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电子文库(www.xys.org)(www.xys2.org)】 ———————————————— 生活在女人中间 一人 序: 这是何人的故事?我不知道。 人们都在渴望爱与被爱,他们能找得着吗? 再怎么香甜或悲哀的梦呵总会淡淡逝去,不再留一丝痕迹。 生活总是难以让人置信。 我在哪里?我是什么?我爱谁?谁又爱我? 打开女人的身体,在那生命之所以能来的地方,低下头,苦苦思索。 一些湿漉漉的东西,它们是欲望还是眼泪? 有些分不清。 第一章 世界上总有许多故事,不管它们看起来多么象或是多么不象,都不能影响它们在每个人心底 独自流淌时,所携来的欢乐与悲伤。也只有把手伸入水里,你才会知道水是凉或者暖,除此别 无它法。一切来自书本上的认识,只会是想象中的憧憬,它们并不是真正的经验。 何仁懒懒洋洋坐下,风正在湛蓝玻璃窗外轻轻响着,快要落山暖暖的阳光象花朵般一片片悠 悠撒落,整个餐厅浮起在安静的空气中。音乐声叮叮咚咚地流动着,它们想到哪儿去?漂亮的 侍应生在忙碌许久之后,脸上露出疲倦之色,其中某个女孩微闭上眼,斜靠在门边,她是不是 很累?何仁的目光在女孩短裙下白晰大腿处停住,想起曾见过的某根象牙,它们都会蒙蒙地闪 着光。也不知道那根象牙现藏于何处,又为何人所拥有?拥有真是件好事吗?至少就得小心翼 翼地把它收藏。除了能满足下自己的虚荣心,还真不知会有其它多少用处。而且说不准何时, 也就把心灵碰得这青一块,那紫一块。何仁伸出舌,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他望着正坐在对面 的女人笑起来。洁白的牙齿让他的脸显得很生动,也很年青,而这些总是会让年纪大点的女人 晕眩。何仁微微咳嗽下,他用纸巾捂住自己的嘴,然后再把它小心折好,放入一边。 这是个陌生的城市,因为陌生,所以安全。可以相信这一次见面应该不会打扰到彼此原来的 生活。其实生活无时无刻不在被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打扰着。也许之所以要选择这个陌生的城市 来见面,只是出于本能上的自我保护吧,何仁想,也许他与她都渴望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忘却 那些具体生活的模样,能真正用心灵互相感觉与拥抱吧。当然还有很多也许,也许她本来就是 在这个城市生活。但所有的都是也许,就象无数枝藤碎叶,只会让脑袋晕头转向,并无多大实 际意义。 陌生的城市是否可以安慰心灵?何仁来过这个城市,他想,她或许也来过,但他与她最多只 能算得上是这个城市的匆匆过客。他们会在这里,留下个什么样的故事或者说是影子?只要是 人,那么他能留下的东西也就差不了多少。留下这个概念又会有多大价值?何仁在餐厅靠玻璃 窗的台子边坐下,用手轻轻摩梭着脸颊,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又从车站来到这里,真的有些倦 。要了一小杯酒,小口地辍饮着,餐厅里不可以抽烟。嗓子里有些痒,象有什么东西正伸着爪 子在轻轻挠。抬头看墙上时钟慢慢转动,不知过了多久,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心中晃晃悠悠,一 个女人静静走入何仁眼角余光。她慢慢地走进来,他听见她象猫一样轻柔的脚步声,是呵,不 管人声多么沸腾,只要肯静下心来,你总能听见你想听到的东西。他开始笑,望着她,他甚至 听见她的心脏正在那件薄薄素白衣衫下轻轻跃动的声音,他想,她就是自己要等的人,他的心 脏在蓦然间抽紧,自己是怎么了?有些晕眩。他定下神,用手捋了把头发。他忽然明白了某件 事情。 杨帔走过去,脸上露出笑容,餐厅里大家都在忙着吃饭,说笑,只有这么个男人抬起头对她 微笑,这笑容让人砰然心动,她想,应该是他吧。说起来,笑容不过是几块肌肉在作局部运动 ,按道理是不会有太大差别,可有的让人温暖,有的让人心惊肉跳,而这个男人的笑容却是这 样的熟悉,这样的温柔。用不着有什么疑惑,他与相片真是一模一样,而那些相片,她曾无数 次用指尖轻轻抚摸过。杨帔拉开椅子,坐下来,拂了拂额头那些整齐的黑发,轻轻吁出口气。 她也有点累,不说坐车,就说身上的衣服,她把所有的衣箱都翻了个底朝天,这才最后选定这 套素白的衣裳。他喜欢看吗?她有些忐忑,他在看着她,平静中有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她咧嘴 笑了,有点开心。 “嗨,你好,我是杨帔。” 何仁点点头,笑容更是可掬,“我叫何仁。” 他注意到她的指甲上正涂着层接近于无色的淡淡荧光。她有很鲜明的唇廓,嘴唇有些厚,但 有均匀润泽的光,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牌子的口红。心中一漾,这让他心底油然升起些许欲望 ,就想如蜻蜓点水般飞过去,在那诱人嘴唇上轻轻一吻。 “你喜欢吃些什么?”何仁把菜单递过去。她的手指纤长,指节稍有些大,手上没有戒指, 但在右手无名指上有圈白痕。这里曾有过只戒指,应是刚取下来不久。生活中飘满灰尘,常让 人稀里糊涂,也只有在这些细微之处,才能找到些真实的影子。无论这些真实是否有价值,它 们曾发生过,就不可能永远当它没发生,在某个时刻,也许只是因为一阵风,一句无聊的话, 它们便随之一点点溢满胸膛。是柔软还是心痛?是潮湿还是难过? 杨帔慢慢说着话,好看的嘴里发出极好听的声音。那些宛若生命之精灵有着悠扬狐步的音乐 之声,却为何更多的是发自于弦旁琴边那些没有鲜活生命的物体上?这可真让人想不通。什么 是真正好听的声音?是天籁还是人声?两人的手指尖上在不经意间忽然微微一触,然后互望一 眼,又迅速分开,在这刹那,他们都真切感受到来自对方的体温,也都有些烫。 何仁举起杯,杯里有些鲜红的液体,这个世界就是团液体,我抱紧夏娃时,你还是团液体。 忘了这话是谁说了,但这并不重要。何仁看着酒杯里那只幽深鲜红的眼睛微微一笑,仰起脖一 饮而尽。“帔儿,还记得我们是如何认识的吗?” 第二章 杨帔端起酒杯,阳光让酒的颜色呈现出一种近似于琥珀的光芒。这些光芒有些忧伤,隐约可 见自己眼角那几丝鱼尾纹。自己真的是老了,有很多事再也记不大清。酒的滋味在嘴里慢慢漾 开,这是种用来开胃的葡萄酒,甜中微有着酸。她不自觉地皱了下眉,他叫她帔儿,与在网上 一般,但听起来却更是自然,让心里愉畅,也有一点不好意思。她想,他应该是看清了她,她 老了,38岁,她想她的心理年龄怕是要更大些吧,当然这只是她自己的以为。她在接到他的电 话后,没有半丝犹豫就匆匆赶来,仿佛这就是冥冥中的呼唤。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她还是来了 ,自己应该去做点什么,不为别的,仅仅是做,人总是在做点什么的时候,才会让心灵没有空 闲去想起某些东西。杨帔笑起来,其实这些都是借口,她来,就是因为她想来,来的欲望象火 焰般灸烤着她的每根神经,她想,若真有什么天灾人祸让她不能赶来,她多半是要疯了。杨帔 静静坐着,他的眼神让她酥麻,她努力地挺直自己的脊梁。 她没有骗过眼前这个年青男人,而他在见了她的容颜后,仍还是温柔地唤着她的名字,这让 心底淌过微微暖意。他30岁,他说给她听的,而现在看起来,他顶多也就30岁。他很年青,男 人三十一枝花,而她却比他整整大8岁。在自己家乡有句谚语,女大一,抱金砖;女大八,抱 什么砖?杨帔摇摇头,为自己这忽如其来的想法一阵好笑,刚从里面出来,却又想起这个,这 真是莫名其妙。一些蚂蚁正在啃啮着心灵,杨帔忽隐约觉得黯然,他很年青,这让自己有点自 卑。自卑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是渴望与他生活在一起吗?算了,不要去想这个了。可当初自己 为何要逃?难道就是因为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好象并不是的,但好象的事谁又能讲得 清?谁又真正知道自己潜意识里藏着些什么?夜里在梦中行走,梦里的一切似乎都伸手可及清 晰无比,但醒来后,多半是不大记得了,那些残存片爪只鳞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谁也不知道 它们真正想要述说些什么。人生大梦一场,一场游戏一场梦。 酒的分子在舌蕾上迅速奔跑,让人有些晕晕乎乎。这种感觉总是很有趣,所以大家都或多或 少喜欢喝酒,这世上也就有了酒神的哲学。杨帔笑起来,他叫自己帔儿,自己又应该叫他什么 ?在网上这不是个问题,她叫他小仁,每次她在键盘上敲着这两个字时总想起小人,然后偷偷 地乐。小仁,小人,读起来差不多。小人有很多种意思,就看你如何理解了。眼前这个叫何仁 的男人,自己真的理解他吗?应该是的。自走进餐厅的那一刹那,杨帔就恍恍惚惚地感觉到某 种东西。那种东西可以让心灵柔软,也可让心灵疼痛,一切都是心甘情愿。认识他,最早是因 为他在BBS上发的一篇文章,那时他在网上叫“风吹”,文章说的是个悲哀的故事。 那是个夜里,月光水一般渗入屋子里,到处都很凉,她把所有的窗户全部打开,默默地读起 那些文字。她是无意中把它打开的。网上有很多垃圾,令人反胃的气味令原本是生命之血凝结 而成的方块文字惨不忍睹。我爱的人名花有主;爱我的人惨不忍睹。这是她在网上见过比较有 趣的话,可想了想,也还是没丁点意思。不过,她却记住了惨不忍睹四字。很多东西,其实就 看你用什么心态去理解它,每个时候它都会有着自己特定的意义,而不仅仅仅是新华字典上那 短短几行的注释。她有些厌倦网,可她真不知去干什么好,也许在这不长的上网时间内,这网 也就渗入血液,成为自己的某种生存方式。她百无聊赖地打开每一篇文章,匆匆看着,边看边 想,垃圾也得要有人看的呵。不管如何说,这些制造垃圾的人他们并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制造垃 圾,她想,他们应该是花费了些心血,那么她看看也就是应该的。 她看见了他文章中的第一句话,心脏忽然开始不争气地收缩,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下。 她赶紧仰起脸,不让泪水滚下,自己是怎么了?那只是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话。她擦擦眼睛 ,她想,这应只是自己把自己感动吧。也许写文章的他在写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这种感觉,她往 窗外看看,远处高楼大厦正灯火通明。她知道,那些衣着光鲜的红男绿女们正笑盈盈若蝴蝶般 飞来飞去。蝴蝶会死的,人也是会死的;蝴蝶很美的,人也是很美的;蝴蝶在没有成为蝴蝶前 ,只是条丑陋的青虫,人在没有成为人前,又是什么?她有些想不通,便继续往下看。 水草般阴柔的文字浮出屏幕伸出触角,在每寸肌肤上滑过,让她情不自禁地哆嗦。原来文字 还可以这样写出来,鬼使神差,她开始回贴,她在回贴里对那篇文章说,风正静静吹入屋子里 。不知为何,她想哭。那篇文章中的主人公最后死的死疯的疯,她有些恨写出这篇文章的作者 ,为何要这般残忍?为何不给他们留下一点点希望?生活本来就是这样悲伤,为何还要用这些 虚幻的文字把这些悲伤千百倍地放大?她没有把这些情绪写入回贴中,她望了望四周,然后仔 细描写起正在身边的那些永远没有生命呼吸的东西,一束凋零的花在月光下;一些花瓣撒落在 花瓶下,一个憨态可掬的泥娃娃正抬头望着墙壁上那张破碎的画。她不想让人捉摸到她真实的 心情,她只是想说点话。只想对这篇文章说些话。它能够听得懂吗? 第二天,她仍然打开这篇文章,看见他的回贴,只有短短一行, “你是我想要找的人,我的QQ号码是123456。能陪我说说话吗?” 她有些犹豫,发了许久的呆,然后站起身,披上件刚买的衣裳,来到大街上。她在每个商店 玻璃橱窗前流连,她认认真真地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因为总是看不清,所以她在人群中走得更 慢了。视线从每张年青的面庞上匆匆掠过,这些湿漉漉的脸庞不管高兴与否都显得心事重重。 有些人正手牵着手嘻嘻哈哈地走过,她想,手牵得再紧,中间也有着缝隙,而在某一时刻,他 们还是要分开,总不能一起去上厕所吧。她哑然失笑,人群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为何有了 人就一定会有人群?为何人群中就一定得有男有女? 一个乞讨的人在她面前伸出手,摸摸身上,忽发现这件新衣裳里竟然没有一分钱,有些狼狈 ,只好尴尬地笑,然后从乞讨之人身边匆匆走过,心中隐约有种犯罪后不安的感觉。她回过头 ,乞讨之人正面无表情地把手伸向另一个路人,她这才想起,在这个乞讨之人眼里,她不过是 个或许会掏出几个硬币但只也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谁是东西?谁又不是东西?有些害怕,赶紧 回了家,屏幕上那行文字还是在默默地看着她。没有再多想,她把他加为好友。然后,她看起 一只咖啡猫开始咕咕地叫唤。它是不是也觉得害怕? 故事有些乏味,可生活就是这样乏味。他们开始了对话。准确说,是两个符号开始了对话。 他的网名叫“风吹”,她叫“月下”。名字都有些可笑,可名字又能说明些什么?货币是价值 符号,它能够说明地位人情等等这世上绝大部分东西,而名字这种符号只也是用来提醒别人, 这里还有个人。 第三章 何仁点燃一根烟,他在想,这个“月下”是男是女?这是个大问题。汝生本无涯,天上是吾 家。试问大道斯,静在明月下。风凉可入画,影清自如花。何日人归来,休提烦恼话?他笑起 来,QQ上资料显示,月下,性别,女,其它就是空白。他想,月下应该是个女人。他曾很仔细 地把这个叫月下的回贴读了三次。然后,他想与她说话。 “是你吗?”,没头没脑,她应该会明白的,他想,如果她不明白,她就不是自己想要找的 人。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李商隐在写这首诗时,想起的是谁? “是我。”她在想,这真的是他吗?准确说,她想起的是那篇文章。 何仁把烟小心地放在桌边,用力伸了个懒腰,然后对着屏幕上隐约的影子一笑,影子是模糊 的,也是破碎的,那里真会有个自己吗?眼睛有些涩,在电脑前呆久了,就是这样。所以当发 涩的眼睛里流出泪水时,别大怪小怪。 “没有多少人能看得懂我的文章,谢谢你。” 杨帔有些惶恐,自己真的看懂了吗?风吹,这名字很好听,感觉悠悠,他又想吹到哪里去? 他能吹进多少颗心灵中?杨帔微皱起眉,在这虚无飘渺的电子空间,一颗心灵似乎总能轻易走 进另一颗心灵里,这让人很是怀疑这种走进的真实性。其实自己只是因为一些文字想起某些东 西,这也叫做读懂了吗?也许是,也许不是,读懂最多只是个暂时的概念。这几年,夜里独自 醒来,望着枕边人酣睡的面孔,觉得很陌生。这与她一起吃一起睡,生活了十多年的男人就是 她丈夫?有人说丈夫就是在一丈之内属于你的东西,一丈之外就是别人的东西,可她并不觉得 在这一丈之内,这个男人属于自己,当初如何会走到一起?想起来也可笑,那时自己年青,也 很漂亮,却拼死拼活打破头,也要与他在一起,是因为爱吗?可爱为何会这么快就消逝不见? 有些书上说,所谓爱,不过是些荷尔蒙的分泌,好象是这样的,因为有分泌也就有消耗,也就 会在某日终于蒸发殆尽,然后在张床上无言地相背而卧,中间的距离宽得都可再躺下一个人。 杨帔已越来越少与丈夫说话,大家都有着自己的事,丈夫现在混得不错,某大公司执行经理 ,也就有了喝不完的酒。酒是样好东西,少量地喝些,会让心里很是快活,杨帔脸上露出笑容 ,刚结婚时,自己与他常会在深夜里跑去街上买来瓶酒,你喝口我再喝口,然后你喂我一口我 再喂你一口,然后再用舌头互相撩拨……。杨帔的脸微有点红,她把手轻放于身边正熟的男人 额头上,男人不耐烦地嘟咙声,挥了下手,把她的手扒开,转过脸又睡死了。 “月光被风吹起来,一片一片,轻纱般笼罩了世界。女人伸了个懒腰,说,‘睡吧’。她的肌 肤,月光般柔腻。我有些不懂,到处都是白茫茫的。这个世界,睡熟了。”杨帔喃喃自语,在 静寂的夜里盘膝坐着,有些怅然。这就是她爱过的男人吗?她真的很怀疑自己是否清醒。 丈夫已经很少回家了,回来后,也是满嘴酒气,倒头便睡。杨帔今天又在他衬衫领子上发现 过鲜红的唇印,这是那个女人故意留下来在给她示威?其实真没这个必要,她与他是夫妻,却 也是陌生人。你能要求一个陌生人不准做这只准做那吗?她这么久一直在想,为何他不向她提 出离婚?是心有歉疚?还是因为女儿赵玉?一张纸糊在窗户上,轻轻一捅也就会破,可谁也不 肯去捅,莫非大家都是在等待一缕会象刀子样尖锐的风?杨帔心中一动,弯腰下床,来到女儿 的房间,夜里有些冷,别着凉呵,杨帔小心地为女儿盖好被子,这孩子睡觉不老实老乱翻身, 杨帔望着女儿随着呼吸声忽闪闪的睫毛,身子沿着墙壁慢慢滑下,她想哭,可哭不出来,在别 人的眼里,她也实在是没有多少理由流泪。婚姻是双鞋子,合适于否,其实连自己也弄不清楚 ,只也是天晓得。人在这世上真的孤单,孤单一人一杯酒,寂寞总是都会有,杨帔想起还是念 书时常嘻嘻哈哈挂在嘴边的话,心中一酸,为何就没来由地想起这个? 地毯很厚,赤足在上面行走,可以不发出一点声音,杨帔给自己倒上一小杯酒,然后坐在女 儿床边慢慢看着,慢慢地喝。女儿叫赵玉,她爸爸叫赵青,女儿睡在梦里,赵青睡在酒与女人 怀里。杨帔咯咯笑出声,声音在空荡荡房间里发出巨大回音,她吓了一跳,摸摸自己冰凉的脸 颊,自己是不是有点神经?这可不好,杨帔把酒一饮而尽,然后在女儿身边躺下,瞪着眼,望 着天花板,过了许久,还是睡不着,她想了想,爬起来,在键盘上敲击出一行文字。 第四章 何仁一动也没有动,静静坐着,桌边烟灰正在一寸寸跌落,掉下来,无声无息。他在等着这 个叫月下的女人说话。她正在想些什么?何仁把头低下,凝视着眼前的键盘,这些冷而硬的东 西让他的寂寞化作一行行文字,然后在一个叫网络的空间里翩然而舞,我歌我舞我哭我笑我悲 我喜,孤独的舞者呵,谁会为你拍起巴掌? 把烟头摁灭,手指在键盘上轻轻跳动,就好象在沙漠中行走,迎面吹来阵舒爽的风。QQ上, 月下的头像闪了闪,“也许,我们是同一类人吧。”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生活中,人多半是根据金钱,地位,容貌等诸多外部条件来选择是否 在一起,而在这网络的空间里,又是因为什么?是心灵在那奇妙空间中所发出的微微颤音吗? 人是动物,就会有着动物般本能的选择;人是人,是所谓万物之灵长,则是因为那一颗心灵。 是这样的么?可在滚滚万丈红尘中,再怎样透明纯洁的心灵呵,也终会结出厚厚硬壳。这个世 界里到处都是有意无意的伤害,每朵鲜花背后也都藏着棘蒺,谁的心灵不曾有过鲜血淋漓时? 但可喜的是,人会学乖,从书上别人身上自己有过的经历上,柔软的心灵渐渐学会在每次被 刺痛刺伤的时候,自动从创口处分泌出一点点液体。液态的水在摄氏零度下会结成冰,冰在寒 冷的季节坚硬无比,甚至可以制成小刀,划开血管,让那些热血在几个时辰后僵硬得象条死去 了的蛇。人会学乖,这很好。可学乖的人还能听得见心灵的呼吸声吗?硬硬的壳让感觉麻木, 接着冷漠。一张张脸庞很快就成了张张面具。活着又有多大意思?这一点也不好玩。 夜已经很深了,何仁的妻子还没有回来,想来她还正精神抖搂地在牌桌上呼三喝四,白板郎 中,杠上开花。君度方式,各有其适,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自由。何仁并不想去指责妻子有 什么不对,都是大人了,就应该对自己的言行举止负责。再说的不好听点,30岁之前,你可以 责怪爸妈为何不把你生得更漂亮些;30岁之后,你只能是责怪自己为何没能力把自己弄得更漂 亮。何仁忽然想起,这大半年来,自己再也没叫过“老婆”这个字眼。老公老婆,很肉麻,确 也很甜蜜,想起当初未结婚时,变着法子也要在她面前叫几声老婆,现在到底是怎么了?他与 妻子的话越来越少了,各自朝九晚五,各自工作生活圈子的距离大得仿若水星与火星间的距离 。两人还没有孩子,但谁也不提生孩子的事。何仁总觉得,他与妻子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就是迟早得分手,又何必弄出个孩子来添麻烦?他没有去问妻子是否真是这样想的,问了也 没多大意思,要发生的事总是要发生的,谁也无法改变。 妻子很漂亮,是单位上的一枝花,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单位在上级来人时义务的陪酒员。用 她领导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来说,这是革命工作的要求,也是具体分工。陪完了酒,自然要陪 舞,陪完了舞,是否还要陪上床?何仁哈哈地笑起来,他用手指轻轻拭去电脑上那层淡淡尘埃 ,指尖上的尘埃,它们从何而来?打扫得再干净的屋子,不用多时还是会蒙上灰尘。 何仁听说过有关妻子的许多有鼻子有眼的风言风语,但他知道,她不是那种女人,他很了解 她,可是因为这了解,才发现两人已经无话可讲。去年,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一次争吵,具体是 因为什么不大记得了,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她不屑地撇撇嘴说,你有几根花花肠子,我还不晓 得?是呵,她有几根花花肠子,自己又何尝不晓得?她陪酒陪舞是因为她喜欢,若有哪个领导 真敢涎下脸叫她陪上床,怕也是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她很泼辣,她很有劲,刚结婚头二年,她 总能把他弄得舒服直哆嗦。可现在她不喜欢他了,她也没有喜欢别的男人,也许现在她眼里, 男人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她只是喜欢上了打麻将。 听说,打麻将真正上瘾的人,就跟吸了毒样,对男女之事没半点兴趣。这看打麻将之人瞳仁 放大的程度就可明白这道理,砌牌洗牌等等都有着种种快慰,尤其当单调七对自摸清一色时, 那真是世上所有的高潮加起来怕也不及其中的万分之一。这话是否夸张,何仁不喜欢打麻将, 也就无法真正体会,但他想,他能够理解。人都是在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才会高兴。他与妻 子的房事从最早的每天几次到一星期一次再到几个月一次,也就是因为他们之间都有点厌倦, 不喜欢做了。都想不起,自己与妻子最后一次房事是在什么时候,只恍惚记得她象根木头般躺 着,嘴里直嚷着困,她刚从麻将桌上回来,是很累了。何仁没说什么,渐渐,他对妻子的身体 再也没有了兴趣,他宁愿用手去安慰自己的那东西,那样似乎还更暖和些。 流星从天边一颗颗划过,何仁走出房间,漆黑的夜穹美得是一踏糊涂。什么时候,自己才能 变得天上的星星?何仁在静寂的夜里独自逛着。城市的深夜只有在马路边和衣而睡的乞丐,疯 子,还有就是他自己。他朝远方的霓虹光亮处慢慢走去,他想去喝一杯酒。在城市里,就是这 点好,不管何时,你总能找到某个地方买来一瓶酒。 第五章 在电脑那边,杨帔陷入沉思。人的记忆总是会如如其来从脑海里凸现,不管你是否情愿,它们 是如此鲜明,人呵,难道永远是只能生活在这些记忆之中?…… 杨帔走出侯机大厅的时候,左耳还有些疼。迎面扑来的一股风让她神情为之一爽,这南国之风 和北方的风差别如此之大。北方的风,象北方汉子,风风火火,粗犷豪放,而这南国之风,幽 幽柔柔一片温软,却好象能巧巧地贴到你的心尖上。现在北方还是冰天雪地,白雪皑皑,风里 依然透着凉意,可这南国的风吹在脸上,已经带着些微的温暖。杨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情 随风变得柔和起来。 坐在轿车里,把车窗摇下来。立刻,满车厢里都是清爽空气,望着飞机场壮观的外型,把身子 靠在车的后座上,杨佩感觉很惬意。车窗外是淡绿草坪,高低不平的花木错落有致地站立在路 的两旁。绿的叶,褐的树。红的花,粉的蕾,浓而不艳,密而不乱,象是在夹道欢迎杨帔的到 来,又象是原来它们就一直生存在那里,并与蓝天,白云,大地,空气合为一体。一切是这样 合谐,那么好看。 “怎么样,杨佩?”丈夫赵青问道。 “真美,我就喜欢这样的风格,你看那街道。你看那房子,真漂亮!”杨帔由衷地说道。 “找我找对了吧。”赵青笑嘻嘻地说。 “还凑和吧”杨帔说着话,便很自然地把手放在了丈夫的腿上,轻轻地按摩了几下。 “你怎么样了?赵玉?” “还行吧”杨帔的女儿赵玉有气无声地回答着。一听这声音,杨帔就知道她又晕车了。这孩子 也不知怎的,晕车也有讲究,越是好轿车她越晕。只坐公共汽车的时候略好一些。 车子飞快地在公路上跑着,象插了翅膀般令人心旷神怡。路两旁的绿飞快地在杨帔眼前掠过。 杨帔的心美得就象小鸟一样,翩翩欲飞。这南国的风,南国的树,南国的绿让人感觉活着真是 好极了。 进了家门,杨帔的眼前一亮:米黄色的客厅地面,闪着荧荧的光,乳白色的罗马柱把客厅和餐 厅隔离开来,肉色地毯上是榉木色的沙发和茶几,落地窗前,洁白纱帘正在轻轻摆动。深红色 的卧室地毯,咖啡色的床,红、白、褐三色相间的窗帘将卧室点缀得鲜活生动。女儿房里用竹 木铺成的地板,清爽淡雅,钢琴就静静地放在女儿床边。闪着漆漆的光。进了卫生间,看到那 1大大的多功能淋浴房,杨帔更加开心了。再看看厨房,看看敞开式的阳台,杨帔的嘴是怎么 也合不上了。她轻松地在屋里转了一个圈,大力地躺在床上。抬眼又看到房顶上那古典味道的 吊灯,杨帔无声地笑了。这是她的新家。一切都合她的意,生活,从今天开始将都是甜蜜。 晚上,把女儿赵玉安顿停当,杨帔便美美地在淋浴房里享受了一次现代化的淋浴加按摩,水, 从四面八方轻抚着她的身体,那感觉,荡漾而神秘。不得不承认,现代人真是聪明,真懂享受, 杨佩不禁暗暗地想:以后一定要每天都来享受一次。这才是生活。穿着睡衣,打开DVD,放一张 自己喜欢的舒伯特的《小夜曲》,懒懒地躺在床上。赵青进来了,他告诉杨帔说:“这个门把 手是带锁的,锁上了,就谁也进不来了”说着,便顺手锁上了门。杨帔看着赵青,什么也没说, 笑了。中年夫妻,又是久别重逢,往往都喜欢用身体语言而不是口头语言来表达心意。因为也 许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总是还有可做的。 俩夫妻多年,对彼此身体早已经熟门熟路,做爱都形成了固定的格式。杨帔躺在那里,静静享 受着赵青的爱抚。数月不见,杨帔心情很好,赵青似乎也蛮有热情,干劲冲天。于是,仿佛海 浪吻着海滩般细腻,又似沙滩追遂海浪般多情。杨帔在赵青的爱抚下享受了很长时间。 风住雨歇,杨帔依偎在赵青怀里,背对赵青,把赵青的手绕到自己胸前紧握着,然后沉沉地, 香香地闭上了眼睛。临睡着之前杨帔想,从今以后,再也不用一个人睡觉,从此以后就可偎着 丈夫睡觉。杨帔睡了,赵青却大瞪着双眼睡不着。刚才他十分想兴奋自己,可就是找不到感觉, 只好装腔作势。还好身体下的毕竟是多年的妻子,自己那东西还是很听话地硬了起来。抚摸着 杨帔的身体,仿佛在翻一本十年前看过的旧书,那上面每一页里的情节赵青全知道,不定期些 熟悉到不想再熟悉的程度。 赵青长长地叹口气,这几年的生活,可谓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碰到的全是新鲜事儿,长的都是 洋见识。从学校走出,托同学的福,走进外企,最大的改变就是学会了系领带。以前在学校一 帮同事,通用的词是“我靠”,现在在外企,通用的词是“hello”, “我靠”落在第四声, “hello”落在第二声,一抑一扬间,心情便也飘忽起来。中西方文化的 交流是在潜移默化中进行着的。中国传统中性的压抑导致古汉语乃至现代汉语的羞涩。这种羞 涩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着人们的思维导向。因为提到性就需要掩饰,久而久之,中国人,特别是 中国文人,说话都变成了大舌头。在外企里则不同。工作就是工作,休闲就是休闲。八小时以 外,外企的老板可以和员工一起到酒吧里直勾勾地看女人的大腿,大谈特讲黄色笑话。而学校 里的领导,却不敢公开去酒吧,只敢躲在办公室隔间儿里偷偷地看黄色录相带。这种平面和立 体间鲜明的对比,让赵青觉得西方人的生活才是生活,中国人的生活,特别是中国人的性生活, 那只有二个字:不爽。 每天到大厦上班的时候,赵青看着高耸入天的魔天大楼,总觉得楼顶上有一道光环在奕奕闪光。 他的心情一度澎涨着,兴奋着。脸上总是堆满了笑容。可是工作了半年以后,他便感觉到这里 的同事与以前的同事一样,也在勾心斗角,你争我夺,而且更狠,心更黑。过去学校里的人大 事没有,小事不断。手拿一份报纸,桌前一杯清水,东家女人养汉子,西家男人包二奶。谁发 财,谁倒霉……天天如此,百说不厌。可外企里的人则不同,他们没有时间关注谁又离婚了, 谁又有外遇了。到外企里来,不是为风花雪月,而是挣钱来了,他们关心的便是谁挡了自己的 钱路。对待挡了自己发财的人,只要有机会便是杀无赦。不但不留情面,而且要尽可能地置对 方于死地。 赵青经过几件事情后,便意识到了这一点。公司大厦楼顶的光环消失了。赵青是一个聪明人, 但却不是一个政客,他没有搞政治的人那种圆滑和奸诈。他虽然看出了问题,但他解决问题的 方法却是工业形式的。只会苦干。这种方式显然要低于巧干型的。几次大的项目招标,都没有 让赵青参与,赵青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事业,对于一个男人,特别是对赵青这样热衷于工作的 男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赵青感觉很压抑。杨帔的工作调动这几年一直处于未知数中。这也让 他心烦意乱。分居的时候,他因公回了一趟东北,夫妻俩数月未见,重逢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 当赵青接近杨帔身体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全身的震颤。灵魂的饥渴。杨帔需要他。杨帔渴望 他。这种感觉让赵青非常幸福。可是当他进入她身体里的时候,杨帔没有象以前那样愉快地呻 吟,而是眼角不停地淌着泪水。赵青怔楞了下,便伸出手指抹干杨帔眼角的泪。他刚刚抬起手, 杨帔的眼泪又快速地流淌下来。赵青痴痴地看着杨帔那紧闭的双眼,他心里很酸。 其实赵青一个人刚到S城的日子又何尝不是让人泪下?工作的苦不说,回到租住的房间,一切 都是冰凉,冷得让人直想哆嗦。人是需要身体的温暖的。赵青苦笑着,想起了一次泡小姐的经 历。前面的过程都相当刺激和完美。只是当赵青和小姐结束做爱以后,小姐匆匆地从卫生间里 出来,站在赵青面前伸出了手。赵青知道小姐的意思是要钱。“再陪我十分钟。”赵青看着这 个小姐。他对这个娇小可人的妹妹印象非常好。“我还有别的事,如果你非我要陪你也可以, 要再加钱”那小姐满面笑容、非常温柔。赵青看着这个刚刚和自己做过爱的年轻女人,一时间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难道刚才那小姐温柔的抚摸和周到,全都只是为了钱?就对我这个人没有 一点点好感? “如果不给你加钱,你会不会陪我十分钟?”赵青试图想证明什么似地问。 “那对不起大哥了,我还有事,真的得走了。” 那小姐说着,便又在赵青面前伸出手。她的脸上依然是温柔美丽而又坚定的笑容。走是一定要 走的,但没拿到钱,小姐是绝不会走的。赵青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拿出钱给了小姐。那小姐 二话没说,转身走出了宾馆的大门。看着她的背影,赵青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叫“卖笑”,感情 笑三下就是三百块呀。从此以后,赵青就很少泡小姐了。 人活着,明白事儿的就是那么几十年。极时行乐才对得起自己。守着清规戒律活着,是蠢人的 逻辑。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这是赵青永恒的座右铭。 喝也喝伤了,赌也赌够了,泡小姐也泡倦了。很快,上网聊天,成了赵青在S城的业余爱好。 赵青坐在电脑前想:网友离得太远不爽,不在一个市,不方便活动。怎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找 到一个S市的漂亮妹妹呢?看来起网名很关键。一定要让对方知道自己是哪里的人。于是,他 注册了荒野孤客(S市),外企白领(S市)夜晚,独自漫步(S市)点一根烟,喝一杯酒(市) ……所有注册的名字后面都加了一个S市。这样,和他有同样想法的人就会主动地找他聊了。 赵青能有今天的成就,确实是因为他够聪明。他赖以生存的最大本钱就是他总是明确地知道他 要什么,怎么要。很快的,许多S市的女人主动地打他的单聊了。看着一个个打他名字的女人, 赵青,象个最老道的钓者,坐在电脑前,愉快地笑了。聊了几个S市的女人后,赵青很快地得 出一个结论:这网上的女人,只要超过了30岁,就都跟那养鱼池里的鲤鱼一样,特别好钓。甚 至不用抛饵,只要跟她说几句甜蜜的话,顺着她来,一钓一个准儿。 第六章 何仁慢慢走着,每个人每幢房子甚至于这街道上的每一处,都是一个个梦。在梦中行走,自 己却也是个梦,这有些滑稽。拐弯处,一盏孤伶伶的灯光正默默地眨着眼睛。何仁心中一紧, 快步走过去,店面不大,一个男子正趴在柜台上。他睡着了吗?何仁敲了敲柜台玻璃,男人 仰起头,枯瘦面容,两眼混浊,眉间似有无数疙瘩,嘴角往下耷拉着,又象是在嘲讽或正苦闷 至极,形容猥陋,仿佛谁都欠了他三百两银子。这种尊容能招睐生意?何仁脸上浮起笑容,“ 老板,给我拿瓶酒。” 男人打了个哈欠,“要什么牌子的?” 白酒太烈,啤酒太淡,葡萄酒又太甜,它们都是酒,滋味截然不同,有的一小杯就可令你晕 眩,有的你喝完一大瓶,还是清醒得很。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慢慢扫过,何仁看见瓶包装 古朴的酒,用手指了指,“就拿那瓶吧。”男人把酒拿下,递过来,“十八块”。 这是瓶虎鞭壮阳酒,何仁这才看清瓶子上那几个黑字,不觉好笑,一只老虎只有条虎鞭,这 世上会有多少只老虎?前些日子新闻热点透视,记者做贼样偷溜进被广告炒得沸沸扬扬某牌子 鳖精的加工厂房,结果发现,整个工厂只有清水缸里趴着的几只巴掌大的王八,缸两头都装有 龙头,这边进水,那边出水,流出的水再添上点糖精香料等就是鳖精。想来,这虎鞭酒的生产 工艺,也大抵如是。何仁掏出十八块钱递过去,他并不奢望酒里真会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虎鞭。 十八块钱,又能买个啥?说实话,能真正买来这酒名中的某种暗示,就是不错。那些名目繁多 的心理辅导治疗其实也不过是暗示两字。凡事还是得靠自己。 把酒瓶盖拧开,店门口有把椅子,何仁坐下来。夜色还是漫无目的地在眼前飘荡来荡去,就 象一群找不到家的孩子。何仁仰起脖,咕咚声灌下一大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酒里有种浓 重的药味,好闻,但并不好喝,有些涩,舌头上也有点麻,倒真有点泪水的滋味。何仁没尝过 女人的泪,但他曾把某个时刻从自己脸上莫名其妙滚下的泪水用指尖拈起粒放入嘴里,他记住 了这种感觉。 瓶子很重,沉甸甸,何仁翕动鼻翼,微闭上眼,仔细回味,还是分辩不出这酒里到底放了什 么,便侧过头,对着光,仔细地看。瓶子上这几个黑体字写得很漂亮,不是印刷体,倒有点似 某名家手笔。也许名人更需要壮阳吧,其实说起来谁不需要呢?软的想硬,硬的想更硬,更硬 的想最好是根铁。人心是不会知足的,所以才会有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话。何仁舔舔自己的嘴唇 ,头开始有些晕乎乎,这酒毋论是否会壮阳,劲倒是挺大。这是个阳痿了的社会,何仁嘟咙着 ,他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自己的妻子现在一定是在牌桌上兴高采烈吧。哗拉哗拉的麻将声,可 能真的比这世上所有的人声音乐声天籁声加起来都好听些。 恍惚中,何仁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下,然后是个沙哑似乎正在不断咽着口水的声音, “老板,要小姐吗?” 有些疑惑,扭过头,是卖酒的那个男人,竟也搬了把椅子在自己身边坐下,他的脸好象在慢 慢摇晃,不过看上去,感觉已没有刚才那样丑陋不堪。何仁礼貌地对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又 往嘴里灌下口酒,这下喝急了点,一些酒呛入鼻子里,就又象是谁在这鼻子上重击了一拳,手 一松,瓶子掉在地上,拍地声,也就碎了,那些可以让人晕乎乎的液体泛起些白色泡沫,何仁 呆呆望着,是的,只不过是些泡沫,又会有什么大不了?碎了也就碎了,碎了也好,日子本来 就是碎了。 “老板,要小姐吗?很好的,不贵,给你打八折?” 还是那个男人契而不舍的声音。 苍蝇不叮无缝蛋,自己看起来是否象个嫖客?说来也好笑,30岁的人哪,只有过老婆一个女 人。不是说没机会,也不是说不想别的女人,很多个夜里,独自卧在床上,他真的很想有个女 人能抱着他,能让他暖和些。会有这样的女人吗?他没有去找过小姐,虽然他并不觉得做小姐 有什么可耻,有人说,权财悦人,美色悦人,文章悦人,三者并无高下之分,他也觉得是,再 怎么说,做小姐还是要付出劳动,总比那些不劳而获还要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好上许多。他想 自己之所以没去找小姐,只是觉得那些女人并不会给他暖和,还有,他隐隐约约也有点怕,谁 敢保证要与你上床小姐没有性病?性病你可以说打一针就没事,但爱滋病呢?他不喜欢套子, 或者它是安全的,但也是索然无味的,做爱是与女人做,不是与套子做。几年前,他与妻子试 过一次后,就再也不肯用了,他喜欢真正地躺在那湿润的地方。他也想找情人,但问题是能被 他看上眼的女人,人家又会看上他吗?自己是个财务总监,名字好听,可实权全在经理手上捏 着,工作内容简单说,就是根据经理的意思,把财务报表上借贷双方弄平衡来。说实话,何仁 也常觉得奇怪,妻子当初是看上了自己哪里,为何就肯嫁给他?他没有去问她,她也没对他说 。他想也许是她一下晕了头,再要么就是原来的那个自己还是会讨女人喜欢,人是会变的,自 己就变得越来越不讨女人喜欢。何仁有些怅然,看上的找不来;看不上的,找来又有什么意思 ?还是不会暖和。 何仁摇摇晃晃地站起,他并没有醉,只是被夜风吹得有点晕,伸出手,扶着椅背,他听见自 己嗓子里冒出个声音,“在哪?”吓了一跳,是自己说的吗? 男人忙伸手向店里一指,“就在里头,安全的很。” 何仁迈步刚想往前走去,男人拦住了他,“老板,先付钱吧。” 何仁笑起来,“没看货色就付钱?生意不是这样做的吧?敢情,你是才入行?” 既然别人看你是个嫖客,那你这个嫖客不妨就做得更象点。何仁不喜欢找小姐,但公司里有 几个却颇好此道,其中门道倒也听了不少。 男子脸上有些犹豫,这让他的丑脸又好看了些,“好吧,我与你一起进去。” 第七章 一个女人仿佛刚从睡梦中被人推醒,茫然地坐在床上。里面很小,也就几个平方,堆满各种 包装箱,何仁皱起眉,这里怕是想伸个懒腰也会撞痛头。 女人并不漂亮,也没有化妆,灯光下,脸有些柔和,看见有人进来,便忙不迭,边用手梳理 略有点凌乱的头发,边打量着何仁。男人又伸出手,小心翼翼问道,“老板,还满意吗?” 何仁没有回答,扶着墙,在包装箱上坐下,他很倦,也不想说话。 男人的声音大了些,“老板,行情你知道的,我也不多喊,八十块,一口价。” 有些好笑,男人的目光勾子般紧盯着自己上衣口袋,仿佛里面有金山银山,男人没有乱喊价 ,这种街边的女人是这个价,吴仁掏出伍拾元,递过去,“行情是伍拾元,就这么多,你要就 要,不要就拉倒。”何仁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感觉自己正一点点从身体里飘起,这个正坐 在纸箱上说话掏钱的人好象并不是自己,刚喝下的酒可真有点奇怪。 男人有些犹豫,望了眼女人,女人象是微微地点了下头,男人脸上又堆起笑容,“先生,她 刚出来做,你看能不能再多给点?保证让你舒舒服服,不舒服就退钱,行不?” 何仁再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敢情这是在菜市场买菜?有些不耐烦,又摸出伍拾,挥挥手 ,“不用找了,这是你说的啊,不舒服就退钱。”那男人可还真没想到何仁不仅没少给,反而 多给了二十,咧嘴笑得更欢了,边说边往后退,“老板,你放心,包你满意,包你满意。”一 不留神,脑袋在门框上狠狠一撞,扑通声,人跌出屋外。这下,那女人也笑起来了。 她的牙齿很白,这让她的笑容很生动。何仁没有继续往下笑,就与刚刚忽然没有了讨价还价 的兴趣一般,他开始仔细地看着女人。他付了钱,那么在这短短几个时辰内,这个女人是属于 他的,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东西都可用钱买到,他想,若我的上衣口袋里真有金山银山,自己是 否就能找到令自己暖和的女人?头有些痛,这个女人正在眼前慢慢脱着衣服,他注意到她乳房 上有一块淡淡的青紫,也发现这女人很瘦。女人似乎真的是刚做这行不久,连女人衣服是要男 人脱才能令男人更觉得刺激这道理也不懂。何仁默默地看着女人弯腰褪下最后一件衣裳,他闭 上眼睛,想起妻子,若是此刻她能推门进来,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会跳起来叫吗?若是那样 ,那可就令人太开心了。生活如此乏味,所以人就会找些乱七八糟的事,来令这些乏味的生活 看上去不那么乏味。 女人说话了,“老板,不上来吗?” 城市里有小姐,但没有先生,只有各种各样的老板。老板就是会给你钱的人,这种称呼是更 实在些。何仁还是没有说话,也不想动,这样坐着就挺好。他睁开眼,捋捋头发,对女人招了 招手,那个男人不是说保证满意吗?还真想看看女人会如何令自己满意法。房间很小,他与女 人的距离其实也就是二三尺那么远,起身跨两步也就过去了,可他并不想起身走这几步。女人 咬了下嘴唇,眼睛里似乎有点害怕,她怕什么?何仁叹口气,站起身,朝床边走去。这上面躺 过多少个男人?何仁也没脱衣服,把自己重重地扔在床上,床板很硬,让脊梁隐隐生痛。 女人的手伸入他衣服里,很冷,何仁哆嗦了下,冷而且干燥,何仁微皱起眉。女人似乎意识 到什么,一迈腿,上了床,在何仁身边跪下,低下头,开始亲吻何仁的胸膛。舌头是柔软的, 但牙齿是坚硬的,何仁抚摸着女人光滑的脊梁,他摸着了那些硬梆梆的骨头。骨头也是会化作 灰的,因为人都是要死的。女人想去关灯,何仁拉住了她的手,她的乳房正在晃晃悠悠,这很 好看。伸手轻轻捏了下,仍然是冷,这里面有些什么?海绵组织,肌肉,对了,还有乳汁。 女人轻轻啊了声,自己是弄痛了她还是弄舒服了她?何仁忽想起那块青紫,也就脱口而出, “你这里是怎么了?”女人的身体似乎颤抖了下,犹豫了会,舌头更加温柔了,就好象有些 潮湿的花瓣在胸膛上一朵朵开放,女人的手慢慢往何仁的身下摸去。 “外面那男人是你什么人?”何仁握住女人朝下游去的手,不知为何,有些慌张,心脏不争 气地拼命跳动,仿佛就要跳出嗓子眼。女人的手还是很冷。“你躺下来吧”,何仁轻声说道, 伸手把被子拉来,盖在她身上,“别冷着了,着了凉可不好。” 女人显然有些诧异,但没说什么,温顺躺下,何仁闭上眼,他搂住女人,也没有再多问什么 ,他很倦,他想睡觉。无论这女人是否可以给他温暖,有时候,能有样东西抱抱也是足够。 恍恍惚惚,他听见女人的声音,“老板,你不满意我?” 何仁睁开眼,女人的脸忧伤而又疲惫,他在她脸上轻轻摸了把,“不是的,我很满意,你能 够让我抱抱,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何仁忽然感觉眼眶里已莫名其妙溢满泪水,忙闭上眼,已 经来不及了,几滴清泪慢慢滚落。何仁的身体在刹那间僵硬,自己是怎么了?他把脸扭过去。 良久,他忽然感觉到几滴雨点般冰凉的东西正落在自己脸上,他回过头,看见女人泪盈盈的 眼。“老板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老板还是第一次出来找女人吧。” 何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静静听着。泪水是莫名其妙的,人也是莫名其妙的,还会有什 么不是莫名其妙的? 第八章 女人慢慢地说着话,每个人都渴望说话,问题是他们能够说给谁听?所以很多人越来越不爱 说话,他们已习惯了自己说给自己听。 “外面那男人是我老公。”女人顿了顿,“他喝酒中毒,也就成这样子。他年青的时候长得 挺帅的。”女子忽伸手用力抱住何仁,身子剧烈颤抖,“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活着本来也就是苦,你若不觉得它是苦,那它就不苦。何仁还是没说话,他把头埋在女人胸 前,这是个受了伤的女人。 女人悠悠说道,“这个店也不是我们的,是一个姐妹见我可怜,请我来帮她看店。厂里倒闭 了,我和他又没别的什么本事,也没有文凭,学别人的样开过几家店都亏了,天天都有穿各种 各样制服的人来收钱,孩子要上学要吃饭,他妈妈又病了,不晓得哪里有条活路呵。”女人的 哽咽声渐渐地大起来。 何仁静静听着,不管这故事是真是假,这与他并无关系。报纸新闻上,这样的事也太多了些 。他都有点无动于衷,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女人,人都是自私的,不轮到自己头上,是体会不出 其中三味。“为何不找过个男人嫁了?” 女人的脸已经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老板,不怕你笑,我都是出来卖的人,还有什么脸面 抹不开?我也想啊,我也想过找个能让我和孩子吃饱饭的男人嫁过,可谁会看得上我这种老女 人?”女人幽幽说道,:“还有,他怎么办?” “你爱他?”何仁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可笑至极。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爱是什么?只 有天知道,这世上本来不应该出现这个字眼,若是没有了这个字,想来大家也就没了这多稀奇 古怪的梦,活着就是活着,活着本身也就是意义。 女人说道,“什么爱不爱的,那是你们有文化人说的话,我们哪晓得这么多?他是孩子的爸 爸。”女人想了想,“其实,他对我也挺好的。” 何仁有些奇怪,“对你好,还让你干这个?有手有脚哪里会饿死人?做别的不行,难道去工 地上打小工挑砖也不会?” 女人没言语了,好一会儿,“老板,你说对了,他现是在工地上干些零活,可那能挣多少钱 ?上个月只拿回家二百多块,这还算是好的,再说工地上的活也不是天天就有。”女人慢慢说道, 仿佛是说着一件与她全然无关的事,“什么都贵,米呀,油呀,水电费呀,昨天孩子回家说,学 校要每个学生交二百块钱,说是要统一校服,否则就不让上学了。”女人眼里已没有了泪水,眼 神空空洞洞,也不知她望向何处,虽然屋子里只有她有何仁两人,但这些话似乎并不是说给何仁 听的。 真冷啊,女人的身体象块冰一般让人直哆嗦,何仁打了个寒颤,这世上会有老天爷吗?冥冥 中似乎真有种力量。可在这种力量面前,人是什么?是否只是群微不足道的蚂蚁?或许连蚂蚁 都不是。上帝不是仁慈的,仁慈与残忍都是人想象出来的词汇,在上帝面前,它们都很可笑。 上帝只是孤独地旋转着,它超出一切而存在着,它并没有喜怒哀乐等诸多情绪,人的历史只也 是上帝手指尖一粒无足轻重的灰尘。何仁默默把把女人解开的衣衫钮扣重新扣好,上衣口袋里 还有些钱,他掏出来,大概有三百来块吧,他把它们放在枕头上,然后说,“我走了。” 女人没有动,仍痴痴地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泥和石灰,这些东西在很多时候都比人好 看。何仁明白,转身就欲推门出去,就听见床上咯地声响,那女人跪下了,“老板,我不要你 这多钱,你刚刚就多给了,我还没有服侍你呢。” 越可怜的人,膝盖越可能给人跪下,因为他们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可以支撑脊梁,绝望中, 心灵总是更加卑微。何仁抬起女人的下颌,在她有些发灰的唇上,轻轻一吻,“你给我的,比 我想象中多。所以应该多付一些。我不是老板,与你一样,只是个人。”何仁转身出去,把门 合上。他仿佛听见女人正哽咽着在说,“你还会再来吗?我不收钱的。” 何仁摇摇头,头不再晕了,却刀割般痛。男人已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淡淡灯光下,他的影子 仅几寸长。何仁走出小店,夜色无边无际,这个世界真的睡着了。 他有些害怕,然后开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坚硬的声音。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 自己前面疯狂地跑,自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它,那么多的月光呵正在这世界里飘荡。他在月光 下,慢慢停下脚步。他有些想念在网络上叫“月下”的女人,那个说与他是同一类人的女人, 她睡了吗? 第九章 多年来,杨帔养成了早起习惯。不管多晚睡,总是早早就会醒来。看着熟睡的丈夫,又悄悄 到女儿房轻轻开了门。女儿熟睡的样子,杨帔真是看一千遍也觉得看不厌倦,她蹑手蹑脚走到 女儿床边,为她折好被,在弯下腰在女儿小脸蛋上一吻,然后轻轻地走上阳台,呼吸着清晨新 鲜空气,伸直手,伸着腰,杨帔的感觉真是爽透了。下了楼,骑着自行车,杨帔到市场上为丈 夫,女儿买菜去了。把饭菜做好,杨帔呼醒丈夫,叫起女儿,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说着话,吃 着饭,这样的日子真的温暖。 杨帔此次来S市,主要是为解决工作的调动问题。吃过饭,收拾停当,便打电话联系答应帮忙调 动的朋友,约好晚上在饭店见面后,杨帔轻松地收拾起房间来。晚上很快就到了。杨帔按约定 时间见到了那位朋友,两个人一见竟很投缘,杨帔把自己这么多年两地分居的情况详细地说了 遍,那朋友二话没说,一口应承了下来说:“这个忙我帮了,只是时间说不准,你回家等消息 吧。”杨帔笑着说:“我有大把时间,请了一年的假呢,没问题” 南方都市的夜晚,仿佛披了件纱衣的少妇,温柔得似要滴出水。亮丽,夺目却不刺眼。看着夜 色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再看着黛色仿佛罩着层纱的天色,还真让人想伸手摸一摸夜空,把这迷 人少妇抱个满怀。杨帔坐在回家的计程车里,观赏着街边美景,想着自己工作不久就会调到这 里,心情真是柔软如水。接下来的日子自然是在等待中过得轻松写意。 早晨,上菜市场买好一天的菜,做好吃完后,,杨帔便坐在电脑桌前,上网,聊天,直聊到晚 上该做饭了,杨帔便关机,待晚上女儿丈夫回来后,杨帔会陪女儿做作业,练钢琴,而丈夫会 坐在电脑桌前接着聊天。生活似乎想开始回报杨帔多年的苦了,那些年独自生活的艰难都在南 国漪旎风光很快就溶化不见。看着路两旁的新绿,感觉着风爽爽地扑面而来,杨帔真想高呼声 春天到了! 路两旁大树上开满了浅紫罗兰色的花朵,淡淡的颜色优雅极了。从小路这头望向小路那边,那 些大树枝丫,正兴高采烈伸向小路中央的半空。虽然花朵颜色极淡,但开出的花儿却一簇一簇 浓浓密密。它们轻拥着,浓浓的,淡淡的,密密的,浅浅的,好看极了。此刻,如果你正从那 小路上走过,不妨低下脚,你便还可以嗅到一缕幽幽清香,你无法不神清气爽。 本来已经光秃好长时间的梧桐树,似乎也在杨帔来的这几天内伸展了腰身,那些干干巴巴的树 枝上,竟然整整齐齐,规规律律吐满嫩绿。那些叶儿象一列列绿色彩旗,迎着风儿招展,轻摆。 叶儿长得真快,让人不敢轻视她的存在,看着看着,恍惚中,让人感觉整个人都要掉进这里面。 路两边还有些不知道姓名的小树,矮矮地站在大树旁,静静地开着淡黄色的小花儿。黄色小花 儿,也是一朵一朵,紧紧挨着,密密排着。虽然争不得春,却是这么坚定,果敢,稳稳地开在 那里。有一种小树,是开花儿最早的,星星点点地托出艳红色花瓣,吐着暗黄色花蕊。花朵似 乎有点媚俗,尽管远远望去,好象有些虚假,但它也是令人开心的春天。 赵青虽然聪明,却是不善言词之人。上网聊天时,碰到许多妹妹提问题,不太会答,只好问杨 帔,“她们问我夫妻关系怎么样,我怎么说?” 杨帔风趣对赵青说,“就说妻不在我身边,这样会给对方留下很大的想象空间。你们俩就能聊 很长时间了。” 又有时,赵青问杨帔,“有个人问我会不会是个好情人,我怎么说?” 杨帔会机智地告诉赵青,“你就说,情人好不好,要处处看,不会是嘴巴能说出来的。” 赵青对杨帔的回答非常欣赏,并把此归功于她小时候小说看得多,于是,有空时,赵青会把杨 帔带来的书,选几本来看,美其名曰:恶补。还有时,赵青会拿本唐诗或宋词什么的,摆在电 脑前,碰到妹妹聊的时候,便找机会,抽冷子打一句,每当这时,杨帔都会说:“可千万别演 砸了呀,你不会把意思给弄拧吧?”赵青正忙得不亦乐乎,兴高采烈,那自是没时间回答杨帔 的话了。因为看到赵青拿着唐诗宋词上电脑的样子,所以,以后杨帔在网上聊天时,看到谁在 屏幕上打唐诗、宋词什么的,马上会想:“哼,这是正拿书抄呢”。 日子就在这网上轻松、逗趣的聊天中;在杨帔等待工作调动的消息中;也在女儿的钢琴声 中一天天流过。低头细细一想,这世上任何变化都不是一下子形成,都在潜移默化中,星星点 点中,由量变到质变一点点演变而成的。 杨帔现在再也想不起来,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丈夫不再问她如何回答网友的提问了。也想不 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丈夫越来越少地陪她睡觉了。丈夫当然还是在家里,只是上网时间越来越 多。吃过晚饭,便坐在电脑前,一坐便会坐到凌晨三四点。那时杨帔早已经睡得沉沉。有时, 凌晨三、四点钟,赵青会在上床后抚摸杨帔,想亲热,可此时杨帔,早已是晕头胀脑,再加上 对丈夫颇有怨气,那还会有心情干这个?便一再以太困为由拒绝丈夫求欢。也有几次,杨帔在 睡前暗示过赵青,一起睡觉,可是赵青总说你先睡吧,夫妻关系就这样开始僵硬。 杨帔想,电脑是第一,我是第二,我想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却在陪电脑,现在你想和我在 一起我就得陪你,这不公平。两地分居数年的杨帔,倒没有多大做爱欲望,却总想在睡觉的时 候,丈夫在身边搂着她睡。她渴望丈夫的身体,渴望和丈夫肌肤相亲,因为分居的这些年里, 她尝够了一个人深夜梦醒时,望着天花板睁大双眼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千数到一万睡不着的苦 楚。可赵青似乎不太喜欢这个,他只在有要求时才肯抱紧杨帔,做过了便也睡了。 刚来S城那段日子,二个人一起睡,杨帔倒也觉得满足。现在二个月时间没到,赵青就会在做 完爱后,让杨帔一个人先睡,然后他再穿好衣服上网聊天。这是他多年独居养成的习惯? 杨帔一个人躺在床上,有些恼火,有点失望,还有莫名其妙的不可明状。杨帔感觉到丈夫的冷 落,心里想了很多,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真正采取的行动却是和丈夫日渐对立,如果丈夫凌 晨三点钟下网上床,脱衣服的悉悉声把杨帔弄醒了,她便会马上起来,开机上网。反正自己白 天有的是时间。 第十章 何仁回到家的时候,杨帔刚刚下线。她说完那句,“也许我们是同一类人吧”,就一直在等 着他的回答,她想看看,他会如何说话。他没有下线,似乎一直在想着什么,她默默凝视着屏 幕,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惚看见他在一个女人身体里直哆嗦,她恍惚还看见他正在一片片月 光下,可总也看不清他的颜容。眼泪涌出来,滴落在冰凉键盘上。她找来那杯酒,往里面放了 几颗安眠药,她把手指噙入嘴吮吸干净,然后伸进酒中轻轻搅拌,仰起脖,一口喝干。她关了 电脑,趿着鞋,回到床上,那个叫丈夫的男人还在发出微微鼾声。她慢慢睡着了,眼泪在脸上 也慢慢地干了。 天色渐渐亮起,城市揉了揉还没完全睡醒的眼睛,一阵风从天边凶猛地吹来,它打了个寒颤 ,终于清醒过来,人真多啊,它有些高兴,又开始趾高气扬,大呼小叫。何仁走在上班的路上 ,妻子一夜未归,这是常事,用不着大惊小怪,凡事习惯了就好,有些自嘲,何仁眼望着匆匆 行人中那几个漂亮的女人,在别的男人眼里,她们是风景,在她们丈夫面前,她们还是风景吗 ?她们要吃饭,那她们是否会放屁?她们蹲在厕所里还会是这样冰清玉清不可侵犯的模样吗? 何仁挤上辆公交车,人很多,他把自己悬挂在扶手上,安静地望着城市的早晨,继续想刚开始 的问题。这世上所有的问题都很无聊,那就不妨让这些无聊的问题再无聊些。 何仁忽然发现身边一个年青女人正涨红脸,在不安地挣动身子,饱满的乳房在衣衫里象两只 受惊的兔子。何仁马上就明白这个女人遇上了什么。他往女人身后看去,一个面无表情的中 年男人正若无其事地眼望窗外,但随着车厢的每次摇晃,中年男人的身体就有意无意重重地压 向年青女人。女人撇撇嘴,想说些什么,可还是什么也没说,能说什么?这是车子在摇晃,人 家的手并没有伸到身上来,能说人家是骚扰?年青的女人看了眼何仁,似乎下了个决定,笑了 下,头一低,也就钻进何仁的两手之间,这下,何仁就有点象是在抱着这个女人了。有点好笑 ,原来自己长得还是可以。何仁扭头再看那个中年男人,那男人仍然是面无表情。有些失望。 不过,这女人身上有着极好闻的香,何仁抽动鼻翼,女人真的很香,这不是香水味,是真正的 女人香。 车子还在摇晃,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有了接触,女人的臀极有弹性,随着每次微微碰撞, 何仁忽然发现自己下面正在渐渐发涨,吓了一跳,忙弓起背,这姿势可真令人难受,何仁看见 女人的耳根也正在慢慢发红,姑奶奶,拜托你不要尖叫一声臭流氓,何仁苦笑着,往四周看去 ,到处都是人,动弹不得。何仁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女人颈后那些碎发随着他的呼吸声掀起又 落下。女人有着雪白的颈。女人真好看。 人真的是应该要有点距离。太近了,就容易有非份之想,若是身体还要不断接触,那是非出 事不可。何仁咬紧牙关,苦苦支撑,再有几百米就到了。1234567……,何仁开始数数,车子 又是重重一晃,这下是女人整个跌落何仁怀中,温香软玉抱满怀,何仁低低地叫起来,刚才数 到哪里了?重新数过吧。1234567……何仁长长吁出口气,到站了,他逃也似的下了车,这个 女人有着双柳叶般的眉。风吹过来,何仁定下神,这才发现自己已一身是汗,粘粘的,很不舒 服。 何仁来到公司,向几个同事点头致意,然后走入财会室。财会室连他在内共三人,他是财务 主管也是会计,出纳姓李,四十多岁的女人,人长得实在不怎么样,可偏偏就喜欢涂脂抹粉, 出纳本身的事那就少,她也好,乐得清闲,整日没事就在各部门窜,东家长,西家短,谁 与谁好了,谁又与谁好了。谁见了也都腻,若是遇上哪几个男同事正在说些荤话,她老人家就 更来劲了,凑而过,嘴巴比鸡屁股还臭,说得更来劲了。谁都烦她,可谁也都拿她没办法,因 为她是经理的大姑的婆婆的妹妹。这关系有点拗口,说不清,可总而言之,经理还是把这个连 小学还没毕业的女人安排在这个出纳岗位上,数钱,谁还不会?至于那些大学生当然不能大材 小用,得先去车间先煅练几年,然后再去市场大潮中滚打摔爬。 财会室还有个是保管,三十多,姓贾,名纤纤。这倒有点名副其实,人长得膀阔腰圆,去仓 库扛东西时顶得上一个大男人。她与这位李大姐倒是蛮说的来,两人没事,你一言我一语,就 象两只苍蝇嗡嗡地飞过来又飞过去。有时,何仁恨不得举起手,一巴掌也就把这两只苍蝇打死 ,可想归想,真要动起手来,说不定,还不是那贾纤纤一个娘们的对手。何仁也不敢向经理提 什么意见,这财务主管,听起来不错,可心知肚明,财务主管说白点,就是给经理递擦屁股纸 的,最好的财务主管永远只是最听话的。车间里那些名牌大学学财会出来的毕业生也有那么几 个,你与经理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人家干吗就非得用你?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 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人家用你,还不是因为你听话?经理还是党支部书记,这就是听党 的话,所以错不了。 何仁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李大姐与贾纤纤还没有来。他喘了口气,然后开始抹桌子扫地烧 水。别指望那两个女人会给你干这些,她们很忙,总有说不完的话。 第十一章 杨帔和赵青的话越来越少。在这繁华大都市里,杨帔没有朋友,没有亲属,除了丈夫和女儿, 就只能和卖菜的,卖馒头的人说话了。约了几次帮忙调工作的朋友,都只是一个回答,等消息 吧,现在不是时候。因为是朋友的朋友,又约了几次出来吃饭,人家都以有事推掉,杨帔不便 再多说什么,只好在家里耐心等待消息。 杨帔感到孤独,想找人说说话。清晨,起床,打开电脑,进聊天室,这都已经成以习惯。杨帔 眼睛忽然一亮,她看到一个有趣的名字,曲本柱, “嗨,你早,方便聊聊吗?” “好啊,聊什么?” “你总这么早上网?” “是呀,我喜欢清晨上网” “太巧了,我也喜欢清晨上网” “那看来我们是一样了。” “是呀,很高兴认识你,来杯咖啡吧”,杨帔发了一杯网上咖啡给曲本柱。 “你真好,是女性吧?” “是呀,你呢?” “我是女性的另一半” “你真逗,原来人都是一半一半地长的呀” “哈哈哈,我感觉我们能聊得来” …… 从那个清晨后,杨帔每天清晨便专门会去那个聊天室。而曲本柱竟然也都会在网上。二个人天南 海北神聊起来。 曲本柱反应快,也特别敏感、多疑,他喜欢打双关语的话。看着屏幕上那些大拐弯,让人在停顿 一下,脑筋这才转过弯来的话,杨帔总是乐得前俯后仰。人随着笑变得轻松起来,而曲本柱总说 杨帔是他少见的女人,他夸杨帔才思敏捷,夸她善解人意,谁不喜欢听赞美?二个人其乐融融。 每次杨帔打开信箱,总会有一封曲本柱发来的信或贺卡在那静静等她。梦幻般的画面,优美的音 乐,让杨帔心驰神往,就好象回到做女儿家的时候。 杨帔在聊天室和曲本柱说过的每件事,曲本柱都会记得,并在贺卡中道出或在平时聊天中体现, 让杨帔充分觉得自己是一个受呵护,被关爱的人。相比丈夫的冷漠,曲本柱的名字在杨帔心中生 动起来。有时,杨帔和曲本柱偶尔也会在网上争吵。聊着聊着因为某句话的不开心,杨帔突然生 气地下网,曲本柱总会马上打来电话哄杨帔,说好听的话,陪笑脸,在短时间内让杨帔重新嘻笑 颜开。每每有过不开心后的第二天清晨,杨帔便会看到一张制作精美的“道歉卡”,这让她彻底 忘掉和曲本柱的不愉快,又满心欢喜跑去聊天室。 曲本柱今天还没来,杨帔另开了个窗口看起网上小说。 “杨帔,刚和你说话,怎么不回答?”曲本柱打了一个单聊窗口挡住了杨帔正在看的小说。 “我在看网上小说呢,没看到你来”杨帔说着便把E--BOOK关掉。 “你喜欢看小说?” “是呀” “那我把我写的回忆录邮给你看吧,想看吗?” “行呀。是真实的你吗?” “绝对真实。”我这就发给你。 杨帔等了一会便打开信箱,一行行文字如涓涓细水从屏幕上向她流来, “悠悠大别山下,流淌着条母亲河。在这数百里的土地上,河两岸的人们世代在繁衍生息。这里 曾经发生过许多著名战役,炮火湮没了许许多多,但它们湮没不去的是老区人民的善良和朴 实,……” 杨帔读着这些流畅的文字,仿佛进入到了老解放区。可读着读着,文字就没有了。 “曲本柱,我读完了这章,下一章呢?” “一个星期只给你发一章。凡事细水长流嘛。” “啊?这也太折磨人吧?为什么不一起发来?” “想让你慢慢地了解我,不要太快,如果一下了解完了,会不再理我的。” “这怎么可能呢?发来第二章吧,曲本柱” “现在不发。除非你把你写的文章发给我。” “那好,我也写了很多。你喜欢哪一类的?” “你写的,我都喜欢。全发过来。” “我们交换,你发一篇给我,我发一篇给你。” “你太厉害了,好吧,就这样说定了。” “那我现在就给你发一篇《童趣》”,杨帔得意地笑了笑。 “我童年的家是在杏林河边。一栋平房共有九户人家,头一家是金奶奶和周爷爷还有周倜。每年 过年的时候,金奶奶都会买些小礼物送给每一户人家,比如一把小纸扇什么的。周爷爷半身不遂, 天天坐在把自制的椅子里,他有个糖罐,乳白颜色,最早,我总以为那是茶壶,后来才知道里面 藏有许多小人儿酥。一栋平房的小孩都愿意去看周爷爷,因为不论谁去看周爷爷,周爷爷都会发 给他一颗小人儿酥。有一次,周爷爷给了我两颗小人儿酥,我非常高兴,吃完后又去看他,可他 没再给我。我有点失望,直到第二天我早早地去看周爷爷,他才又给了我一颗。 每年春暖花开,杏林河边的杏树就会开满杏花。河里有泥鳅在游。一群大哥哥大姐姐们在捉泥鳅, 我也非常想捉到,那时的孩子都是光着脚丫下河捉泥鳅的。我也光了脚,跟着他们下了河,可我 总是捉不到泥鳅。 我是家里老大,没有人帮我捉泥鳅。我只有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去。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我对河里 的泥鳅非常着迷,说来也奇怪,不管我与弟妹们如何努力,可还是捉不到。后来我与我们平房后 面的二丫家要了条他们捉到的泥鳅,视为珍宝,小心翼翼放入清水缸养了起来。不过,现在已记 不清那条泥鳅的下场最终如何,我怀疑很有可能是被我妈做了菜吃。 有一次下河,看到大哥哥大姐姐们从斜斜河坡上飞快跑下来,跑到河边就稳稳停住,非常有派 ,非常潇洒,我也依样从河上跑下,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想站站不住了,我稀里哗啦跑进河里, 摔在河中间。满身都湿透了,不过我又以最快的速度稀里哗啦地跑上河岸。怕回家妈妈说,就跑 到了附近小伙伴家,她家有二个姐姐,把我全脱了,洗了个干干净净,又帮忙把我那些湿衣服给 烤干,我穿着干衣服回了家。家里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这个秘密我一直保守,觉得自己非常厉害! 童年的家有个最大特点:下雨的时候,外面下,屋里也下,若遇夏天暴雨,就要赶快把家里能找 到的所有锅盆瓢碗都拿出来接雨。窗户边,门缝里,或是屋顶正中间,都会漏下细雨,有时不小 心还把被子什么的给淋湿。 童年的家还有一个特点:只要往墙上一靠,四周的墙就会动,摇摇晃晃,甚是好看。小时候,我 就经常靠墙玩,表演给别人看,以显示我的力气之大,显示我家的神奇:四周的墙都可以动呢! 如果家里来了生客,我会问他们信不信墙能动?如果不信,我会兴高采烈马上表演给他们 看。……” 又是个清晨,杨帔打开信箱,一首《小河淌水》的曲子在电脑音箱中响起来。 “杨帔,读了你的《童趣》,很想和你一起下河捉泥鳅……羡慕你的曲本柱” 杨帔笑了。她给曲本柱写了回信,“如果你还想羡慕我的话,快些把你的文章寄过来吧” 杨帔不喜欢曲本柱这种长时期发一章的形式主义,但也只能干等着。二个人在聊天室见面后,杨 帔又问曲本柱:“为什么非要一个星期发一章?” “我上次不是说了吗?怕太快了会失去你。人因为太快了解而迅速分开嘛。” “为何这样想?你有什么缺陷?” “没有,只是以前交过几个网友,离开我时的原因都是说:因了解而分开。” “噢,你上网多长时间?” “二年多了。” “那你是大哥,我才刚刚上网,请多指教。” 二个人就这样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的聊着,竟似有说不完的话。有聊无聊?杨帔有时也觉得好笑。 赵青出差近十天了。打来电话给杨帔:“我晚上八点多的飞机回S市。” “那我给你准备点好吃的吧。”杨帔放下电话去了市场,买了二尾鱼,一些青菜蚕豆,是赵青最 爱吃的。每次看他津津有味地吃着,杨帔不解:有那么好吃吗?她自己可是一点也不喜欢吃那蚕 豆。晚上,赵玉早早睡了,杨帔边上网边等赵青回来。最近她跟网友学会了刷屏,这几天兴致正 高,天天在网上刷屏玩。当初赵青看到有人刷屏,曾一脸佩服地对杨帔说:“你看人家电脑 玩得多好,能让那大猫走起来,也能让大鸟飞起来,真是高手!”杨帔也是一脸的羡慕,现在她 学会了,心想,等赵青回来表演给他看,让他求我,我再教他。 门铃响了,杨帔打开门,赵青一脸疲倦站在门口,杨帔笑着给赵青拿来拖鞋,接过他手里的包。 “饭菜都在锅里热着呢,我去给你拿。” “不用了,我在飞机上吃过。” “真不吃了?那你来看”,杨帔说着话,便把赵青拉到电脑前。 “我也会发大猫、大鸟了,你看”杨帔操作起来,象个孩子般,嘻嘻笑着。 赵青扫了眼,径直去了卫生间。等他出来,杨帔又兴致勃勃地说:“赵青,来看呀,我会一下发 很多大猫呢。” “杨帔,你太不象话!我在外面辛辛苦苦工作,回来了,你不闻不问,就知道玩!”赵青突然间 脸红脖子粗大声吼起来。 杨帔楞住了,笑脸一下僵在那里。 这本来只是小误会,赵青没理解杨帔心思,如果杨帔此时说两句小话,撒撒娇也就没事了。可偏 偏天生性子硬,吃软不吃硬,她虽然明白是这么回事,却觉得赵青也冤枉了她,却是不肯说一句 软话。 “你现在玩电脑成高手,能把我网友发来的信再给人家发回去。挺厉害呀!” “那事,我不是故意。我在使用时,信箱自动跳出来一个显示,说内有信件是否要发,我以为是 我发的信,就点了。我真不知道是把你网友的信给发出去了。后来才发现发错了。” “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是谁的信件你就没长眼睛?我就交了个网友,你也要破坏,什么意思?” “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杨帔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刚才赵青怪她,她也只是有点生气,热脸 贴在冷屁股上,可现在赵青这样冤枉她,让她觉得是对人格的歪曲侮辱,在赵青嘴里,杨帔好象 成了个泼妇,一个专门打探丈夫秘密的阴险女人。 赵青见杨帔哭了,一脸不屑,进了卧室,过了会,又从卧室里走出来,“我在外面辛辛苦苦地挣 钱,回来不是为搂枕头睡觉,你今天晚上要不进屋睡觉,就永远也别进来!” 火一下冒到头顶:“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杨帔真生气了,坐在电脑前,直哆嗦。这一晚,她没 有进屋睡觉,在客厅沙发上各衣躺下,眼泪默默往下滑。 凌晨,杨帔醒来,独自思考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是很无聊、很折磨人的。她又打开电脑,信箱里有 曲本柱发给她的文章:《爷爷》 “爷爷,严格说,是个老红军。他是我最尊敬的人……在战争期间,他帮助过十一名地下党员通 过国民党的白色恐怖区,可解放时,有人说他是特务。那十一个他帮助过仍然还活着的人却没有 一个人肯出来为他作证……文化大革命期间,他又被批斗,挂上大牌子,戴上高帽子,满村喊口 号,晚上回到家里,乐观的爷爷对奶奶说:他们知道我嗓门大,口号喊得响,才让 我去喊的……” 杨帔渐渐随曲本柱的文章走进那个年代,看完文章后,又去看曲本柱邮来的他爷爷的照片,静静 想了会,杨帔开始打字,手指在键盘上跳动,文章的名字叫做《酒》。 “父母还有老天爷,将我打造成女儿身。说来也怪,无论大家闰秀,小家碧玉,似乎与酒多是无 缘。然而我这个女儿身却在五岁时(或许还要早些时候)就接触了酒。 过去喝酒不象现在,茅台,干白,XO。老百姓都是在露天或不露天的小酒店里喝着罐头瓶装的散 啤酒,一罐头瓶散啤一毛八,奢华些,就配上一碟花生米,若是再奢华点,会再加碟粉肠。当然 大多数的人就只有一瓶啤酒,拿在手里,或站或坐或走,清贫是清贫,倒也不失潇洒。 那年我五岁,夏天的一天傍晚,我和父亲去江边散步,父亲领我进了冷饮厅,那是有卖散啤和香 肠的好地方。父亲买了二个散啤,我想当年父亲一定是想自己喝,但我可能是有些渴,就从父亲 手里拿过瓶子,喝了一口。旁边有人就说:这小孩挺能喝呀。我一听,不知为何,就又喝了口, 父亲只是笑着看我,而我觉得周围的人好象都在看我,于是就非常地渴了,一口接一口地喝了起 来。据父亲后来说:那天我把那二个散啤都喝了。喝完酒,我与父亲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牵着父 亲的手,一定要走在马路中央,说那里宽敞,并且一边走一边大声唱歌,而且还拼命扭着屁股跳 舞。父亲好象也特别开心。那是我第一次认识酒,第一次喝酒,第一次醉酒。 孔子曰说:食色,性也。食酒,那当然更是性也。我一个女人,竟然好上了酒,成长过程中,一 千次醉,又一千零一次地开始品。酒中自有豪气在,酒中自有温暖情。 酒逢知已,千杯不多,相视一笑,浑身酣畅。 话到深处,酒到浓时,痛快淋漓,更多语言全在酒里。 无言默契,举杯相约,无数温情散发着酒的魔力。 当然更有那不开心时,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独自品酒的清趣。 酒是这样的一种意境,这样的一种情绪,如何叫人不着迷? 童年不懂品酒,记得父亲的一次醉酒。一天深夜了,父亲从外面回来,那时的家是土炕,炕上连 着窗。父亲慢慢脱衣上了炕,但只一会功夫,就从炕上爬起来打开窗,只听哇的一声,父亲夺窗 而吐,吐得非常急,又非常快。吐完后,父亲关上窗,接着睡了。而我因父亲的吐半天没睡着, 心里一直在想,明天早晨起来一定到后院去看看父亲吐的都是什么东西,怎么那么急?那一年父 亲在挨批斗,被下放到联合收割机厂接受工人老大哥的改造! 我喝酒最为辉煌的一次是在念大学四年级。我在毕业实习,正巧实习单位有事情要回我老家办理。 实习单位领导知道我的家乡在那里,就派我一起回去,而我回到故乡当天就恰巧是父亲生日,我 下 了火车与二位前辈说了此事,并且先去商店买了生日蛋糕。那二位同事或是念我一片孝心,也可 能 是出于礼貌,竟然也买了东西随我一同去了我家。回到家里,自然不必多说父母弟妹们的欢喜, 我 亲自下厨为父亲做了桌非常丰盛的饭菜。父亲老了,已经不胜酒力,诸多疾病缠身,但为了礼貌, 又因为是生日,当然也因为我回来的喜悦,父亲还是喝了几杯。我不是个太懂事的人,也不是一 个 处处体贴的人,但对父亲我很在意,怕他老人家身体不支,便端起酒杯,对那两同事说:“今天 我 爸过生日,感谢二位前辈(我叫二位同事的敬称,那时他们一个三十多,一个五十多)前来祝寿, 我代表我父亲敬二位一杯,” “既然我是代表我父亲,就是与你们平辈,不过你们还是大哥,(大哥也是我们对朋友的敬称) 我 先干为敬。”我又端起父亲的酒杯,一口喝干,那是白酒。那二个同事没说什么,也干了。 “敬酒有讲究,今天你们能来为我父亲祝寿,那是看得起我父亲,也是看得起我,我再敬二位大 哥 一杯”。注意呀,这里我说的是二位大哥,而不前辈,这充分说明我的智慧。 我又喝了一杯,二位大哥当然也得喝了。父亲始终在微笑。一家人都在看着我笑。 “今天我回来得匆忙,父亲也不知道,所以招待不周,但心意给足,我再用酒表示一杯。” 当然又是我与二位大哥喝光了。…… 一杯又一杯,都是我与二位大哥喝,朦胧间,我却一直在注意着父亲,看他的微笑,他的表情 ,我没有让他老人家再喝一杯。那一晚好象三个人喝了二瓶白酒,喝完后我就随二位同事一起 走了,并没有在家里住。当时真的没有什么成就感,可事隔多年,越来越觉得那是我喝酒生涯中 最 英雄的一次。后来,也不曾听父亲谈过那次喝酒的经过,父亲只字未提过那次生日,但我越来越 坚 信:那天的父亲一定会因为有我这样的女儿而满心骄傲! 在我上大学的时候,由于专业特殊,吃喝嫖赌成了必修课,我们的系主任曾经在课堂上语重心长 地 对我们说:“不会吃喝嫖赌就没办法开展工作。”于是我们全系同学都满心虔诚地学习吃 喝嫖赌。某一天的某个下午,我与同寝一女生溜出校门,来到山下的小酒店,名为实习喝酒,实 为 解馋。坐到小饭店里后,急匆匆点了六张萝卜馅饼,就听到旁边有个大男人在点一两小烧儿,这 是 种烈性酒,当时我们不知道,后来酒喝多了才知道,那小烧儿的度数非常高。我们俩你看看我, 我 看看你,异口同声地说了声,来六两小烧儿!如何喝的酒,如何吃的菜,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在 回 学校路上,她搭着我的肩膀,我搂着她的腰,嘴上哼着小曲儿,脚下踩着云朵儿,一路晃晃悠悠 回 到学校。进了寝室就找不到北,一头栽到床上。 还有一次喝酒,那是四人组合,都是大学同学。二男二女,二对舞伴,那次的酒喝得并不是非常 多,但那种脉脉含情的成份加在酒里,青春热血的冲动伴在酒中,还有那执手相握,四目相投的 电 流夹在酒内,那样的酒可想而知是多么醇美!数年过后,回想起来,尽管是尘封已久,依然醇香 依 旧。只可惜现在其中某位已经不在人世,早逝的遗憾更显得那次品酒的珍贵,原来在不经意间, 那 酒会竟然成了唯一的纪念! 人世无常,事态不定,今天的朋友,明天或就会不在。面对突然的变故,我们无力反应,只 能在以后岁月里,在那漫漫人生旅程,一点一点感觉失去朋友的痛!而那痛竟然会一点一点地加 深, 一点一点地凝固!如果可能的话,如果可以的话,在每次举杯时,希望酒中有他! 好酒之人都知酒有五味,酸,甜,苦,辣,辛。 不同的心情品同样的酒会有不同的感觉。 不同的场合品同样的酒也会有不同的感觉。 与不同的人喝同样的酒还是会有不同的感觉。 此酒性也。” 发完《酒》之文给曲本柱,杨帔去了聊天室,曲本柱已经在那等候多时。 “曲本柱,我很喜欢你爷爷” “不喜欢我?” “喜欢你爷爷胜过喜欢你。” “那我爷爷地下有知,定会高兴地喝一大杯了。” “你爷爷确实可爱呀。” “呵呵,你今天起得不早呀,是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昨天晚上回来的。” “大战了三百回合?” “没有” “为什么?小别胜新婚呀。” “不谈这个,好吗?”杨帔不想在曲本柱面前说赵青的不是,她不喜欢这样。况且她深知,夫 妻吵嘴,是不能只怨其中一人。正所谓孤掌难鸣。她虽然气赵青冤枉了她,可公平地说,那些 事她也确实做了。区别只在于有意还是无意罢了。 “说说你的工作吧,我在S市也有熟人,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一下?” “暂时先不用,如果我联系不成,再麻烦你。”此时的杨帔深信不久的将来,也就是几个月后, 自己就会调来。 赵青起来,阴着脸,吃过饭,就上班了。一句话也没和杨帔说。倒是赵玉惊奇地说了句:“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赵青淡淡地回了一句:“昨天晚上”便不再言语。 夫妻俩就这样一直僵持。谁也不说话。杨帔依然睡在客厅沙发里。她也想睡到床上去,沙发到 底不如床舒服。可总是没个台阶下。这么多年了。她和赵青拌嘴也不是头一次了。每次僵在那 里,都是赵青主动哄她,几分钟也就好了。可是这次,赵青似乎一点儿哄她的意思也没有。她 却也放不下这张脸。僵得越久,倒越不好进屋里睡觉了。 日子还在一天一天地过。杨帔说不清楚赵青为何这么久不理她。也怨赵青把她的人品想得那么 差。自从这次请假来到S市,她总觉得赵青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大,再不似从前的赵青。可赵青 似乎还是赵青,又说不出来他到底哪里变了。 电话铃声响起,杨帔拿起电话。 “大姐,我是你弟弟,咱妈去世了”电话里传来一个不清晰打颤的声音。 “开什么玩笑,你是谁弟弟呀?”杨帔生气地说。 第十二章 财会室的门开了,何仁抬起头,是经理,忙站起身,“经理,早上好。” 经理点点头,很有威严,听说能当官的人天生就有种威严,何仁相信,自己还真没见过经理 露齿而笑,最多也就是咧下嘴,表示笑了。何仁有时会想,不知经理在上级面前又是啥样,可 自己并没有资格去参加那种高级宴席,自己只是经理手上一枝会抄写数字的笔,听说经理原来 也是会计出身,所以当然用不着会分析数字思考数字的笔。 “小何,给你带个人来,这是陈媛,刚从学校出来,在你这实习,你多留心教教她。”经理 向门外招招手,“小媛,你在发什么呆?进来啊。”小媛?这又是经理大人的哪门子亲戚?一 个女人走了进来,弯弯的一双柳叶眉。何仁的心颤颤地抖了下,怎么这眼熟?妈呀,就是刚才 在公交车上的那女人。何仁的脸色微微有些变,赶紧低头,用手拭拭前额,咧咧嘴,肌肉很快 就在脸上飞快地堆起笑容,然后仰起脸,伸出手,“你好,我叫何仁。” 女人的手在何仁手心微微一触就迅速分开,“我叫陈媛,你好。” 何仁都有些分不清她的手是柔软还是坚硬。经理点点头,“你们慢聊吧。”说着推门出去。 何仁有些慌乱,拉开椅子,“你坐吧,对了,喝茶吗?”伸手拉开抽屉,这才想起,自己前 些天买的那包龙井,昨天已被李大姐啧啧不停地说好,然后也就理所当然地捎回她自个家了。 何仁也没对她说,那茶是自己掏的钱,并不是公家的东西。说了也没多大意思,反而让人家面 子上抹不开,这又何必呢?又不是很多钱的事。不过现在,何仁有些尴尬,“呵,你看我这记 性,老是丢三拉四的。” 陈媛当然记得这个男人是谁,他身上有种好闻的味道,脸微有些烫,自己在车上之所以肯钻 入他双手之间,只因为在一瞥之间,觉得这男人还顺眼,应该不会如身后那中年人般可恶。他 看上去好象与身边的人群格格不入,似乎很是落寞。当然,这只是一时感觉,并不能当真。陈 媛忽想起他在车上努力弓起背象只大虾的样子,不禁抿起嘴角,笑起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 ,都有点不好意思,空气开始变得柔软。 “何总监,做会计的人还会丢三拉四啊?” 会计工作当然要求仔细,否则又怎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弄得象模象样?这女人的嘴可真 厉害,自己只是一时口误,就给她揪着辫子。呵,仗着经理,就不把我放在眼里,给我来下马 威了?敢情不会是经理安排来接替我的工作吧?东风吹,战鼓擂,这世上谁怕谁? 何仁忽然有了点兴趣,“是人,就总有时候会忘了些东西,会计也是人,所以偶尔丢三拉四 也是情有可由。换句话说,若某人从不丢三拉四,那这个人还是否是人,可真要大大地打个问 号哩。对了,就算是再先进的机器人,若遇上内存不足或其它不可抗拒的因素,也会出错。” “哇,我说一句,你说了多少句?佩服佩服,难怪经理叫我向你多学着点。” 何仁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经理说,叫你向我多学学?”这可不是件好事,向我学什么? 学抄数字?学听话?……一个人若有了可供他人学习的地方,那这人在他人眼里也就意味着某 种威胁。在经理眼里,自己到底是个如何之人?爹妈在想些什么,可以不用心去揣摩,但顶头 上司的一言一行,你都得仔细去品味。 陈媛咯咯地笑起来,“是啊,叫我向你学习做事认真,一丝不苟,不说闲话,专注于本职工 作的精神啊。没想到也是个牙尖嘴利的高手。得了,赶明天,我向经理汇报,说你是个做市场 营销大大的一把好手,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也能把活的说成死的。” 何仁这才有些懊悔,人哪,真不可贪一时嘴巴快活,谁知道她与经理是什么关系?若经理真 依此办理,那可真是哭笑不得。现在搞营销,说白点,就是讨饭。何仁一下子不知说啥好了, 嘿嘿干笑几声。水烧开了,发出呜呜的响声,何仁有些慌乱,忙站起身,脚在桌子边一绊,一 个趔趄,往前一扑,这下倒好,结结实实地摔在正朝水壶走去的陈媛身上。陈媛哪会想到有这 样的事发生,重心一歪,手下意识往桌上抓去,还是什么也没抓住,扑通声,两人都摔地上了 ,陈媛在下,何仁在上,面对面,嘴对嘴,两人全傻眼了。几乎是本能上最直接的反应,陈媛 扬起手,对着何仁的脸就是狠狠地一下,一声脆响。 第十三章 “大姐,我是你弟弟三多呀,咱妈今天早晨过世了。”电话里的声音已经带着哭音。 “真的?怎么可能!咱妈昨天还给我打电话来着,怎么回事?” “大姐,你回不回来呀?”弟弟哭了。 “我马上回去!” 杨帔放下电话,脑袋有些晕,她想了想,又给赵青打了电话:“赵青,我妈去世了。我要在 今天赶回去,你给我马上送钱来”。她只说了这一句话,还没等赵青吭声,便把电话放下。这 怎么可能?昨天妈妈还打来长途,嘱咐杨帔一定要把工作调过去,不能扔了工作的,怎 么今天人就不在了?!泪水无声地流下,杨帔呆了。 赵青回来时,手里拿着个报纸包,打开来一看,是五万块钱。 “你看着用吧。”赵青淡淡地说。 “不用这么多,我拿二万块好了。给我妈买块墓地,和我爸差不多的。二万块差不多够了。” 杨帔边说边把二万块钱装在包里出门了。 杨帔到了家。弟弟、妹妹是真长大了。等杨帔到家,他们已经把后事安排得差不多了。见到杨 帔回来,叫了一声大姐眼睛都红了。这时,杨帔却没有哭,问完各种细节,便带着弟弟妹妹去 公墓为母亲选了块墓地。姐弟三人都想让母亲的墓离父亲的墓近一些。上了公墓,选好块墓, 想想以后再见父母就只能来这里了。杨帔的心一酸,再也忍不住眼泪。她转身走下公墓。不想 让弟弟妹妹看到她难过。毕竟她是家中的老大,是家里的主心骨。 杨帔妈妈在杨帔爸爸过世后,又找了一个后老伴,这后老伴家里很有钱,一家人对钱看得也很 重。杨帔妈妈过世的时候,她的后老伴正在医院住院。他儿女对杨帔姐弟三人说:“我爸说了, 给你妈妈办后事的钱你们先垫着,等办完了事,咱们一家拿一半,另外,还有个存折,你看是 否能先放在我们这里收着,等办完后事再分?” “不用,办后事的钱我们有,不用一家拿一半!”杨帔冷冷地说。此时的她非常难过,没心情 面对这样的一些人。那几个人看看杨帔的表情,倒也识趣地没再说什么。 “大姐,他们在你面前老实多了。你不知道,昨天他们象狼一样的跟我要存折……” “三多,不要提他们!”杨帔的面色依旧冰冷。 妈妈的后事办得没出一点差错,这让杨帔多少心里好过一些。办完后事,她领着弟弟妹妹去 了医院看望妈妈的后老伴:“张大爷,这几天忙着办妈妈的后事,今个儿才有空儿来看您,真 是对不起。我们姐弟合计了一下,您看这样成不成?妈妈和您生活的这六年里,承您照顾,我 们姐弟三人非常感谢。你们共同生活期间积攒下的钱,就都留给您买些营养品吧。至于妈妈单 位上的抚恤金叫我弟弟拿着,也算做个留念,如何?” “行,行,”张大爷不停点头。他的儿女们面上的神情似乎也都和缓了许多。 “那就这样吧,张大爷,不打扰您休息了。我们回去整理一下我妈妈的衣物,过几天再来看 您”杨帔说着,便带着弟弟妹妹起身告辞。 世上有些事,不愿意做,却又不得不做。杨帔姐弟三人都不愿意去医院看望张大爷,但为了 已经过世的母亲,他们都去了。 “我们虽然没有多少钱,在这世上,没有人敢轻视我们!”走出医院,杨帔冷冷地说。 “只有咱们姐弟看不起他们的份儿,没有他们说话的地儿”杨帔的弟弟也挺着胸膛说。杨帔 的妹妹不善言辞,但她挽着杨帔的胳膊,紧紧地。姐弟三人,迈着同一步伐,抬着头,昂着 胸,走在路上。杨帔走的那一天,弟弟、妹妹、弟媳、妹夫都来车站送了。这一次送,让杨 帔的心难过到了极点。想到从此以后在这世上就只剩下姐弟三个亲人,又想到童年的家已经 再也没有了。自己好象片叶子,却一直在半空中飘着,找不到根,没有了自己的家,这几天 强忍的泪水竟一发不可收拾地开始淌下。她抱住弟弟、妹妹,哽咽着不能成言。 回到S市,想想与母亲也生活了六年后老伴的薄情,又想想临走时赵青给杨帔拿的五万块钱 ,杨帔头一次在没有赵青哄她的情况下,自己主动进了卧室。人情薄如纸,结发夫妻虽然打 闹,但毕竟真心,半路出家,千好万好,关键时刻都跑了,杨帔想着,便主动地挨近了赵青。 赵青倒没言语,只是不冷不热地抱住她。 赵青的话一直不多,杨帔说,他也只是听,此时杨帔是需要交流,需要安慰的。白天,她依 旧上网,也只有在网上,才能冲淡她悲伤的心情。 “杨帔,你可出现了,怎么好几天都没见你?”曲本柱在网上。 “我家里有些事,回了趟老家” “什么事?办完了吗?” “办完了,私事,别问了,这些天你都在做什么?”杨帔没有告诉曲本柱她母亲过世的消 息,她只想找个人聊聊,却不想用自己的事情打扰别人,毕竟人都不愿意听难过的事。 “我这几天什么也没干,就在想你了,你不在网上,我觉得很空。” “真的呀?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我已经习惯了天天早晨和你聊完后再工作,这些天没跟你聊,我工作提不起神来。” “你也太夸张了,对了,你的文章邮出了吗?” “先说话,一会儿再给你邮。” 和曲本柱聊着,杨帔的情绪渐渐好转。下了网,她去市场买了鱼,肉,想给赵青和赵玉做 些好吃的。虽然自己吃不下,但应该给他们做些,毕竟他们这些天都没吃好。现在的杨帔 觉得这里就是她唯一的家了。 晚上,赵青和杨帔温存着,杨帔虽然也很配合,但毕竟母亲刚刚过世,心里还很是难过。 所以,与其说她在和赵青做爱,倒不如说她依赖赵青更准确。做了一会,赵青就草草地走 向卫生间。杨帔有些感觉,却也没多想,此时的她,情绪也真不在这上面。 “杨帔,你先睡吧。” “你干嘛去?” “我上一会儿网。”赵青讪讪说着。 过去,赵青在和杨帔温存完,都会呼呼大睡,此刻,却穿带整齐地要上网,杨帔什么也没 说,两眼呆呆看着前方空间处的某一点,大脑一片空白。 杨帔丧母的悲伤是一点一点渗透她的每一寸肌肤。不经意的一个画面,不留神的一个东西 都会让她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到自己竟然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 得童年的那个家才是自己的家。现在的这个家,虽然豪华气派,却总觉得住着心里不踏实。 这一段时间,赵青还是老样子,吃饭、上网、没话。只是杨帔回来的前几天他会陪杨帔睡着 后上网,后来便吃完饭就又上网,与杨帔没离开S城前一样。杨帔还是一个人睡。心里空空 荡荡,但她也没说什么,只觉得此刻,自己正陷于悲伤的低调里,总要赵青陪,是有点过分, 可她心里隐隐的有一丝凉意。 倒是曲本柱,成了杨帔生活里的安慰者。虽然他一直不知道杨帔母亲过世的事情,但正因 为不知道,他的轻松幽默,恰恰让杨帔的心情好了许多。白天,杨帔也会上网,但曲本柱 因工作关系就极少上,但他会时常抽冷子来到网上,用各种名字和杨帔聊天。杨帔总能在 聊了几分钟后就感觉出来那是曲本柱,两个人为这种彼此的默契陶醉了很长时间。 曲本柱提出想见杨帔,杨帔是不太想见的。原因呢,是怕见光死,怕坏了网上的这种好感 觉。另一方面,杨帔却又极渴望见到曲本柱,网上感觉虽然好,毕竟是纸上谈兵,杨帔通 过这么久的聊天,对曲本术有了些微妙的感觉。 现在网友见面,除非是同性,又除非是大家聚会,单独见面的成年异性多会面临一个性的问 题。杨帔和曲本柱坦诚地交流了这个敏感问题。二个人竟然观点一致,只见面,不要性。 事先约定,杨帔心情轻松了许多,两人在饭店见面了。初见时,约有一分钟的陌生和尴尬, 杨帔一直笑着,曲本柱便在杨帔的笑容里放松下来,也开始自然。 两个交谈了数个月的朋友,头一次见面,既熟悉又陌生,熟悉到知道对方的鼻子是高的还 是扁的,陌生到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晚上,杨帔和曲本柱去了西餐厅,两个人薄薄喝了些酒,等从餐厅出来,已经是满天星光。 谁也都没有坐车的意思,两个人便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聊着,笑着。 曲本柱自自然然拉起杨帔的手,杨帔也没惊慌,也没躲闪,任曲本柱拉着。 “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下,好不好?”曲本柱说。 “好哇,那里可以坐,也比较静。”杨帔笑道。空气里又似乎有了种潮湿的味道。 两个人坐在路旁两排树里面的栏杆上。 曲本柱突然抱住杨帔的头,亲吻起杨帔的嘴唇,手很熟练地伸进杨帔裙里,…… “去酒店吧”曲本柱喃喃说道。 杨帔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站起身,看着曲本柱。曲本柱也站起来,两个人拦了车的士来到 酒店。进了房,曲本柱忽一把抱紧杨帔,飞快脱去杨帔身上的连衣裙,胸罩,内裤,嘴里啧 啧称赞着,一口亲了下去。 “噢!”杨帔叫了声,双手插进了曲本柱黑色浓密头发里,情不自禁发出呻吟。 风起雨急的时候,小草也会坚挺起胸膛,风住雨停的时候,大树也会弯下腰。 杨帔和曲本柱躺在床上,手指插着手指,没有言语,只是默默休息。 “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要性吗?”杨帔看着曲本柱说。 “是呀,是说好了,可是,我们又都想要了,是不是?” “你真厉害。” “你也厉害,舒服吗?” “舒服,可是,我应该回家了。” “好,我送你” 在车里,曲本柱握着杨帔的手:“明天一早我也要坐火车走了,以后什么时候再见?” “我不知道。明天不去送你了,行吗?” “好,我也不喜欢送别的场面。那今天晚上我们就算告别吧。祝你晚上做个好梦” “好,就这样,也祝你做个好梦,我们明天网上见” 到家了,杨帔下了车,并没有马上回去,而是目送曲本柱的车掉头,开走,最后看不见影子, 这才朝家里走去。 刚刚和别的男人做过爱,尽管杨帔不相信爱的唯一性,尽管骨子里不觉得自己是背叛丈夫, 但也总存了些莫名的不安和内疚。杨帔真还不太知道如何面对丈夫,低着头开了门,怯怯地看 看电脑桌,却发现丈夫并不在家里。杨帔的眼睛一下子就敢直视了。挨个屋一看,确定丈夫确 实没在家,杨帔更加轻松地吸了一口气,脱光所有的衣服,在床上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杨帔听到开门声,知道是赵青回来了。杨帔顾不得穿上睡衣便起身走到客厅, 也不知道是为何,她很想看看赵青眼神。赵青低着头进的屋,眼神里竟然是怯怯的。杨帔追着 赵青的眼睛看,可是赵青,竟然就一直没敢看杨帔的眼睛。看到赵青这种表情,想想自己刚才 进门时的心情,杨帔忽然间哑然失笑,一扭头,回屋里睡觉去了。 这世上的事,要说滑稽也真滑稽,要说巧呢,也真巧,杨帔和她的丈夫赵青竟然在同一天晚 上会见了各自的网友。他们真不白夫妻一回,实在也算默契到家。夫妻俩各怀心事,似乎叫 着劲网恋,又似乎赌着气地恋网。说不清是在娱乐自己还是在比赛着对方。总之,那电脑却 是一天24小时开着,热着,烫着,总感觉下一个时辰里,那滚烫的电脑就似要爆掉。 第十四章 气氛有些微妙,似乎正有种东西在空气中慢慢滋长。何仁边捂紧脸边小心地把陈媛扶起来, 嘴里说个不停,“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啊,你别生气,摔痛哪里了吗?”这女人 的劲可真大,那一下巴掌差点就让自己背过气了,也算是自己活该倒霉。不知她有没有男朋友 ,是否也曾如法泡制过?这巴掌扇得可真够利落干净。 陈媛白了眼何仁,抓紧何仁的手,慢慢地站起,皱皱眉,好痛,臀部一阵阵发麻,还好,这 只是木板地面,若是水泥地,一时半刻,还真会爬不起来。“你这人,怎么这不小心啊?”陈 媛真有点生气了,她嘟起嘴,嘴唇很红,很好看。 何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有些恍惚。水还在墙角发着呜呜响声,陈媛一甩手,慢步走过去, 还有点痛,自己年青,摔一下没事,若是个老太婆给这位何总监也来这么一下,怕是骨头也要 断了。她弯下腰,拔下电插头,壶里的水已冒出些许,木板上有圈湿渍,象一只大大的眼睛。 “我来吧。”何仁把水瓶拎过来,从陈媛手上接过水壶。氤氲的水蒸气在两人之间飘飘荡荡 。手有些颤抖,脸上火辣辣地一阵痛,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挨女人打,但好象也不是件坏事 ,至少这种感觉是真实的。把水倒好,何仁长吸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在抽屉里随便翻了下, 找出几本帐册,也没细看,递了过去,“陈媛,你先看看这个,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就问我 ,好吗?”他没有发现自己脸上正慢慢浮起五根指印,径自勾下头,开始做手头上的活。工作 总是很简单,八个小时的班其实最多只有二个小时的事,何仁喜欢这种轻松的日子,就算是钱 再少些,他也愿意在这里呆。做完了要做的事,就可以去看些自己喜欢的书或是写些莫名其妙 的字。也只有在看书与写字时,他才会觉得自己存在。 陈媛接过账册,嗫蠕着嘴唇,还是没说什么。这几根指印让他的脸忽然生动起来,样子看起 来更有趣了。她想笑,可又不敢,偷偷低下头,吐了下舌头,真没想到自己的手劲这么大。她 一定是打痛了他,可他浑似个没事人,他的脸没感觉吗?这可真好玩。 陈媛把账册一页页翻开,慢慢看起来。字很工整,偏瘦,干净,清爽,很令人舒服。她想他 定是习过了帖,他应该是个精细之人,这从他的字迹里就可感受到这点,可为何在自己面前就 那么笨手笨脚,老出洋相?她想起在公交车上自己撞入他怀中那幕,脸悄悄地飞红了。其实就 是刚才,他压在自己身上的那感觉也还是很舒服的,只是太猝不及防,让人接受不了。他有妻 子吗?……啊,自己在胡思乱想个啥?这让人知道了,可真要笑掉大牙。 这个男人很奇怪。陈媛定了心神,继续看账册,数字很枯燥,但能从里面看出些东西来,那 还是其乐无穷的,可惜她对这些数字一点兴趣也欠奉。说来都会气死人,自己是师范大学中文 系的,可妈妈硬是求上大伯,也就是这家公司经理,让自己来这实习,听说在哪实习,毕业分 配时就很有可能再分回该处。现在哪家学校都人满为患,若想留在教育系统,极有可能是去附 近郊区中学。妈妈当然舍不得自己这个宝贝女儿了。何况,听说那些郊区中学经常会没工资发 ,有些老师在喝同事的喜酒时,所包上的礼金都是学校发下来的工资欠条,也不知是真是假, 若真是如此,那可就一点意思也没有。妈妈的用心良苦,陈媛很清楚,她记得妈妈在去大伯家 时,也包了一个红包,不晓得里面有多少钱。妈妈常说,亲戚是把锯,锯来又锯去。 陈媛看了会,越发气闷了,这些数字恍惚就在眼皮底下打起架来。她顺手拿起第二本账册无 聊地翻着,自己以后不会与这些数字打一辈子交道吧?想起来,真是怕怕。咦,这是什么?她 看见一叠信纸夹在账册里。有些好奇,打开一看,是对面这位何总监的字迹。她的心开始剧烈 地跳动,迅速抬起头,他还在勾头写着些什么,那几根指印更加清晰了。他做事的确很专心。 陈媛把信纸合上,这样看别人的东西好象不大好,可那似乎只是篇文章,应该没什么吧,再说 也是他扔给自己的,又不是自己从哪翻出来的,何况文章写出了,本来就是给人看的嘛。陈媛 没有抵挡住这篇文章标题的诱惑,很快就为自己找出了理由。她也实在想看看这篇文章到底说 了个啥,看一下,又不会死人的,嗓子有些干,她没有站起来倒水喝,只是咽下口唾沫,然后 勾下头,又开始认真地看。这可比看那些数字有趣太多了。文章的名字叫做,“王八的一夜情 ”。 第十五章 杨帔和丈夫赵青关系更加恶化是因为杨帔又看到了一件事。清晨,杨帔打开电脑,迷迷糊糊地 在地址栏里敲错了字母。画面跳出来一个贺卡,随之,电脑里流出了音乐。原来,这是一张赵 青的网友发给赵青的贺卡。看着贺卡上甜蜜的情话,听着电脑里流淌出来的优美的音乐,杨帔 不激动,不愤怒,也不忧伤。她象欣赏一幅艺术品一样欣赏着那张贺卡。对于丈夫这些额外的 女人,不要说是在网上,就是在现实生活中杨帔的大脑里也是持不排斥态度的。几年的分居生 活,让杨帔懂得,什么叫生理需要,什么叫生理需要得不到满足的滋味。 记得丈夫最初离开学校临走的那个晚上,夫妻俩恩爱过后,杨帔躺在赵青的怀里,抱着赵青的 手臂说,“你在外面一个人,生活不容易,女人随便找,我不管。找个临时的不用告诉我,要 是找到了永久牌的,比我好的女人,你就告诉我一声吧。不要让我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你有女人 就行。我虽然不主张离婚,但是如果你真找到了比我好的女人,我也不会拦着你的路,你只要 告诉我她比我好,你想和她生活在一起就行了,我保证也会同意离婚的。” 赵青依然用手环着杨帔:“你说什么呢,我不会和你离婚的,我找一百个也不和你离婚。” 杨帔的眼睛有些湿,她虽然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可是一想到赵青要离开她去那遥远的S城, 总是会莫名地想哭。她再也无法说什么,闭上眼睛,把身体更向赵青靠了靠,脸贴着赵青的手 臂,不再言语。杨帔不想让丈夫知道她不愿意他走,她也不想让丈夫知道,她喜欢每天晚上睡 觉的时候,丈夫都会在她身边。她知道:赵青是为了这个家到外面去挣钱,是为了她,为了女 儿过得更好,赵青在做一个丈夫应该做的事,赵青是一个男人,所以,她应该为他感到骄傲才 是,既然要走了,又何必哭哭啼啼?她更紧地靠着丈夫的身体,想把自己全部挤到丈夫的怀里, 那样,似乎更温暖一些。 生活对于杨帔来说,并不是很难,她在家中是长女,没有什么家务事能难倒她。杨帔的妈妈 不会做家务。从小到大,家里的杂事便都是杨帔领着弟弟,妹妹做。也因此,锻炼了杨帔的生 活能力。现在如果说还有什么事能让杨帔不安的,那就是女儿生病的时候。 记得那是个初春晚上,女儿下床的时候,把杨帔弄醒了。女儿赵玉弯着腰,皱着眉:“我 肚子疼,上厕所。” “穿上睡衣再去。”杨帔躺在床上淡淡应着。 女儿去拿挂在墙上的睡衣,只几步路的距离,杨帔只听得“哗 ”的一声,紧接着,一股奇臭 无比的味道扑面而来。杨帔赶紧起来,一看,女儿已经在地上拉了一堆类似黄米汤的东西。赵 玉怯怯地看着杨帔,弯着腰,皱着眉,很难受的样子。杨帔看到女儿这样的表情,便说:“快 去上厕所吧,我收拾。” 待杨帔把那一堆令人闻之作呕的东西都收拾停当后,女儿还在厕所里蹲着。 “怎么样了,赵玉,好些没?” “好点儿了” “要是便完了就起来吧,别蹲时间太长了,腿会麻的” 听到女儿说“好”后,杨帔走回屋里,心想:肯定是昨天中午嘴馋,在学校门口吃了不干净 的东西。一会儿,赵玉弯着腰,捂着肚子进来。杨帔赶紧让女儿躺下,给她盖好被。再关了灯, 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杨帔有个不好的毛病,睡到半夜,如果被什么吵醒了,便会 再也睡不着,只能看天花板数数。以前赵青在家的时候,如果半夜醒了,杨帔会把身体挨着赵 青,还能沉沉地睡过去。可是现在赵青不在家,杨帔便无法再入睡。空荡荡,心里若有所缺。 晚上,恐怕又要眼睛发涩了。 又是一会功夫,赵玉又起来了。杨帔赶紧打开灯,“还要去呀?” “嗯”赵玉说着,便下了床,刚走到挂睡衣处,“哗 ”的一声,又拉了一地。满屋子臭不可闻。 赵玉看着自己拉了一地,似乎有些发呆,看了眼杨 帔,杨帔有些恼火,“怎么又拉地上了?” “我也不知道,一拿睡衣就想大便”赵玉怯怯说着。 杨帔起来,“你快去厕所,别站着发呆”。说完后,又开始收拾。 等赵玉再回来,杨帔已经拿了个盆放在地上,“再想大便,就在屋里,省得又忍不住。” 赵玉答应着,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 这一晚,赵玉又起来了两次。清晨,杨帔做了粥,叫赵玉起来吃饭,可是赵玉说不吃,杨帔 想,坏肚子饿一顿也好,清清肠子。便没强让赵玉吃饭。到了上学时间,赵玉还没有起来。 杨帔说:“赵玉,起来,上学了”。 “妈,咱们上医院吧,我难受” 杨帔一听女儿这样说,心里咯登一下。女儿赵玉是最不愿意上医院的。她怕打针。可现在她 竟然自己主动要求上医院。杨帔想,可能她疼得太厉害了。便说: “好,你起来。我陪你去” “妈,你背我去,行不行?” 杨帔一听这话,心里更加不安,赶紧摸了下女儿额头,天哪,这么烫。她二话没说,背起女 儿下楼了。杨帔原来和赵青在学校分得的房子,在赵青临走的时候,单位下了命令:如果你 要拿走档案,便得把分给你的房子交上来。如果不交房子,就不给档案。赵青不知道日后会 有怎么样的际遇,刚刚下海,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为了给自己留个后路,他执意要 拿出自己的档案。杨帔虽然觉得反正已经下海的人了,档案并不是那么重要,可是,赵青的 心思她也明白,毕竟放下铁饭碗走向社会,心里没底,所以,丈夫拿档案,她也没多说什么, 就把房子交 出去了。没了房子,杨帔只好四处租房住,好在她以前和赵青刚结婚时,也是租房住,所以, 倒不觉得怎么样。这次,她租的是四楼的一间房子。 背着女儿从四楼走到一楼,杨帔一身是汗,腿都有些软了。站在一楼大门口,感觉女儿在后 背上软做一团,杨帔不忍心把女儿放在地上,便强撑着背着女儿,站在路口打出租车。 到了医院,排队挂号,排队抽血,排队化验,排队等结果,一直排下来,竟已是十点多钟。赵 玉无力地靠在杨帔身上,医院里的一切,令杨帔心里非常烦燥,总算等到了化验结果出来,是 “中毒性痢疾”。拿化验单的那个护士象看怪物般看着杨帔,竟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身体。杨帔 心想,他妈的,缩什么呀,等我给女儿看病回来和你握手。匆匆领着女儿去看医生,医生倒是 很干脆:“去传染病院,我们这里不收传染病人。” “大夫,能不能先给我女儿打一针退烧,我怕她烧得太厉害。” “你别在这里说了,快去传染病院吧,我们不给传染病人打针,你的孩子都快烧休克了,你 再不去,她就烧坏了。” 杨帔别的不知道,但还是晓得孩子发烧最容易烧出脑炎,她非常害怕女儿真烧成那样,“大夫, 那您先给我女儿打一针吧,打完我就领她上传染病院”。 “你别再罗嗦了,快走吧,你女儿是传染病,我们不能给她打针的”那大夫有些不耐烦。 杨帔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她想了想,背起女儿便下楼了。又 是一个三楼,待把女儿背下来,杨帔膝盖一软,差一点跪在地上。 她背着女儿站在路旁,一手护着背上的女儿,一手急急地挥着打车。 “知道传染病院吗?去传染病院”杨帔对出租车司机说着。她并不知道传染病院在哪里。 “是住院还是看病?”司机问杨帔。 “住院……”杨帔本想和司机说女儿的病,可一想到刚才那护士的表情,大夫的神态,她怕司 机知道了不拉她们娘俩,便没有多说什么。而且刚刚抱女儿上车时,她发现,女儿裤子已经湿 了,看来,女儿又忍不住了。她小心地抱起女儿,让女儿坐在自己腿上,这样,既便渗出点什 么,也不会弄脏人家的车。 杨帔这半生,不能说经历了什么大事大非,但她有这样一个感觉,似乎关键处,总会有好人出 现。事事如此,回回一般无二。尽管杨帔没曾祈盼过什么,也没时间去祈求过什么,冥冥中的 老天却总能看到杨帔的困境,并伸出友爱的手。每次事情过后,杨帔都觉得上天对自己真的不 薄,她感恩,她图报,便也渐渐地养成了一份博爱的心。 出租车司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似乎看出杨帔的急和不安,他竟直接把车开到住院处的 一个偏门口:“从这里进去,走小门,就可以直接到住院处。不用绕弯” 此时此刻的杨帔,听着这几句话,差一点儿就哭出来。她心里很感激这个陌生人在她最无助的 时候,给了她这样的几句话。看着司机的脸,真诚地说了一声:“谢谢你师傅”。声音就有些 哑了。她低下头把已经准备好的车钱放在车窗台上,急急地背着女儿下车。 刚走到门口,看到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大夫,“大夫,去住院处怎么走?” “谁看病呀?”那大夫和气地问。 “我女儿,得了中毒性痢疾,应该先去哪儿看?我女儿都已经烧得很厉害了!” 那大夫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跟我走吧,直接去病房点滴吧。” “谢谢您大夫!” “把化验单给我看看” 背着女儿,跟着大夫直接到了病房,那大夫竟然是那个科的主任。她交待护士给女儿点滴……。 听着她的声音,杨帔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终于到了解放区,松下一口气。 接下来便是陪着女儿点滴,灌肠,拿着吊瓶上厕所,然后再打车回家。 这样几天过去,女儿渐渐能说话,能吃东西了。杨帔的心才算落地。 这期间,杨帔也曾给单位打过电话,说女儿病了,要住院护理。 领导倒是说了句:“有事吱声呀”,便不再问什么了。 杨帔还曾给一个朋友打过电话,告诉他约好的时间要改变一下,因为女儿病了,那个朋友不 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只说了句:“好吧,等你女儿病好了再说”便没了下文。放下电话,杨 帔的心里比初春的天气还冷。她蛮期待那个朋友会说些安慰的话,支持的话,甚至能来帮她一 下的话。但是,那个朋友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帮她。至今,杨帔仍然不解:那个朋友为什么 会如此冷地对待她。两个人的关系冷了下来,杨帔对他的好感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不 愿意再多想。也因为他的冷,杨帔竟然再也没有勇气打电话找任何一个同事帮忙。杨帔怕极了那 种冷漠,怕极了再被人拒绝后的那种虚脱感。她想,如果这是命里注定要我受的,那我就自己受 着吧,不信会挺不住。 女儿这一次病,着实把杨帔折腾得不轻。传染病就是传染病,虽然杨帔格外小心,但她自己也还 是开始拉肚了。她知道,现在的她,是不能也象女儿一样倒下。通过给女儿点滴,杨帔也知道, 原来点的都是黄连素,灌肠也是灌的黄连素。于是,她买了一整瓶的黄连素,上面说一次吃二粒, 杨帔自己给自己下药方,一次吃五粒。刚开始二天,五粒也止不住,杨帔又给自己加到六粒。她 想,要是肚子里没东西,就不会有什么可拉的,于是,她便不吃饭,只喝水,实在晕,就在水里 加一些糖,这样竟然在第三天的时候,杨帔上厕所的次数明显见少。 杨帔对自己给自己当医生,自己给自己下的这个处方之准确自豪了很长时间。虽然她不喜欢医 院,也不喜欢医生,但她想:如果自己是个医生,一定会救活许多危急的病人。 “几天不见,你怎么好象瘦了一圈?”杨帔再上班的时候,同事这样问她。 “是吗?真高兴,我就愿意听这样的话,天天这么对我说。”杨帔笑着,轻松地和同事调侃 着。仿佛没事人一样。可是到了夜里,她回顾这一段时间的经历,她在日记中写下了,我不是 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但有时,我觉得我真是一个小女人。我真想有个男人的肩膀靠靠。 第十六章 信纸在手指间悉悉索索响着,它们在默默地诉说着一个故事,陈媛渐渐陷入这些奇怪的文字 中,她恍惚就一直跟随在这个叫王八的主人公身后。…… 夜象个浮起来的巨大泡泡。王八站在马路上看着那些正在四周漫不经心,冷冷流淌着的黑色 ,忽然感觉脊梁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下。他回过头,一片叶子正从染满灯红酒绿的光 中慢慢飘下。起风了。城市的街道上可也真凉。王八哆嗦了下,用衣服把自己裹得更紧些。来 来往往的人全也是缩着头,在匆匆行走的夜色中,就象是群不愿伸出脑袋的乌龟。有些饿,饿 的感觉,蚂蚁般咀嚼着那空空荡荡的胃。王八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从床上爬起的那 刹那,却真也是晕天黑地。仿佛踩入个棉花堆,汗珠子从额头上不争气地一粒粒蹦出。还好, 掉在地上却也成了润滑剂。王八喘着气把脚拔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定下神。潮湿的腥味已渐 渗入房间的每个角落。几个赤裸裸的女人正在墙壁上媚笑着对他挺胸送胯。一台蒙满灰尘的挂 钟则在房间的另侧聚精会神,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这些。屋子里唯一还在发出响声的就是王八 胸膛里那颗已经是疲惫不堪的心脏。似乎只有个两眼糊满屎状物的老头在那里有一下没一下敲 击着鼓。几条鲜红的胸围与三角内裤也就懒懒洋洋地躺在地上。王八想了会,便决定走出家门 。还好,现在没有小时候那高高的门槛。所以王八在迈出家门时并没有摔跤,脊梁骨也还算是 坚挺着的吧。王八重重“嘭”地一声,把门合上。一只蚂蚁便随着这沉闷而又迟钝的声音从门 楣上滚落下来。翻了个跟斗,站稳身,它摇摇头上的那二根触须,认真思考了会,还是下定决 心继续往门里爬去。当然,这一切王八并没有注意。或者说,王八若是在不经意间看见这只蚂 蚁,那他绝对不会有任何想法,第一反应也就是一脚狠狠踩下。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会有蚂 蚁?这可真是荒天下之诞。 冰凉的风还在街道上象个巨大的拖把来回扫动。那些落在地上的灯光就象尘土般不时地四 处飞扬。王八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奇怪地扭来弯去,象是在跳种莫名其妙的舞蹈。伸出脚想去踩 它的脑袋,可总也是够不着。良久,王八终于放弃了努力。开始望着影子嘿嘿傻笑。不知道自 己的影子是否会感受到饿?钱正在上衣口袋里舒服地躺着,虽然不是很多,但也应该说是不少 。但王八并不想去买什么东西来把这种饿的感受驱逐。那从胃部逐渐弥漫全身的抽搐感就象针 一般让王八觉得自己还算是个真实的存在。饿是什么?巴莆洛夫摇起铃,狗的嘴角就流下涎水 。这种最本能的反应让王八品味不已,就宛若刚饮下杯“深水炸弹”,那些饿的火焰总也让心 温暖。欲望在火焰中慢慢凸现。王八一动也没动,就这样闭上眼,茫然立着。仔细地享受着这 些。 王八听着风声沙沙地响。也听见那些寒意正在肆无忌惮地四处流淌。既然睁开眼是个冰 凉的世界,那么又何必去睁开眼?而眼帘里那个黑色的世界呵却也是可以随心所欲。王八在这 个兴高采烈的冥思中渐然陶醉。就象根街头常见的电线杆。忽然他听见身边有个尖锐的声音。 这声音是如此猝不及防,以至于他差点就跳了起来。一个人影正提着篮黑乎乎的东西站在他面 前。“先生,买花吗?”买花,花可以吃吗?王八有些恼怒。但也想起自己真的是应该去吃点 东西了。人是铁,饭是钢。不吃点东西,怕是连站的力气等会也是欠奉。王八转身就想离开。 黑影伸出了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先生,就买一枝吧。算你二元钱,行不?这可是玫瑰呀。 ”那黑乎乎的东西就是玫瑰花?王八忽然觉得可笑至极。想了想,也就摸出拾元钱,递给了眼 前这个黑影。“给我拿五枝吧。” 黑影走远了。那是个没多大的女孩子。看不清颜容,但有一双黑闪闪的眸子。在夜里就象双 粒黑宝石。王八拿起花儿,慢慢走到亮处。都是些残花。这很正常,所有的花儿在被剪下来的 那一刹那也就是残花了。王八把花瓣一朵朵撕下,然后用脚把它们踩成再也看不出颜色的泥巴 。王八心满意足得意地笑了起来。这些花儿也算是真正结束了自己的一生了。不知道它们下辈 子投胎还会选择做花吗? 前面有间酒吧。霓虹正在那得意地晃着脑袋。王八用力推开门。音乐的声音就象根五彩 缤纷的鞭子猛抽过来。王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步,然后咽下口唾沫,定了定神,迈进门内。到 处都是抖动着的身体与癫狂的欲望。一种湿漉漉的东西在刹那间也就渗入肌肤里。王八朝吧台 走去。感觉自己就象是猫,脚步轻盈无比。是不是在某个时候,人都是可以飞?饿的感觉呵让 整个身体恍惚都在飘浮。好象再朝前一步,就能迈入梦里。五颜六色的光芒旋转着,一些破碎 的羽毛正被人震耳欲聋地从头顶撒落。身体很软,但饿却在燃烧。这很好。王八在快倒下去的 时候,准确地把自己扔入个高高的转椅上,就象抛掷枚石子,王八轻轻吹了声口哨。头低下, 手却伸了出去。也就眨眼间,一个冰凉的东西塞入了他的手里。王八用力捏了捏,冰凉的总也 是结实的。不用多说,这种酒吧只提供种叫JUMP的饮料。中文名字就是“跳”。跳,喝完了就 跳吧。不管跳得多象只青蛙火鸡或是魔鬼上帝什么的,这个跳的动作本身也就意味无穷。用不 着使用脑袋那样复杂的东西,只也是每块肌肉与每根神经都踮起脚尖来独自哆嗦。什么是哆嗦 ?就象是把河里的沙子弄到筛子上摇来晃去,那些在筛上不停翻滚的沙粒就叫哆嗦。为什么会 哆嗦?冷,饿,害怕等等所有各式各样的感觉都会导致这现象产生。这种奇怪的现象总也是令 人身不由已,难以自抑。王八跳起来。不管这酒里放过什么,它有着让人想跳的冲动。或许真 正让人想跳的也只是这音乐灯光空间人声。但王八确也是在喝过这杯酒后从椅子一跃而下。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梦。在梦中也就是你感觉自己无所不能或一无所能的时候。王八的身 体在不可思议地折叠飞旋弯曲倒立。是这样肆无忌惮却又如鱼儿般灵巧无比。在拥挤的人群中 ,竟没有撞上任何一具已近癫狂的身体。一切都是本能。不用经过大脑。身体就做出了最直接 的反应。又恍若疱丁解牛,游刃有余,酣畅至极。灵魂浮起,在片不可言喻的透明中,渐然清 晰。没有爱没有恨,只也是自在地舞蹈。舞,风为曲,云击缶。王八并没注意到周围人群的脚 步声已渐渐停下。大家似乎都有点吃惊。王八身上那些高难度的动作呵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魅力 。人群不自觉地空出个圈。也许圆就是最接近完美的一种形式吧。这世界本也就是由无数个正 在膨胀或坍陷的圆所组成。当王八单手轮流着地把自己弄成一个陀螺时,终于有人开始抱以掌 声。王八一惊,似乎什么东西正把脊梁骨猛地抽了去。所有的肌肉在刹那间忽然僵硬。仿佛是 从九重天又跌落凡间。王八苦笑着站了起来。头重脚轻,趔趄着,恍若一个醉酒之人。王八咬 紧牙关,没让自己摔倒,踉踉跄跄也不知撞上了几人的肩膀,终于回到了先前的椅子上。 人群又转了起来。刚才的一切似乎并没有发生。细小的汗珠从王八额头一粒粒疯狂地跳 出。莫非它也饮了JUMP?王八抖抖索索从口袋里掏出包烟。手还在不停颤动,努力了好几次才 从其中抽出根已经有点变形的烟,叼在嘴上。为何手会这样不听话?为何刚才却也是那样随心 所欲?莫非先前那人不是我自己?王八的心不由自主地又哆嗦起来。然后他听见“叮”地一声 清脆的响。桔黄的火焰总有着让人觉得温暖的颜色。王八把头凑过去,把烟点燃,深深吸上一 口,再慢慢地吐了出来。王八这时才看清了眼前这人。“你好,可以认识你吗?我叫BULE。” BULE是什么?王八没有回过神来,便含糊地嘟咙了声:“我叫王八。”自己说的是王八还是王 霸?没有听清。一股浓烈的劣质香水味就已如蛇一样缠了上来。王八感觉到自己的腰象是被这 个叫BULE的女人轻轻拎起。又恍若片叶子被风吹动。“好雄壮的名字,嘻嘻。”这名字有什么 好笑的?王八有点不明白。不过这女人的笑声却也有这么好听。就象个风铃儿在叮叮当当地响 。王八眯起眼,开始打量起来。真饿呀。所有的面庞都是浮起的花瓣。就象开始买的那些花儿 样,全也是黑乎乎,让人看不清楚。而当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撒落下来时,这面庞却又成了张 涂满油彩的京戏脸谱。王八叹了口气,胃隐隐约约痛了起来。王八听见自己在对这个女人说: “走吧。”有点奇怪,这是我发出来的声音吗?为何喉咙里有火在烧? 坚硬的街道在一点点柔软。浮躁的人声光影如棉花般大朵大朵拍打着王八的脸。女人的 头轻靠在王八肩上,并随着王八每一个轻飘飘的步子有韵地跳动着。女人真重呀,可不管怎样 ,你还就得扛着。王八下意识地挺起脊梁。虽说不分男女,这骨头同样都是306块。但它的心 理结构却是大大不同。所谓雄纠纠,气昂昂。有些自豪,脸上露出微笑。“去哪?”“你说去 哪就去哪。”等于没说。女人就是一大堆废话。王八皱了下眉。“你有地方吗?”枕在王八肩 上的那个脑袋又跳动了二下。一股肉香夹杂在女人的发丝里悄悄溜入鼻子里,有些痒。王八忍 不住打了个喷嚏。声音很响,女人吓了一跳。有些惊慌。抬起头。“你没有地方吗?”有地方 要问你?不会这么白痴吧。王八想起了他的那个家。不对,那只是租来的一间房,不是家。家 里是不会有灰尘的,更不会有随地乱扔鲜红的胸围与内裤。不过,王八并不想把这个女人带到 那儿去。不管如何说,那儿总暂时还算得上是属于自己的角落,而并不是辆公共汽车。再说王 八也不敢确信自己是否还有力气爬上那六楼。虽说人本来就是在不停地上着各种台阶,但王八 现在只想把快要软下来的自己,早一点放入女人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去。舔了舔嘴唇。迎面的风 很是干燥。曾被JUMP滋润过的地方很快又变成龟裂的土地。也许只有那似水样的柔情才能让它 恢复生机。但柔情真的会是水吗?就算它是水,它们还会是清澈的吗?围绕着这座城市的河流 早就成了条臭水沟。翻着白眼的死鱼怕也难找着一只了,在那上飘浮着的只有各种垃圾与狗屎 。真饿呀。胃痛的象是有把小刀在里面不停地割来划去。王八往四周看了看。有些犹豫,慢慢 地停下脚步。“怎么了?”女人有点诧异。“一起去吃点东西吧。”王八笑了笑。人是铁饭是 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因饿带来的隐约之快感到最后一定会变成那把小刀。所谓心灵的享受总 要向身之欲望低头。恒心毅力志气等等,多就是可笑荒唐无知的代名词。你有本事十天不吃不 喝不睡不撒尿去干某样事吗?因为你不能,所以你就是没本事。道理就是这样简单。因为你是 人,所以你就一定是只王八。不管情愿与否,到最后,你脑袋上总也免不了顶绿油油的帽子。 当然你也可强辩那帽子是黄色的。可那重要吗?不管是什么颜色,你还是得被那些帽子压成只 扁扁的王八。更何况这个世界上谁不是色盲?你说它是黄色的,可我却认为它是黑色的,而没 开眼的老天爷却认为是绿色的。谁对谁错?王八嘴边的笑容更是开心了。我为什么叫王八?而 不是王霸王把王巴王疤王靶……?是谁第一个叫我王八的?有点想不起来了,不过可以想象那 定是个脑袋上没毛的大智慧家哲学家思想家。也不知他死了没有。否则去为他烧烧香也算是略 尽心意吧。 “啊。”女人深深地吸了口气,情绪忽然有点兴奋。“去ANNIL。那儿的东西有品味。我去过 很多次了。”说着话,也就扬手拦下辆的士。还没等王八想明白来,这个象片叶子挂在王八身 上的女人就已把两人成功地塞了进去。车子微微一颤。我的脊梁骨不是一直挺得很直很硬吗? 这是怎么回事?王八不敢确信在走出酒吧的那段路究竟是谁靠在谁身上了。女人总是很有主见 。侧过头,就着车窗外匆匆掠过的灯光,打量起来。 金属般的光泽在女人脸上不时闪过,厚厚的嘴唇看起来就象是二块暗红色的石头。大片青灰 色的眼影让这张脸恍惚着,象是个指尖触上钢铁时那种冰凉的梦。感觉是如此迷惑,王八忍不 住把手伸向女人的乳房。用力捏了捏,是柔软的,恍若两块刚出炉的面包。面包不咽下肚,最 后定是如石头坚硬。乳房又是因为什么才会变得坚硬?这是个比较困难而且麻烦的问题,当乳 房从面包变成石头,你总得小心翼翼注意自己的牙齿可别因此而崩坏几颗,又怎么会有时间与 心情去仔细思索呢? 王八想了想忽然觉得有趣至极。婴儿的脸庞都是柔软的花瓣,是什么让他们在长大成人后不 再柔软?最后就象那些二元一枝的玫瑰被人用脚踩成泥巴。“给我枝烟。”女人象是在自言自 语。 王八把烟递过去,手也轻轻滑入女人的衣衫里,然后鱼儿般游了起来。 不管是哪个女人,她 们的身体呵却也都是一般熟悉。王八开始专心致志地享受起从指尖传来的那些麻酥酥的感觉。 黑色的花朵是不会在意自己最后飘向何处。海的潮,在涨起落下一万次后,从第一万零一次算 起也就毫无意义。但涨还是要涨起。不涨起来又能去干什么?因为涨了,所以落也就仍要落的 。王八把头埋入女人的怀里。没有乳汗,只有点隐约的腥味。但吮吸本身也就让人沉溺。王八 闭上眼,眼皮很重,真的好想再去睡一会儿呵。女人没有动,似乎在想着什么。几缕烟雾从嘴 角漫不经心地飘起又渐渐散开。车子还在平稳地驶着,王八却发出令人诧异的微微鼾声。巨大 的河流在城市上空默默流淌,沉甸甸的空气随着风声茫然地敲击着每一扇玻璃窗。从女人嘴里 清晰地传出个声音:“停车。” 女人径自下了车。很快也就不见。车子又动了起来。就恍若这车上根本也没有过这么个女人 。只有个沉睡的旅客与另一个严格遵守职业手则的司机。 王八醒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正蜷缩在一堆树丛下面。天已是蒙蒙亮了。几个早起煅炼的人精 神抖搂喊着号子从他身边跑过。没有谁正眼看他。摸了摸口袋,钱还在,似乎变薄了点,但这 有什么关系?自己确也是不大记得昨夜发生过什么了。王八笑起来,用力捋了捋头发,然后在 家小吃店里坐下来,开始大口大口咀嚼。就这么样,他一直努力吞咽着各种食物。一个时辰后 ,王八象个孕妇腆着肚子艰难地走到垃圾筒旁,不可抑止大声呕吐。也只有这个时候,眼泪与 鼻涕才是这样真实。 ……真冷呵,陈媛恍恍惚惚地抬起头,这个“王八”是谁,是眼前这个正聚精会神工作着的 男人?也只有这个时候,眼泪与鼻涕才是这样的真实,陈媛的心有些哆嗦,这是个一定要让自 己饥饿的人,是在写什么,那饥饿又是什么?是让自己知觉自己存在的存在吗?车上的女人独 自走了,王八抚摸了却又终未得到。他吃饱了,却在饭饱后又大声呕吐,这些又意味着什么? 一只蚂蚁从门楣上掉下来,一些文字在地上纷纷碎裂。陈媛的眼里蒙起层泪光。她真的还没读 过如此绝望的文字。文字是压抑的,字迹是工整的,这就是对面男人的心灵与身体吗?她有些 糊涂了。 第十七章 赵青去了S城后因公事之便回来看了次杨帔和赵玉。那是个早晨,赵青并不知道杨帔住的地方, 再租房子时,赵青已经走了,是杨帔自己租的。杨帔和赵青在指定地点约好,等赵青回来。当 杨帔看到赵青下了出租车的时候,便站在那里看着赵青笑。赵青走到杨帔跟前,伸出手拍拍杨 帔后背,甚是亲昵。杨帔竟有些吃惊,因为赵青以前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这样的。杨帔接过赵 青手里的包,帮他拎着上了楼。 “我来吧,”赵青又从杨帔的手里把包接了过去。杨帔也不说什么,只是笑着在前面领路。 “怎么样?”杨帔开了门,问赵青。赵青笑了笑,没说什么。把门关上,抱着杨帔亲了起来。 赵青的手熟练地在杨帔身上来回抚摸,感觉非常舒服,久旱逢甘雨,杨帔愉快呻吟,开始舒展 着自己干涸的身体,尽情扭动腰肢,迎合赵青的爱抚。 当赵青进入杨帔身体里,不知怎么了,杨帔的眼泪夺眶而出,竟一发不可收拾,她一边迎合着 赵青,一边无声抽泣,再也止不住眼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是喜极而涕吗?杨帔是越哭 越伤心。杨帔的哭,没有声音,就那样默默流泪,待赵青发现杨帔哭的时候,杨帔已经哭了有 好一阵子。赵青轻轻地用手指抹去杨帔眼角的泪,爱得更急,更快了。 这一次赵青回来,让杨帔感觉很幸福。虽然对着赵青哭了一回,但余下几个白天,杨帔会和赵 青一次又一次不停地做爱。似乎要补上这些时日缺了的。晚上,因为只租了一间房,女儿回来 倒不方便做什么。到了晚上,赵青就抱着杨帔安安静静地睡觉,让杨帔睡得非常踏实。 丈夫走了以后,杨帔忽然意识到什么是丈夫:丈夫不是陪你逛街拎包的跟班儿,也不是银行 里的提款机,丈夫是在午夜梦醒、夜深眠时,身边的那堵暖墙。有了这面墙,便不怕梦里与冥 冥夜色中的妖魔鬼怪,也不怕梦醒后一个人大眼瞪着小眼等天明的干涩。也许恶梦惊醒的时候, 丈 夫还正在梦乡,也许你叫着丈夫,他不会马上醒过来陪你说话,但他会本能地把你搂在怀里, 迷迷糊糊地叫你睡觉。把身体放入丈夫的怀里,不管怎么冷的夜,不管怎么吓人的梦,你都会 再继续入睡。 赵青来了,又匆匆走了,他只是来这出差。杨帔的心有些燥动不安。她渴望男人的手掠过她的 身体,渴望男人的吻经过她的嘴唇。 杨帔从小时候就开始读外国小说,没有什么道德观,贞操观。她觉得乔治桑活得特别真实,不 作做,也觉得乔治桑反道德、反传统是一种美丽;她还觉得安娜,卡列尼娜的婚外恋真情真性; 欧也妮,葛朗台和她表哥的偷情充满乐趣。 杨帔觉得对丈夫的爱是对丈夫的,并不影响她对别的男人的渴求。正如你爱妈妈,同时你也爱 爸爸。这一切做得好,并不抵触。许多人产生爱的烦恼并不是爱的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爱的 方式有问题,处理形式缺少智慧导致的。况且,她心里有些明白:现在的她,与其说是爱上别 的男人,倒不如说是需要男人的爱,更准确的说是需要男人肉体的爱。 杨帔的情况,单位同事都知道。许多朋友半真半假地对杨帔说:“需要夜间服务,请打我电话” 杨帔听了,总是笑回一句:“什么时候你妻不在家呀,告诉我,我直接去你家。” 章奇民也是杨帔的同事,大杨帔十多岁,他从不这样对杨帔说,总是关心地问杨帔一些生活上 的细节。杨帔也非常尊敬章奇民,两个人便渐渐地多了些话题。中午时候,章奇民会有意无意 地在走廊里碰上杨帔,然后很自然地对杨帔说:“吃饭了吗?” 杨帔会笑一笑,和章奇民一起去吃饭。二个人总是去小饭馆。但章奇民却总愿意选有单间的饭 馆,说话便静了许多,也有了一些情趣。 “明天去我家里卡拉OK好不好?”章奇民看着杨帔的眼睛问。 “不敢,万一嫂子回来了,那我就没脾气了。”杨帔笑着对章奇民说。 “她出差了,昨天走的,要一个星期才会回来。” “那她就不能火车没坐上,半路再回来吗?”杨帔玩笑地看着章奇民说。 “昨天晚上她走的,要是没坐上火车,今天早晨怎么也到家了,现在她还没回来呢,不信, 我打个电话回家里,你听听有没有人接。”章奇民说着,便真拿出手机打了起来。杨帔看着他认 真 的样子,笑了。章奇民把手机放在杨帔耳边:“你听,有没有人?” 杨帔便真的听起电话,等了好半天,没有人接,便把手机还给了章奇民,只笑不语。 “我明天在家里等你,你什么时候来,随你,反正我一天都在家里等你了。”章奇民说着,便 在纸上写了一个地址,“这是我家的地址,给你。” 杨帔接过地址看着,依然笑着没说话,只是机械地用筷子夹着菜,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杨帔忽然意识到,自己终于体会了莎士比亚的这句名句到底是什么含义了:当年的哈姆雷特 一定和自己现在一样,进退两难吧。 去,会怎么样,会发生什么,杨帔当然心知肚明,只是觉得有些不安:去了,是自己想要去的。 但想去做的,也只是肉体的亲昵,杨帔不反感章奇民,也喜欢章奇民的体贴,成熟,但不会为了 这些体贴和成熟就会想和章奇民上床,上了床,便是因为自己需要男人,自己渴望男人的温存罢 了。全不是因为章奇民的体贴成熟而受了感动才想上床的。 不去,当然说起来很简单,但杨帔马上想起来一句非常酷的话:“为什么不呢!” 还有一句更酷的话:“为什么要苛刻自己呢?” 最后,杨帔想起了章奇民对她说的话:“我的妻,你的嫂子,人人都说漂亮,也能干,可是 和我不太合拍。我的性能力不是很强,满足不了她,但我也不管她。她在外面有一个情人,我 一直都知道。谁叫咱性能力不强呢。自己给不了她,又不叫她在外面找,这也不公平。昨天她 和我做的时候,竟然说了一个新名词,还说是刚学的,我一听就没情绪了,做了一半就坚决不 做了……” 杨帔想:人,原来都是这样活得无奈。章奇民虽然给不了妻太多,但他也需要妻的爱,他找我, 也如我一般。只是他想找个女人,而我想找个男人罢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如果我借用 了他的身体,获得了心理满足,那他也同时借用了我的,两人之间并不存在谁占谁的便宜吧。 杨帔又想起章奇民在另一次喝酒后对她说的话:“我有钱,要想泡小姐随便泡,也泡得起,可 是泡小姐真没意思。有次,一个小姐弄了半个小时还没让我勃起。我一气之下,本来说好给三 百,只给了她一百块。小姐不服,我跟她说:此次活动分三步:勃起,性交,达到高潮,你连 勃起都没让我达到,也就是说,第一步都没做成,给你一百块都多了,但念在你也工作了半个 小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才给你一百块钱,明白吗?那小姐竟然心服口服,哑口无言地 收下了一百块。” 杨帔笑着对章奇民说:“是不是你到了生理低潮期,不关小姐的事呀?” 章奇民说:“他爹个尾巴根儿,我一看到小姐就生理低潮。” “那你不会一看到老太太就马上高潮迭起吧?”杨帔哈哈笑着说。 “说真的,杨帔,现在只想找一个能聊得来的人,说说话,做做爱。”章奇民说着,握住杨帔 的手,没什么邪念,没什么更多想法,只是握了一下而已。那时,杨帔了解章奇民的想法,知 道此刻的他也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并没有什么邪念。但也不禁暗暗地想:章奇民的手真暖, 真厚,真有劲儿。杨帔就这样脑子过电影般地想着和章奇民的交往,竟一夜无眠。 清晨起来,觉得脑子有些沉,有些晕。但杨帔还是认真地刷了牙,洗了脸,坐在床上发了会呆, 便出门了。当杨帔把手放在章奇民家的防盗门上的时候,还没等按门铃,那门就叭地一声开了。 章奇民站在门口看着杨帔。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也不问是谁就开门,不怕鬼子进村吗?”杨帔笑着说。 “你一进大院,我就看到你了。” 杨帔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震:他在窗口站了多长时间了? 杨帔欣赏着章奇民的家。这是一个四室二厅的房子,二卧室,一书房,一个琴房,三十多平方 米大的客厅,陈设都是精品,就连卫生间里的沐浴喷头都是市场上最贵的那种样式。 “你的家真漂亮!”杨帔本想说些恭维的话让章奇民高兴一下。但不知为什么,她说这话的时 候,竟然在脑海里闪过了自己刚刚租的那间16平方米大的房子。租的时候,以为16平方米已经 够她和女儿住了,还算宽敞,可是看了章奇民的房子,杨帔心里竟然有些莫名的酸。她把头向 后一昂,闭着眼睛靠在了沙发上。 “你累了吗?我给你按摩一下吧”章奇民说着,走到杨帔身后,手放在她肩膀上揉捏按摩起来。 闭着眼睛的杨帔心里一惊,章奇民大她十多岁呀,他竟会给自己按摩,有一些不安,一点意外, 当然还有一丝感动。这心里头已在刹那间翻了几个跟斗。但杨帔并没有说什么,仍然闭着眼睛 静静地享受着章奇民的按摩。 不知什么时候,章奇民的手从后面伸到了杨帔的前胸,滑进衣服里,他捏着杨帔的乳头,揉着 杨帔的乳房,杨帔噢了声,抬起头,看章奇民。章奇民便顺势把舌伸进了杨帔微张的嘴里。 “进屋里吧”章奇民一边说着,一边拥着杨帔走近床。 “我要先处理一下,”待杨帔在床上躺下,章奇民却留下一句话竟自向卫生间走去。 杨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你给我亲亲好吗?”章奇民赤身裸体地走了进来,说着话,便把他那东西伸到了杨帔的面前。 杨帔楞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操作起来。可是,亲了好长时间,那东西竟然还是软软的,杨帔心 想:是不是章奇民太紧张呀?但脑海里却莫名其妙清晰地想起了章奇民在一次酒醉后说的话: “那小姐弄了我半个小时还没勃起……。” 就在杨帔似疑似虑,快要对自己失去自信心时,章奇民的那东西终于颤颤抖抖地长大了,没等 杨帔说什么,章奇民拉过杨帔的腿,急急地把自己那东西放进杨帔身体里,这动作太快,杨帔 还没缓过神儿来,章奇民已经“啊!啊!”地弹尽粮绝。 “好久没这么爽了”章奇民边说,边往卫生间走去。 杨帔木木地躺在床上,竟象刚看了个电影开头就忽然停电了一般,呆了。 “你不去洗一洗吗?”章奇民从卫生间出来对着杨帔说。 杨帔躺在那里,一动没动,看着赤裸着身子的章奇民,没有言语。 “乖,去洗一洗吧” 杨帔再看了一眼章奇民,便什么也没说,起身去了卫生间。 做过爱的杨帔喜欢光着身子在床上躺一会儿,她喜欢那种让皮肤无拘无束呼吸的感觉。 “你不穿衣服呀,会着凉的”章奇民温和地对杨帔说。 “一会儿再穿,休一下。” “我办完事就喜欢马上穿戴整齐 ,这样好象心里踏实一些。”坐在椅子上的章奇民对杨帔说。 杨帔想了想,便坐起来把衣服穿上。 “我媳妇总说我象在偷情一样。” “你媳妇什么时候出差回来呀?” “说不准,可能一会儿就回来了。” “真的呀?” “逗你呢,她可能明天回来。” “那我还是趁早走吧,可别因为饺子好吃不松口了。” “好吧,那我就不留你了。”章奇民说着,竟自先走到客厅,为杨帔拿鞋去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杨帔沿着小路慢慢地走着,心里很不是个滋味:这是图什么呢。这又是为 什么呢?谁需要谁呀? 第二天早晨,杨帔在单位碰到章奇民。章奇民轻声地问:“昨晚睡得好吗?想我了吗?” “想了,想了一夜。”杨帔笑着说。 “今天中午一起吃饭,老饭店。中午见。”章奇民说完,还没等杨帔说话,便大步地走了。 杨帔看着章奇民的背影,苦笑了笑,心想:今天中午真是一个人吃饭,真是怕了一个人上饭 店吃饭的情形,也真吃腻了盒饭。 那一天中午,杨帔按时来到了她和章奇民常去的饭店,二个人吃了一餐简单的饭。 生活里你遇到的不一定都是你最喜欢的。但也不一定是不好的。人在饥饿的时候,窝头虽然 不好吃,也可能导致胃疼,但也毕竟还能充饥。 第十八章 门被大力推开,随之闯进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何总监,财务上还有多少钱?先给我拿二 千块钱,去X城,那些乌龟王八羔子在电话里给我打起太极拳来,看样子不跑一趟不行。” 是公司郑副经理,郑媚,一个泼辣的,也美的让人目眩的女人。 何仁忙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郑经理,好的,你先打张条子吧。对了,李大姐可能在楼 下仓库。我去把她叫上来吧。” 郑媚的眉头皱了下,忽然象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何总监,哈哈,你的脸怎么了?昨晚上与 老婆打架?战果不错嘛。” 何仁下意识捂起脸,真还忘了刚被人赏了个耳光,尴尬地笑起来,“夫妻夫妻,床头打架, 床尾和,嘿嘿。” 陈媛在郑媚刚进来时,吓了一跳,忙不迭把稿子折好,夹入账册,看着何仁这样子,不禁咯 咯地笑出声,这男人太好玩了。 “这位就是陈经理的侄女儿?蛮漂亮啊。”郑媚微笑着转过脸,“很高兴你来我们这儿。” 这女人好凶啊,陈媛在心底吐了下舌头,赶紧站起来,“阿姨好,阿姨才真的漂亮呢。” “你这一叫,我都老了,还漂亮?”,郑媚呵呵笑着,仔细端详起陈媛来,“怎么,一晚没 睡?眼眶都是红红的,来我们这实习这么兴奋?” 这才是真正的刀子嘴啊,话里似乎还藏着话。陈媛算是长见识,脸腾地下红了,刚才自己真 的掉眼泪了?“阿姨,你们聊,我去喊李大姐上来。” 何仁叫住她,“你不认识她,还是我去吧。” 陈媛瞪了眼何仁,这男人有时可真够笨的,“我长了嘴,可以去问啊。”说完掩门出去。 郑媚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小何,昨天真与老婆打架了?她也是的,整天就知道玩,这么 好的一个大男人也不晓得多疼疼。男人也是人,也是需要疼的嘛。”说着话,手指已摸上何仁 的脸庞,“还痛吗?” 何仁点点头,又摇摇头,点头是因为郑媚说的当然是道理,男人也是人;摇头则是因为这几 个指印还真不是老婆打的,她的手指在脸上滑过,很舒服,有点象夜的手指。不过,漂亮的女 人,能干的女人,多半还是自以为是的女人。自以为是的另一种说法,就是愚蠢。何仁握住郑 媚正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轻轻把它拿下,这还是个他惹不起的女人。关于她的事,他知道的太 多,有些是空穴传风,有的确属事实。她丈夫是中学老师,一脚踢不出个屁来的老实人,她有 个情人,是这公司上级主管局的副局长,一个肚子大得如十月怀胎孕妇的家伙。他都有点不敢 想象郑媚在那男人肮脏浑圆身体下扭曲的样子,那让他有点恶心。还有个原因,她与公司陈经 理也正弄得水火不容,不可开交。他有点欣赏一个女人与男人争权夺利的勇气,不管是用哪种 方式,因为他自己做不来,但他并不想把自己掺合进去。他也不想让自己成为面前这女人众多 风言风语中的一个。那是个大染缸,掉进去,就洗不清了。 郑媚凝视着何仁的眼睛,没有说话。他看不清她眼睛里究竟有些什么,她不是刚才那个陈媛 。何仁安静地把纸与笔递过去,“郑经理,打张条子,等李大姐来了,就行。” 郑媚的手指在何仁手上一碰,用力按了按,轻轻叹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门开了,李大姐嘟嘟嚷嚷地走进来,“在楼下想清静会也没得,有么子事?”看见郑媚,鼻 子里哼了下,“你坐那边去吧,这是我的桌子。” 郑媚刚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正窝着火,哪受得这个,腾地下,站起身,手往桌上重重一拍, 笔跳起来,落在地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大姐扬起脸,阴阳怪气又哼了下,“没什么意思啊,你不走开,我怎么上班?” “现在几点钟了,你这也叫上班?” “我在楼下与保管对账。” “拿账本给我看。” “为什么要给你看?管财务的可是陈经理,还有何总监,再怎么也轮不着给你看!” …… 两个女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郑媚的嘴唇哆嗦着,眼里窜出几缕火苗,手扬了起来,咬咬 牙,又放下来。这位李大姐倒好,胸脯一挺,“还想动手打人?你敢?” “我不敢?” 房间里又是一记清脆的巴掌响。全傻了眼,包括正一直在门口站着的陈媛。一些脂粉从李大 姐脸上滚落,很快,一个巴掌印浮起来,然后啮牙咧嘴在上面笑。 都是给人一耳光,但还真不是一回事。现在的女人怎么动不动就打人耳光?是不是这种声音 听着很爽?何仁还真没想到郑媚会动起手,来不及多想,事情已经发生,一个箭步跨过去挡在 郑媚面前,然后他听见自己脸上又传来一声响,真痛啊,何仁苦笑起来,你还不能回手,因为 人家真想打的人不是你。自己这算是充那门子英雄好汉? 第十九章 赵青走了,杨帔的日子一直在半死不活中过着。这以后,章奇民又约了几次杨帔,杨帔都以怕 嫂子为名,没有再去。可是,为了怕章奇民心里有想法,也是不想伤他,杨帔会答应他吃饭的 请求,常常中午,还是会和章奇民,或其他同事一起去饭店吃饭。嘻嘻哈哈中,仿佛那天的事 根本没有发生。杨帔不喜欢把自己的情绪,不满,特别是性的不满告诉谁,而且最不喜欢告诉 做爱的那个人。因为,她怕对方难堪,更怕自己难堪。 杨帔租的房主来找杨帔:“你租的房子是二月份到期,到期我们就不租了,孩子在这边上学, 得回来住。到这个月底,你们就把房子倒出来吧。” 房主再说了什么,杨帔都没大听清似的,只知道这个月要再找房子,要再搬一次家了。没得说, 住着人家的房子,便得听人家的吆喝。 “这几天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老看不到你的影儿呀?”章奇民在走廊里看到杨帔便问道。 “我要再租房子,那个房子要交上去了。” “噢,也好,那个房子不方便,你再租一个独门独户的。我去也方便。” “本来想租一屋一厅的,可眼下暂时没有,只有二屋一厅的,我看好了几个,都有些贵。 有些拿不定主意” “多少钱?” “四百八一个月” “这点钱还贵吗,不贵,租下来吧。”章奇民轻松地说着。 杨帔看着章奇民那脑满肠肥的样子,体会着章奇民那商人般的得意,竟有一点轻微的恶心。 心想:说得好听,不用你拿钱当然不贵了。 “我得去联系了,我走了。” “用不用我帮忙?有事联系我。” “好,有事的时候,我一定找你。先走了。” 杨帔一路上想着到底是租四百八的那个,还是租四百五的那个?四百八的那个房子没得说,可就 是楼层有些高,是六楼。把钢琴抬上去就还得再加六十块,四百五的那个房子是小了点,但也算 二屋一厅,况且是二楼,还少了抬钢琴的钱……。杨帔最不喜欢算这些生活里的小帐,可是,日 子总是要精打细算,浪漫是无法代替柴米油盐,对爱情的幻想更无法添补肉体的缺憾。生活总是 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不管你是不是喜欢。 最后,杨帔决定租四百五一个月的那间。定了,定金也交了,余下的便是收拾房子准备搬家。 这几年,搬家对杨帔而言,是最不愿意做但却没少做的一件头疼事。要纸盒,要绳,打包,一样 一样,都是杨帔一个人在做。女儿 还小,况且在上学,白天便只杨帔一个人在家里。虽然同事 朋友一大帮,喊一嗓子都能来帮这个 忙,可从来不爱求人的杨帔,一想到搬家收拾东西,都是杂七杂八的,便消了找同事的心。一个 人,忙了几天,倒也打点停当,收拾得差不多。 杨帔联系了搬家公司,早十点准时来搬。估计大约十二点多也就搬完,准备工作都做得差不多 了,杨帔疲惫地躺在床上。第二天早上十点,搬家公司准时来了。杨帔心里很高兴,因为她是 一个非常喜欢准时的人。准时总意味着事情有一个好的开始。 杨帔张罗着,忙前忙后,:“这箱子是组合音箱,轻放呀 。那个是电视,加小心呀……” 车子到了新租的房子,杨帔便先上了楼,告诉搬运工什么什么应该摆在哪了。 大约十二点的时候,东西差不多都搬上来了,开车师傅走上楼对杨帔说:“这楼楼道太窄,那 钢琴好象抬不上来” “能抬上来。我量过尺寸,没问题”,杨帔自信地对开车司机说。 “大姐,钢琴抬不上来呀”,一个搬运工上来对杨帔说道。 “怎么会呢,我量过尺寸的。可以过来呀” 钢琴正横在楼道拐弯处,几个搬运工倚着墙角,看着走下楼来的杨帔,那表情,刁钻油滑,几 对儿小眼睛看着杨帔不停地转。 “几位师傅帮帮忙,这都搬到这份儿上了”杨帔看着搬运工说道。 “真搬不上去,都没劲了。” “别这么说呀,就差这一下了,几位师傅帮帮忙吧。” “那你加点儿钱吧” 杨帔楞了一秒钟:“行,好说,再加20块钱吧。” 几个搬运工,互相看了眼,便又背起肩上的行军带,开始搬钢琴。 “这抬不上去,这个楼梯口上去了,下个楼梯口肯定上不去”,从楼上走下来的司机肯定地说 着。那几个刚刚把背带扛在肩上的搬运工又把背带放下了,齐齐地看着杨帔。 这时,七嘴八舌,来了帮邻居,有说找个吊车;有说,以前有人搬家抬上过一个比这个还大的 钢琴;还有的说,抬不上来,就把钢琴寄放在别的地方呗,干嘛非得抬呀。一时间,杨帔只觉 得一个头两个大,嗡嗡地在不停地响。 “把钢琴抬下去吧,不搬了!”杨帔说着,便自己先走下了楼。 这时的天,竟然一下子满是乌云,似乎要下雨。杨帔抬头看看天:“难道天也和我作对?” 她给搬运工结了帐,又到附近市场买了一大块塑料薄膜,把抬到路边的钢琴严严实实地包 好,嘱邻居帮忙照看,便朝房屋中介公司走去。 房屋中介的人就象媒婆一样:油嘴滑舌,油头粉面全为了那一点介绍的好处。活得卑微,活 得萎缩,活得狡诈。他们会为了十块钱的看房费而做尽能够想到的任何手脚,提供假房源,从 头至尾全说朦胧语言,甚至不惜色相勾引,活着,工作着,似乎眼里便只有那十块钱,其余的 一切便都不在眼里了。 这样的一些人,却也是社会的一个组成部分,不因你的喜欢与厌恶而存在着。特别是当你想在 几个小时之内就找到一处晚上能够安身的住所时,他们说的那些朦胧语,你便也不会太介意, 更不会因此而大动肝火,他们那萎缩的样子甚至也变得格外地高大,威武起来。看着他们狡诈 的眼神,你也不会觉得那是在算计你,而会由衷地认为,那是在帮你筹划呢。 杨帔说了自己的要求,房屋中介的人热情地请杨帔坐,并神秘地拿出一个小本子,在里面认 真地一页页地翻着,杨帔想看,却被房屋中介的人婉言谢绝了:“这是商业秘密,不能让你看” “噢,对不起,我忘了这是规矩,”杨帔陪着笑脸。 “这个房子怎么样? “今天晚上就能联系上房主,拿到钥匙住上吗?”杨帔略看了看后问道。 “可以呀,现在就可以联系上房主。” “那联系吧,就租这个了”杨帔边说边看了看表。已经快四点,女儿赵玉要放学了。早晨赵玉 上学时,杨帔对她说,放学就直接来新租的房子,可现在又要租过新的房子,还要再找家搬运 公司,杨帔觉得有些分身无术,想了想,呼章奇民给他传了一个口信:我需要帮助,速给我回 电。 很快,章奇民就给杨帔回了电话。 “在哪儿呢?怎么了?” “你有空儿吗?” “有,什么事?” “那你马上来吧,来了再说。” 十分钟不到,章奇民就风风火火地来了。 “什么事,杨帔?” 杨帔把事情跟章奇民说了一下,她要章奇民去学校替她接孩子,因为,她要马上联系搬家公 司。分不开身。章奇民二话没说,便去赵玉的学校替杨帔接女儿了。 章奇民把女儿交到杨帔手里,告诉杨帔他家里还有事,今天不能帮她了,明天早晨来帮忙后, 便回去了。 女儿回来了,杨帔心里踏实了许多,便指挥搬运工人开始再次把搬到楼上的东西搬下来,搬 去新租的房子里,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钟。 第二十章 李大姐疯了样扑上来,两只手绕过何仁一把就扯着郑媚的头发,那双豪乳毫不客气地压在何 仁胸前,郑媚一个趔趄,抓住李大姐的头发用力一拉。乳房也就紧紧地贴在何仁脊背上。郑媚 咬紧牙关没有作声,李大姐却杀猪样嚎叫起来。何仁在两个女人中间,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看 不见身后郑媚的脸是啥模样,但眼前这位李大姐的脸却正是奇形怪状扭曲着。这就是女人吗? 有些晕眩,何仁艰难地把两个女人分开点,吸了口气,对着正在门口已吓傻了的陈媛吼道,“ 还不过来帮忙?!!!” 陈媛这才清醒过来,跑上来,与何仁一起把两个女人互扯着对方头发的手指扳开。动物凶猛 ,女人是动物,所以她们也凶猛。两个女人犹自不肯罢休,手乱挥乱抓,何仁有些急了,对陈 媛喊道,“抱住李大姐。”自己反转身也抱紧了郑媚。这还是温香暖玉抱满怀吗?郑媚的乳房 紧贴着何仁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有极大的愤怒,又似乎是感到极冷。何仁望着郑媚哆嗦发白的 嘴唇,更加用力抱紧她,“郑经理,不要这样。”她的眼睛里有了泪水,在眼眶里盈盈转着。 “郑经理,看着我,别这样。” 两个女人手上都有一绺刚从对方头上扯下的头发。李大姐望了眼对方手上,再看看自己手上 ,郑媚是齐耳短发,自己却是一头纯情的披肩长发,吃亏了。一些口涎从李大姐嘴边滑落,她 身子一软,往地上瘫坐下去,陈媛随之扑通声,也坐地上了。何仁有点好笑,陈媛这么死心眼 ?坐地上了,这架也就打不起来了,还抱着干吗?他有些厌恶地看了眼正披头散发鬼哭狼嚎的 李大姐。一哭二闹三上吊,怕也是这种女人最拿手的好戏吧。何仁的手不自觉地在郑媚背上轻 轻拍着。 财会室里已聚集了一大堆人,都是同事。何仁想把手放开,却发现早也不是自己抱着郑媚, 而是郑媚用力地抱着他,一些冰凉的东西正滴落在自己脖子里。她丰满的身体给自己的感觉忽 然就象是片叶子。何仁皱皱眉,望着屋子里的其它同事有点尴尬。他对几个女同事使了个眼色 。 被女人这样抱着可真是难过,好不容易,郑媚在几个女同事七嘴八舌下放开了何仁,坐回椅 子上。也不说话,低垂着头,直勾勾看着地上,仿佛那有朵花正在开。胸口象放下块千斤重石 ,何仁长吁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脸,走过去,把还紧紧抱着李大姐的陈媛拉起来。他有些奇 怪,这个时候,似乎所有的女人都不再是女人,只是某种雌性动物。陈媛身上也好象忽然就没 了先前那种好闻的女人香。陈媛紧紧地抓着何仁的手。 李大姐没有再爬起来拼死拼活了,或许她也知道这架是再也打不起来了。虽说人都喜欢看笑 话,但毕竟这是在单位是同事,最起码的装模作样还是会有。何仁的目光扫向在门口几个窃窃 私语的同事,他们又有了新鲜的话题,这多少会让生活变得有趣些。只是不知自己在他们嘴里 会成为一个啥样的角色,脸上的巴掌印又会被演泽成什么样的故事出来?刚才自己抱着郑媚而 没有去抱李大姐,抱得怕比情人还要亲热些,这在他们眼里又意味着什么?真是没劲透了,算 了,不想了。活着,但求自己问心无愧也就是了。何仁感觉到陈媛的手在自己手中不停发抖。 她是不是有点害怕? 李大姐径自唱起了莲花落,不过翻来覆去也就是臭婊子,骚狐狸那么几句。骂是骂得够恶毒 的,可你骂了,人家就真会是那种东西吗?诅咒只是自己骗自己,不会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再 说骂人也得骂出点新意来啊,老炒现饭谁也会倒了胃口。嘿,这李大姐还真争气,从梅毒数到 淋病数到菜花忽然想起这世上还有一种爱滋病,精神一振,“你家人全得爱滋死干净”,声音 又复高昂。门外有人笑起来。何仁顺着笑声望去,膀阔腰圆的贾纤纤正在外面咧嘴。两个女人 都呆在这,不晓得还会弄出什么来。“贾纤纤,你过来,把李大姐扶到仓库去。” 这下李大姐不依了,身子一躺,手抓桌角,在地上四仰八叉,口吐泡沫声竭力嘶。贾纤纤还 有几个人硬还是不能把她扶起来。要断气的人也不会死得这样难看吧。何仁真的有些愤怒。 郑媚站起身,轻轻地往门口走去,随手扒开几位女同事的手,“我没事,你们让我静一会。 ” 忽然想起什么,回过身,对着还正赖地上不肯起来李大姐的脸上吐出口唾沫。 杀猪般的嚎叫声撕裂着每一个人的耳朵。这有多少分贝?窗户摇晃了下,一块玻璃掉下来, 摔成粉碎。起风了,天迅速地暗下来,要下雨了。早上天气预报明明是晴空灿烂。没有什么东 西可以说准,老天爷的心事谁能真正捉摸得到?何仁忧伤地望了眼屋外。经理一直没出现,早 上都见,是上哪儿了吗?还是故意躲着不出来?没人给李大姐撑腰,她敢这样乱来吗?这些可 是一个早就策划好的计谋?自己又将在这场游戏中扮演什么角色?没有导演来提醒你,一切都 是靠你自己。陈媛的脸已经煞白,她还是个女孩,不是个女人。何仁也握紧了陈媛的手。 第二十一章 郑媚对何仁招下手,“何总监,把你的手机给我。”何仁忙递了过去。电话接通了,郑媚慢 慢说道,“是陈经理吗?你在哪里。公司出了点事,你过来下。” 屋子里一下全静下来,就连那好象又死了爹娘的李大姐也渐收住声。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如何 一回事。有人开始往自己的岗位走回去,这已不再是女人之间的事,是领导之间的游戏,并不 是每个人都有资格看的,否则祸从哪里来的,你都会弄不明白。郑媚朝经理屋走去,忽想起什 么,“何总监,你也过来,还有你。”她用手指了指陈媛。 何仁看看已坐起身满脸鼻涕与眼泪的李大姐,这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心甘情愿被人当枪使, 可她若不心甘情愿,她还能坐在出纳这个位置上吗?人总是要有别人用得上的地方,别人才会 用你。经理给了她一口饭吃,她就得为经理做点什么。这其实也符合等价交换的原理。只是她 拙劣的演技让别人一看也就明白了,说得残忍点,连个能令人发笑的小丑也算不上。何仁在郑 媚身后暗自摇头。郑媚已经冷静下来了。这是个能干的女人,这也是最好的一个反击机会,事 情拖得越久,对身为女人的她也就越不利。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流言总是对一个女人更具有 实质上的杀伤力。何仁还真有点佩服郑媚。 陈媛仍紧紧拉着何仁的手,可怜的女孩实习伊始就卷入了旋涡。她肯定还弄不明白这是如何 一回事吧。人总是身不由已。何仁望着在前面走着的郑媚,她的臀微微扭着,象是在呼唤着什 么。她的确会让男人想犯罪。 经理室没有人。三人默默坐下,陈媛还是紧挨着何仁,她一定是吓坏了。郑媚把手机还给何 仁,“小何,谢谢你。”手机很轻,但你可通过它与千里之外的某人对话,科技的发展真的令 人不可思议。但人性呢?何仁有些恍惚,“郑经理,没什么的,我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 “小何,这件事情你从头到尾都在场,谁对谁错,或者说那个疯女人,是谁在后面给她撑腰 的,想来我也不必多说,你也清楚。”郑媚顿了下,“有条河很宽,有个人在里面游泳,他很 累了,你说他是上左岸好,还是上右岸好,或者说就一直在河里游下去,直到累死的好?” 何仁的心颤危危地抖了下,这个女人在逼着自己表态呢。自己算是什么?只是个微不足道的 小人物,于她并不会有多少实际上的帮助。会是她手上一颗有用的上的法码吗?也许她认为一 个财务总管应该清楚些事情,也许她现在要的只是种有人跟随的感觉。郑媚是从别处调进这家 公司的,才来大半年,对这个公司的许多也并不是很清楚。这场游戏,她会获胜吗?公司里上 上下下都有着陈经理安排的人,包括现在这个正拉着自己手的陈媛,也都是他有意无意放下的 棋子。她是否有些不自量力?还是她那个靠山局长给了她某种承诺?何仁的脑海里刹那间转过 无数念头。他笑起来,没有正面回答,“他累了,他离那边岸近,就会上哪边吧。你说是吗? ”这话算是个回答,可还是等于什么也没说,这就是伟大的中国文字。可以意会,不可言传, 众妙之门,玄之又玄。 陈媛听得是一头雾水,这故事她听说过,也在学校与人辩论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那个游 泳的人,他的家在哪边,他最后也就会回到哪边去,这很简单。陈媛隐约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叫 郑经理的女人正在向何仁暗示着什么。这些事会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吗?自己的大伯,陈经理, 还没有回来,她有些慌,忽然想起手还在何仁手中握着,赶紧抽出来。 陈经理走了进来,准确说是,悠悠踱了进来。他的手上甚至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窗户 又咯吱声响了。城市里的风总是忽如其来,而且比旷野中的风来得更是凶猛。 “郑经理,你怎么先动手打人?这可不好,你是个领导啊。与老李那样的人一般见识,这可 是有损自己威严啊。”语句是慢条斯理的,也是先发制人的。 第二十二章 赵玉睡着了,累了一天的杨帔却怎么也无法入睡。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想到厨房先简单收 拾一下。打开灯,映入眼帘的一幕竟让杨帔一下子呆了。 只见门缝里,水槽边,饭桌上,台面里,灯泡四周,水管的嘴儿里,所有所有的地方都爬满 密密麻麻的蟑螂。那蟑螂大小不等,胖瘦不一,颜色不同。有蟑螂爷爷,还有蟑螂爸爸,有 蟑螂奶奶,也有拖着重重的蟑螂贝贝的蟑螂妈妈,有蟑螂弟弟,还有蟑螂美媚。有黄皮肤的 国产蟑螂,还有印度一带,纽约地铁边的黑蟑螂。齐齐密密地聚集在一起,就象一条用蟑螂 织成的线条,也象一块用蟑螂编织成的布,在那里整体晃动着,颤抖着,一二一,前后前, 来来回回地跳着集体舞。 杨帔不由自主地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什么节啊?怎么蟑螂都出动了呢?一定是个大节日, 端午节吗?她打开一个纸盒。找到花露水,走进屋子,打开灯,哇 ,这里也挤满了前来聚会的 蟑螂。杨帔沿着女儿睡觉的床细细密密地撒了圈花露水。手头儿 没有蟑螂药,只有花露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驱蟑螂,撒得浓一些吧,没准儿蟑螂和人一样, 受不了太香的刺激,就进不来这个圈了。撒完后,杨帔又把花露水往门缝里喷,往地上洒, 一会儿的功夫,一瓶花露水就都用完了。 杨帔坐在床边似乎心安了一些,可忽然她想到一个问题:就算圈外的蟑螂进不了圈里,可是 如果蟑螂本来就在圈里怎么办呢?那不是一样会钻到女儿的耳朵里吗?杨帔童年的时候,隔 壁邻居的孩子小杰有一天晚上哭着被她妈妈抱去了医院。后来杨帔的妈妈告诉她:是因为小 杰晚上睡觉不盖被,蟑螂钻到她的耳朵里了。她妈给她往耳朵里灌了许多的豆油,那蟑螂也 不出来。只好送到医院让大夫用针给弄了出来。现在 ,看到这么多的蟑螂,杨帔唯一的念头就 是保护好女儿,绝不能让蟑螂钻到女儿的耳朵里。 她给女儿盖好被,又用枕巾把女儿的两个耳朵都严严实实地盖好,这才去关了灯。本来想收 拾一下房间,可是这漫山遍野的蟑螂,令杨帔什么情绪也没有了。她合衣躺在床上, 沉沉地睡着了。 “铃铃铃……”一阵电话铃声把杨帔吵醒。 “怎么样,醒了吗?”章奇民的声音传了过来。 “醒了,别提了,昨天晚上我一开灯……”杨帔迷迷糊糊地说着。 “哈哈哈,我一会儿过去,缺什么吗?”电话那头儿传来章奇民朗朗的笑声。 “你带几瓶矿泉水过来吧,这房子没有炉盘,不能烧水。” 杨帔放下电话,看到女儿也醒了。便招呼女儿起来,帮女儿梳完头,带女儿在市场上吃过早 点,便送女儿上学了。 刚回来,就响起敲门声。章奇民拎着大大小小的包,风风火火进来了。 “办年货呀,买了这么多?”杨帔笑着问。 “你不是没有炉盘吗?我给你买了二个,又买了一些蟑螂药,还买了一些手纸,这都是你急 用的,还有……” 杨帔的心里一热:这年龄大真有年龄大的好处,虽然勃起的慢点儿,但照顾人的细致,关心 人的体贴那真是让人没话说,很温暖。 杨帔接过大大小小的包,放到厨房里后,便回身抱住了跟着进来的章奇民,她用心地抚摸着 章奇民的胸膛,似要把感谢的情都溶在这个动作里。 “我去洗洗”,章奇民说着推开杨帔走进卫生间。 “没热水呀” “用冷水就行,越洗越精神,”章奇民嗨嗨地笑着说。 二次和章奇民亲密接触,杨帔感觉到章奇民爱洁成癖。饭前洗手,饭后也洗手。记得章奇民 曾对杨帔说过:“如果小姐下身有味,他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勃起。”当时听得杨帔心里一惊, 心里暗想:女人有没有味的吗?自己什么味?竟有了一种怯怯的心。 待章奇民洗完,杨帔也坚忍着用冷水洗着自己。水,真的很凉。可是一想到被一个男人讨厌 着,挑剔着,那会更冷。 杨帔进屋的时候,章奇民已经躺在被窝里了。正在闭目养神。看到章奇民那乖乖地躺在那里 的样子,杨帔感觉怪怪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忍不住想笑。 这一阵子因搬家收拾东西,昨天又焦头烂额了一整天,杨帔又累又乏,一点求欢的心也没有。 但她却也真想有个肩膀靠靠。搬家虽然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情,杨帔也应付得过来,但的确不 是女人干的活,更何况只杨帔一个女人。她脱光了自己钻进被窝里,弯曲着身子,象个小女 孩偎在爸爸怀里, 这一刻,她就想这样静静地靠在章奇民的怀里,躺着,什么也不做,什 么也不想,就这样抱着,偎着,躺着。 “转过来,别把后背给我“章奇民边说边扳着杨帔的肩把她翻转过来。 “你想要我吗?”杨帔看着章奇民的眼睛问。 “我想让你亲我” 杨帔想了想,便什么也没说,拱起身招呼起章奇民的老伙计。 “帔,和你弄,过程挺好,结果不好。你那很松,不象我媳妇,她那紧,而且你下面一弄就 出水儿,太滑了,没有磨擦,没有快感。我媳妇那是干的,弄的时候,磨擦力很大,很舒服, 以后,你用嘴给我弄的时候,再深一点就更好了。你用手弄,还不太会,找不着点。我媳妇 可会用手弄了,几分钟就能让我勃起,到底还是夫妻熟悉,咱们俩我估计弄上十回八回的, 你才能找到门儿……” 杨帔一边认真地干着体力活,一边听着章奇民的话,初时,她还觉得很新鲜,因为很少有人 和杨帔说这些。她也不知道在男人眼里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可原来自己这么不堪一用 呀,做起爱来整一个性盲,什么都不会呀,难不成还是学徒工段位?可是听着听着,杨帔觉 得不是个意思了。章奇民口口声声地拿杨帔和他妻比,又口口声声说杨帔不如他的妻,那他 干嘛不在家和妻弄,却来找杨帔呀? “哎,这真是重体力活儿,累了,休息休息”杨帔说着,便仰身躺在床上,她感觉索然无味, 真累了。杨帔个性,素来不喜多话,更不愿伤了和气。虽然章奇民的话让她很反感,但一想 到他大清早跑来,大包小包拎着,倒不见得花了多少钱,却是一份很厚的心意。更何况两个 人的关系也只是露水夫妻般,早聚晚散,但求个彼此安慰,倒也犯不上动什么肝火。合则来, 不合则散,倒真不必象夫妻样打打闹闹。所以,虽然心里很不是个意思,但杨帔也没说一个 重字,甚至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不快的情绪。 “我弄你了”,章奇民说着话,便将他那软中带硬,硬中带软的东西放到杨帔身体里。一会 儿功夫,章奇民便噢噢地叫了起来。章奇民又去卫生间清洗他的老伙计了。杨帔躺在床上四 肢分开,动也不动,下身粘粘的,浆浆糊糊的,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我一会有事,要赶紧走,不能帮你收拾了。”章奇民洗完后边进屋边对杨帔说。 “好,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慢慢来就行了。谢谢你买了那么多的东西。”杨帔边穿衣服边说。 “说什么呢?跟我还这样客气?咱们谁跟谁呀,有事,你就吱一声,我随叫随到。” 章奇民的话说得很暖人。杨帔又有些感动。她为章奇民拿来外衣,帮他穿上,又把他送到门 口。 转过头来,杨帔打开章奇民拿来的包,一样一样把东西拿出来。杨帔看到二个炉盘。心里想, 这下省事,不用自己再出去跑一趟了。一会儿就可以先烧壶热水喝。她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往 外拿东西。到了最后,她看到袋子里有二张简易发票: 炉盘二个,单价:10元,共计:20元 蟑螂药6包,单价:3。6元,共计:21。6元 手里拿着发票,杨帔是真呆了。好半天回不过神儿来。过了很长时间,杨帔拍拍自己肚子, 捏捏自己的胳膊,心里想:我要是猪,肯定可以出栏了。要是把我杀了,卖到市场上去,会 卖个什么价呢?是会卖个腰盘儿价,每斤5。5元,还是会卖个后腿肉价每斤7元?也没准会 卖上个每斤8元。 第二十三章 郑媚捋了下齐耳短发,也没看陈经理,“这是你的侄女吧?她一直在场,你先问问她。陈经 理,我敬重你是个长辈,有话当面说就是,何必玩这种小动作?对了,她来我们这实习的事, 我怎么就没听说?这样的事应该先通个气吧,否则别人还真会以为你在搞一言堂,这传出去可 不大好听啊。” 陈经理哈哈一笑,把茶杯放下,手指在办公桌上的玻璃上轻轻敲着,“郑副经理,你说的对 ,她是我的侄女。但不是我安排她进来的,这事,你可去问问李局长。哦,对了,我在向李局 长汇报时,你那位游副局长好象也在场吧。更何况举贤不避亲,这也是我们做领导份内的事, 至于为何没有向你通气,那是因为你不在。我与公司其它几位副经理也都说了声。他们没对你 说吗?”陈经理把游副局长的这个副字咬得特别重。何仁刹那间也就明白过来,敢情这只是分 战场,根子是在上面呢。陈经理确是只老狐狸,四两拨千斤玩得是团团转,最后一句‘他们没 对你说吗?’,摆明就是告诉郑媚,你被孤立了,不服气是吗?论后台比你还硬。 郑媚冷冷一笑,“陈经理,你有本事就去游局长那当面喊几声游副局长吧。在我这个小女人 眼前趾高气扬可也没多大意思。陈经理,今天这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陈经理脸上露出笑容,就象个猎人看着猎物跌入陷井,双手一摊,“按道理,象女人之间的 打打闹闹,本也用不着大题小作。可你是个经理,又是先动手打人,这影响不好啊,这样吧, 我向组织上汇报下,你也别急,先安心回家等候处理结果,这件事谁都有不是处,我想你最多 也就是个警告处分,应该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老李那,组织上也会做出最合适的处理。 ” 郑媚咯咯咯笑出声,几丝嘲讽从嘴角泛出,“陈经理,这种官话你说了几十年,倒也是滚瓜 烂熟。只是这组织是指你?还是李局长?或是其它什么人?算了,这些口舌之辩,都不能解决 什么实际问题。对了,陈经理,我听说X城三力公司的那个女经理蛮漂亮的啊。那几十万的货 款好象是你签字发货的吧。几年了,也就这样不死不活拖着,眼看又是笔呆账。我还正打算去 看看那位经理有多迷人,竟会让我们陈大经理如此神魂颠倒。何总监也在这,我说对了吗?何 总监?” 何仁这下真恨不得跳起来赏这女人两耳光,郑媚呀郑媚,我就会傻得不知道你先前说去X城是 什么事?女人啊,还是沉不住气,又怎么不会输得一踏糊涂?他刚想说什么,陈经理打了个哈 哈,“那件事,是经理办公会议上做出的,字是几个经理共同签的。郑副经理,你刚来不久, 业务还不熟悉,这也难怪。”何仁在心底帮陈经理说了下去,郑媚,你还嫩着,玩这些阳谋鬼 计什么的,你还真不是对手。 郑媚脸上却泛起笑容,“陈经理,干脆这样吧,咱们也不用拐着弯说话,多累人。那是你侄 女,这是何总监,都不是外人。本来说三力公司的事还是想绕着弯子给你提个醒,没想好心还 是当驴肝肺了。三力公司的事大家心里都明镜悬着呢。没有证据,你陈经理最多哈哈一声,市 场经济难免要交点学费也大可应付了账,更何况签字的人也真还不是你一人,法不责众,就真 要追究什么责任,落在你头上,怕也是雨点般轻。只是陈经理贵人多忘事,半个月前你与X城 那位迷人的女经理偕手同游S城时,遇上了什么事?不成,忘得这快?不好意思,我有个姐妹 刚巧在那当差,也难怪啊, 你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却与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女人在宾馆开房, 人家当然还以为是卖淫嫖娼什么的,没想到一查却是我们的陈大经理与情人来度浪漫蜜月了, 陈大经理,你不会忘了你当时老泪纵横,说是认罚叫他们不要通知单位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吧? 罚了八千块,出手真够大方,是不是以为就没事了?我那姐妹前二天,来我这玩,把这当笑话 说给我听呢,一大把年龄的人哭得是肚肠欲断,也着实让人忘不掉。陈大经理,你说这世上的 事巧不巧?对了,好象公安局的审讯笔录都会存档的吧?听说陈大经理深得颜公笔意的字迹与 你那情人那几个鸡爪爬样的字可真是相得益彰啊。” 郑媚淡淡说着,脸上的笑容渐然隐去,眼神已若刀锋般灼人,何仁心中一颤,没有三把神砂 ,怎敢倒反西凉?永远不可小看女人,阴沟里翻船多缘由于此。 风象个莽撞的孩子呼地声冲入屋子里,桌上几份文件随之飘起,在空中令人眼花缭乱地转了 几个圈,然后缓缓落下,屋子里静极了。一些雨点在城市上空当当地响着。陈经理面上没有半 丝表情,慢慢坐下,拉开抽屉,拿出包烟,拆开,点燃,深深地吸了口,烟雾升起,他的脸在 青烟缭绕中让人捉摸不定。 第二十四章 陈经理慢慢开了口,“郑经理,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陈某自问没拿过人家一分钱, 也不怕你去查。不过别忘了,你自己是如何爬到这个位置上来的。今天你既然当着何总监的脸 把话说得这样白,一句话,你是盼着我明天就会滚下台。郑经理,你放心,谁的屁股上没有那 么一大砣屎?我也不在这里与你浪费口水了。”说着话,腾地声,站起来,拎起茶杯往地上一 摔,“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难道还怕了你这个臭婊子不成?想叫我没好日子过,你还得 去多把几个男人的那玩意弄硬来再说吧。从此刻开始,你已不再是本公司职员,请你收拾东西 离开。我是经理,这点人事权,我还是有。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的那位游副局长现在也是泥菩 萨过江自身难保,奉劝你一句,别对男人在床上给你的许诺太信以为真。” 郑媚的脸色变了下,“没想到我们的陈大经理也是一口一个婊子,好有学问,好一个领导的 派头啊。你妈若不做婊子,不卖给你爸,想来也不会有你这样一个杂种出来。我告诉你,陈大 经理,我这个副经理虽然小,却也不是你任命的,还轮不到你说这话。” 何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听到了绝对不应该知道的事,无论这个游 戏谁会是最后的胜利者,自己这个财务主管想必是干到了头。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领导就是 这样的货色?他想笑,可又不敢笑,想走,也还是不敢走,他看了眼陈媛,陈媛的脸已白得没 有一丝血色。 陈经理又点燃一根烟,“郑经理,慢慢走着瞧吧。对了,你要在公司呆也行,公司现还少了 个打扫厕所的女工,正好合适。这是我的办公室,请你出去,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郑媚冷冷一笑,“这是单位上的办公室,还不是你私人的,我喜欢坐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 候。你不高兴,你可以滚啊。反正你年纪大了,走路是挺累人的,是不如在地上滚来得舒服。 李局长好象比你小几岁吧,我看你滚在他面前的那样,就差没叫爸了。不过也好,有这么个年 青的后爸是便宜你死去的老妈了。想来,你老妈在阴间里也正骚得难过吧。” 陈经理从椅上兔子般蹦起来,两只眼睛已是血红。何仁还没反应过来,两个经理就已滚成一 团,他掐着她脖子,她也掐着他脖子。这可真好,早上还没有打够,打吧,最好打死一个来, 何仁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恶心,这就是领导打架,也真算是开眼界,是要好好看看。他没有起 身拉架,领导打架竟然还都是闷头不响的,这真是个新发现,是怕别人知道吗?自己与陈媛正 在一边看着呢。他看了眼陈媛,可怜的女孩就象是被魇住般,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何仁慢慢地站起身,在地上滚成一团的两个经理都已涨红脸,吐出舌头,他想笑,看样子, 真会死人的啊。年青的女人与年老的男人,谁能掐死对方?这与生死一般,都是个大大的问题 。何仁弯下腰,也没想什么,手下意识地挥起来,顺手一个,反手再一个,啪啪两声,给这两 位经理脸上各来一下,这可真是爽啊,难怪大家都喜欢打人耳光,尤其是打平日看起来高高在 上不可一世的领导耳光,感觉真是妙不可言。何仁差点就笑出声,这两耳光你们算是认了吧。 郑媚与陈经理全楞了,手渐渐松开。他们都有点弄不明白,这位平时看起来谨小慎微的何总 监在发什么神经?何仁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