一小青年,可旁边好多已经几进几出西藏的老科学家, 自己也是从小资产阶级的学生变成了工人阶级一部分的青年科学家,满腔的激动 不知如何表达表达才得体,手足无措中,竟想到了那歌中最后一句“吧扎嘿!” 和那伸腿摊手一弓腰的收尾舞姿,只是现在忘了当时嘴唇是否在动、肩膀是否抽 了抽。   待了在拉萨西郊住下,迫不急待中,尽管高原反应把我按倒在床上,视线和 心却早沿着门口的北京路,向东正对着布达拉。到了第二天下午,虽然昨晚上折 腾得没睡一会觉,脑袋还塞满了浆糊一样痛,说是要适应训练,拖着两条腿就一 路朝东。过了一座立在路中央的牦牛雕塑,西郊那些式样新式的酒店剧院办公楼 和百货店已在身后,穿过横跨街道、风声中扶摇的风马旗,不再是高原清澈空气 中视线的虚幻,布达拉明明白白就在我的眼前。   第一次来到布达拉宫面前,面对面地亲密接触,才感受到它的伟岸。   我努力地扭过颈,仰起沉重昏痛的头,双眼眯成了一条缝,承接着布达拉宫 墙和金顶上反射过来的阳光。红山上,从山腰到山顶,十多层楼高的布达拉巍峨 挺拔。底部的墙体结构简单,向上渐渐依山势收起,通体刷成坚实的洁白,只有 两条长长的梯道通向上部千回百转的宫阙楼台。想见昔日的臣民信徒,葡伏在尘 土飞扬的街道中,红宫金殿里的神王活佛,仿佛坐立在白云莲花之上,膜拜和被 膜拜着,好象前世天生。不过教义里有了转世的希望,或许因此少了些陈胜吴广。 但众生之上,莲花宫殿里,今生的王侯将相,却等不及来世重生,布达拉里曾有 过的宫闱争斗,何人又能说得清楚,道得明白。   雄伟之下的南山根,几幢民舍,竞相之下,多么可怜地渺小。虽然也是白墙, 却沾染了层层灰尘脏渍,黯淡无光,“雪藏戏”、“甜茶馆”之类的招牌,懒洋 洋地招唤着过客。到后来,我才知道这初次的映象有多不可靠。当年达官贵人们, 在宫中祈神修练,运筹帷幄,道貌岸然。出得宫来,立马就要寻欢作乐,这些低 矮的屋顶下,有过多少繁华喧嚣的逸事。没到过西藏不明白的,可以想想白宫里 的实习生和国会山旁豪华公寓里的故事。风流年少的六世达赖,厌倦了枯灯经转, 多少次乔装打扮,溜出了宫房,酒馆茶铺里狂欢痛饮,多少风尘女子,被他长歌 吟颂,通宵达旦。只有雪地上一串长长的脚印和宫门里的恶犬狂吠,暴露了他的 行踪。想必他倒是希望如此,要不他怎么在情歌中一一记载?总不至于作日记准 备为退休之后出回忆录大赚一把吧?达赖可是终身制的。   民舍中,夹着一座不显眼的博物馆,展品中有人骨制成的鼓槌盆碗等器具, 诉说昔日农奴制度的苦难,给金碧辉煌的壮观添上了阶级争斗的注脚。但今天的 人们,早已挣脱了昔日的枷锁,自由自在中,更注重今天的生计。   东墙下,一大片棚顶下,是拉萨最大的农贸市场。人来客往,熙熙攘攘,菜 果奶肉,琳琅满目。市场边的汽车站和民航售票处,挤满了旅客。往南,又是一 条繁华的商业街,街旁种植的梧桐枝繁叶茂,喧哗的音乐,饭馆的菜味,糕点屋 的饼香,百杂店家的货品,摄影部的影展,各显其能,都争夺着我五官七窍的注 意。枝叶缝隙,棚顶之间,布达拉宫一鳞一爪,仍然无处不在。   要躲开这鲜活的嘈杂,其实也很容易。从当街的大门里一迈,进入布达拉宫 正南一街之隔的工人文化宫的广场,视野顿时开阔。此宫非彼宫,所以一个山上, 一个地下,中间除了一条北京路,还有一堵围墙,分隔着天上人间。但如今新社 会了,劳动人民挺腰板,不是天上隔人间,而是人间隔天上了。倒是距离产生美 感,或者小别胜新婚的效应,从工人文化宫里看布达拉宫,是越看越好看,眼睛 象长到情人脸上去了。不用抬头、不用扭颈,布达拉宫一下变得象藏族姑娘,大 大方方任你瞧。文化宫里的花坛、雕亭、池塘,给布达拉宫添上了漂亮的前景, 那一道围墙,也正好象美人的晚礼服,该遮的遮,该露的露,脚下的那片杂屋不 见了,只有挺着胸的宫殿在眼前特写,难怪游人都在这里争着说茄子奶酪,骚姿 弄首,打美人的豆腐。   我离开西藏的时刻,联合国的什么机构正要帮着西藏开发旅游,还雇了一家 英国公司做规划,布达拉宫是规划改造的重中之重。计划是要把天上人间联起来, 广场和宫殿合为一体,好象还有好多灯光上的设计。那计划现在应该完成了吧? 不过去年回国一趟,看过不少时髦的灯光效果,象广州的塑料光纤芭蕉树什么的, 我特担心布达拉落到一胆大艺低的手中,象相声<画扇面>似的,把好端端的大 美人布达拉弄个大花脸成了梅花鹿就惨啦。   我以前画蛇添足时说过布达拉宫算不得单纯的寺庙,而是寺、宫、灵塔、衙 门、官校合为一体,你进去了逛迷宫一样神分错乱后就知道了。反正我慧根不够, 进去后浑身不自在,白宫红宫,东西南北全糊涂。想想达赖在里边住着也不舒服, 要不怎么六世怎么老溜出宫,微服亲民。可毕竟这么做影响不好,容易犯生活作 风错误,六世后来就弄得不知所终,宫里的灵塔都没有他的份。那时还不讲公务 员加薪,首席执行官发期权,为了让领导安心工作,以优养廉,西藏赴京考察团 和支边公主们找到的办法是比照皇宫,建后花园。至于后花园里可耕田?相信大 伙都有想像力。   绕过东边嘈杂的农贸市场,来到布达拉宫后,山脚下林木荫郁,龙王潭一湖 碧水,禽鸟悠游,风光迥异。现在拉萨城市规模扩大了,后花园北是一条主要街 道和大片建筑,后花园成了平民百姓逛林卡的一大去处。可当年这里一直到北面 的山麓,是联成一片的聂鲁湿地,篙草蓬生,鸟兽出没,完全自然风光。举目远 望,只有对面山腰上的色拉寺和西边远处的哲蚌寺遥遥相对。至于景中的人,既 要修深奥的佛经教义,又要应付诡秘重重的宫廷政治,大概没有古人孤舟蓑笠独 钓寒天雪,或者观鸟花园里,悠然见北山的清心吧?   我要心烦,尤其是在燥热的夏夜,最好的解脱,就是跳进车里,收音机音量 开到最大,摇下车窗,油门一脚到底,上高速路,一路狂奔,四五十迈后,比什 么镇静剂都管用。妇女们不理解的,就这么说吧,跟你们与老公吵架后奔购物中 心后狂买一通结帐时还发现赶上打对折再扣百分之二十大减价一样舒心。所以说 在男人的心里啊,车的份量重啊。遇上中年危机的,妻子们只要拿了丈夫的钱, 结婚纪念日里买部跑车,给丈夫一个惊喜,你就是再黄脸婆,老公也会觉得你跟 车一样性感,婚姻又是钢铁铸成。   罗嗦了这么多,其实还是怕你们,尤其是女游客,转到了布达拉宫西侧,看 到从布达拉宫上盘山而下的一条宽敞的坡道莫名其妙。达赖是宗教人士,按教规 要禁欲守身如玉的,美国天主教神父那样的丑闻可不能三天两头地爆,所以尽管 当初全西藏也没有几公里公路,西藏也硬是给达赖进口了一辆英国轿车,不是阿 斯顿马丁就是劳斯莱斯吧,在印度先把车大卸八块,马背驴驮,运到了拉萨,再 重新拼装。又在布达拉宫修起了车道,这样从布达拉到达赖夏宫罗布林卡,两公 里的路程,也可驱车前往。不过,想来达赖是不会无照行车,也不想在那陡峭的 坡道上提前转世,一定有专职司机,他不过是亲自乘坐罢了。   不觉中,我已经绕着布达拉转了一圈了,要是手里拿着转经轮摇啊摇,即使 不嗑长头,不到寺庙里献上一盏酥油灯,我也跟藏族同胞一样积了福了,反正头 已经不那么疼了。回到住地,才知道腿发软。   可我还没有进布达拉宫呢。   其实,见过其它寺庙后,我真不急切要进去了。那时候国家正千万千万银子 地掏着维修布达拉宫,除了添补那些金银珠宝,主要地是加固基础结构,因此, 宫体和山基之间的空隙都要打开再填实。您猜怎么着,最大的发现,就是这些空 隙中已经塞满了千百年来无以数计的垃圾废物。主席说过学历史要去其糟粕,取 其精华,俺怕到时候只会干取其糟粕,去其精华的傻事,所以虽然最后还是跟着 藏族朋友进去了一趟,流水帐还是少记为妙。好在如今信息社会,您上网沽钩一 下,资讯立马送上门来,比我挂一漏万地要强一万倍。只记得我站在达赖寝宫外 的阳台上,拉萨城尽收眼底,路上的来往行人,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但见小小的 一团身影在移动。更多的时候,我就喜欢在拉萨城里到处转,头一抬,就能幸福 地看见布达拉在红山上闪闪放金光。   后来有次帮金珠玛米企画农场,来到拉萨城对岸的河滩荒地里,夕阳就要西 下,满天的红霞火一般地烧,群山拖下的长长阴影,已经掩抱着拉萨城,唯有雄 居全城之上的布达拉宫,独揽着金红的阳光,静谥中超凡脱俗,倒映在拉萨河水 里,摇曳荡漾,变成数不清的金色波光,仿佛要升天化去,却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我知道,等天明之后,它又会出现,依旧接受着人们的注视和膜拜。   象小资一样酸一把,巴黎的居民每天推开窗门,就这样看埃菲尔铁塔吧?俺 喜欢听唱过“赤裸裸”的郑钧和他的“回到拉萨”,那句“没完没了”,只有你 到过了拉萨,感受过红山上耸立的布达拉无所不在的镇慑,才会体会到其中的妙 处。   十五 数学学习笔记   不知所云吧?跟西藏八杆子都挨不着边?告诉你这是一谜语,小资格,打一 日常行为。猜出来的话,带你去北京三里屯,很时尚的哟。对了,到底是有情调、 高智力阶层,雪碧兑干白的事早就不干了,如今是红酒要来干的,高脚收口大肚 杯只倒三分之二满,室温,轻摆慢荡,小咂一口,闻香品味,爵士背景音乐,生 活好精致,一下就知道了俺的谜底是喝酒,出自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云云。   女怕嫁错汉,男怕入错门。所以学数学千万不能跟陈景润,一来太苦的日子 怎么能让小资的生活上层次,二来搞了一麻袋的数字的游戏,好象最多也只能用 来编码解密,特容易走火入魔,玩得起却陪不起的。比如纳什,看起来很美,生 命却不是电影。要学就要从师陈省身,无论去国天涯,身居闹市,或人在高原, 还是托腮端坐星巴克,或老婆孩子热炕头,管它红酒白酒,米酒啤酒,天天省, 时时省,将几何人生微分到底,给每一个微渺生命的任意时刻都标上自以为是的 意义。   西藏人民真的纯朴实在,没有小资这么多繁文缛节,形式与内容一致,几何 证明直接了当,心算术可以免修,实在遇着难题,转转经、烧烧香没有解不了的, 所以在西藏学习数学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   就说三天两头的林卡,青稞酒是大桶装一桶又一桶,兰州啤酒或拉萨啤酒更 大瓶装一箱又一箱,帐篷支起来,卡垫铺开来,亲朋戚友围成一圈坐下来,快乐 开始了。饮至高潮,欢喜的舞蹈跳起来,深情的祝酒歌唱起来。说起西藏的祝酒 歌,不是为了什么,我听起来总觉得它不同于其它藏族民歌,热情的调子里,好 象总隐隐约约有一丝婉约的忧伤,是叹地广人稀的高原上相聚的不易?是叹人生 在广漠严峻的大自然中的渺小和短促?或是我真的自作多情,强学人生几何?看 看藏族朋友们,没有内地酒桌上猜拳斗令的乌烟瘴气,没有歌厅中几陪几买几卖 的暧昧,只有自己歌舞中的畅饮,至酣至醉,便在一旁安静睡倒,憨态可掬,绝 少见借酒浇愁,借醉遮颜的发疯胡闹。   初到西藏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我只能就这样旁观,羡慕着西藏人民的欢乐, 回想不久前还在大学里一拨穷学生穷喝的快活日子。忍不住了,便跑到拉萨外贸 商场,买当时在北京也少见的听装青岛啤酒,就着从成都带来的榨菜糖蒜,邓丽 君或崔健的磁带一遍又一遍回绕中,慢慢地看太阳落山前把群山和寺庙染成金黄。   直到一次我们单车出行,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已是喜马拉雅之巅,荒凉的高原原面空旷无垠,一条公路直愣愣地通向 视野之外,一直没入地平线,好几个小时都不见人烟。然而就在荒野之中,远处 出现了一团斑斑点点,渐渐地,是人群和马匹映入我们的眼帘。真不知道从哪里 来了这么一群游牧的藏人,今天,他们正在赛马。见到他们,我们的激动和他们 的激动都一样显然,全忘了在北京挤地铁、挤公共汽车时的冷漠。   我们急忙停下车来,牧民们便一下围了上来,几个女孩子各抱着一个羊皮酒 袋,簇拥着一个领头人模样的长者。头人捧着一个暗红的木碗,碗壁上还带有些 发黑的油污脂渍,女孩们抢着给碗里盛满青稞酒,头人便双手端酒给我们敬过来, 嘴里说着我们不懂的藏语,无疑是欢迎的祝词。我们头也是老西藏了,只见他并 不急着接过木碗,而是将食指蘸酒,向天上、向左、向右弹出,道过扎西德勒的 祝贺,然后双手按过酒来畅饮,但不渴完,留一口在碗中,待姑娘们添满,如此 重复了三次。我们其余几个,当然也是照此礼节,各饮三盅,并且回赠了头人从 金珠玛米仓库里买来的水果罐头,给小孩们分发糖果。   我们饮酒时,藏族姑娘们挤成一团吃吃地笑看,小孩子们瞪着大大的眼睛盯 着我们,头人慈祥地微笑着,男子们好奇地摸着我们的越野车热烈地讨论起来。 礼数之后,我们便一起一边观赏紧张的赛马,一边自在地斟饮。   直到再起程,有些头重脚轻地坐进了车里,才想起木碗有些不洁,虽然青稞 酒也许能杀菌,为了保险起见,各人又吞了一把黄连素、痢特灵,城里人的原形 毕露,毕竟单车出行要留神,误了大事责任不轻。   再后来,我就觉得在西藏的日子越来越容易过了。与西藏同胞一起,用不着 与尔同销万古愁,总能举杯邀日月,共同体会“学习”的快乐。只是有时太快了, 或者特殊情况要请假,就不那么乐了。   有一个夏天,我们考察队大队人马都回北京去了,只剩下队长领着几个最小 的喽罗兵留守西藏,我便是其中之一。留守的日子很无聊,怎么个无聊,问边防 守哨卡的士兵最有体会。我是无可奈何地背着英文字典,很快就昏昏入睡,象街 上的野狗一样,连学数学的兴致都没有了。   领导可不是这样。天天白天出出进进,衙门大院里穿行不停,夜里挑灯夜战, 埋头疾书,挤出的时间,还少不了要跟京城里上级下属的电话联络。原来时新了, 改革了,科学家的皇粮快断了,新的粥棚奶粉店又还不知道在何方,领导手下还 好几十号科学家张着嘴呢,没有粮晌,司令还不成了光杆?   一日,终于有了起色,司令拉起司机和马弁我疾走林芝,一路山水风光都不 见,一头扎进了八一镇的地委大院。两天功夫,基本敲定一只金馍馍,几十号人 马一年的粮草大概要有把握了。西藏是中国领土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您是知 道中国的规矩,尤其是跟官方政府打交道的规矩的,合同多要在酒桌上敲上最后 一颗钉。今天咱们孤兵深入甲方领地,领导一定要保持清醒头脑,明天一早还要 趁着来不及反悔之前迅速撤离,司机绝对不能被放倒,领导跟我一嘱托,说今晚 我和司机都不能喝酒,这个事你就全包了,仗着年轻的身体有本钱,今晚纵是千 斤的重担我也要挑九百九十九,真不知道当时李玉和就怎么没带上铁梅。   夕阳西垂,宾主双方一行出了大院,车马直奔镇上头号酒家,大号圆桌围圈 坐定,专员一方强将如云,司令手下小兵只影,一旁是一溜的泸洲老窖一字排开。 头盘上桌,盛宴开张。双方首先祝词,干杯!回忆两天来合作成果,干杯!专员 讲林芝人民对我们科学家的热切愿望,干杯!司令表决心不辜负地区领导的重托, 干杯!专员手下展望未来的共事愉快,干杯!我们说今后一定请多多关照,干杯! 您从北京来我们林芝,干杯!您扎根边疆,干杯!为咱们民族团结,干杯!祝您 身体健康,干杯!原来我们是同乡,干杯!咱们来干杆,干杯!干杯!干杯!干 杯!沪洲老窖好象是消灭了,更重要的是,字已经签下了,到底是年轻,居然我 是走出来的。   回到住处,倒下,才知道自己极坏的毛病,是慢发作,而且神志一直清楚, 那醉酒的丑态一一记得,那生不如死的痛苦一丝不忘,就盼自己要是李玉和,给 鸠山杀了还痛快,痛快,回拉萨后一个星期头痛胃痛都不断,很久之后一闻到酒 香还恶心。   留守的日子终于有了个出头,又可以旅行了。我的高兴劲儿,绝不比非典之 后大伙儿抢机票那份差。   那是因为后来成为我师傅的洋先生来西藏,我要负责全程后勤,另搭部分翻 译,尽管不胖,吃西瓜全靠买。师傅的师傅也来了,而且顶着皇家科学院院士的 光环,所以所到之处,接待的规格都很高,尤以在日喀则为甚。   日喀则的宴会,是在山东援建的日喀则宾馆举行,宾馆相当高档,宴会又单 设在小宴会厅,地区专员书记出马,洋先生们也换上了正式礼服。所选菜式是改 良藏宴,还记得有一道酥油炸人参果,看过<西游记>的应该对此印象深刻。酒 吗?更是国宴规格,茅台!而且西藏的茅台绝对无假货,质量最高一等,肯定跟 当年老周人民大会堂请尼克松喝的同档。招待员是身着色彩华贵典雅藏装的藏族 姑娘,说貌若天仙绝不是烂了街的谎话,更不是干时下小姐们挂羊头卖狗肉那活 的,职业训练十分到头,添酒分菜,一招一式尽显功底,酒杯浅了,立即加上, 却不越厨代庖,劝酒压酒。这一场宴会,既隆重,又尽兴,茅台干了好几瓶,洋 人们放开了喝的酒量看来真没辜负了他们那能跟俄国相比的伏特加牌子的盛名。 几年后我去拜见我那洋师傅,献上孔府酒,孔夫子的大名都压不住,师傅跟我直 说了:“比我喝的那茅台差多了嘛”。   你问我这顿喝了多少?点酒未沾!倒不是想给未来的师傅留个什么印象,那 时候太傻,我还根本没想到师傅这层呢。那是因为我感冒了,接下来的旅程,海 拔有好多超过五千米的地方呢,野外的活也不少,龙门阵刚开头时,我就给各位 警告过感冒的严重性,可不是说着玩的。唉!那是茅台呀!真的茅台呀!   后来,要离开西藏了,而且这一离开,到现在也没回去过。送别时,酒应该 也喝了不少吧,却记不大清了,只有临别时赠送的哈达,我还带在身边。   把酒千百斟,人生谁解,真解出来了,直尺圆规都能三等分角了。   十六 云闲鹤野的长所   你眼尖,可逮着我写错别字了?你差点跳起来了?你就没看见我歪着嘴角的 一丝坏笑?挖个坑就等着你里边跳呢,叫你挖地雷不成倒挖一手的牛屎吧,就爱 看你气急败坏要斗嘴。其实都是闲得无聊,又烦工作场所不自由,公共场所挤得 慌,体育场所路太远,文娱场所太不正经,所以彼此玩着这些花招。   当大家都买宜家家具的时候,当大家都穿高级灰的时候,当大家都游星马泰 和丽江的时候,当大家都拎手提电脑的时候,当大家都谈梵高和莫奈的时候,当 大家都听莫扎特和柴可夫斯基的时候,当大家都节食和健身的时候,当大家都去 小剧场的时候,你觉得小资也掉价了,你愤怒跟风了,你是不是就特想特立独行, 想当一个业余愤青,想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时候,你说你练瑜珈了,你 说你参禅了,你就特别有格调了。   来吧,一起喝一杯红茶,叫一客哈根达斯,点一支爱尔兰啤酒,咂一口星巴 克卡普其诺,聊一聊下一次旅行要去的地方。长所怎么样?对,是长所,就算打 开你的笔记本电脑,无线联网,却连孤狗都找不到的地方。   长所,是西藏的一个小地方。从日喀则出发的两条公路,一条经江孜向南去 亚东口岸,一条是向西再折向南去樟木口岸的中尼公路。在喜马拉雅山北麓,有 一条简易公路,东起康马,经岗巴、定结,西到定日,连接两条公路。长所,便 在这条简易公路上靠定日的一端。   我去长所的时候,批判小资产阶级的时代过去了,以当小资为荣的时代又还 没有来临,来来去去也就少了些思前想后的麻烦,而且,去长所是为了工作。那 会当头顶蓝天,爬山涉水的野外地质队员的狂热早已消逝,学校里带着地字系的 学生一个个都抬不起头来,哭着喊着要正名为城环系,大某某某科学系,殊不知 更让人听了象扫大街系和吹牛卖膏药系。所以,没有狂热,没有窃喜,没有自豪, 平平淡淡地,登上车,司机拉着我们一组人和一些压缩饼干方便面军用罐头就从 定日去了长所。   公路贴着山脚在朋曲河谷北岸蜿延。那时夏收刚刚结束,本来就贫瘠的农田 里更一片枯黄,远处白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宁静地守在南方的天边。采菊篱笆下, 悠然见南山的心情,这里可不适用,因为这里看不到人家,也就没有篱笆,更也 没有了种着菊花的园子。地旱得很,长朵野花也不容易,有那么小小的几朵,也 全身是刺,不小心摸上一株荨麻,那种火烧火燎的痛叫你几年都忘不掉,所以还 是忘了那些菊花吧。   看着缓缓流着的朋曲河水,无法想像它来自珠穆朗玛峰绒布冰川的显赫身世, 也想不出它不久就折头向南竟然在喜马拉雅山最高峻的一段中冲开一个缺口奔向 南亚次大陆的毅然决然。所以我就没动脑筋,去悟几条人生哲理,也没有写一段 诗句的激情,那会想到的,也就是水流量,落差,荒地面积,土壤肥力,粘土还 是粉砂质,小麦与苜蓿,一些枯燥的数字和重而复始的八股。   路,当然不好走,两根独木就是一座可以通车的桥,车后总刮起一条长长的 黄尘沙龙。温泉和披着铁锈硫磺的泉眼,在这一带也就是平平常常。人烟村落, 却不见一处。只有荒野河谷里突然出现了一座拦河坝,规规整整的几何形状,显 得一种世外的莫名其妙。   不知又绕着山脚拐了多少弯,穿过一个小小的峡谷。这里在一个地质年代里 冰川挟带的冰碛阻断河流,形成一个临时阻塞湖,而后湖水终于漫过天然坝一泻 而下,留下的便是峡口,急流,巨砾,和挂在高岸上河水潴留时积淀的粘土夹层。 自然并不静默,只是人心狂燥,总等不及自然的造化,而当你注目留神时,多少 惊天动地的事件又早以成为久远的历史。   过了峡谷,河谷豁然展宽,延伸好几公里,形成一个山地围抱的坝子。北山 脚下,一个小小村落,要不是飘着几缕炊烟,远看就象一处史前文化遗址,这便 是长所。   长所是乡政府所在地,归定日县管辖。但乡里没有架电台与县政府联系,邮 政通信大概也很不方便,所以乡领导并不知道我们要来。而朋曲两岸之间的联系 就更难,或是枯水时骑马涉水而过,或者就要等冬天河上的冰结厚了,往往过河 前是一边打信号枪,另一边才到河边接。不过这次关系不大,我们到了后,县里 陪同的干部在村里问了两句,一传话,乡领导也就从家里来了,乡长一边不时招 呼着我们喝酥油茶和甜茶,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始给我们介绍起乡里的自然、人口 和农牧经济情况。乡长的汉语不太灵光,有时说不过来,有点局促地笑笑就夹着 藏语来了,我们便靠县里的同志翻译了。其实,乡长的双语实际应用能力,超过 了我们号称的四级六级呢。   我努力地做着记录,眼睛却禁不住四处张望。墙上挂着毛主席和华主席像, 桌子上有一本藏文版的<邓小平文选>节选,披着哈达的佛像前供着一幅小相, 看不清是达赖还是班禅,乡长身着一件黄呢军装上衣却蹬着一双织花装饰的高帮 藏靴。时间在这里好象流得特别不规则。   谈过作物品种改良,灌溉和农田建设,畜群结构调整和增强适时出栏,改善 饮水水源和卫生保健,乡长便领着我们一行人走出村子,进行田野考察。   长所是一个典型的小冲积平原。村子建在山脚泉水线上,冲积扇中心是一处 低洼积水的小湖泊。湖水很浅,偏咸,湖中有一道矮矮的窄堤残缺不全,实在想 不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乡长解释说,早些年农业学大寨,准备围湖造田,后 来发现实在种什么不长什么,只好放弃了。现在,也就是牛群在湖边吃吃草,还 有各种各样的水鸟儿。特别到了秋冬时候,有好多好多大鸟飞来,身上长白毛, 脖子却是黑色。听到这,搞过动物地理和生态的家伙一下叫了起来,黑颈鹤!要 知道,这种珍稀鸟类的迁徙和越冬规律,是他们一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没有全 搞清的呢,乡长却说他年年在这里见到黑脖子大鸟,能不让人激动吗?盐沼一般 是鸟类避难的天堂,幸亏学大寨没学成。   绕到湖的另一侧,在朋曲河边,竟意外地碰上了一个小兵,提着一桶钓来的 鱼。小兵见到我们一身内地平民的打扮,挺激动的,口动了好多下,却没说出一 个字来,年轻黝黑的脸涨得黑红黑红。我们扯了好几句闲谈,这个四川小兵口才 顺了起来,渐渐现出川人健谈的性格。小兵告诉我们,一开始也不全是紧张,而 是除了他们边防小队十来个人之外,他们一年到头难得见到几个人,就更别说会 汉语的人了,久而久之,一下都想不起来跟外人怎么说话了。他们每人轮流当炊 事员,轮到时不用巡逻,但钓鱼添点鲜菜几乎成了责任之一,好在鱼多又傻,不 大费时就够钓到全队吃一餐的量。今天他运气真好,过了河来,竟遇着了我们, 能说上一阵话,趟河时挨回雪水的冻也值了。小兵这说的,让我们都不好意撇下 他,于是便想方设法多挑点话题尽量让他多说会话。小兵受了鼓励,慢慢摆起龙 门阵来,说起巡逻路上遇到的困难和异事,说到得意处,神秘地跟我们说,他见 过尼泊尔人从雪山上爬过来,龟儿子个乖乖,也没见缺氧和冻死。又说,巡逻很 重要呢,南坡还有境外来的叛乱分子和土匪呢。我们问真的啊,小兵让步说排长 真的说有过,他也发誓真见过有人翻越雪山。乡长替他作证,说翻山边民还真有 的,小兵于是心满意足,我们也就跟小兵告别,怕他误了给他全队官兵做饭的大 事。   嘿,小兵,等你过够了这巡逻钓鱼看黑颈鹤飞起飞落的日子,你就可以复员 回家,那时候你的乡里乡邻,一定会信你讲的故事。就象我现在,城里的小资们 偶尔看到了这些字,谁都相信我去过他们没去过的长所,而且会认为很值得去别 人难得一去的长所看一眼黑颈鹤,那是国家珍稀保护动物呢,很长资历的。   嘿嘿,我歪着嘴又要笑了。   十七 落定日   本来想说落难定日的,关键时刻胆小怕事了,怕蒋委员长幽灵找上门来,说 俺想傍肩侵犯知识产权,沾了委员长大作“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或“中正西安 半月落难记”等名牌产品的光。再说也怕了如今满大街语不惊人死不休,动辄 “惊现”一类耸人听闻的花边新闻。一惊一诧的,对红口白牙的小孩少女是可爱, 胡子喇扎的大老爷们还这样就令人反胃了。要是再改口说落魄吧,还是免不了附 弄风庸,文不对题地酸。   干脆,掉渣就掉渣,俺是老粗俺怕谁,没有诗词训诂、音韵平仄的功夫,也 就不插葱装象了,诚恳地露拙,没准高手一眼花,咱还得个清水出芙蓉的美名。 对了,再加上一个内容提要或中心思想:这一回龙门阵说的是我由于临时变故不 得不在定日县城单独停留几天的见闻感想。   按照藏族的传说,古时有喇嘛要在定日那一代建寺庙,却定不下具体的地址, 于是一块石头扔出去,石头叮咚一声落在如今定日县城这个地方,于是有了定日, 叮咚的声音也就成了地名。   我一向对旅游名胜装神附仙的传说很反感,却唯独记住了这一个,那是因为 这个传说跟我干的行当有关。我的本行就是看地选址,大学里学了四年,工作时 洋洋洒洒地科学论证,有些时候报到了最后定夺的领导机构,最高领导咣铛一声 拍板却全盘推翻。那时我就特想也来一次扔石头定点的省心招,或者羽扇纶巾, 高冠长袍,持罗盘宝镜做风水师算了。   机关算尽,却没想到,到了定日,我自己成了那块小石头,叮咚一声独自被 抛在了定日。   那一回就是不顺,先前跟大伙儿说过,我陪着我未来的洋师傅从拉萨一路去 樟木,在日喀则的藏宴上就因为感冒错过了喝茅台的机会。等到感冒好了,快到 定日时,一辆车吃不了苦,在路上撂挑子罢工了,还陆地巡洋舰呢。我们只好把 三辆车上的人员行李集中到两辆车上,放损坏了的车空车回日喀则修理,而我和 一堆盛不下的行李就只好留在定日,等车送走了洋人再带上我回拉萨。   定日的名气很大,却不是因为自己的名胜,知道它只是因为它是进珠穆朗玛 峰的路口,而且游客也多半是住在中尼公路路口那座造型西式时髦的宾馆,愿意 多拐几里路到县城来的人就更少了。这是十多年前的情况了,现在小资愤青都赶 进藏旅游的潮流,背着帐蓬和睡袋去珠峰更是体现探险豪迈气概一等一的热门, 宾馆都盛不下了,或者嫌来探险却住宾馆没有情调,住县城里的人该多起来了吧。 这么说话对不对?我怎么觉得我像说自己是当年在咸亨酒店唯一穿长衫喝酒吃茴 香豆的?   在定日县城的招待所里,我确是唯一的住客,而且像我这样逗留超过一夜的, 更是很长一段时间里的特例了。   傍晚,县城里几只音质极差的高音喇叭开始播一阵藏语新闻和音乐,挺像小 时候工厂里招呼工人上下班的样子,只是县城里唯一的泥土街上没有熙熙攘攘的 人流,甚至没有一个人。我听不懂藏语,招待所里也没有电视,高音喇叭停止播 音后,天色也就暗了,四周连个虫鸣鸟叫也没有,那个静,叫人心惊肉跳。要是 有老婆孩子热炕头?非份之想罢了,睡吧。   日落而息,自然而然就日出而醒,而且实在不累,再睡不下去了,只好起来。 可我没有三亩地、一头牛,才发现白天的光亮比长夜的黑暗更无聊。   招待所外是一块菜地,高原上白天太阳辐射高,光合作用强,夜里气温低, 消耗少,因此菜地里东西都长得特别大,圆白菜有一个合抱大,白萝卜一个大概 有一二十斤重。   可我的皮肤不是绿色,我的脚插不进泥土中去。我不是明星显要,我不要躲 避无所不在的聚光灯去刻意寻一点安静,我只是一个大都市里来的凡人,习惯了 都市的忙碌和热闹,我就喜欢白天在野外奔走,夜里收工回到宿地,一帮子同事 一块儿闲聊嘻闹,化去一天的劳累,等明天再赶往下一个目标。怎么绕来绕去, 还是我爷爷向往的生活,怎么就不会想唱歌洗脚呢?   我试着往东走,平坦但稍稍倾斜的洪积扇上,砂土、小石砾和硬梆梆的草秆 被脚踩下去,发出轻轻的劈叭声,脚头上带起一层尘土。远处的那座宾馆,看起 来很近,走起来很远,无声无息地,象一头怪兽趴在中尼公路旁。   我试着往西走,河谷也很平坦,马原说过的,上下都很平坦。一条简易公路 跨过河继续划了一条弧线向远处沿伸,可从地图上看不出前方有什么大的村庄聚 落,于是我收住了脚步。   那就在县城里再转转?只有一扇窗的商店里,卖着保质期过了五年的饼干, 饼干都显出褪了色的惨白。   两旁低矮的土墙屋里,正发生着一场泣鬼神的爱情悲剧。昏暗的密室卡垫上, 盛着酥油茶的木碗对碰中,正谋画着一起惊天地的家族仇杀。隆隆的马蹄声,裹 着一团黄色的尘云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妇女捂紧了儿童的嘴巴,把他们搂在怀 里,惊恐的目光是那样绝望无助。   我想我只是在幻想。因为街上只有我一个人。正午的太阳直射下来,连我的 影子都特别小。   我于是拐向一条跟主街垂直相交的小巷,绕过路中间一只快要干涸的泥潭和 墙角里昏睡的癞皮狗,小心地避开一处处的牛屎和狗粪。很快小巷便到了尽头, 山脚下,一棵小树,晒蔫了的叶子微卷着。   一条踩出的小径,通向山腰。那就爬呗。   小径止于一块一人长的石头,顶面平坦,侧面用褚红的颜料刷着几个藏文字, 应该是六字真言,还有一个日月的标记。旁边插着几根树枝,枝头上系着几块风 马旗。   不用我说,你知道了这是什么,天葬台!想想多少猎奇的游客,在拉萨偷偷 摸摸想去色拉寺的天葬台满足自己的一番好奇心。我眯着眼,挡开台面上反射过 来的刺目阳光,揣磨着,要不要把自己的头放上去试一试。算了吧,一种说不出 的威严拦住了我作秀的念头,叫我不敢亵渎别人的魂灵。   所以需要有一座寺庙。在另一个山头。   石板铺出一条陡峭的小路,多少年沉重的脚步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