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1.dyndns.org)(xys888.dyndns.org)◇◇   土 楼 茶 话(长篇小说)   何典   目 录   第一章 梦遗与逃亡   第二章 茶米   第三章 祭父   第四章 头家的夜生活   第五章 说亲   第六章 不敢声张的出走   第七章 蛊   第八章 土匪来了   第九章 过年   第十章 成亲   第十一章 强奸与通奸   第十二章 劫枪   第十三章 围楼五日   第十四章 嚼过的茶叶   第十五章 民团来到婚礼上   第十六章 梦游   第十七章 土楼乡村的盛典   第十八章 爱上头家娘   第十九章 被发现的暗恋   第二十章 夜战   第二十一章 多事之秋   第二十二章 鸡毛纷飞   第二十三章 阴谋   第二十四章 五寮坑第一个瞎子   第二十五章 革命   第二十六章 以眼还眼   第二十七章 新主人   第二十八章 高音喇叭传出的秘密   第二十九章 大跃进   第三十章 无可救药   第三十一章 砍掉茶树   第三十二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第三十三章 姜汤与西瓜棋   第三十四章 没有感慨   第三十五章 永远是对的   第三十六章 一条没用的狗   第三十七章 残杀茶树   第三十八章 一夜之间的衰老   第三十九章 大火   第一章 梦遗与逃亡   1   那天晚上,张南清早早就上床睡觉了。其实,那还不能说是晚上。张南清走 到三楼卧室门前开门时,抬头看了一下屋顶,那里还有一抹光线闪了一下,整座 长祥楼的屋顶才黑了下来,就像张南清床上那床大半年没洗的棉被一样,黑乎乎 里面点缀着一些可疑的灰白色。   土楼乡村的夏天,夜晚总是来得比较迟。   张南清走进卧室,随手插上了门闩,他很快除去了衫裤,像一个饿汉扑向食 物一样,一头钻进了床上的棉被里。   整个人包在黑乎乎的棉被里,张南清的鼻子在轻轻抖动,他长长地吸了一口 气,一股复杂的气味像一床棉被,紧紧把他裹住了。张南清就喜欢这股新鲜而又 腥骚的气味,这是他每天晚上在床上辛苦劳动的成果,他一闻到这股气味就会感 觉到全身兴奋,身体内部好像有一撮火星,抖抖索索的就要燃烧起来。   张南清翻开了被子,整个人就躺在被子上面,他想象着被子是一具女人的身 体,温软舒适,使他全身的肌肉、关节都感到很放松,他的手就开始在下半身活 动起来了。   卧室外面的走马廓上不时有人走过去,楼板便发出一阵嘭嘭嘭的声响,张南 清的活动几次被迫中断,他发现今天有点不对头,身体迟迟不能进入状态。也许 是因为白天干活干得太累了,张南清的手像水磨似地慢慢停了下来,头向旁边一 歪,便掉入了睡眠的深渊里。   梦境像傀儡戏的布幕一样徐徐展开,可是只有一阵单调的锣钹声,咙咚咙咚 呛,没有出现人物,不知过了多久,张南清终于看到一道女人的身影闪了一闪, 好像一只西瓜滚进了他的怀里,他就抱住了那个面目不清的女人,大口地啃起来。 这时,他听到长祥楼外炸开一声巨大而尖锐的土铳,全身不由抽动一下,立即有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身体内部喷射出来。   张南清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卧室里充满了一种新鲜的腥气,刺激着他的鼻子,但是他听到了整座土楼里 一片闹轰轰的声音。   砰!砰!砰!门上响起一阵鬼催命似的叩打。   “等死啊?快起来!”那是张南清的老爸张三中嘶哑的叫喊。   “快起来,就要没命了你还睡?”张三中的声音急促惊慌。   张南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连忙跳下床,摸黑从地上抓起衫裤,这时土 楼天井里传来一阵喧哗的声响,张南清的一只脚怎么也伸不进裤管里,他知道土 楼里一定发生了很大的事情,他就打开了门,提着一只裤管走到了走马廊上。   张三中站在走马廊的栏板前对着天井里的人说:“大门别开,千万别开,谁 开我先打死谁!”他挥着一双麻杆似的手,像是乞求又像是威胁。   天井里一片嘈杂,张南清听到土楼大门外人声鼎沸,好像是围了千军万马。   “怎啦?”张南清不解地问张三中,“爸,这是怎啦?”   “你和你妹快走,逃回老家梅州去,”张三中叹了一口气,“你舅舅找我算 账啦。”   “你说什么梅州?”张南清看到老爸瘦长的脸很像棺材板,在薄薄的月光里 绝望地黝   黑着,张南清说:“我舅来了,我走什么走?”   “你舅带着一帮人上门来算帐了!”张三中几乎是喊的,他的声音尖尖的, 在这慌乱的夜晚里显得有些吓人。   “算什么帐?我舅来算什么帐?”张南清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只脚伸进裤管 里,然后他提起裤子,向张三中走去。   张三中叹了一声,扭头朝另一边的廊道走去,一边走一边喊:“梅枝,梅枝, 收抬好啦?你快点啊。”   “你先跟我来。”张三中说。张三中走了几步,发现儿子没跟上,而是朝相 反的方向跑去   了。整条走马廊的木板咚咚咚地响个不停。土楼宁静的夜晚已经支离破碎。   张南清这时才感觉到裤裆里一片冰冷而滑腻,好像是粘着一块糍粑,这使他 走起路来甩   不开步子,他有些踉跄地跑上门楼上向外挑出的炮台。这是土楼的了望哨, 它像一只篮子高高地吊在土楼的外墙上。张南清俯身往下一看,楼门前的禾埕上 火光冲天,许多火把熊熊燃烧,他想这一定就是闽西南土楼乡村传说中的“火把 帮”土匪,他看不到举着火把的胳膊,他只看到骑在一匹瘦马上的土匪头被火光 映照得英气逼人。   “阿舅!”张南清认出这就是好几年不见的舅舅,他额头上的那块半月形的 疤亮闪闪的,让人一下就认出来了。   “阿舅!”张南清又叫了一声。   张南清的舅舅仰起脸庞,对着高高了望哨上的张南清说:“这是我和你老爸 之间的恩怨,我不想连累你们,要是想活命,就快逃吧!”   “阿舅……”站在高高了望哨上的张南清,突然感到眩晕,他的声音显得飘 忽而无力。他还想再往下说,但是有人拉住了他后面的衣摆,用力一扯,把他从 了望哨上拉了下来,他向后趔趄了几步,靠在了走马廊的栏板上才没有跌倒。   “快走,梅枝在祖堂等你了!”张三中吞着口水说,他的嗓子已经喊破了。   这是怎么回事?张南清想问一个明白,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父亲,他说不出 话来。   这时,一个长工提上一桶烧滚的水。张三中提着水冲上了望哨,一手敏捷地 托起桶底,朝楼外倾倒下桶里的热水,像是一道白瀑布飞泻而下,啪啦一声,水 泼在了“火把帮”土匪前面七八步远的地面上,一股热气蒸腾而上,“火把帮” 的笑声也冉冉升上了望哨。   “你这不就像是小孩的把戏吗?姐夫。”张南清的舅舅还叫着张南清的父亲 “姐夫”,但是语气里分明透出了一种蔑视和嘲弄,他说,“你大概想不到远近 闻名的‘火把帮’现在是我张立虎当头家吧?”他说着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像是 照在土楼外墙上的火光那样宏亮。   “想当初,你从梅州逃荒逃到这儿,你昏倒在水沟边,我老爸好心把你背回 家,并且收留了你,没想到你假装作一个好人,骗取了我老爸的信任,被招赘入 门,我说你比狗不如,你确实没有一点人味,你逼疯我老爸,害死我姐,把我赶 出家门,还派人在半路杀我……”张立虎仰头对着了望哨说,他的语气显得很平 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   “过去的事就不要提啦!”张三中哑着嗓子说。他失神呆立在高高的了望哨 上,显得孤独无援。   “其实我早料到你会来,”张三中忽然说,“我知道你没死,这几天我右眼 跳得厉害,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些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我认命了,人是抗不过命的。”张三中说。   2   闽西南土楼乡村绵延几百里,这里是福建、江西、广东三省交接地带,山势 蜿蜒,峰峦叠嶂,人们在山谷盆地的土楼里聚族而居,一座土楼就像是一个庞大 的家族城堡,二三座土楼往往便是一个村落。   土楼的形状主要有圆形、方形、五凤形,另外还有椭圆形、八卦形、半月形、 交椅形等等,同一种形状里又有着不同的变化,可谓千姿百态各具特色,但是它 们却又有着明显的共性。土楼只有一个大门,大门一关,里面自成一个世界,外 面的一切便全被挡住了。两片大门板又厚又高,通常还包着铁皮,像是两个身穿 盔甲的守门武士,楼墙有将近两米的厚度,上面可以摆放一张八仙桌。   走进大门,是楼门厅,这里是全楼的出入通道和休闲场所,两边通常放着长 长的木凳,人们无事可做的时候可以坐在这里闲聊。同时还放着米碓、谷砻、石 磨和糍粑臼等等,于是便会有这样的景观:妇女在舂米或者磨面,发出一种富有 韵律的声音,男人则在谈天说地。   走过楼门厅,两条廊道分向两边,像是两只长长的手臂,把所有的同样形状 同样大小的房间搂成了一个圆圈或者方形。一楼是灶间,对外不开窗,对内则用 木构直棂窗,一般开得很大,足够采光通风,窗下通常设置了木柜,里面养鸡养 兔,上面坐人,一物两用。二楼用来贮藏粮食和堆放农具,俗话叫作“禾仓间”。 三楼是卧室,也只有从三楼开始,对外才开了一扇长条形的小窗户。楼里的天井 至少有一口井,妇女们在井台四周一边洗菜洗衣,一边闲扯拉呱,这里是土楼里 又一个人气旺盛的地方。在土楼的一层,与大门相对的敞厅是祖堂,供奉着祖先 牌位,是家族祭祖和议事的地方。如果是较大的土楼,天井中心位置往往建造一 座四方形的四架三间两堂式祠堂,既做家庙又做家族“议会”,还可做学堂。   在闽西南乡村散布着数以万计的土楼,它们像是一朵朵巨大的黑蘑菇在山地 间默默生长着。这些土楼由红壤土掺上竹片、砂石、糯米粉汤、红糖、蛋清夯造 而成,坚固无比。   夯造一座土楼需要不菲的资金,往往历时多年。   张龙祥就是在建造长祥楼的第三年的秋冬之交捡到张三中的。整个张坑村的 人都说张龙祥白捡了一个长工。   那时候,长祥楼夯墙夯到第二层,要上棚枕了,主人要请师傅和小工吃喝一 顿,杀鸡宰鸭,打糍粑,喝家酿红酒,这叫作"食棚枕酒"。那天一大早,张龙祥 翻山越岭到圩上采购食盐,回来的时候已近黄昏,他走到村口的水渠边,看到地 上趴着一个人,姿势像死人一样,身上的衣服又破又烂,看样子是个外乡人,他 猜测这个外乡人肯定是昏迷不醒了,就弯下身子,用手把他整个人翻了过来,摸 了摸他的鼻息,这还是个活人。张龙祥是远近闻名的善人,他想也没想,就把这 个外乡人背在背上,像是背着一捆柴,背了回去。   张三中喝了一瓢水,吃了一海碗的白米饭之后,神志渐渐清醒过来了。他原 来是从广东梅州那边走过来的,那年梅州发生旱灾,地里的粮食颗粒无收,张三 中的父亲对他说,你往北走,一直走,回祖家看看,也许能从亲人们那里借一些 粮食回来救命。张三中的祖辈是一百多年前从闽西南迁到梅州的,对他来说,祖 家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父亲告诉他,向北走,向北一直走。他在崇山峻岭之 中走了五天五夜,路过一些村落,好心人告诉他,他的祖家还远着呢,有一个老 人瘪着嘴,用他父亲一样的口吻说,向北走,向北一直走。他在莽莽苍苍的大山 里行走,上路时带的一点干粮早已吃完,他渴了就喝山涧里的水,饿了就摘山上 的野果吃,木蕉、桃金娘、板栗、山梨都是他裹腹的上好食品。他知道是离祖家 越来越近了,可是他好像陷入了一个迷障,在山里晕头转向的走不出来,走到最 后他都忘记走了多少天,身心疲惫,远远的望见一个村落,心里不停地命令自己 走下去,走下去,可是刚刚走到村口,突然扑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张三中倒在张坑村的村口,张三中遇到了一个好心人,这些似乎都是冥冥之 中注定的事情。这才有了后面绵绵不尽的故事。   虽然张坑村并不是张三中的祖家,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闽西南的张氏最 早都是从中原迁徙而来的,一千年前是一家,张龙祥对他说,你就先在我这里住 下来吧,我管你有吃有喝。长祥楼三年才夯到第二层,眼下正是需要壮劳力的时 候。张三中身体看起来不是很强壮,但是他肯干,能吃苦,很快赢得了张龙祥的 极大好感。大家也不顾忌,常常当着张三中的面就对张龙祥说,头家,你捡了个 能干的长工啊。张龙祥嘿嘿笑着,心里是很高兴的。   这年入春,长祥楼楼墙高高耸起,已经夯到第三层了,张龙祥看在眼里喜在 心里。泥匠师傅可以歇一口气了,木匠师傅要开始盖顶了--在屋架椽木上铺钉杉 板,这种宽10厘米、厚3厘米、长2米多的杉板俗称角子板,三片对接或者五片对 接成一瓦路,然后盖上青瓦片。   盖瓦之后,这也就意味着屋面的工序已经完成,俗话叫作"出水",按照风俗, 主人还要设宴款待师傅小工和亲朋好友,以示庆贺。当然"出水"之后,还有许多 活要干。木匠师傅要装楼梯、建楼板、做楼栏与隔扇、装天屏、安门窗、钉天花 板,以及室内木质装饰等等,泥匠师傅要挖门窗洞、砌水沟、铺天井、铺廊道、 铺禾坪、砌池塘、垒灶,以及粉刷墙内外等等。但是"出水"无疑是夯造一座土楼 的比较重要的一个庆典,所以张龙祥很隆重地在尚未竣工的土楼祖堂里摆了六桌 酒席,吃吃喝喝,一片欢声笑语。   张龙祥向师傅们敬酒一圈之后,忽然发现张三中没有坐在酒席上,不知躲在 哪里,他就悄悄走出了土楼,发现张三中蹲在牛棚前,头低低的,肩膀却是往上 一耸一耸,看样子是遇到了伤心事。张龙祥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好像是陪着 他一起伤心。张三中突然感觉到身边有个人,抬头一看正是头家,不由惊慌失措 地跪了下来,话里带着哽咽说,有人从梅州传来消息,他父母亲在他上路不久就 双双饿死了,他一个大哥跟着别人坐船渡海,准备到南洋去,结果大风把船打翻, 人都落海死了。张三中抹着眼泪说,我家人全死了,现在我无家可归了......张 龙祥一把把他拉了起来了,似乎想也没想,拍着他的肩膀说,长祥楼建好了,我 也给你分一间,你就当我的上门女婿好了!   张龙祥说话算数,待第二年春天,长祥楼完工之后,他分给了张三中一间灶 间、禾仓和卧室,同时把女儿许配给他。就这样,张三中在长祥楼有了一块立足 之地,他就像一只飞鸟落下的树仔,在长祥楼发了芽,长出小苗,迎风沐雨,慢 慢地往上生长,枝叶向天空撑开,根系向两边伸展,终于长成了一棵大树。   在山高水长的闽西南土楼乡村,家族故事是人们最津津乐道的传奇。张三中 以上门女婿的身份,表面上委曲求全,暗地里作奸犯科,历经二十多年,终于成 为长祥楼的主人,这也只不过是闽西南土楼乡村传奇里的一个小小故事。   3   “兄,你说阿舅和爸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他们是怎么了。”   “你说爸有阿舅说的那么坏吗?”   “我怎么知道有没有那么坏?”   “爸到底做了什么事啊?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我真是不明白……”   “那是他们的事,谁弄得明白啊?”   “你说阿舅说的都是真的吗?”   “你别噜嗦好不好啊,他们的事谁弄得明白啊?”   张南清和他妹妹张梅枝在秘密地道里蜷着身子爬行,一前一后,有一句没一 句地说着话。张南清的语气显得很不耐烦,刚才还沉浸在男欢女爱的艳梦里,现 在却在狭窄憋闷的暗道里爬行,这其间的变故如此突然,如此迅猛,真是匪夷所 思,他心里一片乱糟糟,两腿发软,要不是本能的求生欲望激励着他,他早就爬 不动了。   这条暗道始于长祥楼祖堂的一块石板下,是张三中近两年里偷偷挖成的。出 口直通山脚,出口处有一蓬乱草,做了恰到好处的遮掩。待兄妹俩从乱草间钻出 来,米粒大的草仔挂满了他们的脸庞和衣裤。   这时,月亮降落下去了,而太阳尚未出来接班。张南清感觉到一大片黑暗像 牙齿一样咬住了他。他真是被咬住了,一动也不动。   “兄,快紧!”他听到小妹的声音在黑暗中十分尖锐。   就这样离开长祥楼了,父亲说,到梅州去,可是梅州在哪儿呢?张南清知道 逃亡的历程开始了,二十多年前父亲从梅州走来,现在他要从这里走回梅州,人 生就好像一个圆圈,一个走不出去的圆圈。张南清一片茫然。   “哎呀!”张梅枝又尖叫一声,“兄,那个钱褡掉在地道里啦!”   张南清回头看着山凹里的长祥楼,他只看到黑黑的一圈,土楼内外的骚乱被 黑暗隔得很远了,他想长祥楼的大门再厚再坚固,老爸也一定抵挡不住阿舅和他 的“火把帮”,只要里面有人把门闩拔掉,阿舅他们一哄而上,老爸就完了,他 想阿舅一定不会放过老爸的,不过,老爸也一定不会给阿舅机会的,他可能会从 了望哨上跳下去,或者把自己吊在屋梁上。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们到底有多 大的冤仇?张南清在心里叹了一声。   “兄,钱褡丢了!”张梅枝走到面前说。   “干你佬,丢就丢。”张南清很烦躁地说,“你回去捡啊?”   “兄,你说话怎么这么凶啊?”   “你回去吧,看阿舅怎么收拾你!”   “你说阿舅会对我们怎么样?”   “我哪知道怎么样,他手下那么多男人,一人一口就把你连皮带骨吃了。”   张梅枝生气地瞪了张南清一眼,哼了一声,转头向前走去。   转眼四顾,都是极相似的山峰,一座挨一座一座挤一座,层层叠叠,像圆土 楼的屋顶一样给人连绵不绝的感觉。张南清想这是一只更大的土楼,到处是土楼, 土楼,土楼,土楼,他想我们走不出土楼了。   兄妹俩在山里走了一天一夜,彻底丧失了方向感。他们发现他们走了许多路 程,绕来绕去,最终还是走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这真是奇怪,张南清想,他 想不透这个问题,他已经饿得不能再饿了,肠胃空得几乎要贴上脊梁骨了。   这时候,张南清靠在一棵树上直喘气。走在前面的张梅枝说:“我不走了, 兄。”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你说梅州在哪里啊?我们要走多少天?”她回头 对张南清说。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张南清有气无力地说。   “你说事情怎么会这样啊?”   “你问我我问谁啊,你别来烦我好不好?”   “我想不明白。”   “你想不明白,你回去问阿舅和老爸好了。”   张梅枝站起身,转头向四处望着,她已经看不到长祥楼了,长祥楼像一棵草, 掩藏在莽莽苍苍的闽西南深山之中。她的眼眶里含着泪水,面前的景物好像在颤 动,她回头对张南清说:“你说,现在老爸怎么样了?”   张南清没说话,他不想说,他又想到这一天一夜的逃亡,恍若隔世。   张梅枝默默擦去眼泪,又坐在了地上。   张南清干脆也在树下坐了下来,脚边放着一只古旧的竹箱,做工精细的箱面 被手摸得有些光滑,他想起来了,这竹箱是阿舅从长汀城买回来的。张南清把手 伸进竹箱里,手指触到一些枝梗柔软的物件。他把它们掏出来塞进嘴巴里嚼咽着, 发出酥脆动听的咔咔声。   那是一把茶叶,是他家自做的一种乌龙茶。   在闽西南土楼乡村,人们把茶叶叫作茶米,所谓茶米,茶就像米一样,都是 同等重要的。   张南清家里包括整个张坑村,主要从事茶叶生产。长祥楼二楼的禾仓几乎都 装了茶,那一包一包卖不掉的茶叶终日散发一种苦涩而微甘的气味,常常把他熏 得梦遗。一到摘茶时节,楼前禾埕上晒的是茶菁,楼内天井里晒的是茶菁,祖堂 上也堆起山丘般的茶菁,制茶间人进人出茶气烘烘,整只土楼好像在茶水里浸泡 着,每一寸空气都充斥浓浓的茶味。那时张南清对茶真是仇恨极了。   但是这时候,他嚼咽着最后一捧茶米,嘴巴里生出满口的唾液,力气在血肉 里滋滋地增长着。他用舌头轻轻咂着最后一小团茶渣,一种舒适和温暖传导到全 身上下。   “兄,你吃什么?”   “你看这山上山下都是茶树,茶实在是有用啊。”   满山遍地的茶树,青翠欲滴,让张南清在这时候感到亲切极了。外公以前就 有这样一座一座的茶山,后来外公的茶山归到老爸名下,茶山出产了一堆堆茶菁, 茶菁制成了一包包茶米。   “你吃什么啊,兄?”   “我吃茶米。”   “茶米,茶米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茶米就是米啊。”   茶米,茶米,它就像米一样,帮助张南清抵抗了饥饿。   第二章 茶米   4   天色微亮,茶山上晨雾飘荡,像一群游移不定的白色幽灵,倏然而来,倏然 而去。一株株矮胖的茶树从晨雾中突显出来,一点点的翠绿、一撮撮的翠绿、一 片片的翠绿满山遍野地摇晃着,好像发出一种叮叮当当的翠绿的声响。   这就是闽西南土楼乡村的茶山,绵延几百里到处都是这样的茶山。但是这里 的茶山已经离张南清家的茶山很远很远,在一株茶树下蜷着身子沉睡的张南清此 时梦见了张坑村的茶山,高低起伏的茶园,茶树像海浪一样汹涌澎湃……   身处异乡的人总是在梦里回到故乡。   这里是闽西南土楼乡村一个比较大的村落——五寮坑,这时,五寮坑头家的 监工张老列晃着肩膀,跟在一群采茶工的后面,踢踢踏踏走上茶山。山风把他宽 阔的黑绸衫裤吹得一阵肥一阵瘦,突然他站住了,看见前面的茶树下有两个人, 一个蜷着身子,一个弯腰趴在竹箱上,他们显然还没有睡醒。   张南清还沉浸在梦中。不过梦境已从茶山转换到长祥楼,他梦见一把火像蛇 一样爬上门楼爬上木梯,二楼禾仓的所有茶米在烈火中劈啪作响,焦香的茶味四 处流逸。他看见许多人从土楼里跑出来,他看见老爸很安祥很认命地在火中一动 也不动,他看见自己和小妹从杂草丛中钻出来,他还看见自己在逃亡路上步履匆 匆。   “哎,哎哎,”张老列走到张南清身边,抬起脚踢了他几脚。   张南清全身一抖,猛地惊醒过来,他满眼眼屎糊得很紧,费力睁开眼睛,太 阳光又把他逼得细眯起来。   茶山上雾气飘散了,太阳光金晃晃铺了半面山。   “你是什么人?你在这里干什么?”张老列说,他转头看到了张梅枝,正从 竹箱上抬起脑袋,原来是个妹子,头上的发式已经弄乱了。他眼里立刻放出闪闪 的光亮,“哼哼,你们是露水夫妻呀。”   “不是,我们不是,我们是张坑村的,她是我小妹。”张南清咬着牙站起身, 他看着张老列像发酵面团一样的胖脸,一时无法判断此人的身份,但看样子不是 个坏人。   “张坑村是哪里的?你们怎么来到这里?”张老列说。   “我们……我们想去梅州。”张南清说。   “梅州多远啊?呵呵,你们去梅州干什么?”张老列一笑,眼睛便陷落在厚 厚的肉窝后面。   “我们,我们家没了,只有回梅州的老家看看。”张南清低低地说。   “梅州很远的,我们这里还要用人,你们不如留在我们这里。”张老列走到 张梅枝身边,上下打量着她,看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张梅枝两天前精心梳成的“客人头”已经散乱,使她看起来像是生过孩子的 妇人,她可怜巴巴地低着头,一脸茫然。   “我们头家是个很好心的人,你们留在这里是不会错的。”张老列说。   “兄,我们……”张梅枝抬起头对张南清说,说了一半就断了,又低下了头。   “我们不去梅州了,梅州在哪我们也不知道,到那里有没有亲人我们也不知 道,我们不如就留在这里,”张南清对妹妹说。他肮脏的脸上绽开笑容,感激地 拉住张老列的手说:“头家,我们留在这里,我们、饿了……”   “我不是头家,你们叫我列叔就行了,”张老列向前面走去,叫住了一个采 茶工,向他拿了两草袋的饭包。   5   在方言里,“寮”是草屋的意思,但是在五寮坑,这里却有五座庞大的圆土 楼。从茶山上往下看,一群环环相连的圆屋顶,错落有致,疏密得体,和谐而壮 观,像是一朵怒放的梅花,又像是飘浮在空中的神秘异物。走进村寨,举目便是 圆圆的土墙,让人分辨不出东西南北,不由有一种恍惚不安的感觉。   张南清跨出的脚在空中停留了一下,他感觉到身体内部有一种东西咕咚往下 沉。   前天刚刚逃离土楼,这时候又跨进土楼了。   这是一座陌生的四层土楼,比他家长祥楼更恢宏,更气派。大门门楣上题了 三个苍劲大字:浮沉楼。   张南清跨过石门槛时,立即感觉到身子往上浮起,好像空中有一根线系住他, 把他提了一提,而当他双脚踩下,整个人在恍惚不安中好像沉了下去。   最后一道夕阳涂抹在披檐上,血红血红,这种熟悉的景象使张南清心里渐渐 生出一种温暖如归的感觉。他从肩上卸下装满茶菁的麻袋,长舒一气。   摘茶的人陆续扛着大袋的茶菁回到土楼,门厅和祖堂垒起一袋一袋的茶菁, 发散着新鲜而湿润的气味。张南清看到他妹妹张梅枝是和张老列一道空手走回来 的,那个竹箱被张老列提在手上。   “头家,”他连忙迎上去。   “我不是头家,你叫我列叔就行了。”张老列说。   “哦,列叔。”   “我带你们去见头家,头家是我表哥呢,他是个很好心的人。”   “列叔,”张南清说,“你也真是一个好心人。”   三双脚在楼梯上发出轻重不一错落有致的声音。这声音使张南清想起叠茶包, 一只一只扔上去,啪啪啪地响个不停,两只茶包相撞不仅撞出声音,也撞出了一 缕缕茶味。张南清突然闻到茶味,让他一瞬间停住呼吸,一股极其浓郁而清新的 芳香像一根棍子对准他的鼻子敲了一下。   那是什么茶啊?张南清发现自己骨髓里对于茶原来是多么的敏感!   走马廊上摆了一张小巧的茶几,上面一套名贵的紫砂壶首先吸引了张南清的 眼光,他看到茶壶袅袅升起一缕缕热气,像女人的腰肢在空中婀娜曼舞。茶几旁 边的竹椅上躺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目白净,眉毛有如一片泡在水中的 纤细的茶叶,显得非常慈善。他两个手指头捏着一只玲珑剔透的小茶杯停在双唇 间,极浅极浅地啜了一口,便陶醉地合上眼,两条眉毛像遇水的茶叶一样优美地 舒展开来。   “头家,”张老列轻声细语地说,“你昨天交代多找几个帮手,今天我找来 了两个人,他们是兄妹,还是我们姓张的宗亲。”   那个竹椅上的中年人就是五寮坑的头家张绳和,他轻轻地哦了一声。   “我们原来是张坑村的,可是我们家没了,我们想到梅州去……”张南清说, 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梅州,很远啊。”头家张绳和点点头说,“梅州也是我们客家人的。 我们客家人从中原来到这里,不少人后来又迁移到梅州去。你们留在我们五寮坑, 我们五寮坑是个好地方。梅州很远的,你们是走不到的。”   “我们先留在这里……”张南清说。   “你们留在这里好好干,我们五寮坑是个好地方,闽西南几百里土楼乡村, 你再也找不到比五寮坑更好的地方了。”张绳和说着坐起了身子,看了看张南清, 又看了看张梅枝,不由点了点头。“你们多大了?”   “我二十三岁,我妹二十一,”张南清说。   张绳和又点了点头。   张老列推了张南清的肩膀一下,说:“还不赶快谢谢头家?”   “感谢头家。”兄妹齐声地说。   张绳和淡淡一笑,说:“我们都是清河堂张氏,天下张姓都是一家,你们不 必客气多礼,只要你们在这里听话肯干就行了。”   6   五寮坑三面环山,只有西面开一个小口,一条坎坎坷坷的小路和一支弯弯曲 曲的小溪一起向山外延伸。小溪里有一架古老的水车,转着白花花的流水。三面 山像三个人并肩而立,分别叫作公山、公母山、母山,山脚下有三眼泉,注入三 口上面相距甚远而下面相通的潭,依次是公潭、公母潭、母潭。三面山的下端是 层层梯田,种植水稻,上端则是茶园,金黄和翠绿浑然一体,这种熟悉的农业景 观使张南清明白他实际上并没有远离家乡,他依旧处于闽西南土楼乡村的崇山峻 岭之中,家乡可能就在另外一面的山坳里。   头家张绳和委派张南清干的活十分轻松,大约只需半点钟,而且干完了,就 可以整个上午不再干其它的事情。这就是每天卯时之间提一只铜水桶,在山脚的 三眼泉下各接九勺水回来。二十七勺正好满一铜桶,而一铜桶水,正好是张绳和 一天泡茶的用量。茶道讲究水质,其中以泉水为上,井水次之。   那泉水在五寮坑便只有张绳和一人能够享用。   张绳和是一座精确的时钟,每天准六点起床,在走马廊上站着看看天空,等 水提来了,便自己动手烧水。   一个别致的火铜炉,锃亮的炉壁上缠绕着两条龙,一凹一凸,栩栩如生。火 铜炉上坐着一只古拙的精铜壶,好像一只长歪的葫芦,壶嘴上轻含一个巧妙的银 哨。张绳和揭开桶上的铝盖子,拿起檀香木勺从铜水桶里舀了一勺水,只见这水 永远是这样清、亮、凝,透着一股逼人的寒气。他徐徐将水倒入精铜壶,壶里传 出叮叮咚咚极悦耳的声音。   张南清在一旁听得有些呆了。他看到张绳和神情专注而平静,把水倒入壶后, 起身走进一个房间,提出一只精巧的竹篮,半篮子的龙眼干核一个个像褐色的眼 珠子一样,坚硬结实。张南清突然想,那要是打在眼睛上,眼睛肯定要瞎掉的。   张绳和抓起一把龙眼干核送进铜炉,引燃。火苗是蓝色的,在褐色的龙眼干 核上小心翼翼地颤动,忽然像一只小鸟一下子窜高起来。张南清看到铜炉口火焰 闪闪,炉壁上的两条龙也闪射出光亮,仿佛一眨眼就要腾空飞起了。张绳和用修 长的两个手指,捏起一粒粒龙眼干核轻轻丢进炉里。这时,壶嘴上的银哨响了, 表明水已经烧滚。张绳和起身走进卧室,捧出一只锦缎盒,把一套名贵的紫砂茶 壶取出放在小茶几上。   在闽西南土楼乡村,茶就叫作茶米,谁不是天天在喝茶?可是有谁是这样喝 茶呢?张南清感到无比惊讶,原来茶有这样的喝法,原来有这样喝茶的人!他想 起了老爸,随便抓一把茶就塞进那个肮脏的茶壶,不管水是猴年马月烧的,冲进 茶壶,五指捏起茶壶就往豁嘴的茶杯里倒;而自己呢,原来是一点也不喜欢喝茶 的,偶尔喝一点,便要整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铜炉里的火暗下来了,但铜壶嘴上的银哨还在咝咝作响,好像活泼欢快的鸟 鸣。张绳和提起铜壶将茶壶和茶杯洗涮一遍,然后打开有两重罐盖的铝罐,用银 匙舀出一匙纤细结实、闪着黑色光泽的茶叶。顿时,茶叶的香气溢满整条走马廓, 溢满整座土楼。   把滚水冲入茶壶,立即把茶水倒尽,重新冲入滚水,然后斟茶入杯。在一片 鲜醇芬芳的包围之中,张绳和往竹躺椅上躺下来,长舒一声,然后半折起身子, 端过一杯茶放在鼻子前面嗅一嗅,这才把茶杯送到他那薄如茶叶的唇边。轻轻嘬 一口,咂咂唇舌,只觉得有一股奇香上通鼻脑,下沁心脾,整个人飘飘欲仙。   张绳和就这样开始他每一天的生活。   张绳和的先祖是南北朝时期从中原迁徙而来的,先于闽西宁化拓荒、繁衍, 后有一脉支系流向台湾,一脉支系流向广东又折回闽西南交界地区,这也就是五 寮坑一世祖。族谱载至张绳和已有三十九世。他从懂事起就知道,五寮坑的五座 土楼、上千亩茶山和七百亩稻田都是属于他老爸的,而这一切这时全部掌握在他 的手中,因为老爸已经作古,他成为五寮坑这个小小王国的最高统治者。   张绳和是在完婚后开始嗜茶如命的。他的妻子是永定一个江姓茶商的女儿, 名字正好叫作一个“茶”字。   闽西南土楼乡村的婚礼仪式繁杂而冗长。从清晨折腾到晚上,年方二十的张 绳和又疲惫又亢奋,他多么想把自己和新娘子关进四楼的新房,在床上做一场急 切的渲泄,那一时刻他已经想象过无数次了,可是他们还要端着大红茶盘,一桌 一桌地轮下去,向每个食客敬茶,同时接受他们粗俗的调侃与善意的祝福。临近 子夜,宴席终于散去了。新娘子在张绳和笨拙而又有力的剥夺下,终于袒露出丰 满性感的肉体,他全身打颤地把自己贴上去,他脑里不停地旋转着这样一个词语: 吃茶,吃茶,吃茶。喝下一杯茶是吃茶,把新娘子江茶干掉也是吃茶。张绳和渴 望的是后者。然而他太急切了,好像往茶壶里冲水,匆忙之间把滚水冲到了茶壶 外。初次的失败使他一直失败下来。他一直想着吃茶、吃茶、吃茶,一天到晚不 停歇地往肚子里送下一杯又一杯的茶水,满肚子咕噜作响的茶水使他产生一种自 己是吃茶大仙的感觉。他确实也成了吃茶大仙。有一天,他在二楼的一个茶仓数 点茶包。小小的房子里溢满茶香。妻子江茶此时正好从门前走马廊走过,他立即 把她叫进来。江茶这个“茶”字以及真实的茶香一起刺激着他的欲望。他把江茶 搬倒在茶包堆起的茶山上。他感觉自己提起了一壶沸腾不已的水,准确地冲入茶 壶。啊,好香的茶!这是他第一次的成功。从此他只有把妻子江茶拉到茶仓的茶 包上,他才能得心应手地泡一壶好茶。一年后,江茶生下一个儿子,可是十多岁 的时候病死了,江茶也就生过这么一个儿子。江茶好像一把茶,越泡越淡味,终 于让张绳和不喜欢喝了。与此同时,他对于另外那种从山上常绿灌木生长出来、 经过精细加工的茶日益上瘾。茶就这么像饭菜一样进入他的生活,而江茶逐渐变 得古怪以至精神失常,好像一把走味发霉的茶,被随便扔在哪儿的角落里。   精美的乌龙茶胜似琼浆玉液,在张绳和身体内部舒缓地流动。张绳和听着它 们像温存的手轻轻抚爱胃肠肝脾而发出美妙声音。他就这样躺在竹椅上,像一片 茶叶躺在茶壶里静静不动。多年来,他一次也未曾吃过早饭,只要喝几杯茶就行 了。   茶其实也就是饭。茶米,茶米,茶也就是米。茶米,这真是一个寓意深远的 叫法,茶香时时缭绕着张绳和全身。   第三章 祭父   7   张南清走在五寮坑五座圆土楼之间,总是感到晕头转向而又恍惚不安,圆圆 的楼墙,环环相连,给人一种无始无终的感觉。可是他没事,就喜欢在村寨里走 走。人生的变故像是一场噩梦,把他抛弃在这个地方,他对这里的一切充满了好 奇。   五寮坑第一座土楼叫浮沉楼,处于“梅花”花心位置也就是整个村寨的中心 位置,大门对着母山一块低矮的丘陵,那山势犹如蜈蚣缓缓爬行,风水先生称之 为“蜈蚣吐珠地”。浮沉楼始建于明朝嘉靖年间,高四层,每层36个房间,现在 主要归头家张绳和使用,一楼和二楼全用作茶仓,三楼住了他几个至亲的心腹, 四楼则只住了他一个人。浮沉楼建成不久,张氏族人又有了财力,随即在它的右 上方动工夯建新一座圆楼,叫浮祥楼,高三层,每层26个房间,现在住着张绳和 五服内的亲戚。在浮沉楼的左上方是浮禄楼,三层高,每层26个房间,在左下方 的是浮寿楼,高还是三层,每层26个房间,浮昌楼在右下方,仍旧是三层,每层 有32个房间。   这些土楼里的张姓人,几乎所有人之间都有着亲戚关系,像蜘蛛网一样错综 复杂,只不过亲疏不同罢了,他们都是张绳和的雇工,每天为张绳和出工干活, 在管家的安排下,每人有不同的分工,然后根据劳动量,按时从张绳和那里领取 稻米和钞票。张绳和是头家,也是族长,他待人和气,深居简出,主要是通过管 家、监工管理着整个五寮坑,大家心甘情愿而又勤勤恳恳地为他干活。五寮坑的 生活似乎每一天都是相似的,就像三面山上的太阳,每天升起,落下,如此周而 复始,平静而又单调。   但是,张南清还是发现了五寮坑和家乡张坑的不同之处,这主要体现在两个 头家的身上。不管怎么样,老爸张三中大小也是一个头家,可是他和张绳和一比, 太不相同了!张绳和养尊处优,每天躺在竹椅上慢慢地品茶,享受着神仙一般的 生活,而老爸每天和雇工一起出工收工,身上不是泥土就是茶梗,似乎从来就没 有干净过,他哪里有一点头家的味道呢?张南清想,我和小妹也都是他的雇工, 其实他也是他自己的雇工,头家把自己当成雇工,以身作则地干活,结果是所有 的雇工都不喜欢他,当面背后都在说他的不是,为人咸湿,待人凶狠,派活太重, 没有人情味……张南清不知道现在老爸怎么样了,他想,像他那样子活着,其实 也没有多大的意思,也许阿舅早就该来了,他心里不由暗自庆幸逃出了长祥楼, 逃出了老爸的管制,可是这样一想,又随即感到不安,老爸毕竟是老爸,对他的 下落一点也不悲伤,无动于衷甚至感到庆幸,这是不是有些不孝呢?   张南清每天从他住的浮祥楼走出来,脑子里总是塞满稻草似的,一片乱糟糟, 只有在五座土楼之间走上几趟,他才会渐渐忘记那些有关老爸和往事的纠缠不清 的问题,面对现实地想一些事。   这天上午,张南清走到浮昌楼边侧的一排茅厕前,感觉到一阵尿意,准备走 进一间茅厕,这时另一间的茅厕里站起了一个人,用客家话叫了对他一声:“阿 清头。”   张南清一看正是管家张立端,连忙恭敬地叫道:“立端公。”   张立端从茅厕里走了出来,两手扎着布腰带,脸上带着一种若无若有的笑意。 他是头家张绳和的堂叔,脸尖尖的,身子很瘦,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好像是一个 纸剪出来的纸人。   “立端公,你也来了?你今天脸色很好啊,”张南清脸上堆满着笑容,对张 管家轻轻哈着腰表示敬意。   张立端扎紧了布腰带,他抬起一只手拍了拍张南清的肩膀,说:“你说你是 从张坑来的?   那个张三中是你什么人?”   “是我老爸,”   “哦,我昨天在博平圩上听人说了,你老爸和你阿舅,自家人也结冤仇,你 老爸从了望哨上跳下来,死了……”   张南清猛地一惊,他虽然多次设想过老爸的结局,知道他必死无疑,但是从 别人嘴里听到他的死讯,还是愣住了。   “唉,自家人搞成这样子,真惨,真惨啊,”张立端尖瘦的脸上布满了同情, 又拍了一下张南清的肩膀,他说,“你来这里碰上了一个好心的头家,你就在这 边好好干吧。”   “真惨啊,唉,”张立端叹了一声。   张南清不停地点着头,他忍着泪水,不让它流出来,还对张管家不停地微笑 着。   张立端转身走了,他削瘦的背影消失在一座土楼的楼墙后面。   张南清眨了一下眼睛,一颗眼泪缓缓掉了下来。   他没想到自己还会为父亲的死流泪。   8   疏星朗月,五寮坑沐浴在一片寂静的月光里,好像一个辛苦劳作一天的人, 安然地入睡了,那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和偶尔的狗吠,就是他酣睡中的鼾声。   张南清和妹妹张梅枝走到公母山脚下,选择了一块较为平缓的坡地,摆上了 一碗米饭,点燃了两把香烛,把烛插在地上,一人分了一把香拿在手上。他们准 备在这里祭拜父亲。   父亲的死是他们意料中的,但是父亲的死讯在广阔的闽西南土楼乡村辗转流 传,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他们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还是感到悲伤。据说父亲跳下 了望哨死后,阿舅用脚踢了踢了他的脚,带着哽咽说,你做人要不是那么黑心, 那么贪心,怎么会有今天呢?阿舅让他的“火把帮”兄弟从长祥楼里抬出老爸多 年前已经为自己备下的棺材,入殓之后抬到山上埋葬。   坡地上铺满了月光,好像水一样流淌着。   “这个方向不对,”张南清看了看,低下身子把地上那碗米饭掉转了一个方 向,他说,“张坑应该是这个方向。”   “是这个方向吗?到处是山,我都辨别不出方向了。”张梅枝说。   “应该是这个方向,我肯定,”张南清很有把握地说,“从这座山翻过去, 一直走,一直往前走,我想就能走到张坑了。”   “你说,现在张坑、还有长祥楼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张南清摇摇头。   兄妹俩平静地摇着手中的香,向着家乡张坑的方向拜了拜,然后一起跪下来, 在地上叩了三次头,又起身拜了拜,把香插在那碗米饭的两旁。   这样,祭拜仪式就结束了。对兄妹俩来说,他们只能用这简化的仪式略表一 点孝心,这也意味着过去生活的彻底结束。   他们掉头往村寨里走,一路上没有说话,听着脚下沙啦沙啦的脚步声,听起 来有些幽清。月光打在他们身上,投在地上的身影时长时短。   走到村口,张南清看到五座土楼的屋顶在月光里黑得耀眼,它们一圈一圈的, 像是一条蜷伏的大蟒蛇,随时会跳起来,扑向面前的猎物。张南清心里暗自一惊, 突然愣住了。   “兄,你怎么了?”   “哦,我没什么……”   张梅枝定定看着张南清说:“你说,阿舅知道我们在这里,会不会来害我 们?”   “他是跟老爸有冤仇,现在都了了,”张南清说,“他要是跟我们也有冤仇, 就不会放我们走了,他来害我们做什么?那只是他们之间的恩怨。”   “那他会不会突然有一天来接我们回到长祥楼?”   张南清笑了一声,说:“你真是会做梦。”   “我会做梦,可我从来就没梦到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张梅枝说。   “这是命。”张南清低低地说。   “命。”他又说了一遍。   张梅枝发现哥哥的脸上有一种异样的气息,使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大她两岁 的哥哥,而是一个饱经沧桑的长者。   9   上午的浮祥楼仿佛一座空城,静寂无声。张南清走到廊上对准尿桶撒尿,他 看到楼门厅上几只鸡很无聊地走来走去,他还看到天井内的禾埕上有几个人用双 手捧起一大棒茶菁,快速地上下摆动,把它们纷纷抖落。   在长祥楼总是干活干活干不完的活,现在为头家提了水回来,他就闲下来了, 闲着没事做,他竟感到骨头好像有些发胀、发酸。   张南清从三楼下到二楼,忽然鼻子一阵发痒,哈——啾,打出一个震天动地 的喷嚏。二楼是茶仓,空气中的茶味浓得像一堵墙,猛地把他拦了下来。张南清 揉了揉鼻子,这时他听到楼梯角的一间茶仓里发出一种异样的声音,仿佛两只发 情的老鼠在交缠打斗。他好奇地走到那茶仓的直棂窗前,一部鸡窝似的乱发首先 扑入他的眼帘。那头发左右甩动了几下,缓缓转过脸来,张南清立即看到那是一 张古怪阴冷的妇人脸,削瘦尖溜,眼睛如两粒龙眼干核,生硬无神,只有嘴边浮 荡着一丝冷冷的笑意。   “你是谁?”她也看到了张南清,声音冷得像从地窖里冒出来一样。   “我……”张南清迟疑一下,他想她一定就是传说中的疯茶婆——头家张绳 和的老婆江茶。“我,我是新来的。”张南清说。 疯茶婆又发出那种老鼠发 情似的声音,她嘴里咀嚼着大把的茶叶,那团茶渣缓缓下到脖子,凸出一个男人 似的喉结,然后掉到肚子里去,咕咚一声,连张南清好像都听到这一声响。   “头家娘,”张南清叫了她一声。   疯茶婆好像愣了一下。   “头家娘,”   “你叫我什么?真趣味。”疯茶婆坐在茶包上,向张南清伸长了脖子,“你 叫我头家娘,头家娘,嘿嘿,头家娘。”   疯茶婆从茶包上滑下来,向门走了过来,她朝廊道上的张南清伸出两支枯树 枝般的手臂,叫了一声:“我的儿。”   我的儿,她咬音咬得很准,张南清不由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向楼梯口大步走 去。   疯茶婆打开了门,对着张南清的背影说:“别跑,我的儿。”   张南清像突然被抽紧的陀螺,一下猛跑起来,抓着楼梯扶手,几乎是跳跃似 地三下五下跳到了一楼廊台上。他回头一看,疯茶婆并没有追下来,他心里稍微 松了口气,但他还是大步向楼门厅走去,走出了浮祥楼。   土楼的外墙上满是太阳光,晃得张南清有些睁不开眼。他看到张管家从浮昌 楼边上的茅厕边走过来,好像每次看到张管家,他都是刚刚从茅厕里走出来,他 心里暗想,张管家吃的都屙掉了,难怪他永远是那么瘦。   “立端公,”张南清站在那里,等着张立端走过来时,恭敬地叫了一声。   “阿清头,你最轻松了,提完了水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五寮坑再也没有谁比 你舒服了。”张立端说。   “都是立端公对我的照顾啦,”张南清说。   “哦,这都是头家安排的,你要感谢头家。”   张南清点了点头,回头望了望浮祥楼的大门,说:“我刚才在二楼一间茶仓 里看到了、看到了头家娘。”   “可怜她儿子死掉之后,就变得神志不清,”张立端沉着脸说,“她原来心 地不错的,以后你再看到她,不要跟她搭话就行了。”   “立端公,你说我们头家是这么好的人,怎么不再娶妻生个儿子?”   “这是头家的事,你不要多嘴。”   “是是是,”张南清连声地说。   “你过一阵子到我家卧室来一下,”张立端说。   “立端公有什么事吗?我现在马上就跟你去。”   张南清跟着张立端走进了浮沉楼,走上了他三楼的卧室。张立端在床上趴了 下来,对张南清说:“这些天我感觉骨头很酸,你来给我捶捶背。”   卧室里有一种怪味,像是药味和体臭的混合气味,张南清的鼻子感觉到很难 受,他趁张立端趴在床上不在意,从茶罐里抓了一把茶叶放到嘴里,轻轻咀嚼着, 茶叶的气味慢慢充满了他所有的感觉器官,房间里的那股怪味被排斥出去了。   张南清站到床边,握紧了拳头,在张立端的背上轻轻地敲着。他不敢使劲, 张立端背上没有什么肉,拳头落在骨头上,发出一种嘭嘭嘭的声响。   “好,很好,很好,”趴着身子的张立端连声说着,他伸出一只手,向张南 清的大腿根抓来。张南清身子哆嗦了一下,他想移动一下身子,摆脱那只像龟壳 一样的手,但是他没有动,只是嘴巴里在咀嚼着茶叶,身子一下也没有动。   张立端的手突然抓住了张南清的阴茎,虽然隔着布匹,但是他还是把它全部 都抓在了手里。他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发出了一阵愉快的笑声。   “呵呵呵,有意思,”张立端说。   张南清突然想把嘴里嚼成一团的茶叶吐到张立端歪着的右脸上,但是他嘴巴 不停地动着,茶叶在牙齿之间磨成了一团渣,他并没有把它吐出来,要命的是, 他感觉到那东西被张管家抓在手里,好像一点一点变得坚硬,有一种快感从那里 传开来,像水一样向全身慢慢地流去。   他把张管家的手想像成了自己的手,自己的手不也是经常在那里活动吗?现 在,别人的手代替了自己的手,自己更省事了。   “阿清头,还是童子鸡吧?在这里好好干,什么时阵我替你张罗讨个老婆。” 张立端说。   “感谢立端公啊,”张南清说。   张立端突然松了手,坐起身子说:“行了,我感觉到骨头舒畅多了。”他很 满意地对张南清说,“你先去吧,明天提完水再来。”   张南清走到一楼,走出了浮沉楼,卟的一声,把嘴里嚼烂的茶叶吐到浮寿楼 的墙上,好像子弹一样射了出去,紧紧粘了那里。   在土黄色的墙上,那团青绿的茶叶显得很抢眼,就像一只愤怒的眼珠子。   第四章 头家的夜生活   10   谈笑声、吆喝声、炒茶匙和茶锅碰撞的铁器响声以及浓得呛鼻的茶气一阵阵 从制茶间里溢出来。   张南清走到门口往里边探了一下头,眼睛立即给水蒸气蒙上一层纱似的,看 起来朦胧一片,几颗黑脑袋像是在云雾中沉浮。   “你看什么?”有个炒茶师说。   “我看你炒茶,”张南清说,“看样子你是个老师傅。”   那个炒茶师把一个小竹筛上的茶菁倒进茶锅里,一手操起一把炒茶匙来回地 翻动。   这是制茶的第一道手续,必须把茶菁炒到半熟变软为止。走进制茶间的张南 清终于能够看分明了,他觉得格外亲切,以前家里炒茶也是这样的。他对那炒茶 师笑了笑。   有五六个人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大竹筛倾下炒熟的茶菁,他们便用双脚揉。 十几只脚在一片热气腾腾的茶菁里踩动,仿佛踩着采茶调的旋律,极娴熟地跳着 舞。   “喂,也来试试看!”一个揉茶师冲着张南清说。   “我在家只管炒茶,还从来没揉过茶,”张南清诚实地说,“也没焙过茶。”   焙茶是制茶的最后一道手续。揉好的茶菁被挤出了一些液体,显得湿漉漉的, 必需把它们放入烘笼里,搁在小火炉上焙干。   别人都在忙碌着,张南清无所事事地走出了制茶间。   日子过得真快,好像是从那五座土楼后面的三面山上掠过的风,让人抓也抓 不住,只能远远望着它的尾巴倏忽而过。张南清到五寮坑落脚,转眼间已经几个 月了,在这里要比在长祥楼来得清闲,每天为头家从三眼泉提水回来,然后为管 家捶捶背,这日复一日的劳作隐藏着一种无人知晓的乐趣,尽管他心里厌恶张管 家那只皱巴巴的手,但他无法拒绝它所带来的刺激,他发现他已经喜欢上了五寮 坑这个地方以及这里的日子。   张南清走在五座土楼之间,已经不会感到晕头转向,他闭着眼睛也能走。有 一天,他走在土楼之间,圆圆的楼墙,似乎无始无终,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也 许人是有前世来生的,那么他的前世也许就是生活在五寮坑,而来生,他希望能 过上头家张绳和那样的日子。   有一天早上,张南清准时为头家提水回来,他悄悄站在一边,看着头家细致 考究地烧水、洗茶壶、然后泡出第一杯茶,静静地品尝着,他屏声静气的,可是 头家突然用眼角的余光发现了他。   “过来,”头家张绳和轻唤一声。   张南清心里忐忑不安,两只腿一下子变得非常沉重,好像走了很长时间才走 到头家的身边,他听到自己心里砰砰地跳个不停。   张绳和从竹椅上折起身子,和颜悦色地说:“你要不要喝一杯?”   头家的声音有些女声女气,张南清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他不停地摇着头 说:“不不不,感谢头家。”   “来,喝一杯,”张绳和倒了一杯茶,向张南清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南清全身在发抖,他感觉到那杯澄黄的杯好像是一杯毒药。   “喝一杯,很少有人喝到我泡的茶,”张绳和说着,一手端起了茶杯。张南 清伸出颤抖的双手,接住了头家递上来的茶杯,他想,就是毒药也要一饮而尽, 有如古早时候皇帝钦赐的毒酒,闭着眼睛一口喝了它。张南清闭上了眼睛,把茶 杯送到唇边,一口全喝了下去,却是猛地一下睁开眼睛,有一股芳香直捣咽喉, 他感觉到全身激凌了一下,好像要跳起来了。   他从没喝过这样好的茶。这茶比皇帝钦赐的毒酒还要好。   “喝茶不能像你这样,先轻轻呷一口,吸一口气,闻闻茶香,然后再啜一口, 最后一口才全部喝完,”张绳和笑眉笑眼地说,“你这样哪是喝茶,你这是牛饮 水。”   “茶亦有道,喝茶也是有讲究的。你别看这小小的茶叶,它是有灵魂的,要 有好水才能让它舒展灵魂。”张绳和说。   张南清满脸羞愧,不过他心里却是非常激动。因为他喝了一杯头家泡的茶, 头家是不会随便给人泡茶的。   11   这天给张管家捶背时,张南清忍不住把喝了头家一杯茶的事告诉他。张管家 趴在床上,哦哦了两声,说:“连我都很少喝到头家亲手泡的茶。”   张南清坐在床前的一张高背椅上,两手给管家敲着背,心里美滋滋的,头家 那杯茶的芳香分明还留在唇齿之间, 而且像是在那里长成了牙肉似的,刷也刷 不掉了。心里高兴,两只手的起落便又利索又富有节律,好像不是敲背这样的机 械劳动,而是擂鼓似的艺术活动。   张管家很满意地哼哼着,他的手又慢慢伸出来了,像乌龟头从壳里探出来, 若无其事地搁在张南清的大腿上,在那里轻轻地拍了几下,然后就向两腿之间爬 过去,隔着裤子摸着揉着那里面的东西。   “立端公,你说头家泡的茶怎么那么好喝?”张南清说。   “茶好,水好,而且头家懂得茶道。”张立端简捷地说。   “我每天给他提水,哇,那水真是太好了,天皇大帝怕是也没福气喝到这么 好的水。”   “哦,那是,”张立端说,他的手暗暗使着劲,手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 “你知道头家为什么派你提水,把原来的那个人换掉吗?”   “头家是个好心人,”张南清说。   张南清的裤子好像顶起了一只帐篷,张管家的手突然摸进了帐篷里,他不由 哆嗦了一下,原来张管家都是在裤子外面摸索,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他一下感 觉到那东西坚硬地昂起头,好像卟哧一声,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射而出。   “好好好,有意思,”张立端笑着说,他松了手,坐起身,面对着张南清, 脸上是一副又满意又陶醉的神情,“阿清头啊,真好。”   张南清身子好像痉挛了那么一下子,现在恢复了平静,他有些慵懒地靠在高 背椅上。   “我告诉你,头家有过一个儿子,十来岁的时阵死了,要是现在还活着,可 能跟你差不多大了,头家觉得你的脸形有点像他死去的儿子,所以就对你特别关 照。”张立端说。   “你好命啊,头家让你提水,不是让你倒马桶,你想提水是多清爽的事情 啊。”张立端又说。   张南清看着张管家的嘴巴一呶一呶,嗅着自己裤裆里传出来的气味,他心里 想,头家的儿子怎么就那么没福气呢?他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可惜我也没福气, 我不是头家的儿子。   “立端公,你说头家怎么不想再娶个老婆呢?”   这个问题他问过张管家,那时张管家不回答他,还让他不要多嘴。现在他们 的关系已经非同寻常,张管家若有所思地说:“我也猜不出头家的心思。”   “难道头家不喜欢女人?”   “哪有男人不喜欢女人的?博平圩上有人按时给头家送女人来呢。”   张南清眼睛瞪大了一点,他从高背椅上挺直了身体,饶有兴趣地问:“什么 样的女人啊?是不是圩上花间(妓女院)送来的妓女啊?”   张立端看了看贴在墙上的“春牛堂”老皇历,说:“今晚又该来了。”   “立端公,我从没看过妓女是长什么样子的,你让我看看行不行?”张南清 一下来了精神,抓着张管家的一只胳膊,带着一种请求的语气说。   “妓女跟别的女人没什么不同,又不多长一个东西,你说我怎么让你看?这 是头家花钱雇来的女人,你想怎么看?你向雷公借胆了。”   “我是说我远远看一眼就行了,那妓女总要上四楼到头家的房间里,我就躲 在你这边的房门前,我只要看一眼就行了。”张南清恳切地说。   “你啊你……”   “我只要远远看一眼就行了。”   张管家摸摸张南清的头说:“阿清头啊,你啊你。”   12   博平圩的花间农历逢十便给五寮坑的头家张绳和送来一个妓女,十多年来没 有中断,对博平圩的花间来说,这是一笔大买卖,所以每次都由老鸨亲自送来, 一般在傍晚时分就可以来到浮沉楼了。老鸨将妓女送进张绳和的房间,便去找张 管家结帐,由张管家安排食宿,次日上午再领着妓女回到圩上。   张绳和喜欢丰满的女人,胸大是最主要的标准,老鸨早就摸透他的口味,每 次送来的女人都让他很满意。   这一天,太阳还没有落山,山上、地里和制茶间干活的人都还没有收工,博 平圩花间的老鸨就带着一个妓女翻山越岭来到了五寮坑,他们一边擦着头上的汗 水,一边走进村寨,像是两个走亲戚的兄妹。如果是不知道真相的人,谁也看不 出他们的真实身份。   老鸨带着妓女熟门熟路地走进浮沉楼,这时浮沉楼的天井一半阴着一半亮着, 阳光看起来还有些刺眼。张南清躲在三楼张管家卧室门前的走马廊的一根立柱后 面,他紧张地看着对面的楼梯口,那部楼梯通往四楼头家的房间。终于,他听到 二楼楼梯响起了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他先是看到一个长着稀疏的八字须的中年男 人,接着一个年轻女子走进了他的眼帘,他心里格登了一下,这就是妓女?看起 来,她就长得像他的妹妹张梅枝一样,身材饱满,胸前的乳房一晃一晃,只不过 她的衣着更好一些,她那大面襟衫是用绸缎做的,使她胸部的晃动好像闪射出一 种光芒。   老鸨带着那个妓女走上了四楼,张南清就再也看不见了,只听到他们走向头 家房间的脚步声,重一下轻一下,像是踩在他的心上,然后脚步声也没有了,他 们显然是走进房间了。张南清闭上看得很累的眼睛,靠在立柱上出了一口气。   张立端走出卧室说:“行了,你快从这边的楼梯下去,手脚轻一点。”   夜幕降临,吃完晚饭从浮祥楼走出来的张南清,走在土楼之间的土道上,看 着土楼后面的三面山一片黑黝黝的,好像三个沉默不语的老者。张南清走到浮沉 楼前,发现它的大门早已关上,在五寮坑它每天晚上都是最早关上大门的,今天 比平时关得更早。张南清当然明白其中的缘由,他抬起头,借着淡淡的月光,在 高高的土楼墙上寻找头家房间的窗户。   土楼的窗户都很小,从下往上看,像是一个个相似的箱笼。每一扇窗户都是 黑黑的一团,看不清是开着还是关着。张南清找不到头家房间的窗户,他想,头 家原来是真正懂得享受的人,每天喝好茶,十天还要玩一次妓女。他今天总算是 第一次看到了妓女的模样,但是他无法想像头家在床上会怎么样玩妓女,他还没 有床笫经验,不过,他想,头家肯定是有很多花招的。头家是一个多懂得享受的 人啊。   五寮坑头家张绳和在搂着女人和拿着茶杯的时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面目。老 鸨领着妓女走进他的房间之后,他的眼光无声地在妓女身上唰地打了一遍,看了 一眼老鸨,后者便知趣地退出,并把房门轻轻带上。头家的房间在土楼的格局里 是破例的,一般土楼里的房间大小相同,只有九平方米左右,而张绳和的房间是 打通了原来的三间房间组成的,进门的地方便是二三张竹椅,还有一只茶几,靠 窗的墙角摆放着一张大床,床前有一排箱子和柜子,上面放着几罐茶叶。   张绳和用手示意妓女吃点放在茶几上的糍粑或者芋卵丸,然后询问妓女的名 字和原籍。今天这个妓女告诉他,她叫作翠花,来自闽南海澄,是个福佬人(闽 南人),不过能讲一口流利的客家话。张绳和告诉她,茶几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 的芋卵丸是他们客家人的特色小吃,她应该尝一尝。翠花走了大老远的路,早已 饿坏了,而且她听到过浮沉楼的姐妹们说过,张绳和的晚餐就是吃这些小吃,如 果你不吃就只能挨饿了。翠花端起那碗芋卵丸,吃了一小口,感觉到味道很好, 便大口地吃了起来。   张绳和看着翠花吃着芋卵丸,神情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他说:“你知道这 芋卵丸是怎么做出来的吗?说来简单,把芋头蒸熟了,剥去皮毛,放入适量的木 薯粉,把芋头碾破,然后不停地搅拌,搅拌成糊一样,包成一个个小圆球,里面 包进已经剁碎的五花肉、葱头、花生米等等,如果你想喝汤就放进汤料里煮熟, 不想喝汤蒸熟就行了。”他刚刚说完,翠花也正好吃完了,不由让他有些惊讶, “你吃得真快啊。”   翠花咂了一下嘴说:“好吃,真是好吃。”   张绳和笑了一笑,站起身,一手伸到了翠花的腋下,解开她大面襟衫的布扣, 张绳和说:“你吃饱了,该让我吃了。”   张绳和眼里闪出茶菁一样的绿光,搂着翠花半推半抱的把她放倒在床上,他 脸上浮着一层笑意,从茶罐里抓了一把茶叶塞进嘴里咀嚼着,发出一阵咔咔咔的 声响,然后他爬到床上,动作利索地把翠花剥了个一丝不挂,他猛地用手抓住那 两只硕大的乳房,摸着、捏着、揉着,突然用舌头尖吐出嘴里那嚼得又细又烂的 茶叶浆,一点一点地涂到眼下的乳房上面。翠花从姐妹那里早已听说过张绳和这 一招术,所以她躺着一动也不动,茶叶浆涂满了两只乳房,使它们看起来绿得耀 眼,像两个怪异的精灵。张绳和对此十分满意,这才分开翠花的双腿,一下插进 了她的身体。张绳和总是很快就出来了,今天也不例外,翠花以为完事了,突然 张绳和爬起身来,从床前的柜子上抓过一只茶壶,准确无误地把茶壶嘴插入她的 下身。翠花身体激凌了一下,不由叫了一声。张绳和笑了,一脸笑得很灿烂。   “人要喝茶,它也要喝茶,”张绳和把隔夜的半壶茶水统统注进翠花的下身, “茶是好东西啊,不喝茶怎么行?”   “你们福佬人也是把茶叫作‘茶米’,跟我们客家人一样,这茶其实也就是 米,哪一天都不能少了它啊。”张绳和说。   注入翠花身体的茶水又流了出来,张绳和看着这股茶水流过那白花花的大腿, 流到光滑的竹席上,他一脸的坏笑。流到席子上的茶水,渐渐被竹席吸干了。张 绳和床上的这张席子不知吸过多少这样流经特殊区域的茶水,竹席里蕴藏了一种 特殊的气味。   第五章 说亲   13   张梅枝其实十八九岁就跟外乡来的补锅佬钻过稻草垛,那还是在长祥楼的时 候。她知道,要是老妈不早死的话,一定会四处张罗着给她定一门亲,但是老妈 在她十三岁那年就死了,老爸好像没有她这个女儿,只是把她当作一个雇工。她 也说不上对那个外乡来的补锅佬有什么感情,只觉得他能把自己弄得很舒服,整 个人飘飘欲仙,那真是一种享受。   张梅枝来到五寮坑,被安排在伙夫房里淘米、洗菜、洗碗筷,给“伙头君” (厨房大师傅)张大肥打下手。五寮坑的雇工干完活,都是回到自己家中吃饭, 但是监工、家兵一帮人是吃公饭的,他们收工回来就来到设在浮禄楼的伙夫房, 或坐或蹲,端个大海碗,热闹地吃着公饭。伙夫房还有一件比较重大的事情,每 天中午往浮沉楼给头家送午饭,用一只饭甑装五分满的白米饭、几筷子的菜、一 碗汤就行了,晚上则给他送一些小吃,在这每天两餐的膳食方面,头家还是很好 侍候的。   给头家送饭的是张大肥的女儿张美金,她跟张梅枝同岁,远远看还有些女人 的丰姿,走到近前常常令人吓一跳,原来她是个兔唇,上面的嘴唇往上翘着,中 间缺了一小角,大家一般都叫她“缺嘴金”。她说话的时候总要用一只手掩着嘴, 显得瓮声瓮气的,不过她心地善良,跟张梅枝相处得还不错。   这天晚上,张梅枝坐在卧室里的床边,凑着煤油灯,用针线缝补着一条裤子 裂开的线路。张美金突然悄无声息地走进卧室,她感觉到一条幽灵飘了进来,不 由吓了一跳,手上的针就刺到了拇指上,一丝血渗了出来。   “哇,你真是吓死人了。”张梅枝说。   张美金掩着嘴嘻嘻笑着,在床上坐了下来,眼光直直地看着张梅枝。   “你看我做什么啊?”   “没什么。”   张梅枝把指头含到嘴里吮吸了一下,说:“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我想问你话,你不能对我说假话啊。”张美金一手掩着豁嘴,“你说过亲 没有?”   “没有,”张梅枝硬硬地说,她不知道“缺嘴金”为什么要问这话,好像又 是一针刺了她一下,不过这下是刺到她心上,血滴了出来。   “你说我们女人是不是都要嫁给男人啊?”张美金傻傻地问。   张梅枝心里腾地升起一股无名火,但她压抑着没有发作,只是把手上的裤子 啪地扔在床上,说:“这些我不懂,你别来问我,要问你去问你妈。”   “有人要给我说一门亲呢,”张美金出神地看着门外廊道上一条昏红的光线, 好像是沉浸在一种美妙的遐想之中,她缓缓地站起身,又说,“有人要给我说一 门亲呢,”   张美金走出了卧室,向走马廊那头走去。   张梅枝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好像全身四处都长了毛刺,坐也不是,站 也不是,躺也不是,她在窄小的卧室里走来走去。这时,她想起了跟那个外乡来 的补锅佬钻稻草垛的情形,具体过程她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和男人肉体接触的 那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像雷电一样击中了她,现在,她的身子还是禁不 住颤栗了一下。这个晚上她想男人想得厉害,几乎一夜都没睡着。   第二天,张梅枝红肿着眼睛来到伙夫房,好在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她在 天井的井台边洗着菜,洗着洗着就走神了,一边看着祖堂发呆,一边机械地动着 手,把木盆里的蕨菜搓了又搓,几乎都要搓烂了。当她猛醒过来,不由为自己的 心思感到羞愧。   午饭时间到了,张老列是第一个来到伙夫房的,他一眼就发现张梅枝两眼红 肿、心神不定,突然伸手在她屁股上捏了一下。   “你干什么?”张梅枝身子向前挺了一下。   “呵呵,我看你呵呵,”张老列暧昧地笑着,“晚上到我房间来一下。”   来到五寮坑之后,张老列对张梅枝一直是很关照的,不过张老列看她的眼神 常常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害怕。有一天,张老列叫她晚上到他卧室去,一进门 就把她搂到怀里,嘴在她脸上啃着,手一下抓紧她的一只乳房,她不敢叫,只是 用力地挣脱出来,还有一个晚上,她准备睡觉,正要关门,突然张老列像是有缩 身术一般,嗦地闪进她的卧室,她又惊又恼,却不敢声张,任由他摁倒在床上。 张老列四十来岁,老婆早几年病死了,自从他把张梅枝和她哥哥带回五寮坑那天 起,他就想让张梅枝来填房。那天晚上,张老列把张梅枝按倒在床上,以为好事 告成,非常急迫地先把自己的裤腰带解开了,谁知张梅枝伸手在他裤裆间抓了一 下,他身子一抖,竟然早泄了。这之后,张老列再也没到张梅枝的卧室来过,但 是在伙夫房、楼门厅或者土楼走马廊上,他还会趁人不注意摸她一把,然后像捡 了便宜一样,一脸的坏笑。   张梅枝迎着张老列的眼光,直直地看,看得他先退下阵来了。   “你行吗?”张梅枝说。   “我、我……”   “你能行吗?”   “你来……就行,”张老列的眼神游移不定。   张梅枝心里暗暗发笑。   14   一串脚步声停在张老列卧室门边,他张眼一看,竟然是张梅枝,这真是他没 想到的事情,手脚一时有些慌乱。   “你来……坐,”张老列站起身,把张梅枝请进了房间,像是扶着一个老人 似的,把她扶到方凳上坐下。   这方凳是张老列刚刚让出来的,张梅枝感觉到屁股上一阵烫热,像是弹跳似 的一下站了起来。张老列有些尴尬,说:“你坐床上,坐床上也可以。”   张梅枝就在床铺上坐了下来,偏着头看了看张老列,脸上飘荡着一种洞察一 切似的笑意。张梅枝说:“你叫我来,有什么事没有?”   “哦,哦,”张老列做出一种恍然大悟似的样子,“是这样的,我准备为你 说一门亲,哦,不不,不是你,是你兄,你兄是属马的吧,也是不小了,应该婚 配了,我想把我堂侄女张美金说给他,我堂叔是同意了,张美金也同意了,现在 就看你兄了。”   张梅枝想起昨天晚上张美金提起说亲的事,原来他们是相中了哥哥,她说: “这是我兄的事,你去跟他说。”   “这是看得起你兄,他应该很高兴的。”张老列说。   张梅枝不知道哥哥会不会看得上张美金,除了豁嘴,她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女 子,可是就这豁嘴,也许就会把哥哥吓得退避三舍。   “我走了,”张梅枝突然站起身说。   “不要啦,再坐一阵子。”张老列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又坐了下来。他的手 在她的肩膀上摸着,开头有些畏缩,带着试探,渐渐就胆大妄为了。他看到张梅 枝的脸泛出家酿红酒那种颜色,微微发出了一种呻吟般的喘息。   “你……你怎么……”张老列声音发抖了,他看着张梅枝像是腊烛熔化一样 慢慢倒在了床上,脑袋里嗡的响了一声,一下吹灭桌上的煤油灯,在黑暗中摸到 门边,本想把卧室门轻轻关上,谁知用劲过大,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好像全土楼 的人都听见了。   张老列靠在门后喘了一口气,让自己镇静了一点,这才向床铺摸去。他的一 只手还没抓住张梅枝的时候,反而被她抓住了。   “你要对我怎么样?你说,”张梅枝眼睛在黑暗闪了一闪。   “我,我,我要娶你,让你享福,”张老列吞着口水说,呼吸变得越来越急。   “我要你闹闹热热的迎娶我,让我做一个风光的新娘子。”   “行,行,我答应你……”   张老列整个身子压了下来,两只手剥着张梅枝的襟衫布扣,好像快要剥开了, 突然一个哆嗦,又要重新开始剥。   “不行,我今天身上来红。”张梅枝用力推开了张老列,从床上坐了起来。   张老列叹了一声,失望地从床铺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真的,我不骗你,我都要嫁给你了,改天再来吧,”张梅枝说。   张梅枝离开张老列的卧室之后,就来到浮祥楼找张南清。楼门厅坐着两个吸 烟的家兵,其中一个要张梅枝快点出来,因为大门就要关上了。张梅枝大步走上 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走,走到三楼张南清的卧室前。   张南清是在睡梦中被妹妹叫醒的,他打开门,并没有让张梅枝进来的意思, 把她堵在走马廊上,说:“我爱睡死了,你有什么事啊?”   “兄,你想不想讨老婆啊?”   张梅枝问得没头没脑的,张南清愣了一下。   “列叔要把他堂侄女张美金介绍给你啊,”张梅枝说。   张南清眼睛一下瞪大了,面前闪过张美金的豁嘴,他说:“她那豁嘴,我讨 不到老婆也不要‘豁嘴金’啊。”   “你自己拿主意,我只是来跟你说一声。”   15   张南清再也睡不着了,身子翻来覆去,像是一把半熟不熟的茶菁被炒茶匙不 停地翻着。隔几分钟,他就翻身下床,开门走向走马廊的栏板前的尿桶,有时并 没有尿意,好长时间也没滴出尿来,他只好左右抖动着手上的东西。   整座土楼沉浸在月色之中,皎洁的月亮挂在圆圆的天井上空。这个月亮跟张 南清以前看到的月亮,都是同一个月亮,但是现在,张南清却不是以前那个张南 清了。   现在的张南清,心情烦躁,有很多的不满。   他想,张老列真是敢想,居然想把他那个豁嘴的堂侄女塞给我,我是什么人? 我会要一个豁嘴的女人吗?每天睡觉一趴到她身上,不是要把我吓得滚下来?他 把我当作什么人了?   他把我当作什么人了?这是张南清苦苦想着、非要想明白不可的问题。但是, 他越想越不明白。   我是什么人?   这真是一个又简单又复杂的问题。   第二天,张南清给头家提水回来,来到伙夫房吃早饭。整个膳厅只有张老列 一个人,他端着一只海碗,正往嘴里呼呼哧哧地送着稀饭。   “列叔……”张南清还是叫了一声。   “你吃饭,我给你说一件事,”张老列搁下吃完的饭碗,嘴里咂着,“我有 个堂侄女,就是张大肥的女儿张美金,我请人看过八字了,你们还是很相配的。”   张南清低头吃着饭,心想,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我想女人想疯了也不会要 一个豁嘴的,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阿清头啊,你来到我们五寮坑落脚,头家对你这么好,大家也都待你不错, 张大肥同意了,张美金这妹子也同意了,你看,这是你几世人修来的福份,”张 老列说,“你要是成了家,就算在五寮坑有了根基了,这是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好 事吧?”   张南清突然砰地搁下饭碗,硬硬地说:“我不要。”他转身走了出去,把张 老列剩在那里发呆。   这真是张老列没想到的事情,他原想张南清会感激涕零的,拉着自己的手不 停地说着感谢的词汇,要是像狗一样有尾巴的话,早都摇起来了,谁知他竟然不 知好歹!你呀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一个外乡人,流落到这里,什么也没 有,只是头家器重你,给了你一碗饭吃,现在许配给你一个老婆,也不要你什么 彩礼,几乎是白送给你,这是多大的抬举,你还挑挑捡捡的不要!说实在的,要 不是张美金是个豁嘴,你想也别想呢。张老列心里气呼呼的。   张南清心里也是气呼呼的,他走在土楼之间的土道上,脚下踢起了一阵阵尘 土。到五寮坑落脚之后,他也想过在这里扎下根来,当个插门女婿什么的,老爸 当年不也是插门女婿吗?可是他没想到,有人会把一个破相的女人介绍给他。   张南清当然知道,张老列在五寮坑不是一般的人,他说出来的话是不会再收 回去的。这时,他想到了张管家,对呀,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张管家一下让他 看到了希望。他想,张管家如果反对这件事,张老列就会改变主意。   张南清小跑起来,跑到浮沉楼才停了下来。他大步走过楼门厅,从左边的楼 梯走上楼,他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出过份的声响,因为头家住在四楼,谁也不敢 打扰他的。走到三楼张管家的卧室前,他发现门开着,但是里面没有人,只有一 股气味飘荡着。这股气味他已经习惯了,他松了口气,从茶罐里抓了一把茶叶放 到嘴里咀嚼着。   茶叶在嘴里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张南清感觉到心里放松了许多。   一阵脚步声从走马廊上传过来,这是张管家拖沓的脚步声。张南清走到门边 迎接他,张管家说:“你来了?我刚到头家那里给他报帐。”他走进卧室,给自 己泡了一杯茶。   “立端公,有件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列叔要把他的堂侄女‘缺嘴金’说亲 说给我,”张南清说,“我不要……”   张管家打断张南清的话说:“你不要?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要?”   “我……”张南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张管家会是这种态度,心里都凉了。   “列叔是看得起你啊,看你无爸无母的,对你很同情,如果你在我们五寮坑 成了家,你就有根有基了,”张管家一边呷着茶一边说,“阿清头啊,你有福啊, 到哪里都有贵人相助,呵呵呵,你真让人羡慕。”   看着张管家瘪着嘴发笑的样子,张南清心里空空荡荡的,嘴里已经嚼烂的茶 叶好像堵住了他的咽喉,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五寮坑是一块风水宝地,你能在这里扎下根来,这是你几世人修来的 福份啊。”张管家说,他的用词跟张老列有着惊人的相似。   第六章 不敢声张的出走   16   他们把我当作什么人了?   这个问题让张南清痛苦地想了好几个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得他脑 子里一片嗡嗡直响,好像一群狂蜂在飞舞。   他决定不再想下去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决定:离开五寮坑。   他们把我当作什么人了?我只有呆在这里才能活得下去?我不相信,闽西南 土楼乡村方圆几百里,哪里不是活人的地方?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到梅州老家去, 哼,你们把我当作什么人了?   这天早上,张南清为头家提水回来,在伙夫房吃早饭时,张老列又向他谈起 了说亲的事,并且指着站在天井里的张美金的背影让他看,神色淫秽地说,还不 错吧?要奶子有奶子,要屁股有屁股,像一只成熟的桃子,吃起来很爽啊。张南 清没有吭声,他就在这时候下定了出走的决心。   张南清吃过早饭回到卧室里,简单收拾了一下,肩上搭着一个布袋子便走下 楼梯,走出了浮祥楼。他走到村口,看着小溪里的水车哐隆哐隆地转着,有一条 土路顺着小溪通向那三面山的缺口处,在五寮坑的这些时日,他已经了解到,走 到那里翻上一个山坡,就能走到博平圩上,那博平圩是个繁华所在,头家享受的 妓女就是从那里来的,从那里可以通到很多地方去。   小溪流到三面山的缺口处,消失在一篷杂草中。张南清爬上一个小坡地,回 头看了看五寮坑,那五座高低错落的土楼,在阳光里一片沉静。他踏上一条山路, 走起路来一只手一甩一甩的,搭在肩上的布袋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他的背部。   他们把我当作什么人了?张南清想。他想,明天早上,头家发现没人给他提 水了,整个五寮坑都会知道我出走了,我是什么人?你们把我当作什么人?哼哼, 你们以为我是什么人啊?   张南清赌气走在山路上。   闽西南土楼乡村崇山峻岭,山间的路纵横交错,有的窄得像田埂,有的有一 把锄头柄那么宽,有的甚至更宽,路上留着车轮辗过和牛马走过的痕迹。山林茂 密,一眼望去尽是青翠的绿色,有些鲜艳的野花突然从树墩上、树杈上长出来, 那一点一丛的鲜艳使一片绿色有了点缀,有了更加篷勃的生机。   但是这些山野景色并不能使张南清的心情变好起来,他仍旧不停地想着,他 们把我当作什么人了?   山间空气清新,竹木散发出一种沁人肺腑的气息,好像可以让人的肚子慢慢 地饱起来。张南清一边走着,一边气咻咻地往外呼着气,一边往鼻子里吸着竹木 的气息。他在路边的一泓山泉里捧起水喝了几口,又从布袋子里抓了一把茶叶, 放到嘴里咀嚼着。他估计,午饭时分就能走到博平圩上了。   翻过了一座山岭,山脚下是一座圆土楼和一座方土楼,炊烟从土楼里袅袅升 起,正午的太阳光刚刚照到土楼上方的坡岭,那炊烟好像被阳光吸了过来,一绺 一绺地消融在阳光里。   怎么还没走到博平圩?张南清有些奇怪了,他想问问人,可是土楼在山脚下, 顺着猪肠似的山路走下去,不知要走多长时间。   他擦了一把汗,继续往前走。他想,只要走下去,总是能走到博平圩的。   太阳西斜了,张南清还走在两座大山中间一条峡谷似的山路上,他突然有些 惊慌了:怎么还没有走到博平圩?是不是走错路了?这么一想,双腿立即变得像 土楼里的槌子一样又沉又重,怎么走了半天还没走到博平圩?一定是走错路了。 他感到害怕了,他原来以为午饭时分就能走到博平圩了,所以他没有带干粮(其 实他在五寮坑也没有什么干粮可带),身上只有几块银元和几张纸钞,布袋子里 也只有一套换洗的衫裤和几把茶叶。   他不得不又掏出一把茶叶放在嘴里咀嚼着。   喀嚓喀嚓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很响亮,声音好像被放大了十倍,而 且还有了回声,喀嚓——喀嚓……   张南清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他想,完蛋了,天黑也走不到博平圩了……   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出走了,你为什么要出走?为什么?为什么?在五寮坑, 头家对你很好,张管家也对你很好,你的日子比在长祥楼不知好了多少倍啊,你 为什么要出走?你不喜欢“缺嘴金”也不一定就要出走呀?其实“缺嘴金”有什 么不好,她就是嘴上少一点肉,别的地方一点也不少,人家不要彩礼的整个人送 给你,这是抬举你啊?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在五寮坑你算什么人啊?   张南清听着嘴里那喀嚓喀嚓的声音,山谷里也在回响着,喀——喀——嚓— —嚓——,这空洞的声音使他感到恐惧。   喀嚓喀嚓,喀——喀——嚓——嚓——   他觉得那就是他内心里的哭泣。   自责与懊悔,像一条鞭子不断地抽打着他。   张南清颓然在路上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出走?几个月离开长祥楼,那是被迫的,现在你呆在五寮坑多好 啊,你为什么要出走?你是跟谁赌气啊?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啊?   张南清拔着自己的头发,恨不得把头发从皮肉里拔出来,他把嘴里的茶叶吐 在地上,虚弱地喘着气。   太阳光从山头上倏地消失了,一股山风徐徐吹了过来。张南清突然打了个寒 颤,他下了几次决心,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他要走出这条山谷,他至少要找到一片茶园过夜。   张南清一边痛骂着自己,一边向前走去。饥饿、懊悔、恐惧、茫然,他感觉 到自己全身都要散架了。   走到了岭头上,张南清长长出了一口气,往山脚下看了一眼,眼睛眨了一眨, 不由又看了一眼,眼睛猛地一下子瞪大了,天啊,山脚下有五座圆圆的土楼,那 不就是五寮坑吗?   他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我在山里走了半天,我最后还是走回了五寮坑,莫非这就是天意?   他激动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这是天意,这是天意啊,我注定不能离开五寮 坑,我怎么也走不出五寮坑了。五寮坑是一块风水宝地,我能在这里真是几世人 修来的福份。   张南清不再自责,也忘记了饥饿,他迈开步子向山脚下跑去,像一只下山的 獐子矫健如飞,他突然跌倒了,整个人便连滚带爬地往下滑,心里求救般焦急地 喊着:五寮坑,五寮坑!   17   当张南清灰头土脸走进五寮坑时,天色已晚,没有人注意到他;当他饥肠辘 辘来到伙夫房吃饭时,吃饭的人差不多已经走光了,他盛了一大碗的饭,从桌上 的剩菜里挟了最后一筷子五花肉炒笋片,便张开血盆大口,不像是吃,更像是倒 地把饭不停地倒进嘴里。张老肥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知从哪里 舀了一勺子菜,倒在他面前已经空了的菜盆里。他心里热了一下,但是他满嘴是 饭,只能感激地看了张老肥一眼。   没有人知道张南清这次秘不声张的出走,他暗自庆幸,走了大半天,他还是 走回了五寮坑,要是走到博平圩上,离五寮坑越来越远,接下来会怎么样呢?这 是他不敢想像的事情。他对自己的意气用事进行了一遍遍的痛骂,他想,一定是 有个无所不在的神,冥冥之中指引着他又回到了五寮坑,如若不然,他往前走去, 他又能走到哪里去呢?也许他很快就会饿死路上,或者被华南虎饱餐一顿尸骨不 留,或者被土匪一刀刺死弃尸荒野。   张南清站在五寮坑的五座土楼之间,仰起头看着天空,那么高,那么浩瀚, 那么神奇莫测,他就这样一直仰头看着,心里涌动着一股崇敬之情。   幸亏我走回五寮坑了,五寮坑是这么好的地方,幸亏啊幸亏。   张南清心中感慨万千。   这天早上,张南清给头家提水回来,像往常一样来到张管家的卧室里,不过 他心里多了一份侥幸,他还能来到这里,他觉得他还能来到这里真是一种幸运。   张管家正喝着茶,看到张南清进来,也给他泡了一杯。张南清连忙端起了茶 杯,对着张管家点头致意。   “阿清头啊,你的事头家也知道了,他说合过八字,过了年,开春二月就可 以办了,”张管家喝着茶说,“阿清头,你好命啊,大冬天来了,天气又黑又冷, 你天天晚上可以抱着女人睡觉,那要比偎着一只火笼还舒服啊。”   张南清点了点头。   张管家叹了一声说:“可是你一成家,你就不来给我这个老货子捶背了。”   “立端公,我还是天天来给你捶背。”张南清连忙说。   张管家笑了笑,好像是不大相信张南清的话,他咂着茶水说:“阿清头啊, 只要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立端公,你放心,我还会来的,”张南清心头一热,声音有些激动地说, “你对我这么好,我来给你捶捶背,这又算什么啊?我能留在五寮坑,都是头家 和你给我的福气,别说给你捶背,就是给你上刀山下火海,我心里也比什么还高 兴啊。立端公,你叫我捶背,为什么不叫别人,这真是你看得起我啊。”   张南清没想到自己一口气就说了这么多话,他突然问自己,我是真心的吗?   我是真心的,他想。   18   张老列发现自己低估了张梅枝。她替代张美金给头家送了几天的饭,她就变 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这天晚上,张老列到浮寿楼来找她,正好在走马廊上和她 相遇,看了看前后没人,张老列就胆大包天地搂住了她,她一下把他推开了,说 我要到头家那里。   “你说什么?”张老列愣住了,“你说什么?”   “头家叫我晚上到他那里去,怎么了?”张梅枝偏起头向张老列问道,她的 眼眸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头家叫你、叫你干什么?”张老列结巴地说。   “我也不知道,你跟着去不就行了?”张梅枝说。   “唔,不,不,你去……”   张老列挥了一下手,张梅枝便从他身边擦了过去,他感觉到有一股气味飘进 他的鼻子里,好像什么东西往他心头撞了一下,他突然想伸手抓住张梅枝,可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晃动着一团灰白影子消失在楼梯口。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直 到有人走了过来,他才往前走去。   头家找她会有什么事呢?张老列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场景,他摇摇头,叹了 一口气,头家要的东西,谁敢跟他争啊?看来我是没指望了。他后悔着自己没有 早点下手,要说机会也不是没有,却是自己在那关头不行了。   张老列灰心丧气地走出浮寿楼,村寨里的土路上月光浮动,他看着自己的影 子一阵子拉长,一阵子变短,忍不住一声声地叹息。四周围响着青蛙、蟋蟀的鸣 叫声,好像是在应和着他的叹息。   浮沉楼的石门槛上站着两个家兵,看到张老列不紧不慢地走着,招手示意他 快点走过来,因为浮沉楼就要关上大门了。为了防范盗匪和山上猛兽的侵袭,每 天晚上五寮坑的土楼都要准时关门,而浮沉楼是最早关门的。   张老列摇着肥胖的身子跑进浮沉楼,大门在他身后轰地关上,发出一声猛烈 的声音。两个家兵抬着一根水桶粗的硬木,插进两边的墙体里,这就是大门的门 闩。   一声轰响之后,整座浮沉楼变得安静下来了。一楼、二楼都是黑乎乎的,环 环相连的每个房间都贮藏着一包一包的茶叶,在黑暗中散发出一股茶叶的气息。   三楼还有几间卧室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张老列轻手轻脚走到三楼,抬头往 四楼看去,四楼头家的房间从门扇上面漏出一道光线,打在栏板的一根立柱上。 张老列心乱如麻,他想,张梅枝这时在头家的房间里,他们在干些什么呢?   他眼前又闪过那个场景,这时他看得有些真切了,头家趴在张梅枝身上一起 一落,但是一闪而过,他看到的只是那道光线。   张老列的卧室上面正对着头家的房间,他走进卧室后,紧闭了门窗,做贼似 的站在墙边,拉长耳朵贴在墙上,听着上面的动静。   耳朵里一阵长久的寂静,静得他的耳膜都有些发痛,这时,一阵细微的声响 从墙壁上传来,唧唧吱吱,像是两只老鼠在耳语,别说什么内容,连男女雄雌的 声音都分辩不出。张老列叹了一声,从桌上茶壶里倒了一杯茶,这茶从早上泡到 现在,茶水浓得发黑,他还是一口喝下了。   第七章 蛊   19   这是个好天气。头家张绳和起床后走出房间,站在走马廊上放眼向屋顶上望 去。太阳已经升起在三面山上,金晃晃地照射下来,浮沉楼的那一边屋顶上一片 金光,好像在青瓦上滚动着,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   那是阳光的声音,张绳和感觉到心情舒畅。   往天井看下去,那口井圆圆的,像是土楼的肚脐,铺着鹅卵石的井台很洁净, 有一个中年妇女在那里洗着衣服。祖堂里,墙上挂着开基祖的画像,他的面目已 经模糊不清,供桌上摆着一盘香蕉和柑子,香炉里烧着一把香……   张绳和饶有兴趣地向前走去,走到出挑在外墙上的了望哨,这里是五寮坑的 制高点,远可看到三面山缺口处的小坡岭,近可俯瞰整个村寨的情形。   土道上,大人在行走,小孩在奔跑,鸡鸭在觅食,土楼里,女人在天井里洗 衣,男人在廊道上泡茶、吸烟、闲聊……整个五寮坑一片安祥的气象。   张绳和走回到房间门前的廊道上,泡茶的水刚刚提回来,清亮亮地闪晃着, 他看到张南清正要走下楼梯,就招手让他过来。   “头家你叫我?”张南清大步地走了过来。   张绳和一下想不出有什么事,挥挥手说:“哦,没事,你去吧。”   张南清恭敬地往后退了几步,才转身走下楼梯。张绳和突然想起来了,张梅 枝是他的妹妹。他心里对自己说,你怎么变得没记性了?   张梅枝第一次替代张美金来给他送饭时,他一下没注意到已经换人了,听到 她开口说“头家我走了”,这才奇怪起来,“缺嘴金”说话会漏风,而这声音却 是十分圆润。他定睛一看,原来换了一个妹子。他一下有些看呆了。   头家,你怎么这么看人啊?你没看过我吗?   哦,哦,你是有些面生,又有些面熟……   我跟我兄来这里好久了,我兄就是给你提泉水的那个,我在伙夫房,我叫梅 枝。   哦,哦,我想起来了,以后就由你来给我送饭。   张绳和想起来了,梅枝长得像那个他曾经最满意的博平圩妓女,身材饱满, 眼睛闪闪发亮,好像会说话一样,声音轻柔,有如他泡茶用的泉水,当然床上功 夫也是十分了得,好长时间他对这个博平圩的妓女念念不忘。现在,他恍然看到 她又来到他身边了,跟她相比,张梅枝显得年轻一点,神色里多了一些纯朴的本 色。   昨天傍晚,张梅枝给他送来两只芋包和一碗仙草冻,他听到小腹里有一个声 音响了一下,伸出手抓住她的手,她一动也不动,那手多肉,好像没有骨头一样, 抓在手里像缅甸玉一样润滑,他说你晚上到我这里来,她说我不要,把手抽了回 去,腰肢一扭,转头走了。晚上她来了,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地问,头家你晚上 叫我来有什么事?他眯眯地笑着,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她好像有 些忸怩地坐了下来,他就用手摸她的乳房,她扭着身子,说着不要不要,呼吸像 一只小风箱似的,一下一下急促起来。他把她抱到床上,她半推半就的,更挑起 了他的欲望。那些从博平圩来的女人在他床上从来都是百依百顺的,张梅枝有一 下没一下的并不坚决的抵抗,反而让他感觉到了一种新奇的趣味。   张绳和像往常一样,自己动手烧开泉水,便开始泡茶,悠闲地喝了几杯之后, 他突然想到村寨里走走,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到村寨里走走了,五寮坑不大,但 是走在村寨里会让他有一种王者的感觉。   当张绳和走出浮沉楼时,五寮坑的男人们已经出工去了,村寨里显得有些空 寂。他背着手走在土路上,东看看西望望,有时看到鸡在地上觅食,他也饶有兴 趣地停下来看一阵子,有时看到路中间有一块石头,他就弯下身子把石头扔到路 边。走在路上的老人、妇女看到头家,都恭敬地向他问好,他一律微微一笑地回 礼。   张绳和走进浮祥楼,在楼门厅站了一阵子,掉头出来,又走进了浮禄楼。这 座楼的祖堂设成一间学堂,本族的教书先生张其懋正在给十来个学生领读古文— —庄子的《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张先生读一句,学生跟着读一句。张绳和站在廊道上看到学生都是很认真的样子, 嘴巴张得很开,声音发得很响,便不停地点头赞赏,缓缓走了。   头家最后来到浮昌楼,在五寮坑的五座土楼里,它是最迟夯建的,却是最简 陋的,连天井里的地都没有填平,这里一个坑,那里一个穴,下雨天便成了肮脏 的水池。浮昌楼是在张绳和父亲手上夯建的,好像一开工后,父亲就生病了,病 恹恹的一直没有起色,到了浮昌楼“出水”那天,父亲突然病逝。父亲的出殡一 下成为头等大事,接着他正式接手父亲的职责,每日忙乱,没办法顾上浮昌楼, 只能把它草草完工。   楼门厅有个老人在用米碓磨米,他看到头家时说:“头家,好罕啊。”张绳 和微微一笑,伸手从谷箩里抓了一把米,看样子成色还不错,又洒了回去。他走 到廊道边上,往对面的祖堂和楼上的披檐看了看,然后向楼梯走去。   张绳和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他走到了二楼,有一阵怪异的声音传到了他的 耳里,他耸立起耳朵听了听,听不出是什么声音,就好奇地向发出声音的禾仓间 走去。   走到直棂窗前往里面一看,张绳和心头不由一缩,他在这里看到了已经许久 不见的原配夫人江茶,这个疯茶婆又变了一副形象,头发高高梳起,脸上很干净, 身上也很干净,表情呆板无神,她手里捧着一只酒瓮,显然里面没有装酒,而是 装了别的东西,那怪异的声音正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疯茶婆没有看到张绳和,但是张绳和看她一眼,却是白日见鬼般的胆战心惊 魂飞魄散,慌忙转身走开,大步地走下楼梯,最后几级楼梯干脆就跳了下来,他 一跳到廊道上就跑了起来。在灶间里的人看到头家这般慌乱失态,没人知道发生 了什么事。   20   张绳和回到浮沉楼四楼的廊道上,心里还是心有余悸地砰砰直跳,他连喝了 几杯茶,稍稍压了惊。他想起来了,疯茶婆那是在做“蛊”,俗话又称作“瓜 鬼”,这是一种极为离奇恐怖的秘术。他记得小时候,每当他哭啊吵啊不肯睡觉, 母亲说一声“瓜鬼来了”,他立即紧闭嘴巴,不敢出声,直往母亲的怀里钻。   疯茶婆那酒瓮里不知放置了多少虫子!“蛊”的做法有多种多样,在闽西南 土楼乡村最常见的做法是这样的:抓来各种各样的毒虫害虫益虫,蛇、蟑螂、蜘 蛛、蚱蜢、水蛭、蜥蝎、蜈蚣、蚕蛾、蝎子、蝼蛄、蝙蝠、蚂蟥、蝉子、蟋蟀、 蟾蜍、白蚁、蚯蚓、蜻蜓、老鼠、青蛙、壁虎、苍蝇、虱子等等,一百多种虫子 一起放在一只密闭的瓦罐里,让它们互相残杀互相吞食,然后念着咒语将瓦罐埋 在地下,一年后打开瓦罐,里面只会剩下一只不死之虫,蛇就叫作蛇蛊,虱就叫 作虱蛊,更多的情况则是产生一种世间未曾见过的异物,形状如蚕,色泽金光闪 闪,这叫作金蚕蛊,据说是所有蛊中最毒的一种,只要取那么一点点,偷偷放在 别人的食物之中,此人必定中蛊,中蛊之后总是没来由地肚子痛,然后几年后就 会莫明其妙地死亡。做蛊的都是妇人,方言里叫她“瓜鬼婆”,据说“瓜鬼婆” 每到一定时间就会因自身蛊气发作而全身发痒难受,非找人放蛊不可,如果找不 到仇人放蛊,就随便找一个人,即使是亲生儿子也不能放过,因为她要是不放蛊, 自己就会被蛊死。   在张绳和五六岁的时候,五寮坑有一个“瓜鬼婆”,她是从外乡嫁过来的, 开头也像所有的土楼女人一样,上山采茶,回家做饭,生儿育女,有一年,先是 她儿子被蛇咬死了,接着女儿又被雷电打死,她就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的,不久就 养起蛊来了。女人在养蛊之后,容貌随即会有一种奇怪的变化,这真是说不清楚 的事情。好像一夜之间,这个“瓜鬼婆”的眉毛全都掉落了,头发也只剩下稀稀 拉拉的几根,而脸上却长出了好几根杂色的毛,眼睛像炭火一样红,身上的衣服 特别干净。那时候,村寨里所有的孩子都非常害怕她,一看到她就吓得屁滚尿流, 夺路就跑,谁也不敢正眼看她一眼,闹夜的小孩一听说“瓜鬼来了”,便再也不 敢出声了。一年内,她的公公、丈夫、小叔子接连病死,大家都认为是被她蛊死 的,这是毫无疑问的,这时候连大人们看到了她,也一个个吓得心惊肉跳,大气 都不敢喘。   为了土楼生活的安宁,张绳和的父亲召集了几个长者在浮沉楼的祖堂秘密商 议,毫不费劲地达成共识:“瓜鬼婆”一日不除,五寮坑就一日不宁。他们决定 秘密结果“瓜鬼婆”的生命,可是让谁来干呢?连看到她都感到害怕,还有谁敢 近到她的身边?这真是个难题。老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要是给赏,应该有 人愿意干吧?可是张氏族产悬赏十块大洋、二十斗稻米,还是无人问津,张绳和 的父亲一下把赏额提到大洋三十块、稻米五十斗,这才有人出来说愿意试一试, 这就是张大肥的父亲和叔叔。   这两兄弟在五寮坑一向以胆大闻名,据说夜里到山涧里捉鳖,曾经遇到过鬼, 没有被鬼吓死,反而把鬼打跑了。兄弟经过几天的暗中观察与跟踪,掌握了“瓜 鬼婆”的活动规律,他们就在“瓜鬼婆”每天傍晚必定经过的一处山坡上挖了一 口陷阱,有一人多深,上面覆盖着一层杂草,让人看不出破绽。这天傍晚,“瓜 鬼婆”从村寨里走出来,又向着陷阱这边走来了,两兄弟准备了几只大石块、几 筐石灰和红土,躲在一座大墓的后面,非常紧张地看着“瓜鬼婆”像幽灵一样地 走过来。   “瓜鬼婆”越走越近了,兄弟俩躲在大墓后面,紧张得手心不断地出汗,一 只野蜂叮在弟弟的手上,谁也不敢动一动。“瓜鬼婆”昂着头,向陷阱一步一步 地走去,突然,呼咙一声,“瓜鬼婆”掉入了陷阱,两兄弟一人抓着一只大石块, 一人提着一筐石灰,十万火急地从大墓后面跑了出来,把石头往陷阱里猛砸,把 石灰泼到里面,只听到“瓜鬼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们把事先放在大墓后 面的石灰、红土一筐筐地提出来,倒在陷阱里。他们终于把陷阱填满了,也就是 说,他们终于把“瓜鬼婆”活埋在地里。兄弟俩用锄头把陷阱上面的土一点一点 地夯实,从山上推来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了上面,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到村寨 里领赏。   “瓜鬼婆”死了,她用过的东西被淋了狗血,拿到山上一把火烧光,从此之 后,五寮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过,那设计结果“瓜鬼婆”的两兄弟 一年后突然暴病身亡,大家猜测是“瓜鬼婆”临死前最后一次放蛊蛊死他们的, 这又让五寮坑人担惊受怕了好长一阵子。   现在,疯茶婆开始养蛊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一年之后将使五寮坑陷入 恐慌境地,人人谈蛊色变。张绳和不停地喝着茶,一杯接着一杯,他从没有过这 样喝茶的,他脑子里不停地在转着:怎么办?怎么办?   张绳和想了想,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尽早地结果疯茶婆的生命。   可是,张绳和遇到了当年比他父亲更大的难题,一是疯茶婆还是他名义上的 妻子,二是她养的蛊还未养成,可能除了他还没有别人发现她在养蛊,如果族中 长者开会,恐怕不会有谁赞同他把她处死的提议。   张绳和抓了一把茶叶,放到嘴里咀嚼着。他咀嚼茶叶是无声无息的,白利利 的牙齿很快把茶叶嚼成了一团茶泥。茶叶的气味,使他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很快拿定了主意,让外乡人张南清找准一个机会,在山林里或者什么地方, 干净利索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疯茶婆干掉。   21   疯茶婆从浮昌楼走了出来,像一个纸人似的,向着三面山方向飘去。   从村寨到三面山下的三眼泉,这是张南清每天必走的路线,他闭着眼睛也能 走。可是他悄悄跟在疯茶婆身后,到了一个交叉路口,似乎只是一眨眼,疯茶婆 就不见了,好像化作一缕烟雾融入茫茫无际的夜空,或者遁入三百尺的地里。   接连好几个晚上,张南清暗地里跟踪着疯茶婆,跟到半路上,疯茶婆突然不 知消失在哪里,自己只好灰溜溜地走回村寨。   他发现,要完成头家委派的秘密任务,原来不像吃点心那么容易。虽然头家 没有给他一个时间限制,但是他明白头家的意思,肯定是越快越好。事情好些天 没有进展,他害怕头家哪一天突然间问起,心里很急躁,幸好头家好像没这回事 一样,从不提及。   有一天吃饭时,张南清突然想起来,他可以试试用“大蛇药”来结果疯茶婆。 “大蛇药”又叫作“断肠草”,是山上常见而又剧毒的一种草,在他懂事的时候, 家乡张坑有好几个妇女自杀,都是吃的断肠草。如果把断肠草煮成一碗汤让她喝 下,她肯定就没命了。可是怎么让她喝下呢?这是个难题。   疯茶婆在村寨里神出鬼没行踪不定,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不过,张南清 还是发现她原来也是要吃饭的,浮禄楼大门斜对面有一排猪圈,好几间已经多年 没用来养猪了,她就在那里占用了一间,垒了一口不像样的烧柴灶,架了一只又 黑又脏的铁锅,她隔几天就在那里煮一锅地瓜,或者烧一锅草仔水。张南清知道, 那草仔水是用鱼腥草、六月雪烧的,用以解署清凉,如果把断肠草放到里面煮开, 她喝下一碗不就完蛋了?   可是,疯茶婆在猪圈里烧草仔水时,她就坐在地上,愣愣地盯着一个什么东 西看,一步也不离开。张南清衣服里揣着一把断肠草,躲在不远处的茅厕后面, 心里急得全身发痒,却是无可奈何。烧开草仔水,疯茶婆用一只缺了个角的碗喝 了一碗,然后离开猪圈走了,但是那排猪圈前面有好几个妇女站在那里闲聊,张 南清也是无法行动,心里真是急得不得了,他真想向那几个饶舌的妇女脆下来, 说,拜托你们了,行行好吧,快点离开这里,我要把断肠草放在疯茶婆的草仔水 里烧开,让她一口喝下倒地毙命,这是头家信任才交代给我的秘密任务,请你们 支持我啊!   不过,天断黑之后,张南清的机会还是来了。他吃了一碗饭就从伙夫房溜出 来,猪圈那边一个人也没有了,只有猪鼻子拱地的声音。他跳进疯茶婆占用的猪 圈,从衣服里抓出那把断肠草,放进铁锅里,在灶洞里点火烧了两片柴,然后跳 出猪圈,转头看着四周,以防疯茶婆突然间从哪里窜出来。   两片柴烧完了,张南清松了口气,他又跳进猪圈,用手捞起那把发烫的断肠 草,拿到茅厕里扔在茅坑里。他想现在的草仔水变成断肠草水了,疯茶婆过一阵 子或者明天来到这里,舀起一碗一口喝下,事情就好看了:突然她全身抽搐一下, 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口吐白沫,然后两脚一蹬,就到地府见阎罗王去了。   而他就可以到头家那里领赏。想到这里,张南清笑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南清到三眼泉给头家提水,他特意转到猪圈这边看 了看,疯茶婆那一锅草仔水还是满满的,没有喝过的迹象,这也就是说,疯茶婆 昨天晚上没有再到这边来,今天一个白天,她肯定会到这边来的,来了就免不了 要喝水,一喝水……张南清告诉自己别心急,断肠草水在那里等着她,她怎么也 是逃不过的。   那天头家第一次把他叫进房间里,神色庄重地说,南清,你到我这里来也有 好长一阵子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一把称吧,我也就不多说了,现在我有 件事要麻烦你,成了之后我会给你奖赏的,你也知道,我老婆已经疯了,我不想 让她疯疯癫癫的活在世间上败坏我的形象,我让你把她干掉,你敢不敢?那时他 二话没说地应了一声,头家叫我做什么,我哪里有不敢的?   从三眼泉提水回来的路上,张南清心里一片喜悦不停地翻滚,他想,头家交 代我办的事情,我办成了,头家不知会有多少高兴啊。他话头话尾听说了妹妹张 梅枝这些天时常被头家叫去过夜,也许疯茶婆一死,头家就会将妹妹明媒正娶, 那时,他的身份就不一样了。张南清没想到,这日子原来可以过得这么好,越过 越好地好起来。   走到浮沉楼的四楼廊道上,张南清放下手中那铜桶的水,头家从竹椅上扭头 看了他一眼,他差点就脱口而出:头家,我用断肠草把疯茶婆毒死了!但他还是 忍住没说,他想,等到发现疯茶婆直挺挺倒在地上,再跑来向头家报喜,效果会 更好的。   在膳厅吃早饭时,张南清看到张美金不知为什么进进出出,肥厚的屁股在面 前晃来晃去,他小腹就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裤裆间好像都有了反应。大人还没 有正式地让他们“见一次面”,但他们每天都在碰面,心里知道对方不久之后就 是自己的人了,有时一个眼神,一句搭话,都会让人觉得很不自然。   吃过早饭,张南清向浮禄楼走来,他远远看到猪圈里有一条身影晃动了一下, 那正是疯茶婆,她席地坐到了地上。他不由放轻脚步声,向猪圈一步一步地靠近。 他看到疯茶婆像和尚打坐一样坐在地上,嘴唇嚅动着,不知是在念什么口咒。他 想,疯茶婆这种形象,怎么配得上头家呢?确实早就应该像拔草一样把她连根拔 掉了。   张南清找到一块地势略高、角度最好的地面,就站在那里望着猪圈里的疯茶 婆。疯茶婆好像半天没有动一动,张南清真想为她拿起那只破碗,对她说,你喝 呀,草仔水,清凉解渴啊。这时,疯茶婆手向地上伸去,拿起了那只破碗,张南 清的心紧了一下,他看到疯茶婆从铁锅里舀起了一碗草仔水,他的心一下提到了 喉咙口。   疯茶婆端着一碗的草仔水,看也没看,也许水上会有一些灰尘、草梗,但是 她根本就不在意,仰起头一口就把一碗的草仔水喝下去,一滴也没有漏到脖子上。   张南清眼睛瞪大了,他开始扳着手指计算时间,通常情况,一碗断肠草水下 肚,几分钟内就会有反应。张南清紧张地看着疯茶婆,为了平静一下心情,他从 口袋里摸出一撮茶叶,放到嘴里咀嚼着,他随时准备着卟地一声吐出茶叶,然后 向疯茶婆跑去,但是茶叶嚼烂了,甚至被他不小心地吞到了肚子里,疯茶婆还是 毫无反应,似乎她刚喝下的不是剧毒的断肠草水,而是一碗人参汤。   疯茶婆跨出猪圈,向张南清这边走了过来,她眼睛高高看着天上,走起路来 落地无声,而且路线笔直。张南清慌忙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堆在土楼外墙边的一 堆烧柴垛后面。疯茶婆径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好像女鬼一样一晃而过,身影已 飘到前面很远的地方了。   张南清傻眼了。   第八章 土匪来了   22   这些天,张梅枝的心情特别舒畅,她第一次感受到做女人的快乐。   这种快乐并不是从床上得来的,而是从她改变了自己命运的成功感里哗哗哗 地流淌出来的。   来到五寮坑之后,面对张老列多次的挑逗与骚扰,张梅枝就知道,她是逃不 出男人的,男人那张开的手,合拢起来就是一个陷阱,她迟早是陷阱里的猎物。 张老列为人看起来还不错,但是他那发胖的脸和雍肿的身材,实在让她没有激情。 既然终归要受制于男人,为什么不主动的来物色男人呢?无意的听说和有心的观 察,使她了解到五寮坑最高统治者也是五寮坑最优秀男人的头家张绳和的一些生 活状况,她一下子有了目标。   那天,头家突然拉住她的手,她就知道她接近目标了。第一个晚上,她让头 家很满意,她能感受得到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满意。十八九岁时和外乡来的补 锅佬钻稻草垛的情形,她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其实那只不过是对吝啬、刻板的父 亲的一种反叛,多少带着儿戏的意味。现在的情形就不一样了,这是自己对命运 的把握。   那天晚上,头家从她身上滑下来之后,带着一种餍足和疲惫,微微喘息着。 她两手抚摸着涂满茶叶泥的乳房,这些绿色的茶叶泥像网罩一样兜在乳房上,这 是头家精心的作品,她把乳房上的茶叶泥搓成一团,堆在手心里让头家看了看, 然后一口扑到自己的嘴里。头家笑了,无声地笑了。我不会亏待跟我相好一场的 女人,头家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能同床共枕,这是几世人修来的缘。头家一 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他最后只说一句,你三天来一次吧。   这天晚上,张梅枝又要到头家那里过夜。她走到浮沉楼前,突然发现面前的 一团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自己差点就撞上了,心里不由跳了一下。   仔细一看,原来是张南清。“兄,你吓死我了。”张梅枝伸手在哥哥胳膊上 打了一拳。   张南清嘿嘿笑着,声音有些怪怪的,他说:“妹子,你真行。”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啊,”张梅枝说。   “你真行,妹子,嘿嘿,”张南清笑得很暧昧。   “妹子,嗯,反正也没什么……”张南清吞吞吐吐的,“我觉得你真行……”   “我不跟你说了,”张梅枝说着,就向浮沉楼的大门走去。她知道哥哥一定 知道了她的事,有些事她也不好跟他说得太多,让他自己慢慢去琢磨吧。她走上 了石门槛,坐在楼门厅槌子上吸烟的两个家兵一看到是她,都站起身,客气地向 她点头致意。   张南清跟在妹妹后面,慢慢也走到了浮沉楼的石门槛上,楼门厅里两颗烟头 一亮一亮的,有一个家兵对他说:“阿清头,你真好命啊。”另一个说:“你们 兄妹真行啊。”   “我妹是真行,我不行,唉,我不行啊,”张南清摇着头说。   两个家兵呵呵笑了起来。   “你们笑什么?”   呵呵呵呵,两个家兵一个弯着腰,一个掩着嘴,笑得张南清莫明其妙。   23   五寮坑下了入冬的第一场薄霜。早晨起床,可以看到土楼屋顶上、村路边的 草丛上、菜园里的菜叶上,到处染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看起来很耀眼,但是太阳 金光闪闪升起来,这些薄霜就消失了。   下霜之后,菜园里的芥菜长势特别凶猛,一夜之间就拔高了许多,几乎有了 半个人高,菜杆粗硕,菜叶一片片的像旗子一样,肥厚阔大。   五寮坑的冬天并不冷,因为阳光很好,那强劲的阳光慷慨地施舍给土楼子民 们无尽的温暖。   白天干活,晚上睡觉。五寮坑人在冬天的晚上睡得更早一些,这一天,虽然 天已经黑透了,但是人们刚刚吃完饭不久,女人还没有开始收拾碗筷,村寨里突 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   哐哐哐——哐——   “土匪来了!”敲锣的家兵大喊着,“土匪来了!土匪来了!”   家家户户的男人冲出土楼,有养猪的就把猪圈里的猪往土楼里赶,没养猪的 就向三面山缺口处那边张望,在灶间里的女人一边哄着三四岁的孩子,“乖乖, 别哭,别怕,”,一边喝斥那些兴奋异常的十来岁的孩子,不让他们往外面跑, “等下土匪把你们都抓去卖,还不怕啊?”   一阵人马从三面山缺口处向五寮坑扑来,马蹄声、脚步声,混乱而杂沓,像 一股不大不小的泥石流滚滚而来。   这边一片人叫声、赶猪声,接着,嘭——嘭——嘭——嘭——嘭——五座土 楼的大门接连关上,声音就全静寂下来了,土匪袭来的响声被阻挡在厚厚的土墙 外面。   张南清从卧室的窗户往下看,看到一群二十多人的土匪已经冲进村寨,有三 个头目骑着那种瘦小的杂种马,还有两个人推着两辆板车,更多的人是徒步走来 的,手上拿着土铳、铁棍之类的武器。这伙土匪的阵势,看起来不如阿舅那个 “火把帮”来得威猛整齐。   土匪头策马在几座土楼大门前转了转,然后停在了浮沉楼的大门前,仰起头 对着上面喊道:“哪位是头家?出来说话!”   张管家提着一只有风罩的煤油灯,出现在浮沉楼的了望哨上,向下面问道: “请问何方老大?到敝村有何贵干?”   土匪头哈哈大笑,故意笑得很夸张的样子,他说:“我们是旗鼓山的‘青龙 帮’,你们敢是没听说过?在这闽西南土楼乡村,你们只要一打听,没有谁不知 道我们的名声,哈哈哈哈!年关快到了,众兄弟想过个好年,今天专门来这里讨 一点年货,哈哈哈哈!”   张管家从了望哨退了下去,到头家张绳和房间征询他的意见,过了一阵子, 他又出现了。土匪来勒索财物,只要气焰不那么嚣张,一到土楼大门前就乒乒乓 乓地放枪,土楼里一般是不组织家兵进行抵抗的(虽然家兵早已严阵以待),多 少要给点财物,尽快地把他们打发。   “众兄弟,今年年冬不是很好,见笑了。”张管家大声地说,他向身后挥了 挥手,就有两个家兵抬着一麻包的茶叶走上了望哨,抬起茶叶往下扔,接着,又 有人抬上两包茶叶、两包稻谷扔了下去。   “杀大猪过大年,没猪叫我们怎么过年?还请头家给我们两头肥猪。”为首 的那个土匪头对张管家说。另外两个土匪头在马上指挥着土匪们把了望哨上扔下 来的茶叶和稻谷装到板车上。   张管家又退下去了,他来到头家的房间,还没张口,坐在竹椅上喝茶的头家 就对他说:“这帮乞丐,给他们算了。”   张管家便退出头家的房间,叫守在走马廊上的几个家兵到一楼绑两头猪上来, 他又走到了了望哨上,煤油灯的光亮把他的身影投射在土楼墙上,又高又长。   “头家,我说的那两头肥猪呢?”土匪头问。   “不要心急,”张管家说,“不要心急。”   两个家兵前后倒提着被绑住四蹄的一头黑猪,出现在了望哨上。黑猪的嗷嗷 叫声,引起土楼下的土匪们一阵喧哗。   “头家,你们直接把猪扔下来就行,要是摔死了,还省得我们动手杀猪呢。” 土匪头说。土匪们哈哈笑起来,一个个似乎已经闻到猪肉香了。   “做人要有点良心啊,猪肉让你们吃得高兴,你们却这么狠心,要把猪从这 么高的地方扔下去?”张管家说。   土匪们哈哈大笑。   张管家让家兵用一根长长的麻绳绑在猪蹄上,然后把猪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落。 那黑猪倒垂在空中,于事无补地蹬着蹄子,好像是在表演某种杂技;刚一垂落到 地面上,便有个土匪拔出一只雪亮的匕首,一下割断麻绳,两个土匪把吓瘫的黑 猪抬上了板车。   第二头猪从了望哨垂挂下来的时候,很生气地蹬了几下腿,然后在空中撒了 一泡尿,好像下了一场局部地区的小雨,好几个土匪被淋了一头一脸,哇哇乱叫 起来。了望哨上的人都笑了,躲在各间卧室的窗户前的人也都笑了。   这个土匪到来的夜晚给五寮坑人带来了小小的欢乐。   24   剧毒的断肠草毒不死疯茶婆,这使张南清感到非常惊奇,莫非疯茶婆身体内 有一种毒,比断肠草还毒?他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也不敢告诉头家。   那天晚上,土匪来到五寮坑又走了之后,张南清突发奇想,如果土匪把疯茶 婆绑架了,让头家交一笔赎金,头家拖缓着时间不交,土匪一气之下把疯茶婆杀 了,头家不就达到目的了?但是,土匪怎么会知道那个疯茶婆就是头家的老婆呢? 即使知道了,也不一定就能绑架到她,疯茶婆可不是一般的人啊。   张南清继续跟踪疯茶婆,几乎每一次疯茶婆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一次疯茶 婆拿着一只小瓦罐走到山上,用手在一片坟墓的四角头地上挖着什么,她弯着身 子,头几乎触到地上了,屁股高高地往上翘起来,张南清想这是个下手的好机会 了,可是当他找了一块石头,疯茶婆早已不见了,他茫然四顾,只看到一座座像 五凤楼形状的坟墓,空寂无人,他急得只好大骂自己饭桶。   有一天,头家漫不经心似地问起那事怎么样了?他额上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头家说,给你一个时间,最迟到明年中元节之前,事情能办好吧?他连声地说, 能能能。他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从头家房间门前的走马廊下到三楼,张南清看到张管家从卧室走出来,也是 要下楼的样子,就迎上前去,说:“立端公……”   “你几天没来我这里了,阿清头,”张管家说,“我现在有点事,你下午来 给我捶捶背。”   “好的,好的,”张南清说,他跟在张管家后边,下了楼梯,走出了浮沉楼。 在楼门前分手时,张管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下午来。”他又说:“好的, 好的。”   五寮坑冬日的白天过得很快。吃过午饭,张南清从浮禄楼的伙夫房走出来, 发现四处是壅塞的太阳光,整个五寮坑显出一种饭后的疲乏,他也感到骨头有些 发酸,可是谁来给我捶一捶呢?我只有给人捶背的命,没有有人给我捶背的命啊。   张南清走过浮寿楼的大门,看到五寮坑的剃头匠正在楼门厅给一个孩子理发, 他压着孩子的头,手上的推子嚓嚓嚓叫着。   张南清摸了摸头,觉得自己的头发也该理一理了,便走进了浮寿楼的楼门厅。 槌子上坐着几个大人,他们都是按顺序等候理发的,看到张南清时,都比较客气 地对他笑一笑,问候一声。剃头匠也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对张南清说:“你也 来了?”张南清点点头,便在第一个人的前面坐了下来,也就是说他抢了第一个 人的位子。   “立端公叫我等下到他那边,我比较忙,我先剃。”张南清理所当然地说。   没有人说话,楼门厅只有剃头匠手上的推子在叫着,一绺一绺的毛发掉到了 地上。   第九章 过年   25   张梅枝的地位在伙夫房无形中得到极大的提高,洗菜、洗碗筷的杂活她可以 不干了,这是她自行减免的,谁也没有吭一声,渐渐的整个伙夫房都听令于她了。 她喜欢吃芥菜饭,于是中午和晚上两餐便都煮芥菜饭。   芥菜饭是闽西南土楼乡村很普遍的一种吃法,张梅枝发现五寮坑的芥菜要比 家乡张坑的长得粗壮,吃起来味道也更好。每天,张美金都挽着一只大竹篮,提 着一把镰刀,走向芥菜地里。割下两棵芥菜就压满了一篮子,像一担稻谷那么重, 提回浮禄楼,在天井里洗净了,将梗和叶分开,在伙夫房里先把梗切片下锅爆炒, 炒到五分熟,再起锅和菜叶子、米一起合煮,加上几片姜丝、几棵葱、几撮虾米、 几勺猪油,煮出来的味道几乎能让人咬断舌头。   煮芥菜饭省事,而且好吃,受到了各个食客的好评,连张管家也对张梅枝竖 起了拇指。只有一个人吃着喷香的芥菜饭,心里却觉得很苦。这个人就是张老列, 他原来以为张梅枝是他手里的猎物了,十拿九稳跑不掉的,谁知她却一下跑到头 家的床上,令他束手无策。   这天晚上,吃饭的人都走了,碗筷叠满了水槽,现在这已不是张梅枝干的活 了,她甩着手走出伙夫房,走到楼门前看到张老列脚步蹒跚的走在前面,影子在 地上缩缩的一团,她几步就赶上了他,叫了他一声:“列叔。”   张老列回头一看是张梅枝,心情就有些复杂了,只是笑了一笑。   “列叔,你回去睡觉了?”张梅枝无话找着话说,“你做人很好的,我跟头 家说过,他也说你这人不错,他还说要在外乡帮你物色看看,给你找个合适的人 续弦。”其实她根本就没跟头家说过张老列,这些话都是她临时编出来的,她注 意到张老列脸上出现了一种感动的笑意,她接着说,“头家是很关心你的,不过 你也不用心急,会有的。”张梅枝的口气像是头家娘一样。   两个人走到一座土楼投下的阴影里,使阴影更黑了一些。张老列脸上微微笑 着,心里却是黑影幢幢,他想,以前是他带着她到头家面前说好话,现在则是她 在头家面前说他好话,事情就这么轮转了一个来回了。   十二月初十那天,博平圩花间依惯例给头家送来一个妓女,头家说下面就不 用再送了,快过年了。这个妓女一双桃花眼,红唇粉脸,看起来妖媚十足,但是 身子骨好像没有发育开来,乳房都还有些硬,头家不是太喜欢。头家发现,他还 是喜欢张梅枝的,她是个懂得风情的女人。不过,他也觉察到了她的野心。   “有些东西属于你的,你就拿去,有些东西不属于你,你最好想都不要去想, 即使你拿到了,最后也还会失去。”这是张绳和多次跟张梅枝说过的一句话。   “头家,能侍候你我就欢喜了,这是我想都想不到的福气,我哪里还敢想太 多啊?”张梅枝说。   26   从旧历十二月二十日开始,五寮坑家家户户准备过年了,除尘、置办年货、 给孩子添置新衣;二十三日是"神上天",灶王爷要回天庭向玉皇大帝汇报情况, 各家各户自然都希望灶王爷多说好话,便点燃香烛,呈上供品,灶王爷吃了人家 的嘴短,拿了人家的心软,自然要"上天奏好事,下地保平安",皆大欢喜;二十 五日就是入了年界,谁也不用出工了,家家户户蒸年糕、炸圆子、买鱼买肉、杀 鸡宰鸭,忙得不亦乐乎。   整个五寮坑只有一个闲人,就是张南清。他给头家提水回来,在各座土楼里 闲逛着。别人的忙碌越发衬托出他的悠闲。除夕这一天,张南清提了两趟水,因 为初一这天什么活也不能干,他要多提一趟水供头家初一使用。   张管家搬着一张竹梯子,在浮沉楼的石门柱上贴对联。他正在贴上联,从上 面往下刷着米浆,张南清帮助他按住春联的下端,顺利地把春联紧紧地粘在门柱 上。   浮沉楼的楼门联出自教书先生张其懋之手,每个字都像他的脸那么大,看起 来正正经经不苟言笑:   浮星宝寨文明盛   沉月鸿门福祉临   大楼的楼门联贴出来之后,各家各户才开始贴自家的春联,灶间门上、禾仓 门上、卧室门上、米缸上、壁橱上、猪圈门上、牛棚门上、鸡鸭箱上,都贴上了 春联,五寮坑到处是红彤彤一片。   晚饭时分,头家张绳和从四楼下来了,他穿着一身蓝色长衫,显得庄重肃穆, 缓缓向祖堂走去,在他身后就跟了一个纵队的人,按尊贵长幼自动排列。他们走 到祖堂里,站在五寮坑三个开基祖的画像面前,恭敬地虔诚地注视片刻,那三个 祖宗的画像嵌在木框里,由于年深日久,已经模糊不清。张绳和从供桌上拿起一 大把香,点燃,一人分了一根,便一起向着祖宗拜了三拜,张绳和一边拜着一边 轻声说着:"适逢大年大节,恭请列祖列宗,与儿孙们同乐,一起吃好喝好。"   祭祀祖先完毕,天黑下来了,五座土楼里灯火通明,那煤油灯的芯是要比平 时拨得长得多的,各家各户在各自的灶间开始吃年夜饭,大人的祝酒声、小孩的 欢叫声响成一片,整个五寮坑就像一个热闹非凡的酒席。   头家张绳和的年夜饭跟往年一样,都是在伙夫房的膳厅吃的,他请了几个没 有家室的监工、家兵一起吃,还有张管家、张老列、张南清、张梅枝,正好十个 人,圆圆满满的一桌。桌上摆满鸡、鸭、鱼、肉、韭菜、芥菜、炸豆腐、粉条等 十二道菜,每一碗都是高高耸起。"来,来,来,你们吃呀,"张绳和不停地招呼 大家动筷子,他自己却吃得不多。   张南清、张梅枝兄妹这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年,突然想起家破父亡,心里暗暗 有些伤感。但是吃了几块鸡鸭,喝了几碗红酒,也就渐渐忘记了往事,回到面前 的现实里。   大家轮流着向张绳和敬酒,说些祝福和感谢的话。张绳和也轮流着向大家回 敬,"我随意喝一口,你一碗喝干,来,来,祝你新年吉祥。"被敬到酒的人都恭 敬地站起身,也不管酒量如何,仰起脖子就大口大口地喝,有的喝着喝着,酒从 脖子上像水渠一样漏下来,大家便笑笑地起哄。   到了子时,也就是新旧年交接的时刻,头家张绳和率领全五寮坑的男丁,庄 重肃穆地站在浮沉楼大门内。没人招呼张南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站到了 人群的最后面,像是那群五寮坑男人后面挂上的一条尾巴。张绳和一边念念有词 说着最吉利的话,一边徐徐打开大门,咿--呀--,发出一阵富有韵律的声音。   打开大门后,张管家等人在门前摆上祭品,张绳和选定吉祥方向,便带领大 家一起焚香敬神,为五寮坑祈福。   27   正月里的五寮坑,连空气里都充满着喜庆的气氛。张梅枝看见面前走来三队 花灯,引路的牌灯正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张”字,后面写着所在的土楼名称,花 灯队里敲锣打鼓的,那狮子不停地摆动着头,跃跃欲试。一队花灯代表着一座土 楼,清一色是楼里的人。大人、小孩、舞狮的、提花灯的、敲锣的、打鼓的,全 都兴高采烈喜气洋洋。   她还是调了一个头走了,她感觉到快乐都是别人的,自己心里只有茫然和失 落。昨天晚上,她到头家的房间去,但是头家挥挥手就叫她走了。她连一句话都 来不及说就被赶走了,她感觉到是被赶出来的,虽然头家只是挥挥手,一声也不 吭,但是他那神情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容丝毫侵犯的。   那花灯队朝着浮沉楼方向敲敲打打,声音在整个五寮坑上空跳荡着。   张梅枝走到了村口,那声音就像被隔开一样,时断时续,她突然看到河里爬 上一个人,她还以为是看错了,那人好像是潜伏在河里,爬起来时身上却一点也 不湿,这真是奇怪的事情。   她没有看错,那人是头家的老婆疯茶婆。疯茶婆身子直挺挺地向着张梅枝走 来,眼睛像是闭着,又像是高高地吊起来看着天上,好像梦游一样,又好像着了 魔一样。张梅枝心里一惊,连气也不敢出,生怕疯茶婆发疯地向她扑来,但是疯 茶婆却根本没有看到她似的,无声无息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张梅枝看着疯茶婆的背影消失在浮禄楼前的那排猪圈里,心里一边松了口气, 一边想,她好命嫁给了头家,却没命来享受这份福气,这做人也真是的。   她叹了一口气,说不清是为疯茶婆还是为自己,她走到小河边,看见流水不 停地向前流着,呆呆地看了好一阵子。   第二天,张梅枝又一次突然遇到疯茶婆,那是在公母山的山林里,疯茶婆手 里拿着一只小瓦罐,低着头在地上寻找虫子之类的东西,时不时就弯下腰,从地 上抓起虫子放进瓦罐里。张梅枝闪到一棵树后面,紧张地看着疯茶婆,她不明白 疯茶婆抓那些毛毛虫之类的虫子要干什么,到底是疯了,一举一动都是这样令人 不可思议。   疯茶婆弯着身子,弯成一张弓似的,手一边在草丛里扒拉着,身子一边向前 移动。在张梅枝看来,她就像是一只长了三只脚的怪物,抖抖索索往前爬着。突 然,她前面出现一个坑,比一口墓穴还大的坑,她一点也没注意到,就一头栽了 进去。张梅枝看得真确,心里倏地跳出一个念头,把疯茶婆活埋在这个坑里!她 为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但是随即觉得很兴奋,她从树后面走出来,可是还没走到 那只坑的边缘,疯茶婆已经从坑里爬出来了,她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又躲在那棵 树后面。   如果没有了疯茶婆会怎么样?头家有可能娶我吗?张梅枝想,有可能吗?有 可能吗?她脑子不停地转着,其实就是疯茶婆在,头家想要娶十个女人做小,谁 也管不了他。想到这里,张梅枝心里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第十章 成亲   28   张南清在正月里和张美金正式地见了一次面。那天傍晚,张大肥对他说,晚 上到我家来喝酒。天黑下来的时候,他就来到了张大肥家的灶间,张美金正在饭 桌上摆放碗筷,回头看到他,掩嘴笑了一下。   “来了,好,请坐,”张大肥招呼着他,从地上抱起一瓮家酿红酒,那封口 已经打开,一缕酒香从里面飘了出来。   张南清坐了下来,桌上有几盘菜,鸡、鸭、猪蹄、冬笋炒肉丝,那鸡头正对 着它,这是表示对他的尊敬,他趁张大肥不注意,把鸡头调转了一个方向。   张大肥把酒瓮子放在桌上,用酒勺子舀起酒来,倒满了两碗,那酒红艳艳的 像晚霞在燃烧一样。这种家酒是各家各户在年关前,用优质糯米和纯净山泉配上 红曲,人工酿造出来的,酒味甘甜爽口,香气浓郁纯正,不过后劲很大,一旦喝 醉了,可能几天几夜都醒不过来。   “来,来,拿起筷子。”张大肥说。   张南清双手端起了酒,碰了碰张大肥的酒碗,说:“祝你新年大顺啊。”   “顺,顺,大家都顺。”张大肥呵呵笑着,埋头就喝了一大口酒。   张美金在灶头上忙碌着,端上来一碗鸡蛋汤。张南清看着热气腾腾的鸡蛋汤 对她说:“你也来喝点酒?”张大肥说:“对对对,坐下来喝一碗,不必生份, 都是一家人啦。”   父亲发话了,张美金就从壁橱里拿了一副碗筷,然后靠近父亲坐了下来。张 南清这还是第一次和张美金坐在一张饭桌上,而且距离这么近,他端起酒向她示 意了一下,她也端起酒来,停在嘴边,正好挡住那豁嘴。   “喝吧,你随意就行了,”张南清说,他低头喝了半碗,抬头看到张美金却 是一口就把一碗的酒喝干净了,心里暗暗惊叹。这种家酿红酒,许多女人比男人 还能喝。   张大肥给张南清挟了一块鸡肉,说:“阿清头啊,头家说过了,你们的婚事 二月里就办了,明天我就找先生看看,把日子定下来。”说着,他又给他挟了一 块鸭肉。   张南清看着碗里对方挟过来的那两块鸡鸭,都是最有肉的部份,心想,张美 金也是一块别人挟过来的肉,既然挟过来了,那就吃吧。他用筷子把那块鸡肉送 到嘴里,咀嚼了起来。   张美金舀了一碗鸡蛋汤喝着,她极力控制着不发出声音,越是小心越是弄出 了很响的响声,嘶嘶嘶的,好像是在吹风一样。张南清假装没听见,他咬着鸡骨 头,也尽力地弄出声响。于是,小小的灶间里便有了两股声音。   张大肥突然站起身,说:“我到老列那边去一下,你们多喝一点啊。”   张南清和张美金几乎同时地抬起头,想要留住张大肥,但是他一转身,胖胖 的身躯已经走出了灶间,灶间一下子显得宽敞了一些。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又急 忙把眼睛移开了,好像彼此的眼睛里有毒一样。   “你、你,”张南清终于把鸡骨头啃干净了,他擦着嘴说,“你这几天都起 得早啊,我去给头家提水时就看到了你。”   “伙夫房每天都要这么早,”张美金掩着嘴说。   张南清哦了一声,像是什么都明白了,可是他却不知要说什么,只好抱起桌 上的酒瓮子,给张美金倒酒。   “哎,我不要了,”张美金连忙伸出一只手阻挡,这只手就碰到了张南清的 手背,一下缩了回来。   张南清笑了笑,就给她倒了一碗酒,他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说:“你家的酒 做得不错,你妈很会做酒。”   “你这么会说话,她要是在这里听了,不欢喜死了?”张美金说。   “我哪会说话啊?我笨嘴笨舌的,”张南清说。   “你看,你这么会说话,你还说不会说话,你真是会说话啊,”   “呵呵,我真说不过你,来,我们喝一下酒吧,”   两个人端起了酒,相互看了一眼,好像那一眼里蕴含了许多话,什么都不用 说了,便各自低头喝酒。   这一次喝酒之后,两人还有过一次比较亲密的接触。那是个晚上,两人在浮 祥楼的二楼走马廊上相遇了,天色已黑,四下里没人,张南清突然一手把张美金 拉到角落里,对方叫也没叫,他的手就在她的胸部摸索起来。他感觉到那软软的 一团,好像突然间发胀了。这时,有人从廊道那头走过来了,咚咚咚,脚步声一 声比一声紧,张南清慌忙松开张美金,张美金低下头往前匆匆地走了。   29   张南清和张美金的婚事定在二月初九。   闽西南土楼乡村的婚仪烦琐而冗长,各个村落又有所不同,在五寮坑总称为 “三茶天礼”。三茶即订婚时的“下茶”,结婚时的“定茶”,同房合欢时的 “合茶”。娶亲这一天,男方的迎娶队伍来到女方,女家要请吃“鸡蛋茶”。婚 宴时,新娘新郎敬请各位贺客吃“新娘茶”。婚娶成亲的第二天,长辈亲人列坐 祖堂,新婚夫妇叩首跪拜诸位长辈,然后献上一杯茶,是为“拜茶”。但是这也 是因人而异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来简化。   二月初八晚上,张南清的卧室布置成了洞房,头家送了一床新被缛,张管家 送了两盏粘着红纸的煤油灯,床头的墙上贴了一个红双喜字。张管家拍了拍张南 清的肩膀说:“阿清头,你好命啊,从明天开始就有女人疼惜你了。”   他在床头坐了下来,郑重其事地告诉张南清:“明天的婚事简单一点,你是 插门女婿,按我们五寮坑风俗,简单一点办就行了。”   怎么办婚事,把婚事办得如何风光,这是张南清想也没想过的事情,没有父 母替他操心,他也没那个财力,他觉得自己像个戏子,人家让他怎么演他就怎么 演,反正命运已经注定流落到这里,有个老婆总比没个老婆好,不过,从来没人 跟他说过是要他当插门女婿的,在他感觉里是他要“娶”张美金,现在却变成他 要“嫁”给张美金,要当插门女婿了。他想了起来,他老爸也是插门女婿,看来, 这插门女婿也是注定的。   张管家向张南清安排了明天的事务。他对张管家笑笑,什么也没说。   二月初九这一天上午,张南清换上一件八成新的衣裳,提着一只装“茶礼” 的漆红竹篮子,在教书先生张其懋的小儿子张杭育的陪同下,来到张大肥所住的 浮禄楼的灶间里,将“茶礼”放在张家的饭桌上。他脸上神色淡淡的,嘴巴不时 地呶动一下,原来他是在咀嚼茶叶,他对所有前来祝贺、看热闹的人都是淡淡地 似笑非笑。   张美金披红挂彩的,头上罩着一块红布,她母亲和伴娘搀扶着她从楼上卧室 里走下来,走到灶间里,她母亲似乎红着眼睛,抓起女儿的手交到张南清手里, 声音也像是有点哽咽:“你要对阿金好一点啊。”   “接下来拜祖先了,”张老列带领他们走到祖堂里,指挥这对新人对祖先三 鞠躬。接着,张南清牵着张美金的手,在伴郎伴娘的护送下,走出了浮禄楼。张 大肥在楼门口放了一串鞭炮。几张圆桌就在楼门厅搭起来了,张南清把新娘带到 新房里,让伴娘陪着她,自己返身回到这里,酒席已经开始了。   张南清坐在酒席上,突然想起第一次走进五寮坑的情形,那时他感到恍惚不 安,现在他却是平静地端坐在这里,做一个“插门女婿”,接受着各式各样的祝 贺和调侃。这日子就像一场白日梦,绵绵不尽。   敬酒、敬茶,一圈圈地下来,张南清感觉到有些麻木了,就像提线木偶一样 做着同样的动作。天色渐渐暗下来,张美金在伴娘的陪伴下也来到了酒席上,张 南清和她一起,又开始一圈圈地向长辈和贺客敬“新娘茶”。敬完“新娘茶”, 应该是婚宴的尾声了,张南清偷偷溜回了浮祥楼的新房,全身好像散架了一样, 咚地一声把自己扔到床上。过一阵子,张美金也回来了,她一口吹掉煤油灯,在 黑暗中脱下了新衣新裤,爬到床上,在张南清身边躺了下来。   30   张南清猛地醒过来,像往常一样,两手撑在床上就要坐起来,一只手却是撑 在了一块软软的肉体上面。原来这是张美金,他昨晚刚刚成亲的新娘子。他发现 她半侧着身子,好像还在睡梦里。   每天上午卯时为头家提水,张南清总是醒得很早,即使整夜没睡好,时辰一 到,他也会猛然地睁开眼睛。昨晚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可是他累坏了,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很好,现在他身上积攒了许多劲,在血液里奔跑着,好像要从身体里 跑出来。他搁在张美金腰上的手一直舍不得抽回来,那里结实柔软,分明有一股 磁力。他突然把张美金身子翻了过来。   张美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她似乎一直没睡着,就在等待着这一时刻。 “你要做什么?”她扭了一下身子。   张南清不声不响,把她的小褂子布扣解开了。   “你要做什么?”张美金一手掩着嘴,一手推了推张南清。   张南清突然笑了一下,他的手已经摸到了张美金两腿之间的三角地带,那里 毛草茂密,好像一块沼泽地。   “你要做什么?”张美金扭着身子。她的扭动增添了一种情趣,张南清感觉 到一股血在往脑门上冲,他猛地骑到张美金身上,把自己紧紧地贴近那块沼泽地。   “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你。”   张南清感觉走进了一片黑暗之中,他试图用身体撞开一线光亮,但是黑暗是 铺天盖地的,严丝合缝的,他再有劲也使不上,他只能盲目地往前跑,突然他身 子哆嗦了一下,就像每次的梦遗一样,有一股液体从他身体里流了出来,流到了 那块沼泽地里。   他无声无息从张美金身上翻了下来。他感觉这就像是一次梦遗,有所不同的 是,身体下面多出了一具女人的身体。但是这身体并没有想象中的身体那么美好。   一种抽光力气的疲惫像水一样淹没了张南清,他头一歪,又睡着了。在一大 片空茫茫的梦境里,他好像一片树叶在水上漂着。突然他猛地睁开眼,像是有一 根针支起了他的眼皮,砰的一声,他一下从床上爬起来,跳到地上,急急忙忙地 穿起衣服。   “你要做什么?”张美金睁开惺忪的眼睛问他。   “我要给头家提水,”张南清说。   他像救火一样跑出了房间。   张南清提着水快步走上四楼走马廊时,张绳和正扶着栏板往天井里望,他好 像已经起床好久了,就等着泉水泡茶。   “头家,没、没耽误时辰吧?”张南清紧张地问,头上大汗直往下流。   “我以为你今天忘记给我提水了,”张绳和笑了一笑,“很好,你还记得。”   “这哪敢忘记啊?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张南清恭敬地看着头家说,憋 着气,连汗水也不敢擦。   “昨晚搞得很累吧?回去休息吧。”张绳和说。   张南清点点头,转身下了楼梯,一边走一边擦着汗水,心想,真该死,差点 误了头家的泡茶。回到新房里,张美金已经不在床上,但是被子还有一点热气, 她也许是到伙夫房了,也许是到茅房了,他也懒得想个明白,倒头便睡。   第十一章 强奸与通奸   31   开春的响雷随着一道闪电,在公母山的茶园里轰隆炸响,一株老茶树被炸得 粉身碎骨,地上炸出了一口土坑。第二道闪电劈下来时,劈到了一个躲在茶树下 的人。这个人一下直挺挺倒在地上,雷从身上滚过。第二天,五寮坑人发现这个 人时,这个人已是一具焦尸,甚至无法辩认是男是女。大家算了算自己家里、楼 里的人数,一个也没少,便一致认定此人是路过此地躲雨的外乡人。大家叹息一 番命运无常,决定挖个坑把这个可怜的外乡人埋葬,突然有人说:“会不会是— —疯茶婆啊?”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是啊,怎么就没想到是疯茶婆呢?人们回想起来,前 些日子常常看到疯茶婆往公山、母山和公母山上跑,行踪十分诡秘,可是这似乎 是很久的事情了,因为人们已有好一阵子没有看到她了。地上的焦尸还有着人的 轮廓,却更像是一段木炭,但是人们越看就越觉得是疯茶婆。   既然是疯茶婆,此事就要报告头家。一个监工叫两个人下山到浮沉楼里向头 家报告此事并请示如何处理,这两个人走到村口时,逢人就说:“疯茶婆被雷劈 死在山上了。”   有人就说,昨天的雷那么响,那么吓人,我就寻思要劈死人呢,果真是啊。 那两个人大步向浮沉楼走去说,我们要去报告头家,头家还不知道呢。张南清从 浮昌楼门口向这两个人跑去,问他们疯茶婆真是被雷劈死了?   “这是真的?你们看到了?在哪里?真的吗?”张南清连声地问。   “真的,在茶园里,炸得像一截木炭。”   张南清心想,这对头家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不用他动手,自有天上的雷电 “贵人相助”。他说:“我带你们去报告头家。”他在前面小跑着,带着那两个 人走进了浮沉楼。   张绳和躺在竹椅里听完了汇报,他缓缓坐起身子,脸沉沉的,吓得张南清和 那两个人大气都不敢出,他看起来是在沉思,过了一阵子才问:“确定吗?”   “确、确定。”那个小个子说。   “确定?”   “确定、定。”另一个大个子说。   张绳和摸着下巴,突然从嘴里吐出一口痰,那痰是绿色的,被嚼烂的茶叶包 裹着,他站起身说:“你们去找张管家,用棺材把人入殓,让地理师找一块地, 尽快下葬。”   那两个人得令而去。张南清转身也要走,张绳和招手让他等一下。   “头家,你有什么吩咐吗?”   张绳和走到张南清身边,低声地说:“我以前要你除掉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在养蛊,也就是‘瓜鬼’,你听说过‘瓜鬼’吧?”   “我听说过,以前我们那里也有个老婆子在养‘瓜鬼’。”   “‘瓜鬼’是很吓人的,要是让她养成了,对五寮坑可是个祸害,现在好了, 上天把她的命收走了,省得我操心。我要你在土楼里各处查找一下,把她的物件 统统拿到山背后,挖一个深坑埋起来,你特别要找到她养蛊的那个瓦罐,用鸡血 或者狗血淋一遍,然后砸烂、烧毁,挖坑深埋。”   32   疯茶婆被雷劈死之后,五寮坑人纷纷猜测,头家这下该准备娶妻了吧?他们 觉得头家真是应该娶一房妻子了,然后生个儿子,头家年纪已经不太轻了。有一 阵子,五寮坑私下里甚至有人传说,头家准备迎娶张梅枝,那些天大家看到张梅 枝频频出入浮沉楼,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微笑,可是初十那天,博平圩花间又给 头家送来了一个花团锦簇般的妓女,这个传言就自动消失了。   头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有一天,张管家像是沉思良 久,对头家提出了许多人的看法,认为头家应该娶一房妻了。张管家说,你这么 大一份业,该有人来继承你。头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好像一群鸟在屋檐上扑 扑扑地飞着,他似乎从来没这样笑过,他说,不急不急,我能活一百二,慢慢来。   “我能活一百二,呵呵呵,不急不急,”头家说。   不久,五寮坑就传遍了头家准备活一百二十岁的消息,大家觉得这是毫无疑 问的,如果像头家这样大福大贵的人不能活一百二,谁才能活一百二呢?   张老列经过一些时日的暗中观察,发现头家虽然有时召张梅枝到房间过夜, 但是绝对没有迎娶她的意思,头家只不过把她当作玩物而已,这个发现令他又惊 又喜,好长一阵子他在张梅枝面前客客气气的,甚至有些恭敬,现在他又可以像 以前那样无拘无束了,想摸她一下就摸她一下,想捏她一把就捏她一把,随心所 欲的。面对张老列卷土重来的骚扰,张梅枝都隐忍了,一句都没提起头家怎么怎 么样。   这天晚上,张老列把张梅枝堵在她卧室的门口,她说别挡我,我要出去一下, 他不说话,只是嘿嘿地笑着,一脸表神笑得怪怪的。   “你做什么?我要出去。”张梅枝说。   张老列用他壮硕的身子向张梅枝顶了一下,她就向后退了两步。   “你做什么呀?你,”张梅枝挥起一只手要打张老列,被对方一下抓到了手 里。   张老列抓着张梅枝的手,向卧室里走了几步,空着的那只手伸到背后把门关 上。   “你要做什么你就说嘛,你这人,”张梅枝用力地把手从张老列的手掌里挣 脱出来,受伤似地往手上吹了一口气。   张老列走上前来,拦腰把她抱住。   “你,你别乱来,我要叫了,”   “你别叫,叫出声对你没什么好处,就是头家在浮沉楼听到了,他也不会管 的。”   张老列抱着张梅枝,把她往床那边推,她使劲地顶着,两个人一进一退,像 是拉锯一样。张老列并不着急,他觉得这是很有趣的游戏。   “你力气不小啊,嘿嘿,可是你能把我顶到廊道上去吗?”   “你像肥猪一样重。”   “嘿嘿,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头家不会娶你的,你何必吊在一棵树上?头家 不要你,我还是要你的,嘿嘿。”   张老列的话触痛了张梅枝的心,她一下松懈下来,就节节后退,被推到了床 边。   “你说我张老列有什么不好啊?”   “你说来我听听,”   “嘿嘿,”   张老列把张梅枝按倒在床上,一只手像蛇一样爬进她的衣服里。张梅枝没有 反抗,像死人一样躺在床上,任由张老列一件一件地剥去她的衣裤。   卧室里黑乎乎的,地上有一道从直棂窗射进来的光线,这时,床上有了一道 灰白发亮的光线,这就是张梅枝的裸体。张老列轻手轻脚地贴了上去。   张老列感觉到自己像是精兵强将,长驱直入,顺利地占领了那块水草丛生的 三角地。   33   日子像山上的风一样,一阵阵地掠过,像是那三眼泉一样,汩汩地流出来注 入三口潭里,源源不断,又像是村口河里的水车,日夜不停地转动着。   对于张南清来说,成亲之后的日子跟以前的日子并没有多少不同,被窝里多 了个人,比以前暖和一点,但有时却要闻别人的臭屁,也许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五寮坑人都知道他的插门女婿的身份,言谈的语气里难免有些鄙夷,但是他是为 头家提水的人这一角色,又让大家看到他时,都表现出适度的客气。   张南清是偶然发现张老列和妹妹张梅枝通奸秘密的。那天晚上,他在村寨里 闲逛,跟一个巡夜的家兵开了个粗俗的玩笑,就向浮寿楼走去。他也不是想到那 里看望妹妹,只是出于一种无所事事的心态,到处走走看看,借以消磨时间。   浮寿楼一楼的灶间都关了门,一片黑灯瞎火,他本想走了,不知为什么,还 是上了楼梯向三楼走去。走到妹妹卧室的门前,他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好像 老鼠在啃食麻袋一样,他拉长了耳朵,就听到这是一男一女包在被窝里的声音, 说话、嬉笑、呻吟、喘息混杂在一起,他听出了那男的声音是张老列,他想,张 老列怎么钻进妹妹被窝里来了?妹妹什么时候跟他勾搭上了?她真是大胆啊,背 着头家跟张老列通奸,要是让头家知道不就没命了?   张南清趴在窗前听了好一阵子,想到浮寿楼要关门了,这才蹑手蹑脚地离开。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张南清一直睡不好觉,身子翻来翻来,张美金问他怎么回 事,他没好声气地说,没你的事,你睡你的。他一直在想,妹妹跟着头家不是好 好的吗?虽然头家根本没想要娶她,但是跟着头家是不会吃亏的,她为什么还要 暗中勾搭胖子张老列呢?   第二天中午,张南清站在浮禄楼墙下的烧柴垛边,等着张梅枝到浮沉楼给头 家送饭回来途经此处,他有话要问问她。   张梅枝提着饭甑从浮沉楼走出来了,向张南清这边走来,她胸前的一对乳房 一甩一甩的。走到烧柴垛边,她听到了一声干硬的声音:“梅枝。”   “是你啊,兄。”   “当然是我,你以为是——”张南清本来想说“张老列”,但是他把这三个 字吞下去了,他向前走了两步,眼光像刺一样刺着张梅枝。   “兄,你怎么啦?”   “我怎么啦?你先说说你怎么啦?你是什么时候跟张老列勾搭上的?你向天 公借胆了?你不怕头家知道?”   “头家知道又怎么啦?他又不会娶我。”   “可头家还是喜欢你的,三不五时就叫你过去,要是他知道你背地里还跟着 张老列,他肯定不会饶了你的。”   “老列对我好,其实他一开始就对我很好,他要娶我,我想,我是没嫁给头 家的命了,他要娶我也不错。”   “你最好别跟他来往了,要是我告诉头家,你们都没命了。”张南清绷紧着 脸说。   “不用你说,老列会找时间跟头家说的,头家是个好心人,他不会像你想的 那样。”张梅枝说着,噘起嘴走了。   张南清看着她的背影,那沉甸甸的屁股一直在他眼里晃动着,他想,到时候 你哭都来不及了。   第十二章 劫枪   34   博平圩民团团长杨占春来了。   他背着一把驳壳枪,带着五个背长枪的随从,每人骑着一匹瘦马,的的答答 来到浮沉楼门前。   早有家兵报告了张绳和,他从四楼走下来,走到楼门的石门槛下,抱拳对杨 占春做了个揖,说:“杨团长来啦,有失远迎,里面快请,快请。”   杨占春笑笑说:“张先生不用客气。”他从马上跳了下来,挪了一下身上的 驳壳枪,满脸笑容地向张绳和走去。   张绳和领着杨占春和他的随从走上楼梯,走到了四楼的走马廊上,那里已有 张管家和张南清摆出了足够的方凳,正在烧泡茶的水。   “来来来,杨团长请坐,各位请坐,”张管家热情地说。   张绳和向杨占春做了个入座的手势,主客便分别坐了下来。   杨占春跟张绳和是老朋友了,每年都要到五寮坑来几次,他正要说话,突然 那只烧水的铜壶上的银哨尖叫起来,不由呵呵一笑:“张先生真是懂得享福。”   “小弟不过是乡野草民,哪里比得上杨团长威风凛凛?”张绳和说。   杨占春呵呵笑着,一手捻着他嘴上的八字须,显得很快活。   张管家替代头家给每个人泡了一杯茶,那茶水颜色是澄黄的,未喝先闻到一 股茶香,那浓郁的芳香就在走马廊上四处流荡着,大家都耸起鼻子吸了吸。   “来来来,请用茶。”张管家说着,亲自给杨团长端了一杯茶。   大家轻啜一口,把茶杯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这才慢慢把杯里的茶喝完。   “张先生,兄弟我今天特意来告诉你,近日共匪活动猖蹶,偷袭了下垄、雷 打石、王公坎多处村落,你们五寮坑物产丰富,怕是共匪垂涎已久的目标,可要 多加小心啊。”杨占春说。   “小弟一向不过问政治,凡有盗匪来袭,能打发走的就打发走,不能打发走 的我们就躲在土楼里,”张绳和放下茶杯,用手指了指浮沉楼的环形屋顶,“这 土楼用‘三合土’夯成,底墙有二米多厚,上面最薄的地方也有一米多厚,只要 我的大门一关,刀枪不入,火烧我可以从暗道放水浇灭,什么人也打不进来的, 除非他是天兵天将。”   “那是那是,土楼固若金汤,不过共匪十分狡猾,诡计多端,张先生还是要 多加小心。”杨占春说。   “谢谢杨团长,”张绳和给他倒了一杯茶,抬头对站在一边待命的张南清说, “你到伙夫房看看,饭做好了没有?杨团长一大早从博平圩过来,肚子也饿了。”   张绳和请杨占春一行吃了午饭,喝了一点红酒。杨占春的几个随从一脸红朴 朴的,不胜酒力的样子,张绳和对张管家说:“你带这几个兄弟去休息,我和杨 团长回浮沉楼说点事。”张管家带着杨占春的随从到那些专门准备给客人休息的 房间去了,张绳和和杨占春并排走回浮沉楼的四楼。他们一边走着一边窃窃私语, 像是亲密无间的兄弟。   回到四楼走马廊上,张绳和请杨占春躺在竹椅上,他也在自己专用的竹椅上 躺了下来。这竹椅的脚前后削薄了许多,可以左右摇动。两个人便一边摇着一边 说话。   “张先生,我这边最近有一批货,不知你有没有兴趣?”杨占春悄声地说。   这货就是枪支弹药,张绳和向杨占春买过几次,他知道杨占春一直靠这生意 敛财,在县城、漳州等地都置办了房产。杨占春每次向他推销,张绳和都不会令 他失望,一方面不想坏了他们之间的交情,另一方面五寮坑的安全也确实需要那 些枪弹。   “你说如今世道不靖,我要多加小心才是,那就来这个数吧,”张绳和说着, 向杨占春伸出一只巴掌。   杨占春心领神会地笑起来,说:“张先生真是爽快人。我回去就叫手下把货 给你送来。”   “按老规矩,收到货我就付款。”张绳和说。   35   第二天,杨占春安排三个最得力的亲信,赶着一架牛车给张绳和送枪来了。   牛车踢里踏啦走在闽西南土楼乡村的山路上,牛车上有几捆稻草,用麻袋包 起来的五把长枪就藏在稻草下面。一人赶着牛车,一人坐在车头哼着山歌调,还 有一人坐在车尾,头朝向后面,双脚伸在车下晃动着,看着山路一段段从脚下往 后退。杨占春每次向各村落的头家兜售枪弹,都是用牛车略加伪装运送的,半路 上如遇到抢劫,只要亮出“杨团长”的旗号,总是能够逢凶化吉。   前面有个陡坡,牛车爬得很吃力,那牛呼哧呼哧地一直响着鼻子。赶车的人 对坐在车尾的人说:“大头,你下来。”   那个叫大头的人就从车上跳了下来,说:“我坐在车上难受,还不如走路自 在。”   牛车爬到了坡上,赶车的拍了一下牛屁股,牛的步子一下快了起来,大头连 忙喊道:“哎,等一下我。”   “你不是说走路自在吗?”赶车的笑着说,但还是拉住缰绳让牛慢下来。   大头大步走了上来,喘着气爬上了牛车。牛车又走了,这时,路边山林里一 阵劈哩啪啦的声响,大家以为是什么动物在奔跑,纷纷扭头张望,只见七八个人 从两边山坡的小路上冲了下来,将牛车团团围住。   “停住!不要动!”为首的那个人喊道。   几把长枪的枪口对准了牛车上的三个人,黑洞洞的,但是这三个人毕竟经过 不少风险,大头就大声说道:“我们是博平圩杨团长的人,你们是什么人?你们 想要干什么的?”   “呵呵,我们是红军闽西南支队,在此等候杨团长给我们送枪来!”   牛车上的三个人听说“红军”,不由一阵惊慌,大头翻下牛车就跑,另外两 个人手伸到裤腰带上拔枪准备反抗,但是已经迟了,两把长枪抵到了他们的肚子 上,砰,砰,两声闷响,这两个人像茶包一样滚落在牛车下,血从他们的肚子上 流了出来。   “站住,别跑!别跑!开枪了!”两个红军追着逃跑的大头,一个人持枪瞄 准,但大头在准星里晃动着,他只好放弃射击了。大头像猴子一样身手敏捷,晃 进一片竹林里,红军再也追不上了。   牛车上的几捆稻草被红军推落到地上,露出了一只麻袋,为首的那个红军很 高兴地说:“杨团长给我们送枪来啦,呵呵呵。”打开麻袋,里面有五把崭新的 步枪。   再说那个逃跑的大头,一路狂奔,跑进博平圩民团团部,一下扑在杨占春脚 下,喘着气说:“杨团长,不好啦,遇到共匪抢劫啦!”   杨占春霍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当杨占春带着二十几个团丁赶到出事地点时,地上只有两具尸体和一些草梗, 牛车和稻草都不见了。团丁在附近搜索了一阵,一无所获。   杨占春捻着八字须想了想,决定带领团丁再走一趟五寮坑。   36   “张先生,又来打扰你了。”杨占春一见到张绳和就抱拳做揖。   “杨团长来去一阵风,好像有什么紧要的事?”张绳和问道。   “刚才我的人给你送货,在山狗岭那里碰到了共匪,我的人被打死了两个, 货和牛车都被抢走了。”杨占春摊了摊手。   张绳和惊讶地哦了一声,说:“有这款事?”   “不知共匪如何得知消息?我想,应该不会是张先生这边的人走漏风声吧?” 杨占春瞟了张绳和一眼。   “绝对不会,绝对不会,”张绳和连声地说。   “当然,我是相信你的。”   “杨团长千万不要误会。”   “我也只是顺口说说,张先生不要在意,等我这边有了货,我就直接给你送 来。”杨占春抱拳做了个告辞的手势。   “杨团长和各位兄弟不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   “多谢张先生美意,小弟事务在身,还要赶回博平圩。”   张绳和送杨占春走到楼门厅,杨占春突然停下来对他说:“我担心共匪近日 会骚扰五寮坑,张先生务必多加防范。”   “他们想来就来,我会让他们吃闭门羹的。”张绳和笑笑说。   杨占春一阵风似地来到,又一阵风似地走了。天色渐渐暗下来,干活的人们 收工回到土楼里。张绳和责令家兵们加强防范,同时叫张老列等人到各座土楼传 话,注意山口那边的动静,一旦发现可疑的迹象,立即把养在楼外的牲畜牵进土 楼里,火速关闭土楼大门。   这天晚上,五寮坑人吃过晚饭就呼儿唤女,先把这些孩子赶到床上睡觉,然 后干脆把猪圈里的猪和牛棚里的牛都赶到土楼里,让它们睡在廊道上或者空闲的 灶间里,关上那包着铁门的大门,安心地到卧室里早早睡觉。   五寮坑人睡了一个安稳觉。夜里,土楼外的山上有风一阵阵掠过,村口的水 车特别快地转起来,四处里充满着躁动不安的响声,但是五寮坑人还是高枕无忧 地睡得很好,他们嗅着二楼茶仓里的茶气,听着一楼廊道上牛的响鼻,做着一些 很实在的梦。   天亮了,五寮坑人打开土楼大门,发现土路还是那条土路,猪圈还是那排猪 圈,整个村落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于是,像往常所有日子一样,上茅厕、到菜 园里摘菜、抱一捧柴回灶间做饭,该做就做什么。   张南清从三眼泉提水回来,他走到一块地势略高的坡地上,抬起手擦了一把 额头上的汗水,这时他突然看到三面山缺口处的土路上有一行人在移动,远远看 他们像是大蛇一样曲折蜿蜒,但是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就像下山的豪猪一样地 狂奔而来了。   土匪!张南清心里跳了一下,他急忙迈开大步向村寨里走去,手上提着的铜 桶里淌出了水。   “土匪来啦!”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村寨里也有人发现了那群可疑的来人,一个家兵敲响了铜锣,哐哐哐,整个 五寮坑都响起了报警的声音。   “土匪来啦!土匪来啦!”   哐哐哐,哐哐哐……   第十三章 围楼五日   37   这群向五寮坑扑来的人正是昨天半路上劫枪的红军闽西南支队的一支小队, 他们来到村口,从菜园地上抄近路直扑土楼,把菜地上的菜踩得一片狼籍,但是 还是迟了一步,接连响起的土楼大门关上的声音,嘭嘭嘭,像是接连打在他们脸 上的耳光。   “不要关门,我们是红军!我们是工农红军!”几个红军齐声喊道。   包着铁皮的土楼大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这些穿着破旧衣衫的红军游击队员 望着大门,只能干瞪眼。   “赖队长,我们就差了一步。”一个手持驳壳枪的红军说。   被唤作赖队长的是个叫作赖文生的黑脸大汉,他朝地上吐了口水,狠狠地骂 了一声,说:“你给他们喊话。”   于是,这个叫作简明亮的副队长就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浮沉楼面前,抬起头 喊道:“谁是头家?出来听着,我们是红军闽西南支队第五小队,我们不是土 匪!”   浮沉楼里一片静寂,整个五寮坑一片静寂。   简明亮又喊了一遍。赖文生有些沉不住气了,心想,这些土豪劣绅真是一个 个该杀。   这时,张立端出现在浮沉楼的了望哨上,他俯身对下面说道:“你们是谁? 你们来到敝地想干什么?”   “我们是红军闽西南支队第五小队,我们是专门解放穷人的队伍,”简明亮 说。   “我们五寮坑没有穷人,你们到别处去吧,按照老规矩,我们不会让你们空 着手走的。”张立端说着,退下了了望哨。   简明亮走到赖文生身边,赖文生生气地说:“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他们 是不知道我们的厉害。”他拔出驳壳枪就往了望哨上打了一枪,砰的一声,把一 个刚露出头来的家兵吓得缩了回去。   红军们从各个隐蔽体向浮沉楼和其它土楼的了望哨、大楼门开枪射击,顿时, 枪声响成了一片,子弹穿过白亮亮的阳光,打在厚厚的土楼墙上,都被弹了出来, 墙上只留下星星点点的浅痕。   赖文生挥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停止射击。   这时,浮沉楼的了望哨上扔下了两包稻谷和两包茶叶,张立端探出一半的头 来,说:“你们快走吧,你们再开枪,我们也要还击了。”   简明亮指挥几个红军注意了望哨上的动向,掩护另外几个红军跑到前面,把 地上的四只麻包拖过来。   这些麻袋被拖到赖文生的脚边,他用脚踢了踢,说:“就这样像打发乞丐一 样打发我们啊?我干伊佬的,不行!”   他转头四顾,感觉到五座圆土楼环环相连,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到处是圆 圆的屋顶、圆圆的土墙,让他看得头晕目眩。他掐了掐太阳穴,走到了那排已经 空了的猪圈面前,跳上猪圈的墙头,又转头向四周看了看,只感觉到一阵眩晕, 连忙跳了下来。   “赖队长,我们怎么办?”简明亮走过来请示。   赖文生拧着眉头,脸色就显得更黑了。他看到土楼外墙下有一堆一堆一人多 高的烧柴垛,说:“用火攻。”   简明亮把五六个红军叫到身边,向他们部署了火攻的方案。几个人猫着腰跑 到浮沉楼墙下,抱起柴块堆在大门的石门槛上,来回跑了几趟,堆起了一人多高, 便放火烧起来。   火苗轰地往上窜,在明亮的光线里,火苗是白色的,似乎看不到,但明显可 以感觉到它的热力。那几个红军连忙往回跑,他们刚刚跑到赖文生这边的安全地 带,只听见哗啦一声,门楣上的放水机关里灌下水来,哗啦啦,像是一阵暴雨, 哧啦,一下把火浇灭了。   那熄火的柴堆发出一股刺鼻的焦味,浓烟向赖文生这边直飘过来。   “我干,这个顽固的家伙!”赖文生捏着鼻子,又朝地上吐了口水,“不拿 下这几座楼,我们就不撤走!”   38   五寮坑人躲在土楼里,渡过开头那些紧张恐惧的时间,心里就渐渐松驰下来 了。他们从二楼、三楼的窗户往外看,发现那些红军一点也没有撤离的意思,几 个红军站在猪圈墙后,枪口依然瞄准着他们,而好几个红军却开始在猪圈边上垒 灶架锅,一个红军从村口河里提了水来,就淘米做饭,一个红军走到菜园地里, 收拾了刚才踩烂踢倒的芥菜、高丽菜、烟筒菜,抱了满满一怀抱回来, 那几个 当头的坐在一块荫影里吸烟、说话。   他们不走了?也许他们要吃完饭才走,五寮坑人这样猜测。土楼被围住了, 他们都不用到地里干活了,今天算是一个意外的休息日,有些男人闲着难受,就 帮老婆劈柴、磨米,爱打纸牌的人就凑在一起,摆开战场打起来。小孩子发现大 人们都呆在土楼里,土楼原来是这么的热闹,楼门厅、廊道上还多出那么多头的 猪和牛,到处都有人说话的声音,整座土楼就好像过年一样。   有人看到红军煮了一大锅菜饭,好像闻到了那菜饭的气味,就下到一楼灶间 对自家的老婆说,我们下午也吃菜饭。   吃过午饭,围楼的红军还没撤走,五寮坑人就有些奇怪了,不过,脚在他们 脚上,他们要是不走,五寮坑人也实在没有办法。   太阳从三面山后面掉下去了,暮色合拢过来,土楼外的红军又做了一锅菜饭, 一批人持枪警戒,一批人吃饭,吃完饭的人就自动换下警戒的人过来吃饭。看来, 他们一点也没想走。土楼里的人吃过晚饭,男人们就坐在楼门厅的槌子上议论、 推测,有人就跑到楼上的窗前向外张望,女人们喂过猪牛之后,开始洗碗筷、擦 灶台,烧热水准备给家人洗澡,除了不能自由地走出土楼,土楼里的生活一点也 没有改变。   这时,浮沉楼的了望哨出现了一束亮光,原来是有人把一盏煤油灯放在那围 栏的扶手上,这一举动让楼下的红军十分费解,有一个红军就开了一枪,砰,没 有击中目标,浮沉楼里的家兵乒乒乓乓还击了十多枪。   枪声戳破了五寮坑夜晚的宁静,一股烟火药味四处飘荡着。   枪声没有吓到土楼里的人,却是吓坏了土楼里的一些猪,它们争相尖叫起来, 好像刀子逼到它们脖子上了。有人就骂这些没用的猪,叫什么叫啊?土楼的墙那 么厚,大炮都打不进来,还怕那些子弹?   双方一阵盲目的射击之后,自动停了下来。五寮坑被戳破的宁静又合拢了, 月亮升上了中天,泻下一片银光,整个五寮坑就像是披上了一件蒙蒙发光的纱衣。   虽然有狰狞的枪声,五寮坑的夜色还是这么美好。   第二天天亮了,五寮坑人发现红军还没有撤走,几个人在警戒,其他的人都 蜷着身子睡在猪圈里。   太阳明晃晃挂在三面山上,阳光普照五寮坑,晃得那些刚刚醒来的红军睁不 开眼。   张立端又出现在浮沉楼的了望哨上,说:“昨天我们已经给过两包稻谷两包 茶叶,你们为什么还不走呢,你们围住我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简明亮一边走出猪圈,一边揉着眼睛,他用手搭了个眼罩,抬起头对张立端 说:“我们没有达到目的,我们是不会走的,现在如果你们能满足我们的条件, 我们马上就走。”   “你们有什么条件?说来听听。”张立端说。   “稻谷五十包,茶叶三十包,肥猪二十头,这就是我们要的全部物件。”简 明亮说。   “你们太贪心了。这是办不到的。”张立端说着,转身退下了了望哨。过了 一阵子,他干瘦的身子又出现在高高的了望哨上,他说:“过去,闽西南最有名 的土匪帮‘松年堂’给我们派黑单,最多也不过要茶叶十包、肥猪十头,你们心 太贪了。”   “我们不是土匪,我们是工农红军,红军是为天下穷苦人的。”简明亮说。   张立端冷冷一笑,又从了望哨上退下去了。   像昨天一样,围楼的红军在土楼外面做饭、吃饭、睡觉,而土楼里面的人们 则像以前一样,做饭、吃饭、喂养牲畜、训斥孩子、闲聊、打牌、测字算命、洗 澡、大小便、吵嘴、打情骂俏、性交、睡觉,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土楼的墙那么 厚,而且土楼里有米、有菜、有油、有盐、有水、有柴,他们一点也不怕。   这天傍晚,土楼外的红军又和浮沉楼里的家兵发生了一次冲突,双方相互开 火,子弹飞来飞去,不过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39   这是红军围楼的第三天了。   对张南清来说,生活有了很大的变化,他不用每天卯时到三眼泉为头家提水, 心里头一下子空落落的。那天,他提水回来的路上发现异常情况,一路跑进浮沉 楼,不久,浮沉楼的大门关上了,他就一直呆在楼里,给张管家捶捶背、为临时 负责头家和家兵伙食的师傅打打下手(因为伙夫房没办法送饭过来了)、跟着家 兵从窗户往外望望红军的动静,除此之外,他几乎就没什么事情可干了。他发现 那些红军真是跟土匪不同,脾气实在倔强,一定要拿到足够的东西才肯走,他们 不明白怨无不怨少的道理吗?   因为张南清无法提水回来,张绳和从红军围楼的第二天早上开始就不泡茶了, 虽然天井里的井水水质也不错,但他早已喝习惯泉水的嘴巴对井水提不起兴趣, 没有了泉水,他干脆就不泡茶了,一把一把的茶叶不断地扔到嘴里,就在嘴里咀 嚼着,发出一阵阵喀喀喀的响声。   张绳和几次站在窗前察看土楼外面红军的动静,这些红军的做法令他感到匪 夷所思,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他们围楼又能围多久?他对张管家说,他们不走, 他们觉得猪圈里睡得香,就让他们天天睡猪圈好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睡多久。   这天傍晚,张绳和嘴里咀嚼着茶叶,突然出现在了望哨上,他镇静地看着下 面的红军,他发现有人把枪口对准了他,那两个领头的红军在交头接耳。张绳和 嘴里发出响亮的咀嚼声,慢慢把茶叶渣运到舌尖上,用力地吐了出去。   那茶叶渣划着一道弧线落到地上,几个红军接连开火,砰,砰,砰,子弹打 在了望哨的围栏上,张绳和转身走下哨台,对几个家兵挥了一下手,家兵便开枪 还击。   枪声震荡着暮色苍茫的五寮坑,一阵子之后又渐渐平息了,只剩下一股烟雾 浓得化不开,罩住了五寮坑一半的天空。   红军围楼的第五天,依旧像前面四天一样,楼里楼外各自做着各自的活儿, 有时双方会因某种误会或者某种需要,互射几枪,但更多的时候是平静地相持着。   楼外的人攻不进去,楼里的人却不急着出来。土楼像一个封闭的小国,人们 自由自在地过着往常一样的日子,只是那些勤力的男人,天天上山下地干活,这 下没活干了,反而觉得骨头发酸,身体各处都有些难受。   住在浮寿楼的教书先生张其懋干脆把同楼的学童召集到祖堂,给他们讲解、 领读晋代大作家陶渊明的文章《桃花源记》,“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张先生摇头晃脑地读着,陶醉在文字所虚构的美妙世界里,“缘溪行,忘路之远 近……”孩子们大声地跟着读,“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 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 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 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朗朗读书声飘扬在土楼 的上空……   吃过晚饭,张绳和突然对张管家说:“我好久没看傀儡戏了,晚上在浮沉楼 演一场吧。”   五寮坑有几个家庭组合的傀儡戏戏班,除了那个最大的戏班在农闲时走村窜 寨地演出,其它戏班大多是自娱自乐性质的,逢年过节在自己的土楼里演那么一 本两本的戏,都是为了热闹好玩的。张管家想不到土楼被红军围住了,头家还有 这种雅兴,他恭维头家有镇静若定的大将风度,便下楼去张罗了。   浮沉楼有一对父子是傀儡戏班的,家里有一套行头,张管家告诉他们晚上给 头家演一出戏,“头家没说演什么戏,挑最热闹的戏来演就行了,”张管家说。   头家晚上要看傀儡戏,这个消息让浮沉楼的人们感到惊奇,又感到刺激。   几个家兵从一楼灶间里抬出竹木、木板,这些都是专门用来搭建戏台的,平 时就放置在灶间里。搭建戏台,大家都是行家里手了,不一阵子,一座简易戏台 就在祖堂前搭好了。虽然很简陋,却是有模有样的。戏台两边挂着一副粘在布上 的对联:一时间千秋故事,三尺地万里江山。字迹已经有些旧了。一条彩绣横眉 挂在台口,台中放着一道高三尺长四尺的布屏风。演傀儡戏的父子把戏箱搬到了 后台,只等天黑下来,头家入座,就可以开演一场悲欢离合的历史戏了。   土楼外面的红军做好晚饭,分成两批人轮流吃饭,这时,他们听到浮沉楼里 传来一阵阵锣鼓声,咙咚咙咚呛,咙咚咙咚呛,咙咚咙咚呛——一声比一声紧, 一声比一声激昂。   这是怎么回事?红军们面面相觑。简明亮放下手中的饭碗,对赖文生说,这 是在演木偶戏,也就是傀儡戏。   “楼被我们围住了,他们还能演戏?”赖文生黑着脸骂了一声,他站起身往 浮沉楼看去。   浮沉楼浑圆高大,那厚厚的围墙围成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他的眼光无法穿透 土墙,但是里面的锣鼓声却是穿墙越壁,一阵阵地传出来,好像一道山洪奔泄而 出。   咙咚咙咚呛,咙咚咙咚呛,咙咚咙咚呛,咙咚咙咚呛……   咙咚咙咚呛,咙咚咙咚呛,咙咚咙咚呛,咙咚咙咚呛……   这声音突然使赖文生变得很烦躁,好像全身上下长满了毛刺,他在猪圈边不 停地走来走去。简明亮知道他的脾气,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赖队长吃饭吧。他 生气地瞪了他一眼,继续在那里不停地走来走去。   楼被围住了,他们还能演戏!赖文生觉得很气愤。   这时,浮沉楼里传来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呜呜哇哇,那高高吊起的嗓子 好像直插云天,把赖文生的无名火也提了起来。唱戏是用客家方言唱的,他一点 也听不懂,道白里夹杂着大量的闽南方言,他这个闽南人居然也听不懂,就问简 明亮这唱的是什么戏,简明亮拉长耳朵听了半天,不得不摇头。   “干伊佬的,这家伙死猪不怕开水烫,还真会享受。”赖文生说。   这时,浮沉楼的戏正进入一个小高潮,锣鼓齐鸣,二胡幽怨,洞箫悠扬,整 个五寮坑都静了下来,所有土楼里的人们都耸起了耳朵,现场的人如痴如醉,不 能看到戏的人就隔着土墙听,随着那激动人心的乐声摇头晃脑。   太阳又升起来了,这又是新的一天。五寮坑人发现,围楼的红军不知什么时 候已经撤走了,他们垒起的土灶也拆除了,丢在地上的菜叶子、烟头也不见了, 他们好像扫过地一样,他们的痕迹一点也没留下,好像他们从来就没有到过这里 似的。   第十四章 嚼过的茶叶   40   五寮坑人的生活又恢复了往常的那种状态,好像一条山间小河在固定的河道 里流淌,日夜不息,突然一块巨石滚落到河中,流水被挡了一下,但是绕过石头 之后,河水继续向前奔流。   日子也像流水一样向前流着。   这天早上,张南清醒来对张美金说,我妹子想要嫁给你堂叔张老列,他要叫 我堂侄婿,我要叫他妹夫,你说这怎么办?张美金不明白他的意思,愣愣地说, 你说什么?张南清看着她一副傻相,心里暗暗地笑了。   张南清为头家提水回来,来到伙夫房吃饭,他看到妹妹又像刚来的时候那样 勤快,洗碗筷、擦灶台、择菜,陀螺似地转个不停。张南清想,她怎么就这么认 命呢?有一阵子,她感觉自己像是头家娘的样子,只须动动嘴,什么也不用干, 现在怎么又变回了原来的那种样子呢?   张南清拿着碗走到洗碗槽边,看着张梅枝的双手在里面飞快地搓洗,他把碗 丢了进去,讥笑地说:“你真勤力啊。”   张梅枝看了他一眼,听出他话里嘲讽的意味,说:“做人本来就是要做 (活)。”   “头家就不用做了,头家娘就不用做了。”张南清怪声怪调地说。   “没那个屁股吃什么泻药?”张梅枝瞥了他一眼。   张南清看了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对妹妹说:“我们没爸没妈了,我是长兄, 我可以管你,如果你再跟老列往来,我就告诉头家,这事情就不好办了。”   “你以为我傻啊?我也想跟着头家,可头家是什么人?我高攀得上吗?我不 敢想,我没那个命。”张梅枝说。   “命?哼哼,”张南清笑了笑,走开了。   张南清一直寻思着把妹妹和张老列通奸的秘密告诉头家,却是不知道怎么开 口,头家那淡然而威严的神情令他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一个男人肯 定不愿意跟自己有染的女人暗地里再跟别的男人,头家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样呢? 他会奖赏我吗?   从伙夫房走出来,张南清踢踢哒哒走到了浮沉楼大门前,看到大门板的铁皮 上有一块污黑,那是前些天红军围楼时放火烧留下的痕迹。他走到了三楼张管家 的卧室门前,正在喝茶的张管家回头看了看他。   “你几天没来了,”张管家说。   张南清心里对张管家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他厌恶他身上那股老年人的气味, 厌恶他那只瘦长的手,但是他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他,离不开他的那只手。   张管家看着张南清在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盯着他的脸,好像要从他的脸上 研究什么,张管家说:“现在你的脸色发青啊,年轻人,晚上做事不能做得太 猛。”   “没有啦,立端公,我晚上很少做的。”张南清说。   “呵呵,我才不信,”   “真的啦,立端公,”   “真的?那你一定是嫌弃‘缺嘴金’了。”   “不是,不是,”张南清说,他心里想,我一看到那豁嘴,什么兴头都没了。   “不是就好,其实吹了灯火,还不是都一样?阿清头啊,你要珍惜,能在五 寮坑安家扎根,这是你的福份,不然你现在能在哪里落脚呢?你们张坑我是听说 过的,那地方穷山恶水,‘好女不嫁张坑郎’啊。”张管家絮絮叨叨地说着,起 身走到床铺前就趴了下来,“来,给我捶捶背。”   张南清发呆了一会儿,才把椅子搬到床铺前,开始给张管家捶背,双手一起 一落,发出嘭嘭嘭的声响。   “嗯,嗯,好好好,”张管家嘴里哼哼唧唧着,他的手又习惯地伸了过来, 像钩子一样钩在了张南清的裤裆里。   张南清突然用一只手抓住张管家的手,把它从裤裆里拉出来,张南清说: “立端公,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件事……”   “呵呵,你的家伙好像长大了一点,”张管家淫秽地笑着,“跟我说什么事? 说吧。”   张南清咽了口水,说:“立端公,你知道头家最近还叫我妹到房间吗?”   “你妹在给头家送饭,不是天天要到头家房间吗?”   “不是,我是说,头家有没有晚上叫她到房间过夜?”   “呵呵,这是头家的事,你问我干什么?”   “立端公,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张南清说,“头家是个大好人,他能看上 我妹,这是她前世修来的好命啊。”   “头家眼高,看女人看了多少年,没有看上眼的。”张管家说。   “这我知道,可是你知道吗?张老列暗中勾引了我妹……”   “有这事?”   “有,怎么没有?老列一看到我妹就流口水,他蛮横地奸了我妹,我、我都 看见啦。”   “呵呵,老列人不错,你妹嫁给他其实也不错。”   张南清一听到这话,心里凉了,连裤裆里的生殖器都凉了。   41   张南清终于鼓起勇气向头家说出张老列和张梅枝的事,他心情紧张,说话便 结结巴巴,辞不达意,颠三倒四,噜噜嗦嗦,好不容易才把事情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