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电子文库(www.xys.org)(www.xys2.org)】 ————————————————   长篇小说:夏日斑斓   作者:希祥   第一章   一   夜幕垂落华灯初放的一刻标志着省城S市夜生活的开始。绚丽闪烁的霓虹灯 和彩灯将种种大酒店,种种餐馆,种种火锅城,种种歌舞厅,种种夜总会,种种 卡拉OK都蒙上了一层辉煌且神秘的色彩,所有娱乐消费场所门前停放着的种种高 级轿车更显示了一种有钱人或者有权人潇洒的奢华。   夜生活属于他们。   公元一千九百九十五年初夏的这天傍晚,25岁的周翔驻足于新月歌舞厅对面 的一棵靠路边的老槐树下,老槐的伞盖般繁茂的枝叶遮蔽了不远处的路灯光,为 周翔制造了一片不为人注意的孤寂的阴影。隔一条往来穿梭着汽车摩托车自行车 的马路,置身于这片阴影中的周翔将一双歆羡中夹杂些希冀的目光,不断扫视着 步入灯火辉煌的歌舞厅大门的双双男女。歌舞厅门前停放的几辆小轿车中,周翔 认出有一辆是奔驰560。他知道奔驰车很豪华很昂贵很上流,他猜它肯定是一辆 公车,因此他觉得这奔驰一点都不及张老板的奥迪。那辆黑色的跑起来悄无声息 的奥迪100只属于仅比周翔大上五六岁的年轻的张老板。   周翔从裤兜里摸出一支廉价的过滤嘴烟塞嘴里,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从鼻 孔中钻出的淡蓝色烟雾丝丝缕缕消散在温馨的夜色里。新月歌舞厅地处S市的A区, 离周翔的家很近,不过两三站路。这儿算不上繁华地段,甚至可以说有点背。新 月歌舞厅的左邻右舍和对面大多是些企事业单位和居民楼。然而说不清什么原因, 新月歌舞厅几乎夜夜火爆,这从歌舞厅一边的停车棚里黑压压一片的自行车和歌 舞厅门口的一溜档次不一的小轿车便可获得这个印象。或许正是背点儿的原因? 周翔这样猜,泡歌舞厅毕竟不同于逛商场。   周翔今天本不该站到新月歌舞厅对面的这片阴影里的,吃过晚饭后,他对每 日不知要吃多少粉笔沫的母亲说他要去找一个朋友,这个朋友三天前答应为他找 个事做,他想今天晚上该去听听信儿。他溜达着去街口搭车,10路车过来时他却 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神使鬼差地来到新月歌舞厅。望见夜色中闪烁着霓虹灯的“新月”二字, 他就恍然这地方自那次破天荒泡过后,便在他的心中深深扎下了根。   新月歌舞厅他是进去过一次的,和邢芬。   那工夫周翔的厂子已经开不出支了,每月的工资是厚厚一摞尼龙丝袜子。那 段时间S市的袜子就泛滥成灾,大街小巷满眼都是兜售袜子的男女。后来裤存积 压的袜子分完了,周翔的厂子就彻底关了门,所有的工人得到一次无限期的假期。 用袜子顶工资的那些日子周翔便很闲在,每天上班点个卯,就可骑车溜出厂,去 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许多工人那时候就在外边寻了事做。周翔天生不会做买卖, 每月当作工资发给的那些袜子他托给一个同事去卖,自己宁可少要点钱。他以为 在地摊上卖袜子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周翔大多时间寻了一些闲在的朋友下围棋和 搓麻将。他是个围棋迷,下得很臭,但很愿意下。他也很迷麻将,他有几个固定 的麻将友,玩得不很大,一晚上的输赢也就是五六张大团结。因为牌友比较固定, 今天入了别人口袋里的大团结明天一般又会回到自己的口袋。这样日日玩下来, 每人的口袋里不会怎样多,也不会怎样少,寂寞和无所事事的烦恼却是排遣了。 周翔一点也不为自己的今后忧愁,他想这样一个大厂,这么多男女工人,国家不 会不管。别人有饭吃他周翔就有饭吃。因而厂里最初发生危机的那些日子,周翔 依旧能活得很自在,很开心。   一日,周翔的一个棋友在终盘数子儿的工夫问周翔想不想去歌舞厅玩玩,棋 友姓吴,是一家叫做《健康》杂志的编辑,不坐班。吴编辑说他的一个朋友给了 他四张“新月”的门票。   “带上你那位相好的!”吴编辑这么说着,塞周翔手里两张宽宽大大的粉红 的票。   相好的就是邢芬。她在一家医院做护士,终日为病人输液打针发药量体温。 她的身上永远散着一股淡淡的标志着她的职业的气味。毕业于S市护士学校的邢 芬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儿,模样颇标致,皮肤白皙,算得上医院的院花。周翔和她 搞了已有近一年的时间,是通过厂里的一个大姐介绍认识的,毫无浪漫可言。所 有的属于周翔的浪漫故事都将发生在这以后的岁月里。   在周翔的袜厂发生危机的日子里,周翔和邢芬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莫名的危 机。邢芬已有很长时间不来找周翔,周翔几次打电话约邢芬出来玩,邢芬都以值 班或者别的什么事情委婉地推了。“下次吧”,或者“过几天吧”,她在电话里 总是这样回答。周翔实在不明白他和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他和她相好的近 一年的时间里,除去有数的几次搂抱和接吻,具有实际意义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 周翔以为这样的事情过早的发生会使真正的婚姻到来时失去它应有的神圣和神秘, 也就少了一份应有的激动。他将所有这些告诉他的棋友吴编辑听时,吴编辑笑他 太不浪漫。吴编辑开玩笑说:“你要是再不采取实质性的措施,相好的可就跑 啦!”   周翔想也好,该和邢芬好好谈一谈了。   这一次邢芬在电话里犹豫了一阵后终于答应了,她说:“好吧,我去。”周 翔想大概是“新月”对她起了作用,“新月”的一张门票就三十呢。周翔没有料 到的是这次泡“新月”,不仅丝毫没有缓解他和她之间的紧张关系,倒反而彻底 毁断了通向婚姻的希望的桥梁。   他和她同时亲眼目睹了一个被称作张老板的大款怎样扔钱。   当周翔和邢芬以及吴编辑夫妇一道通过门厅进入里边的舞场时,周翔只感觉 一片昏暗,只有舞场中央有一小片来自歌舞厅顶端的桔色的光。新月歌舞厅的前 身是新月影剧院,近些年,戏和电影都少有人看,影剧院不景气,便改作了歌舞 厅。昏暗中,随着轻柔如水的慢四舞曲,双双男女搂抱着影子般悠来荡去。就在 周翔眼前的一双男女将脸贴在一起,两人的身子合二为一。空气里弥漫着女人衣 裙里散出的种种香水的混合物。周翔的心房砰然一阵急跳,犹如击响一面小鼓。 这样的场所他还是头一次来,不免有着陌生的隔世之感。   两个苗条的穿湖蓝色服装的歌舞厅小姐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站到他们四人 的面前。   “两位先生,两位女士,这边请!”其中的一个歌舞厅小姐这样说着,将他 们四人领到靠墙边尚空闲着的一处车厢座上。车厢座的中间隔一张茶几。   昏暗中,另一个歌舞厅小姐微笑着呈上手中一直捏着的烫金的食品单。食品 单精致得犹如一份请柬。   “先生,请!”软软的客气的声音。这声音朝着周翔。   周翔只好接下,渐渐适应了昏暗的眼睛溜了一眼食品单。食品单上甜点冷饮 啤酒葡萄酒拼盘一应俱全,价格却是昂贵得吓人。周翔的目光扫来扫去,最终不 敢随便停在某一个栏目上。瞧瞧,一听芒果汁25元!一瓶五星啤酒20元!一个中 拼70元!一瓶中国红葡萄酒40元!一个西瓜80元!天!他衣兜里所有的钱还不够 买半个西瓜。   他好容易克制了自己的惊诧。他不动声色地将烫金的食品单转递给了对面的 吴编辑。   吴编辑不接,就手把它推到邢芬的面前,说声:“女士请点!”一脸的绅士 派头。   身上永远散着医院味道的邢芬今天显得格外动人,她描了眉,抹了熊猫似的 眼影儿,脸颊施了粉饼和淡淡的胭脂,只是嘴唇上的口红描画得稍稍重了些,以 致和身上的一身颇廉价的衣服不很和谐。她的上身是一件浅灰的毛涤西服,领口 透出里边的红的薄毛衣,下身是一条棕色的带暗绿格子的薄粗毛呢裙子。这样的 一身衣服若是在一般的场合或者档次稍稍低些的舞厅里,就很说得过去了,然而 这是“新月”,只要悄悄留意一下周围的太太小姐们的服饰,便会觉出这样一身 衣服多少透出些寒酸来。邢芬肯定感觉到了这点,否则她的颇动人的脸上不会现 出那么一丝窘状。   精美的食品单只在她的手里停留了很短的一刻,便转到开始发福的吴夫人的 手里。   “还是大嫂点吧!”邢芬说。她的描画过的一双细细的眼眉挑起些食品单赐 于的惊讶。   食品单在编辑夫人的手里停留的工夫,那个服务小姐就在一边耐心地等,最 初的微笑早已收起,昏暗里,她的涂了口红的嘴角牵动着一丝讥嘲,仿佛在说: “口袋里没有几个子儿,还想来泡'新月'!”   食品单令吴夫人的额头直冒汗,她朝自己的丈夫瞥一眼,小声嘀咕一句: “真宰呀!”   吴编辑把食品单抓了过去。这球传来传去,看来最终还得由他踢。他是做了 挨宰的准备的,身上装了一张百元大票,以为无论如何这张百元大票够买一回绅 士气派。他仔仔细细将食品单看了一遍,心里一阵发毛,人也好象猛丁矮了一截。   这工夫慢四的舞曲终了,所有的灯一起亮了起来。贴在一起的男女舞伴相继 分开,回到各自的座位,稍事休息一下,准备迎接下一支舞曲的奏响。   服务小姐终于有些不耐烦了,问一句:“看好了吗?先生。”   “就好,就好……”吴编辑的脸上堆着笑,“给我们先来个……”   西瓜二字尚未出口,吴编辑的那个赠票的哥们及时雨般出现了。那是个常泡 歌舞厅的主儿,五短身材,圆头胖脑,一双鼠眼,吴编辑唤他“阿凤”。有着女 人名字的阿凤所以能常泡歌舞厅,是因为他“傍”着一个在S市颇出名的大款。 阿凤所有的在歌舞厅的消费都记在那个大款的名下,除此尚能隔三差五邀一些朋 友来“泡”,借花献佛,反正有那个大款付账。吴编辑夫妇以及周翔和邢芬便能 有幸一睹大款的风采。   “你们都来了?”阿凤用一双鼠眼扫视了一眼囊中羞涩的四位,对吴编辑说, “张老板一会儿就到,我用BB机呼过他了,等他来了,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他的眼睛落在了吴编辑手中的食品单上,笑笑说:“你们随便点吧,一会儿 我跟张老板打声招呼,记他的账上。”   吴编辑微笑着连连点头,心里长出一口气:他差一点栽了面儿!   吴编辑将周翔和邢芬介绍给阿凤。阿凤很仔细地打量了一眼邢芬,用玩笑的 口吻对周翔说:“你好有艳福哟,摊上这么一个美人儿!”   这一刻刚好响起一支快三的舞曲,来自舞厅顶端的旋转的彩色的光将舞池抚 弄得斑驳陆离,令人眼花瞭乱,仿佛置身于一种神奇的仙境。   阿凤立即朝邢芬弯一下腰,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调侃说:“美人儿,肯赏 脸和我跳个舞吗?”   邢芬的脸红了,说:“我跳不好。”   阿凤眯缝着一双鼠眼,嘻笑着:“哪有美人儿不会跳舞的?”   这么说着,他毫不犹豫地抓起邢芬的一只纤手,把她拉向舞池。他和她很快 就旋转起来。圆头胖脑五短身材的阿凤跳起舞来竟是一把好手,踩着快三的旋律, 他搂抱着邢芬旋转得象是刮起了一场龙卷风。邢芬的带暗绿格子的薄粗毛呢裙子 伞一般被风撑圆,斑驳的光点落在上面,光转伞也转,闪烁摇曳五彩缤纷,煞是 好看。   一曲跳下来,邢芬兴奋得满面通红。她掏出一块手帕不停地擦额头上冒出的 汗珠。   “你跳得真好!”她对阿凤说。   “美人儿,是你跳得好!”他把她送回座位,对吴编辑和周翔说,“你们玩 吧,那边还有几个朋友,我去看看。”   阿凤晃悠着消失在人群里。   服务小姐已经端来了种种食品,摆满了整整一张茶几。甜点饮料啤酒和水果, 应有尽有。既然有大款付款,何不好好享受一下呢?吴编辑的脸上又恢复了先前 的绅士气派;吴夫人小口呷着听装的杏仁露,脸上仿佛绽开一朵鲜花。周翔的心 也踏实下来,他克服了囊中羞涩的自卑,脸上努力现出男子汉的自信。   接下来的一支舞曲是中四,周翔像刚才阿凤那样拉起邢芬的手,步入舞池。 他要找机会对邢芬说几句悄悄话,好弥合他和她之间的莫名的裂痕。   灯光又骤然昏暗下来。周翔的舞技欠佳,在这之前低档舞厅虽说也进去过几 回,但毕竟缺乏经常的操练,跳起来就显得极笨拙。他时常踩不到点儿上,有一 次还差点踩到邢芬的脚上。其实邢芬的舞技也不是很好,但女人全靠男人带,也 就是说女人的舞跳得好与不好全在于男人。这就是有的模样丑陋但舞跳得好的男 人在舞场上倍讨女人喜欢的原因。   和周翔跳舞,邢芬觉得没劲极了,她恨不得这支舞曲赶快结束。她懒懒地应 付着周翔。周翔却兴头十足,他想学着别人的样,将邢芬搂在自己的怀里,以便 身子挨身子,脸贴脸。亲热的企图却遭到邢芬的拼死抵抗。邢芬狠狠瞪了他一眼, 目光中的警告使他不得不收敛起一点迟到的浪漫。   “你到底怎么了?”周翔压低声音问她,“我什么地方错了?”   邢芬不冷不热:“没什么。”   “可你总是躲着我。”   “今天我不是来了么?”   “你来了也总是不高兴……这我看得出。”   “你要我怎么样?”   “你是不满意我了,我知道。”   “……”   “可你总该告诉我什么地方错了!”   “我仔细想过了,我们俩根本不合适……”   “你怎么这会儿才说这话!我们认识了快一年。”周翔的眼睛里闪出些遭了 耍弄的愠怒。   邢芬说:“结了婚还可以离婚呢,何况我什么都没许给你。”   周翔愣了一刻,说:“这么说你今天来这儿就是为告诉我这话的?”   邢芬说:“是你在逼我嘛……”   曲终灯亮。周翔随了邢芬一起朝座位走去时心里发狠地想:我真傻!我早早 睡了她多好!睡了她就是她这会儿跑了我也没白忙一回。   这工夫张老板到了。张老板进来的一刻周翔并不知道这就是张老板,吴编辑 和身边的两个女人也不知道。他们只是随了众人的目光一齐朝舞厅的门口看,一 个30来岁的年轻人,个儿不高,黑瘦,板刷头,上身一件暗红的真丝夹克,上面 有着并不显眼的印染的花朵;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肥裤腿的裤子。这个年轻人的身 后是四个年龄在17至20岁之间的妞儿,个个涂脂抹粉,花红柳绿,妖艳非凡。   立时就有几个服务小姐微笑着迎了上去。   “张老板来啦!”   “张老板这边请!”   张老板也和她们打着哈哈,调侃两句,彼此极熟的样子。她们将张老板和张 老板带来的四个妖艳妞儿领至车厢座对面的一间包厢。包厢的门口垂挂着一块深 色绣花的布帘儿。布帘儿隔开的就是另一个天地了,无论怎样缺乏想象力的也能 构想出里边的情景。   阿凤出现在周翔几个人的面前,他对吴编辑说:“张老板来了,我带你们去 见见他。”   于是周翔和吴编辑以及两位女士一道随了阿凤贴着舞厅的边,绕了一个圈, 来到张老板所在的那个包厢。   有女孩儿的浪笑声从里边传出。   阿凤喊了一声“张老板”,张老板就从里边钻出。   “阿凤呀!”张老板微笑着,嘴里喷出浓重的酒气。他肯定刚从哪个酒楼里 出来。   阿凤就将身边的吴编辑周翔之流一一介绍给年轻的张老板,他说他们几个都 是他的朋友。   周翔几个就都对张老板报以敬仰的微笑。   张老板抓住每个人的手依次摇了一遍,只是邢芬的手在他的手里多停留了一 刻。   眼尖的阿凤就不失时机地对张老板说:“这美人儿舞跳得怪好呢!”   张老板笑笑说:“好啊,一会儿我请这位美人儿一块跳一曲。”   邢芬的脸一红,说:“张老板有那么多舞伴,哪儿还用我陪呀!”   这时包厢里传出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张老板,快来呀!”   张老板就挥挥手,说声:“好吧,你们好好玩,想吃什么随便点,记我账 上。”   灯光下,箍着张老板左手中指和无名指的两枚戒指泛出一道炫耀的光。   张老板食言了,他始终没有过来邀邢芬一块儿跳一曲。那四个妖艳的妞儿把 他缠得死死的。倒是阿凤和邢芬跳了一曲又一曲,直跳得邢芬气喘吁吁,汗流满 面。她起伏着高耸的胸脯,眼睛变得异常明亮。   吴编辑搂着发福的夫人也频频下舞池操练操练。周翔自和邢芬跳过那曲后, 就借口跳不好,再不动窝,孤寂地守着一堆尚未消费完的食品。他的目光透过双 双搂抱在一起的舞男舞女的缝隙,寻找追踪着邢芬的身影。他用刻毒的目光将邢 芬的衣服一件件剥光,随后想象着这裸体的邢芬被他紧紧地压在自己的身下……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我真傻呀!他咬着牙再一次对自己说。   这一瞬间,他仿佛明白了一些什么。   10点钟以后,开始了卡拉OK。张老板带来的四个妖艳的妞儿出尽了风头,她 们轮番登台,手握麦克风一展造作的歌喉。每个妞儿唱完一曲,张老板都令服务 小姐送上一束鲜花,鲜花里夹一张新崭崭的百元大钞。四个妞儿在百元大钞的鼓 舞下,愈发吼得起劲。你唱完我唱,我唱完她唱,车轮般旋转往复,百元大钞也 就流水般流入四个妞儿的衣兜。人们用疯狂的掌声为张老板的一掷百金的豪气喝 彩。   周翔几乎看直了眼,他还是有生第一次目睹这样的场面。瞧瞧,人家张老板 这日子过的!钱多得当废纸扔啦!他想起自己衣兜里的几张皱巴巴脏兮兮的刚够 买半个西瓜的票子,心底里就愈发涌起寒酸和自卑。   张老板使他看到了一种陌生的全新生活,这生活令他羡慕,令他妒嫉,令他 可望而不可及……   接近午夜时,周翔和邢芬和吴编辑夫妇随着因为娱乐和消费而尽现倦色的男 女们一道涌出新月的大门。   马路上空荡得有些清冷,几乎看不见路人的踪影,只有忠实的排列规则的路 灯耐着性子放出孤寂的光。偶尔一辆晚归的汽车沙沙驶过,为这空荡的马路带来 一丝短暂的生机。   在新月歌舞厅的门口,周翔、邢芬和吴编辑夫妇又一次和张老板握手,随后 目送张老板和四个妞儿钻进属于张老板的一辆黑色的轿车--奥迪100。   奥迪100冒一股烟,很快消失了。接着轮到和阿凤告别,阿凤骑一辆新崭崭 的蓝色的金城铃木,脚一踹,就放出一串欢乐的响屁。   分手前,阿凤对吴编辑也对周翔说:“张老板很够意思的,以后你们有什么 事尽管说。”   吴编辑和周翔就不住的点头。   周翔说:“以后肯定有麻烦张老板的事。”   阿凤说:“那好吧,再见!”   他朝众人招招手,意味深长地最后看一眼邢芬,随后加了油,蓝色的金城铃 木就箭一般窜了出去。   ……   那以后,周翔再没有来过“新月”,再没有见过张老板和阿凤。匆匆一面之 交,他甚至不知道阿凤的职业,不知道张老板究竟经营着一家工厂还是一个商行。 他知道的只有一点,那就是阿凤和张老板的关系很铁,张老板很有钱,也很大方。 “张老板很够意思的,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就尽管说。”阿凤的这句话时常在他的 耳边响起。   周翔今天所以突然改变了主意,没有去答应为他找个事做的朋友家,而是鬼 差神使地来到“新月”,正是因了阿凤的这句拍胸脯的话。他想在“新月”说不 定会寻见阿凤或者张老板。他想如果把他眼下的处境如实地告诉阿凤或者张老板, 他们肯定会帮忙。在张老板的工厂或者商行里随便做点什么,只要能按月开支。 他想依了张老板一掷百金的豪气,在他的工厂或者商行安排一个人应该不是什么 难事。   他没有寻见属于张老板的那辆黑色的奥迪,停着的一溜摩托车里,倒是有几 辆是金城铃木,甚至有一辆是蓝色的。新旧的程度好象也和阿凤的那辆差不多, 但他仍然不敢断定这就是阿凤的。现在摩托车太多,他没有记下阿凤那辆车的牌 照。当然他可以进里边去寻,但那需要破费30元买一张门票。他觉得没有这必要。 现在每一张大团结对于他都至关重要。   一支烟将要抽完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向“新月”的门口,打了一个倒 车,挨着那辆奔驰停了下来。周翔仔细看,是伏尔加。车上下来二男一女,一个 男人是司机,他的手里悠达着一串车钥匙;另一个男人有五十出头了,腆着个啤 酒肚,一双撇来撇去的八字脚,女的颇年轻,三十来岁,最多不会超过三十四五。 那女人穿一条柔软的裙摆绣花的白裙,上身是一件苹果绿的短袖衫,不很长,卡 腰的那种。她挽着啤酒肚男人的胳膊,脚下的一双砖红色半高跟皮鞋在“新月” 的门口踩出一串春风得意的响。周翔猜这啤酒肚男人是哪个公司的经理,身边的 这个苹果绿十有八九是他的“小蜜”。   又有两辆摩托车相继驶到“新月”的门口,一辆野狼一辆白鲨,车后座坐着 的妙龄女郎一律用玉臂揽着车主人的后腰,并将脸紧紧贴在车主人宽阔的后背上, 一副幸福得快要晕过去的样子。   周翔妒嫉得直往肚子里咽口水,他想什么时候我能拥有这么一辆车呢?也带 上这么一个美人儿,突突突放着响屁满街兜风。   他从裤兜里摸出第二支劣质过滤嘴烟塞嘴里,他想抽完这支烟若是还等不来 阿凤或者张老板,他就改日再来。他知道“新月”是他们常泡的一个地方,今天 不来明天来,总有寻见他们的时候。   好一会儿不再有小轿车和摩托车驶来,仿佛该来的已经来完了。周翔发着狠 抽烟,心里决定烟蒂一丢即刻就走,决不再多等一秒钟。他的腿已经隐隐有些发 酸了。   就在这时,一阵沙沙沙响,旋即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减了速, 正缓缓地拐着弯,驶上“新月”门前的那块停车场。周翔愣怔了一下,但马上他 辨出这是一辆奥迪,极像或者说就是张老板的那辆。他所以不敢肯定不敢立刻跑 过去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他没有记下张老板车的牌照。他感觉自己的心扑扑跳, 倒仿佛要去见的是一位女人或者哪个政界要人。   周翔耐着性子躲在这不为人注意的阴影里,他扔掉烟蒂,又用脚蹍死。他的 眼睛死死地盯着奥迪车的车门,他想只要张老板从里边一钻出,他就立马跑过去。   奥迪车照例打一个倒车,挨着刚才的那辆黑色的伏尔加停稳,旋即后边的两 个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从里边一左一右钻出两个男女。周翔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 男人是张老板,个儿不高,黑瘦,板刷头。张老板下身依旧一条黑色的裤腿肥肥 的老板裤,上身是一件质地极好的花短袖衫。   周翔跑了出去,跑到马路的中间,小心地避开飞速驶过的一辆中巴,旋即接 着跑……猛丁,他像是被谁拽了一把,停了下来。他的一直紧紧地盯着张老板的 目光这一刻移到了张老板身边的那个女人身上。这个年轻的女人他熟悉得不能再 熟悉了,尽管她今天穿了一件时髦的质地颇好的腰间系带的连衣裙。连衣裙白色, 上半截蝙蝠衫样子,宽宽大大。连衣裙的前片儿和后片儿各是两只印染的黑色的 蝴蝶,蝴蝶大大的,展着翅膀。无论从前边看还是从后边看,随着衣裙的摆动, 那黑色的蝴蝶就仿佛真的翩翩欲飞,飞到空中。   是邢芬。周翔猜她身上的这件有着两只黑蝴蝶的蝙蝠衫样子的连衣裙至少在 三百元以上。他一点都弄不懂邢芬怎么会出现在张老板的身边,和她彻底分手的 这段日子他没有她的一点消息。   一扫昔日寒酸样的邢芬右臂挎一只小巧的红色真皮包,左臂挽起张老板的一 只胳膊,雄纠纠朝“新月”的门厅里走去。   周翔目送着他们,目送着翩翩欲飞的黑色的蝴蝶。他的脑中急剧地闪现出先 前的那一幕,闪现出肉头肉脑的阿凤搂抱着邢芬旋转的情景,闪现出张老板在那 间垂帘的包厢外边和他们每一个人握手的情景……他终于有些明白了,在他和她 彻底分手的日子里分明发生了一个可以写进小说的故事。   新月歌舞厅的霓虹灯落在了他的身后,他拖着倦乏的双腿朝家走,心中翻卷 着复杂的说不清的滋味。他后悔来了这,现在就是张老板每月给他一千元他也决 不会为他做事。决不会!他在心里响亮地说出这三个字。   二   在周翔忙着找事做的日子里,周翔的母亲,那个每日不知要吃多少粉笔沫的 43岁的女人也忙着。她在为自己物色一个将能为她未来的日子带来幸福的伴侣, 换句话说,她在找一个合适的男人。她的男人也就是周翔的父亲半年前将半瓶68 度的衡水老白干灌进肚里后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死于突发性脑溢血,一种根本 来不及抢救的病。   周翔的母亲只大周翔18岁,所以只大18岁,只因为事实上周翔的母亲并不是 周翔的真正的母亲,周翔的父亲也不是周翔的真正的父亲。周翔的真正的父母在 省城S市的西南,一个相距320华里位于太行山东端的Z市。周翔的真正的父亲是 周翔的死去的父亲的哥哥。周翔的真正的父亲所以舍得将当时已经5岁的周翔过 继给自己的弟弟,是因为周翔的上边尚有三个能吃能喝且裆里长着把儿的娃崽。   或许是因了职业的关系,43岁的女人至今细皮嫩肉,但决非文弱。她身高1 米63,女人堆里算是中等稍稍偏高的身材。她有一双粗粗的结实的小腿,脚板宽 宽大大,同样号码的瘦型鞋就不能享受。她的臀部肥厚圆滚,充斥着颇具性感的 弹性,穿在身上的裤子时常被绷得紧紧的,让人暗暗担心它什么时候会突然被撕 裂。也许是她没有生养哺育过孩子的原因,43岁女人的双乳至今丰满而坚挺,这 也是她在颇多的人生遗憾中,唯一能骄傲于人的。无论是在她的那所小学,还是 在街上在商店在家里,她总是将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因而她的胸部也总是高高 的,仿佛时刻在炫耀着自己的家珍。   周翔父亲的猝死对于周翔母亲来说是一次人性的解放,更是一次人生的转折。 不能生儿育女的原因在于周翔的父亲。这个受过中专教育的来自Z市的知识分子 在婚后的诸多年月里,坚持不懈地接受着恢复生育能力的治疗,鹿鞭虎鞭之类的 东西消耗了他的不少积蓄,但最终没有给他带来半点希望。是爱情的力量和传统 的道德将周翔母亲牢牢拴在周翔父亲的身边,对于一个健康的有着正常的生育能 力的女人来说,那是一种崇高的牺牲。她几乎从未享受过性的快乐,性的欲望被 残酷地扼杀在漫长而乏味的家庭生活中,属于女人的神经变得麻木了,若不是周 翔父亲的猝死,这根神经将继续麻木下去,直至她的皮肤变得松弛,头发变白, 脊背变弯……   周翔父亲的死使她有机会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她没有怎样后悔自己的过去, 抛弃自己男人的事她无论如何做不出,她只是惊诧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意识的萎 缩,这许多年里,她竟然毫没有生出过非份之想,从没有想到过偷情之类的事情。 她的学校里的一个教语文的男老师曾多次传递了要和她“好”的信息,有一次甚 至大胆地塞给了她一张条子,要和她在一个他选择好的时间和地点进行约会。她 差一点儿将这张条子交到党支部,她觉得她的人格和自尊都受到了一次侮辱。她 的冰清玉洁拒那个男老师,以及所有对她的一双丰满坚挺的双乳和充满性感的肥 厚圆滚的臀部有着兴趣的男人们于千里之外。43岁的女人想起这件事时破天荒第 一次有了一种属于女人的虚荣的满足,那毕竟是一次男人对她的爱慕的表示;与 此同时,也就破天荒第一次有了一种隐隐的内疚,她觉得那工夫的她很对不起那 个语文老师。   性的复苏于这个43岁的女人来说过于迟缓了些,但一经复苏,就爆发出连她 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巨大活力。她觉得她还年轻,她觉得一切都还来得及。她完全 有理由在今后的生活里享受一个女人应该享受的一切。   于是她匆匆忙忙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寻找男人的工作。不断地有人为她牵线搭 桥,她也就不断地满怀希望地去和一个个陌生男人见面。   一个有着连鬓胡子的45岁的汽车司机很中她的意。此人结过婚,离了,一个 就要考大学的女儿判给了他的前妻。汽车司机所以中她的意,是因为他身材高大, 粗悍,又生着很具男子气的密密的连鬓胡子。她想他“那事”一定很行。相识一 个星期后,她就把自己的几乎还属于处女的身子交给了他。   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汽车司机的家里。这套两室一厅的留下过汽车司机前 妻印迹的屋子有些杂乱肮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令人颇不舒服的怪味, 那里边有着从阴湿的角落散出的潮霉味,有着脱下来团在角落里的脏衣服和臭袜 子味……   生着连鬓胡子的汽车司机为她沏了一杯茶,端给她。她站起身去接,他的那 只没有端杯子的胳膊就顺手将她揽到他的宽宽的怀里。那是个突如其来的动作, 甚至可以说有点粗鲁,换了往日,她会即刻挣脱,甩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然而那 一刻她一动都没动,心里出奇地平静,仿佛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下并一直暗暗 期待着。她闭上了眼睛。一股区别于过去丈夫身上的属于男人的浓烈气息铺天盖 地向她袭来,这股气息她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他把她箍得很紧,仿佛在显示 他的男人的力量。他把他的温热的舌头伸进她的嘴里,她的骨头就渐渐地酥软了。 最初的令她稍稍有些恶心的口臭消失了,或者说再也感觉不到了。   45岁的汽车司机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始解她的衣服的扣子,只短短的几秒钟, 他就把她扒个精光。她没有故作羞状,用手去捂自己的丰满坚挺的双乳,也没有 去捂自己的下体。她甚至还挺了挺身子,仿佛要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还算得上美 丽的裸体。   两人都没有一句话。汽车司机同样以很快的速度脱光自己的衣服。这样两人 就可以互相欣赏了。这样两人就谁也不吃亏了。汽车司机强壮的体魄令43岁的女 人有些心慌意乱,也令她的心底刮过一阵久违的惊喜。所有的这些都是她的死去 的丈夫所没有的。   汽车司机将她抱起,扔到滞留着他前妻身体气息的污旧的双人席梦思上。一 阵撕裂的疼痛令43岁的女人猛丁抽了他一记耳光,汽车司机愣了一下,但立即将 她制服,他的一双摸方向盘的大手钳子一般牢牢地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席梦思在 她的身下剧烈地弹动着……   那天她回到家里时已经很晚了。周翔还没有睡,躺在自己的屋里翻一本武侠 小说。   这是一套和汽车司机家格局差不多的两室一厅单元。周翔睡一间稍小的屋子, 大些的那间周翔的父亲和母亲住。父亲死了,母亲就一人住。   看周翔的屋里还亮着灯,周翔的母亲就进来看他。   “你怎么还没睡?”她问,口气似责备,却是透着惯常的母爱。   他没有回答,探询的眼睛盯着晚归的母亲的脸。43岁的女人就感觉脸颊一阵 发烧,她避开他的目光。   “那个人怎么样?”他冷冷问。   “挺好的。”她说。   “他是干什么的?”他继续问着。   “司机,”她想了想,补充说,“在一家运输公司开车,开一辆东风。”   “他的媳妇死了?”   “不。他们离了婚。”   “为什么?”   “说是两人总打架……”   “你准备嫁给他了?”   “我们现在还刚刚认识……”   “结了婚是你住他那儿,还是他来咱们这儿?”   43岁的女人忽然有些不高兴了,说:“那还早着呢!睡你的!”   她走了出去。身上的一股淡淡的很奇特的气味留了下来,那工夫的周翔对这 气味还很陌生,还很费解,只是隐隐地觉出了一种反常。这反常很刺激,很让周 翔胡乱猜想了一通。   几天后,这股淡淡的很奇特很刺激的气味又一次光顾了周翔的鼻子。那天下 午周翔没有寻到可以和他对弈的棋伴,早早踅回了家。他在楼下看见了母亲的车 子,他想今天下午可能她没课。   进屋里他发现母亲的房门关得紧紧的,他听到里边有动静就叫了一声“妈”, 叫得怪响亮。里边做妈的没有回答,一下子没了动静。过了好一会儿传出窸窸窣 窣的响声,接着母亲的房门打开了,步出一个粗粗壮壮的有着连鬓胡子的中年男 人。周翔就知道这是他了,那个在运输公司开东风车的汽车司机。   25岁的周翔和45岁的汽车司机面对面站着,默默地相互打量了一会儿。周翔 的个儿也很高,肩膀也很宽,但不及汽车司机粗壮,周身透不出一丝霸悍和蛮气, 相反倒有一种书生的文气在身。如果说45岁的汽车司机象一棵经风沐雨的老槐, 那么25岁的周翔就只能是一棵挺拔稚嫩的泡桐。   汽车司机终于先笑笑,露一口黄牙:“是周翔吧?下班回来了?”   周翔一时有些发窘:“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我不应该这么早回来……”   汽车司机依然笑笑:“没关系,我们完事了……”他的笑里有着一丝不以为 然的淫邪。   这时周翔的母亲出现了,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面对周翔,她的脸上现出些尴 尬之色。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她说。   周翔打断了她,说:“我们已经认识了。”   汽车司机也打着哈哈:“是啊,我们认识了。”他说着这话,晃荡着身子朝 单元门走去。   “你不再坐一会儿了?”43岁的女人用情意绵绵的眼睛挽留着他。   汽车司机扭开了门,说一声:“我还有点别的事,再见!”   显然周翔回来得不合时宜,他搅了他们的好事。汽车司机一走,做母亲的脸 上就阴沉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似一头没有尽兴的母狮。拂动的空气里,就又 有了那股淡淡的很奇特的气味。周翔知道这气味来自母亲的身体。他已经有些明 白这气味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了。面对母亲衣衫里边的丰满的双乳以及仿佛就要 绷破裤子的肥厚圆滚的臀部,25岁的周翔第一次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的心跳 快了,血液沸腾着,极有力地冲击着自己的脑门。但很快,他为自己一瞬的荒唐 念头羞愧得无地自容。他觉得他很丑恶,很坏。   他的脸颊发起烧,一直烧到耳根。   三   事实上,并非周翔的那个朋友一个人在为周翔张罗事做,许多人都在帮忙, 包括这些日子来得很勤的那个连鬓胡子司机。几桩事甚至都说定了,人家催着他 去上班,但最后都被周翔推掉了。原因无非是工作条件不好或者工资给得太吝啬。 比如汽车司机介绍他去一家集体性质的起重公司做临时工,起重公司的名字怪好 听,但几乎没有什么起重设备,全靠工人们肩扛手拉,脏累不说,还时有工伤事 故发生。周翔不想丢掉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丢了胳膊腿的男人怎么娶媳妇?   另有一份差事是看库的活儿,起先周翔以为不错,晚上值班不耽误睡觉,第 二天照样有精力有空找棋友下棋找牌友搓麻将。可仔细一打听,就觉得这活儿干 不得。那是一个露天仓库,堆放种种规格的钢材和木材。仓库紧挨一个村庄,虽 然四周有着一道高高的围墙,围墙上且有着铁丝网,但仍然不时发生钢材木材被 盗的事情。最严重的一次是一个警卫不仅没有抓住窃贼,倒反而让窃贼们打了, 打得住了一个礼拜医院还不能下地。挨了打已是不幸的了,却还要受到主管这个 仓库的物资部门的经济处罚。周翔不想挨打也不想被处罚,再说看库的工资一点 都不高,每月只给两张大票,200元。   一个月过去了,周翔的工作仍没有着落。   天气渐热。一日,周翔在街上闲逛,忽然遇上了一个过去和他同在一个袜厂 又同在一个车间的女工。女工叫王羚,36岁或者37岁。这名字是周翔过了好一会 儿方想起的,这岁数也是周翔在想起了她的名字后推算出来的。王羚喊他的工夫 他差点没认出她来,只觉得这个笑嘻嘻的衣着入时的女人怪面熟。王羚好几年前 就不在厂里了,先是歇病假,歇病假歇够了六个月后就吃劳保,一直吃到现在, 吃到厂里关了大门。周翔只隐隐听说王羚的男人在做着什么生意,发了大财。   周翔是骑车路过一家商场门口碰上王羚的,那工夫王羚刚好拎着一只兜子从 商场出来,这么多来来往往的人,不知怎么她眼尖看见了他。   王羚不是那种漂亮非凡的女人,她的眼睛不是很大,且是单眼皮,皮肤算不 上很白,当然也不是很黑,嘴也稍稍嫌大,嘴唇颇厚,但所有这些绝不出类拔萃 的局部组合在一起,说不清为什么就有了一种令男人动心的魅力,颇厚的嘴唇看 上去不仅不是一种缺陷,反而倒是一种优点了:它给人一种很性感的感觉。   王羚穿着一条真丝的长裙,淡蓝中有些绿的底色,上面印染着四种不同的图 案,长裙从上至下被熨成无数的皱折。四种不同的图案便被隐于里边,从外表看, 只是花花点点,只有用手将皱折扯平,方能恢复四种不同图案的全貌,那一刻, 这裙子就犹如孔雀开屏般美丽。王羚的上身是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鹅黄色的短袖 衫,脖颈系一根水波纹的金项链。她的头发质地颇好,乌黑油亮,没有烫,就那 么披散着,作一副姑娘状。她的脚上是一双乳色的半高跟皮鞋,鞋面上各有一朵 花。   给周翔的感觉是:她洋气得已经不能再洋气了。退回若干年去,她根本不是 这样子。那工夫的王羚上下班时常穿一件浅灰的极土气的衬衫,下身是一条藕色 的长裤。极少见她穿裙子。头发也不是这种披肩发,那工夫她喜欢梳一条辫子, 然后盘在脑后,那样子就显得颇老气。   王羚一直微笑着,极亲切极亲热的样子。“你这阵儿在干什么?”她问周翔。   “我能干什么?”周翔说,“我等着领救济金呢!”   王羚说:“这么好一个劳力,没找个事干?”   周翔说:“我等着大姐帮忙呢!”   王羚就用那样的眼光看他一眼,然后岔开话,说:“今天可真热,走吧,咱 们找个地方凉快凉快去。”   周翔犹豫着,他的兜里没有钱。   王羚就嗔他一眼,说:“大姐请客,你不肯赏脸呀!”   周翔的脸颊微微一红:“怎么能让大姐破费呢!”   王羚笑弯了眼,说:“这么大的小伙子,怎么腼腆得像大姑娘!”   她去存车处取了自己的摩托车,这是一辆新崭崭的女式的迪爵。周翔知道它 的价格在两万元以上。   王羚骑得很慢,以便身边的骑自行车的周翔能跟上趟。   她骑摩托车的身姿很美。   她和他来到一家冷饮店,择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了下来。   屋里的空调放着冷气,舒服宜人,隔着茶色玻璃望外边阳光下的蒸腾着缕缕 热气的马路,以及马路上来往穿梭的汽车自行车和行人,就有一种置身于天堂的 感觉。   王羚要了两杯冰镇的酸奶,两杯大号的冰激凌,两根紫雪糕,两根雪人。   这个夏季的好去处很适于聊天。   “你的病好了吗?”允吸着冰镇的酸奶,周翔问王羚。   王羚就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你真以为我有病?”   “你不是一直在吃劳保吗?”   “你真不开窍。”她用那样的眼光瞭他一眼,“凡是吃劳保的有几个真正躺 在床上的?”   周翔笑笑,没有吭声。他是知道这种事的,许多人吃着劳保,却悄悄在外边 做着买卖。他只是不知道王羚也这样做。   “你在做什么?”他问王羚。   “我现在什么都不做了。”王羚说,“在家歇着,玩,做饭,看家,照顾孩 子……”   看周翔的眼里闪过一丝疑虑,她就又补充说:“现在主要是我老头儿一个人 做,原来我帮过他,但这会儿不用了,我们雇了人。我们主要搞服装,他总是跑 广州,跑深圳,跑石狮。这不,他前两天回来的,昨天又走了。家里总是剩我们 娘儿俩……”她的话里流露出一丝孤寂的凄清。   “挣钱嘛,当然要忙。”周翔说。   她没有吭声,低着头允吸了几口酸奶,然后抬头苦笑一下。她看着周翔,用 那种迷离恍惚的目光。   周翔就觉得这一刻的她很动人。富人也有富人的难处,他想,心里便涌起些 廉价的同情。   “你有一个男孩儿?”周翔问。享用完那杯酸奶,他开始吃紫雪糕。   “不,是女孩儿。”王羚说,“今年十一了,上四年级。”   “女孩儿不淘气,学习肯定不坏。”周翔说。连他自己也听出了这里边的讨 好成份,是吃了她的紫雪糕的缘故吗?   王羚笑笑:“我们家的这个偏偏跟男孩儿一样淘气,老师说她上课总是做小 动作,她有一次还把家里的一只小猫带到学校去。小猫在她的书包里喵喵叫,弄 得全班都上不了课……”   周翔也笑了,说:“这倒成了我!上小学的时候我曾经将一只刚刚会飞的小 麻雀装进书包带到学校去,拿课本的时候我忘了它,让它一下子趁机钻出,扑啦 啦在教室里飞。老师气坏了,罚我站了半堂课。”   王羚的眼睛亮起来,她开心地说:“看你这会儿腼腼腆腆的,小时候也是个 小捣蛋嘛!”   周翔嘿嘿乐,没吭声。   王羚似是忽然想起什么,问周翔:“听说你的围棋下得不错,是吧?”   周翔说:“大姐过奖了,我是个臭棋篓子。”他想了想,又说,“我倒是好 这个,常下。”   王羚看着他,微笑着说:“今儿陪大姐下一盘怎么样?”   周翔来了精神:“大姐也好这个?”   王羚说:“大姐也是个臭棋篓子,臭棋篓子对臭棋篓子,看看谁更臭,怎么 样?”   周翔说:“好啊!”   两人说笑了一气,将桌上的东西胡乱塞进肚里,就从冷饮店走了出来,走进 光闪闪的太阳地。   现在他觉得和她已经很熟了,至少消除了刚见面时的那种陌生和拘谨。在随 了她一道去她家的路上,两人依然说说笑笑,极随意极开心,象一对久别重逢的 朋友。   王羚的家地处S市的C区,那是一片高档的商品楼,叫做冯庄小区,在S市颇 有名。还是刚刚破土动工的时候,报纸电台电视台就为它大唱了一阵儿赞歌。但 至今,冯庄小区的不少房子仍被冷落着,原因不是房子盖得不好,而是盖得太好, 价钱太高。真正有钱的毕竟还不是太多。   王羚将她的迪爵125推进楼下的小房,随后锁了门,带周翔上楼。她的家在 三楼。   这是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三间卧室一间客厅一间餐厅,建筑面积达一百二 十多平米。周翔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宽敞,装修得这样考究的单元房子。所有窗 户以及一阴一阳两个阳台全部用铝合金封好;所有的屋门包了棕色的皮革;客厅 的屋顶则装着圆形的吸顶灯;所有的屋子包括客厅餐厅的墙壁以及屋顶全部贴了 一种乳色的壁纸;地由浅绿色的瓷砖铺就,三间卧室则在瓷砖地上又外加一块面 积很大,有着波斯风格图案的纯毛地毯……   周翔觉得像宾馆。   王羚请周翔坐到客厅的沙发上,随后她开了空调。凉爽就渐渐袭来,渐渐弥 漫了整个客厅。   她换了一双拖鞋,踢踢沓沓走来走去。   她为他沏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旋即她去摆弄置于沙发对面靠墙 角的电视机和录像机。   她说:“你先看会儿录像,我去洗个澡,等我洗了澡咱们两个臭棋篓子再对 阵。”   周翔不置可否地“嗯”一声。他从茶几上的一盒开了盒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 衔嘴里,是希尔顿,鬼子烟。   他点着火的工夫,电视屏幕上已经出现了画面。一个外国男人和两个外国女 人,男人很壮,两个女人很丰满,一个金发,一个黑发。   王羚踢踢沓沓进了卫生间,一会儿就有淋浴的哗哗水声传了出来。   这一刻画面上男人和女人互相为对方脱着衣服,眨眼间一男二女俱一丝不掛。 周翔的头一下子大了,血液沸腾着,有力地冲击着脑门。他还从来没有看过这样 的录像。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黄片儿吧?他的心咚咚跳着,犹如擂响一面战鼓。 他一时忘了抽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掉了下去,掉到了自己的裤腿上。   屏幕上的一男二女扭在一起,种种姿势,正着反着侧着仰着扭着……周翔只 觉得心底里燃起了一团火,这团火愈燃愈旺……   这工夫卫生间的门开了,披散着湿漉漉头发的王羚踢踢沓沓走进了客厅,周 翔将盯在画面上的眼睛挪开,转了头去看,立时呆住了。   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的王羚立在她的面前。周翔差点儿喘不过气来。王羚并 不说话,只用略略羞涩的微笑的目光看着他。仿佛这个惊讶制造得还不够彻底, 过了一会儿,王羚的那只一直抓着浴巾的手一松……   周翔感觉他周身的血液在那一霎凝固了。世界也在那一霎凝固了。   王羚笑了笑,一扭身,踢踢沓沓朝属于她的那间卧室走去。   周翔醒悟过来,猛地站起,似一头饥饿的雄狮扑了过去……   他手忙脚乱,出了一身汗。事情很快就结束了。   王羚似有些气恼,埋怨说:“你太着急了。”   周翔惶惑得无言以对,他一点不得要领。他知道他没有做好这件事,心中充 满了内疚。   过了一会儿,王羚过来搂她,两条光洁的胳膊蛇一样缠着他的脖颈。她用她 的充满性感的稍稍嫌大的嘴去吻他。   “不过,你今天还算不错……”她说,“哪个男人第一次都这样,有的还不 如你呢。”她用手抚摸着他的宽宽厚厚的胸脯,话里充满着鼓励。   他的头脑渐渐清醒了,想起了什么,说:“你的棋呢?咱俩下棋吧。”   王羚就吃吃笑,说:“你真傻!”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咱俩这么亲亲热热躺一块儿,不比下棋好玩?”   周翔愣怔了片刻,刚想说什么,她的嘴就又热热地贴过来。   渐渐,他周身的血又沸腾起来。他一翻身,把她压到下边。   王羚却推开了他,说:“今天不玩了,明天吧。”   看周翔发呆,她笑笑说:“我丫头该放学了。”   几分钟后,周翔下了床,穿好衣服。王羚用一团卫生纸收拾着遗在床单上的 污迹。他耸起鼻子使劲嗅了嗅,吃吃笑起来。   王羚看他一眼,说:“你笑什么?”   周翔说:“你没闻见什么味儿吗?”   王羚说:“没,什么味儿都没有。”   “你闻不见?”   “你闻见了?”   “我早就闻见过,只是原来不知道那味儿是怎么来的,今天才知道。”   “那你的鼻子可够灵的,算得上一个怪才了。”   “大姐笑话我了。”   “大姐表扬你呢,也许你在这方面真有点超常的天赋呢!”   两人说笑了一气,回到客厅。电视屏幕上,另外的一个外国男人和另外的两 个外国女人忙成一团。刚才两人急着办事,忘了关。   “还看吗?”王羚问。   “关了吧。”周翔说。经历了刚才的真刀真枪,这录像就不具怎样的诱惑力 了。   王羚过去关了录像,取出带子。随后她坐下来,陪周翔喝茶。   “大姐好吗?”王羚问。   周翔笑笑。   “说呀,大姐是好还是不好?”王羚嘻笑着,又追问一句   周翔只好连连说“好”。   “常来陪陪大姐,好吗?”她用闪亮的情意绵绵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周翔点点头。   接下来,两人说了些过去厂里的事,渐觉无聊,周翔就起身告辞。   王羚说:“好吧,我丫头也快回来了。”   她进了卧室一趟,出来时手里捏着两张百元的大票。   她把钱一折,塞进周翔的衬衫口袋。   周翔说:“你这是干什么?”   王羚说:“拿去买件衣服吧。”   周翔往外掏钱,说:“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王羚按住他的手,脸一红,说:“只当大姐喜欢你,送你件衣服好了……”   周翔愣了愣,看王羚是真心,就不再推辞了。   从王羚家出来,周翔的心中充满了阳光,腿也分外有劲,车子也蹬得快。他 觉得他交了好运。   四   第二天周翔出现在王羚的面前时就变了模样,他穿了一件南韩丝的T恤衫, 颇花哨,基色是玫瑰红,上面有着竹和纸扇的图案。T恤杉的下摆掖在裤腰里。 他又新理了头,吹了风,蓬蓬松松的一边倒,街上一走,周身透着一股帅气。   王羚以拥抱和一阵喘不过气来的狂吻迎接周翔的到来。   “你今天像样多了。”她说,“这件T恤衫好漂亮!”   “大姐喜欢就行。”周翔说。   两人搂抱着进了王羚的卧室。像昨天看过的那个录像一样,两人迫不及待地 相互为对方脱去衣服,赤条条地纠缠着,一起倒在了软软的席梦思上……   事毕,两人躺在床上说话。王羚照例用手抚摸着周翔的宽宽的胸脯,她的脖 颈枕在他的臂弯里,温驯得犹如一只绵羊。   “你今天好多了。”她说,赞许的口气。   说过这话,她又莫名其妙地吃吃笑。   周翔问:“你笑什么?”   她说:“我是笑你昨天,笨得找不着地方。原来我猜你肯定不是童男子了, 这会儿的年轻人有几个安分守己的?”   周翔就想起了邢芬,想起他和她之间有数的几次搂抱和接吻,想起他原来的 那些幼稚可笑的想法。   “我很傻。”他说。   “我倒更喜欢这样的傻男人。”她说。   王羚想起自己的男人,她知道他在外边一点都不老实。有了钱的男人在这事 上老实了不是发傻就是那玩意儿有病。他所以愿意她在家歇着,一个主要原因就 是为了他更方便。她甚至暗暗怀疑他在外边置了另外的房。这种怀疑的理由是一 段时间以来他根本不沾她的身。照常理,一个出远门的男人一旦回了家,就会如 饥似渴,就会小别胜新婚。有几次她主动纠缠他,撩拨他,他的反应却冷淡,不 是草草了事,就是哈欠连天,推说累了,睏了,要睡觉了。在他歪到一边响起的 烦人的呼噜声里,她不知多少次暗暗流下了眼泪。她想他在外边寻欢作乐,她却 在家里守着空房,守着寂寞,为他看家,为他照顾孩子,这公平吗?她是一个女 人,一个活生生的只有36岁的有情有欲的女人呀!   于是她憋着劲儿要为自己找到一个公平。   于是她选择了只有25岁的周翔。   半个小时后,两人从床上下来,穿了衣服。王羚让周翔进客厅坐会儿,她则 进了厨房。工夫不大,她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放到周翔面前的茶几上。   周翔正抽着烟,他不解地望着她:“你这是干什么?”   “你说呢?”她反问。   “我中午吃得饱饱的,一点都不饿。”   她一笑:“你刚才不是出力气了么?”   他的心底一热,心想这女人可真会疼男人呀!他有点为她出了远门的男人感 到惋惜了,这么好的女人不好好守着,傻了不是?可又转念,她的男人如在家好 好守着,还能有他的戏唱吗?还能让他沾上便宜吗?他就在心里为自己庆幸。   他便不再客气,动筷子吃起碗里的荷包蛋。   他吃的时候,她在一边静静地望着他,眼睛里有着满意和幸福。   荷包蛋吃过,她收拾了碗筷,旋即拿出一付上午从体育用品商店里买回的玻 璃围棋。黑子儿和白子儿各装在一只方盒子里,沉甸甸的。   “怎么是新的?”周翔问。   “你说呢?”王羚说着这话,动手铺了塑料布的棋盘,并搬了张方凳坐到周 翔的对面。   “你不会下?”周翔明白了什么。   王羚说:“你教我,我不就会了?”   周翔说:“好啊,请我做家庭教师。”   “付你报酬。”   “你出多少?”   “看你这个家庭教师教得怎么样啦!”   “我可是一流的家庭教师。”   “那就由你开价。”   “我不要别的。”   “你要什么?”   “我只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两人斗着嘴调情,都极快活开心。   周翔说:“围棋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   王羚说:“慢慢学呗。”   周翔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教你一种五子棋,我一说你就会,咱俩马 上就能玩。”   王羚笑说:“你这老师在偷工减料吧?”   周翔说:“你肯定喜欢玩。”   他立即在棋盘上摆起子儿来。他说黑白双方哪一方最先将自己的五个子儿连 在一起哪一方就是胜家。   果然一说就会。   王羚说:“咱俩下吧。”   周翔让王羚先走,他说:“女士优先。”   王羚执黑,就先在棋盘上落一子。   周翔执白,在这枚黑子的旁边断一子。   王羚将手中的第二子挨着自己的第一子落下。   周翔用白的第二子去断黑的第二子。   王羚这时改变了方向,去长先前的第一子。   如此这般,你在这边拦,我在那边长。你来我往,渐渐厮杀成一团,头绪繁 多,黑黑白白佈了一片。   第一盘周翔赢了,最先将白子连成五子。原因是王羚只顾了连自己的黑子疏 忽了去断周翔的白子。   输家并不扫兴,反而来了兴趣,她说:“咱们再玩!”   第二盘王羚赢了。   周翔说:“好厉害呀!徒弟蠃了师傅。”   王羚说:“这五子棋真的挺好玩。”   周翔说:“我没说错吧?这五子棋好就好在一学就会,立竿见影,且又老少 皆宜,谁都能玩。”   两人又下了几盘,各有输赢。   周翔看看表,又到了王羚的女儿快要放学的时间了,就站起身要走。   王羚说:“等等。”   她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稍倾,她的手中捏着五张百元的票子走到周翔的面 前。   周翔愣怔着,不知王羚要干什么。   和昨天的情景没有两样,王羚将手中的票子一折,塞周翔的T恤衫的口袋里。   周翔涨红了脸,说:“大姐,你这又是干什么?”   王羚笑笑说:“这是预付给你这月的报酬,咱们刚才不是讲好了么?”   周翔说:“大姐这是挖苦我呢!刚才的玩笑话你也当真?”   说着他要往外掏钱,王羚死死按住了他的手。“听话!”她说,“大姐给你 你就拿着。”   周翔说:“我昨天刚拿了你二百元,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再拿了。”   王羚说:“昨天的不算数,昨天的是我送你的,今天的才是报酬。”   周翔说:“我这不是无功受禄么!教你下下棋算得了什么,我反正没事…… 这钱我不能要。”   王羚不由分说,开了单元门往外推他,像是怕人听见似的,她在他的耳边小 声说:“别发傻了,明天见!”   周翔只好罢休。单元门在他的身后砰一声关上了,他朝楼下走,刚刚下了几 级台阶,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又返回来按门铃。   王羚开了门让他进来。“忘了车钥匙?”她问。   “不,”周翔说,“我刚刚想起,明天我不能来。”   “怎么?”   周翔的脸上现出些歉意。“我的一个朋友帮我找了一个事儿,约我明天下午 去和人家谈谈……”他说。   王羚那样地一笑,说:“你还找什么事呀?你不是已经有事做了?”   周翔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方醒悟过来。他的脸一红。   王羚问:“明白了?”   周翔点点头,转身扭开门出去了。   晚上吃饭时,周翔把找到工作的事告诉了43岁的母亲。他说他在给一个搞服 装生意的私人老板做事,那个私人老板很有钱。   “跟他跑生意?”母亲问。她的舒展的面部表明了她对这件事的态度。   凭心说,周翔自五岁起来到这个家,做母亲的一直将他视作亲生儿子,在吃 和穿上,周翔从没有受过半点委屈。就是在周翔的父亲也就是周翔的亲叔叔死后 的这半年里,做母亲的待他也依然如故。稍稍起了些变化的是最近,也就是周翔 的厂里彻底关了大门,周翔终日无所事事的这段日子,43岁的母亲明显得火气大 了,常常莫名其妙地沉了脸子。她也变得爱唠叨了。有几桩在她看来已经很不错 的事但周翔不去,比如那个看库的事,她就一连唠叨了好几天。她说他不该放弃 它,现在找个事那么容易?实在觉得不如意,也该先干着,等寻见了好的再换也 不迟嘛!周翔一点也不傻,他听出了里边的意思,那就是他应该赶快挣钱。白吃 闲饭的他对于这个家已经是个负担了。他没有埋怨或者记恨她,他知道往日的她 不是这个样子,她所以变得火气大了,变得爱唠叨了是因为她这时候需要钱。她 有了那个开东风车的汽车司机,她要和他结婚,她要为自己准备些说得过去的嫁 妆。   谢天谢地,他终于有事做了!43岁的母亲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周翔告诉母亲他的主要工作是帮助那个私人老板守摊儿,因为那个私人老板 时常出远门。   说着话儿,周翔从自己的T恤衫的口袋里摸出两张百元的票子递给母亲: “老板预付了这个月的工资,他给了我五百。喏,这二百给你,生活费。”   母亲惊喜着:“我说你怎么买了件这么漂亮的T恤衫,敢情挣了大钱了。”   周翔说:“这算什么大钱?这会儿挣个三百五百的还不是有的是。”   母亲说:“知足吧!你原来在袜厂每月开多少?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每月挣多 少?”   周翔笑笑,说:“也是,比我在袜厂强多了。”   他心说:不光是比原来的袜厂挣得多,还容易哪!每天去了跟她睡一回,完 了陪她下一会儿棋,说会儿话,到月头这五张大票就算挣上了。又睡了女人又挣 了钱,到哪儿去找这样的好事?从来只听说玩女人要花钱,有的还要花大钱,可 现在对周翔来说,这事翻过来了。翻过来了!他想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周翔从心底里感激王羚,那个36岁的小富婆,她使他茅塞顿开,她使他破天 荒第一次认识了自己的价值。他只有25岁,他身高1米78,他的肩膀宽宽,他魁 梧健壮,极富男子气,但又绝无和母亲相好的那个汽车司机身上的那种粗野。王 羚告诉过他,他给人的感觉很文气,很有一种绅士风度。她说懂得男人的女人绝 不去找粗野的男人。她说真正的男子气决不是表现在粗野里,而是表现在难得的 绅士风度里。   那天夜里他许久没有睡着,他把这两天发生在他和那个几乎大他一轮的女人 之间的每一幕,都像电影似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觉得这件事在他的人生中突 然得有点不可思议,又似乎觉得这件事早就在一个什么地方等着他,迟迟早早会 在他的身上发生,因而顺理成章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他想那天那个小富婆从商场 出来如果遇见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她曾经认识的中她意的男人,她同样会将 他领回家,同样会给他放一盘令他欲火喷射的带子,同样会和他一起上床,同样 会在他离开她的家时塞他口袋里两张百元的大票……于那个小富婆来说,她需要 的是一种陪伴,一种抚慰,一种工具。那里边并不存在半点的亲昵的爱恋,虽然 这种陪伴和抚慰需要火似的亲昵和爱恋去实现。是的,他是一种工具。36岁的小 富婆需要他,如此而已,想透了这一层,周翔的心里就坦然了,不再像刚刚接受 那五张百元大票时那样惶惑不安,那样感激涕零。他想那是理所当然的,那是我 的劳动所得,   那一刻,25岁的周翔忽然觉得自己一下子成熟了。他的运气很好,他寻到了 一份收入颇丰的适合于自己的工作。只是他好半天无法为自己的工作寻到一个准 确的名称。他想到了小姐,也就是被人们称做“鸡”的那些女人,“鸡”的含义 是什么?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提供了性服务并收取了一定的报酬,这便是“鸡”。 那么他呢?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提供了性服务并收取了一定的报酬,这该算什么? 这是不是该叫“鸭子”呢?他还想到了“面首”这个词,古时陪伴那些贵妇人的 男子就是“面首”吧?据说武则天就有好几个“面首”呢。想到“鸭子”“面首” 之类的称呼,周翔便觉得十分滑稽,他想我成了“鸭子”吗?我成了“面首”吗?   第二章   五   两个星期后。   周翔吃过晚饭后,来到“新月”。   他花30元买了一张门票,潇潇洒洒进了舞厅。里边的人还不是太多,他没有 等服务小姐发出邀请,择了靠门边的一张空着的车厢座坐了。他所以选了这个位 置,是因为这个地方好环顾四周,视线极佳。   他摸出一支烟来抽。   一个服务小姐立在了他的面前。   “先生一个人?”   “一会儿就会两个人的。”他说。他为自己的这句幽默话感到满意。   服务小姐微微一笑,递上一张食品单:“来点儿什么?”   周翔没有去接食品单,只说:“给我先来筒芒果汁。”   芒果汁很快就送来了,放在他身边的茶几上。   不断有舞男舞女从门口进来,又从周翔的面前走过。摩登女郎的窸窣的裙裾 声中挟裹着一股刺鼻的香水味。   这时他看见了圆头肉脑的阿凤,他坐在周翔斜对面靠角落的一张车厢座上, 正陪着一对男女说话。那女的背对着周翔,因而他不知她是否年轻也不知她是否 漂亮,他想她如果年轻且漂亮就说不定做了第二个邢芬。周翔虽然不知道邢芬究 竟是怎样扑进张老板怀里的,但他能猜出个八九,他想这事里少不了阿凤。周翔 听他的棋友吴编辑说阿凤不过是哪个厂的一个工人。他和财大气粗的张老板非亲 非故,他凭什么能将他在歌舞厅的所有花销都记在张老板的名下?   周翔因此而鄙视他,他觉得他很可怜,他不过是张老板身上的一条寄生虫, 或者说他不过是张老板身边的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很快,阿凤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周翔,他先是愣了一刻,旋即将一双鼠眼挪开。 这使周翔稍稍有些快活,他不敢和他对视,这就愈发说明他的心中有鬼,他有愧 于他。   但不久,阿凤摇晃着走了过来,坐到周翔的对面。   “是你呀!好久不见了。”他嘻笑着,摸出两支烟来,递一支给周翔。   周翔不接。他说:“谢谢,我戒烟了。”   阿凤笑笑,毫无尴尬之色,他将其中的一支烟装回烟盒。   他说:“能戒烟真是好事,我也想戒,可就是怎么也戒不了。”   周翔问:“张老板今天不来吗?”   阿凤说:“张老板是忙人,今天不一定来了。”   周翔说:“张老板好有艳福呀!”说这话时,他有意瞥一眼阿凤。   阿凤打着哈哈:“是呀是呀,有钱人嘛,找个妞儿陪陪,那是再正常不过的 事了……”他忽然话锋一转,把那肉乎乎的胖头伸过来,凑近了周翔,颇神秘地 压低了嗓音说,“你要不要找个妞儿陪陪?开一间包厢。咱们是朋友了,包厢钱 算我的,你只出妞儿钱……怎么样?”   周翔就直想笑,好不容易压了下去。他想我花钱找妞儿?我还用找妞儿吗?   看阿凤眨巴着一双鼠眼在等他的话,他便说:“我现在只想一件事。”   阿凤说:“什么事?”   周翔说:“想怎么揍你一顿!”   阿凤站起身就走了。   周翔就很快活,仿佛真的揍了一顿阿凤。他打开芒果汁,极惬意地享用起来。   音乐声响起,歌舞厅顶端的彩灯摇转着,摇出一道七彩的虹,摇出一个斑斓 陆离的世界。双双男女步入舞池,旋转着,摇晃着。   周翔的目光现在落在一个胖胖的圆脸的中年女人身上,她就坐在先前阿凤坐 过的座位上。周翔没有留意她是什么时候坐在那儿的,更没有留意她是什么时候 进来的。她穿着不是十分洋气,一件质地颇好但花色稍嫌俗气的无袖的连衣裙紧 紧绷在她的肥胖的身上。她的打褶的颈间系着的粗粗的金项链,以及她的左右两 只胖手各有的两枚金戒指表明了她是一个富婆,一个过去的那种土财主式的富婆。   周翔觉得她有些面熟,但想不起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   胖女人只有一个人,既无男伴,也无女伴。她对面的那对男女显然跟她毫无 关系。   胖女人独自喝着一听什么饮料,微笑着把目光投向舞池里旋转摇晃的双双男 女,仿佛在观赏一台什么节目。周翔觉得那微笑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孤独和寂寞。   周翔便站起身,顺着车厢座的边,朝那胖女人走过去。   他站在她的面前。   “这儿有人吗?”他指指她对面的座位。   “他们跳去了。”她说。   “那么您这儿呢?”他指指她旁边的空位。   周翔的彬彬有礼的绅士风度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这儿没人,你坐吧。”她说,又稍稍抬了抬她的磨盘似的屁股,以便多让 出一些地方。   挨着她坐下,周翔的鼻子里就钻进了一股淡淡的混杂在香水味里的鸡的香味, 准确点说,是卤煮鸡的香味。他就一下子恍然,他身边的这个胖女人是S市颇有 名的魏家鸡铺的女老板。他曾经好几次买过她的鸡。她除了卖鸡,还卖鸡杂儿, 鸡爪,卖素什锦,辣豆腐,油豆腐之类的东西。周翔也买过她的素什锦。那是一 种由银耳,花生米,芹菜,油豆腐组成的混合物,再拌上香油,味精,精盐,香 菜,颇清淡可口,是饭桌上极好的下酒菜,又不很贵,就很受S市人的欢迎。   于是周翔说:“我认识你。”   “是吗?”胖女人稍稍有些惊讶,侧了头又一次去看周翔。   周翔笑笑说:“我买过你的鸡和素什锦。”   胖女人就“噢”一声,说:“我记不住人,除了那些老顾客。”   周翔说:“你们的鸡就是好吃,素什锦也好吃。”   胖女人客气地笑笑:“鸡是祖传的,素什锦算是我的专利,没开铺子那会儿 我就老拌这种东西吃。”   周翔说:“难怪生意总是这么好。”   他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怎么D区的跃进路上好像也有一家‘魏家鸡 铺’?是你们的分店吗?”   胖女人一时没有吭声,她的脸上现出些尴尬之色。   过了一会儿,她淡淡说:“那是我那先前的老头儿弄的。”   周翔注意到了她的口气,也注意到了她用了“先前的”三个字。他想这里边 肯定有一个故事。   胖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这时音乐声停了,男女们纷 纷朝自己的座位走来。   音乐声再起时,周翔就站起身邀她跳舞。   “可以吗?”他欠了欠身,仿佛一个真正的绅士。   胖女人就站起来,把她的左手伸给他。   他牵着她的手步入舞池。   胖女人说:“我跳不好。”   周翔说:“我的水平也不高。”   他停了停,又说:“不过我认为跳舞这东西重要的是跳,跳得水平如何是次 要的。这就好比搞着对像的一对男女去看电影,对于他们来说,重要的是坐在一 快儿看,至于电影的内容就无所谓了。”   胖女人笑笑说:“你年轻轻的懂得不少呀!”   周翔说:“大姐过奖了,这道理谁都懂。”   胖女人说:“可跳舞的不一定都是对像呀,比如我和你,我们不过刚刚认 识……”   周翔说:“这不错,跳舞的不一定都是对像,可都是一男一女呀,一男一女 这是根本的根本,你看看这舞场上有两个男人或者两个女人搂在一起跳的么?一 男一女,一阴一阳,这是世界的核心,这是动力的源泉,这是万物之本呀。再说, 本不是对像的一男一女,通过跳舞就可能成为对像,成为情人……大姐你没听说 过这种事么?”   胖女人不说话,只轻轻地笑。   这是一支慢四,两人搂在一起慢慢地摇。   周翔知道她的笑是对他的试探的挑逗的一种表态,或者说一种鼓励。于是他 决定再前进一步。   刚好那一刻灯光唰一下暗了,那是歌舞厅为情人们准备的一个节目。他的置 在她的腰际的左手一用力,就将这肥胖的足足有180斤体重的女人搂在了他的怀 里。胖女人毫没有反抗的意思,周翔甚至猜这可能正中她的下怀,因为这一霎偎 在他怀中的她开始用她的一双鼓鼓的奶子轻轻蹭他的胸脯,她的隆起的怀孕般的 肚子也对着他的小腹动来动去。   周翔一阵暗喜,他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将这个胖女人弄到了手。   周翔的脸和胖女人的脸紧紧贴在一起。他觉得她的脸稍稍有些凉。   “认识你我很高兴。”胖女人在他的耳边小声说。   周翔没吭声,只是更紧地搂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又在他的耳畔轻轻说:“咱们出去呆会儿怎么样?”   周翔问:“去哪儿?”   胖女人说:“随便……找个地方,咱们好好玩玩,怎么样?”   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浪”气,很让男人的骨头发酥。周翔心领神会,他知 道这“玩一玩”指的是什么。   “好啊,只要大姐高兴。”周翔说。   音乐声停下来后,两人一前一后朝歌舞厅外边走。周翔注意到人丛里的阿凤 睁着一双鼠眼远远地望着他,周翔就愈发挺直了自己的胸脯,他觉得他这一刻像 一个真正的王子。   胖女人在“新月”门前的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是乃兹。   双双钻进车后,她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名。那是B区的一个街道,周翔对那儿 不是很熟。   数分钟后,乃兹停了下来。   胖女人甩给司机一张二十的票子,然后等着找钱。计程表上显示的票价是十 七元。她满手的金戒指,也没有像一些趁钱的主儿甩个摊儿,说声“不用找了”。   踏着路灯光,胖女人领着周翔进了一栋居民楼。这楼的格局和成色若是和王 羚住的那楼相比,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胖女人住的是两室一厅。室内也没有作特殊的装修,胖女人告诉周翔她有买 商品楼的计划,旧房就不再进行投资。周翔问她什么时候买,她说她还要再等等, 因为现在商品房的销售形势并不是太好,她估计不久的将来商品房会落价。   房虽不属上乘,但房内的设施应属高档。空调,音响,平面直角彩电,带卡 拉OK的录像机,原装日立冰箱,电话,高档进口家俱,高档席梦思,高档真皮沙 发……可谓应有尽有。   胖女人为周翔开了一筒雪碧。   周翔环顾了一眼四周,问:“就你一个人吗?”   这话其实是多余的,如果家里还有其他人,胖女人肯定就不会领他来家里。   胖女人说:“儿子上了大学,家里就我一个人。”   这就说明胖女人的儿子19岁,或者20岁,周翔想。那么胖女人呢?刚才在新 月歌舞厅他猜她40来岁,现在看来她不止这个数,她可能44,也可能45了。她的 掩饰不住的几根白发,以及眼角的无法靠化妆品填平的深深的鱼尾纹说明了这点。   胖女人进了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时她只穿了一条粉色的三角裤衩和一件极 短的白背心。在裤衩和短背心之间的肚皮打着褶,搭拉着,颤抖着。   “来吧,我的小宝贝!”她矫揉造作地招呼他,又含情脉脉地送他一道秋波。 旋即,她进了卧室。   胖女人省去了烦琐的铺垫,直奔主题,倒也干脆麻利。   周翔已经不是先前的周翔了,他显得不慌不忙,从容镇定。他先去了一趟卫 生间,然后赤条条杀进卧室。   胖女人在床上说:“我的小宝贝,你快来呀……”   周翔说:“我来了!”   令胖女人满意的工作整整进行了一个小时。   周翔大汗淋漓,犹如水中捞出。   他起身将客厅的烟灰缸拿进卧室,放在他身边的床头柜上。随后他点燃烟, 重新躺在胖女人的身边。   令胖女人销魂蚀骨的一刻已经过去,胖女人拽了一条毛巾被盖在她的肥肉颤 颤的身上。   “你的活儿不错。”她说,赞许的口气,仿佛周翔是她请来的一名木匠,刚 刚为她打好一件家俱。   她闭目养了会儿神,旋即起身窸窸窣窣穿了衣服。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 里边的一只盒子里摸出一张五十元的票子,丢到周翔的身上。   “抽完这支烟,你走吧。”她淡淡说,“我要休息了。”   周翔看了一眼票子,没动。因为有前边的王羚比着,他觉得有些少。   “都是这行市,装起来吧。”胖女人说,口气里透着行家里手的老辣。显然 S市并非周翔一个人在吃这碗饭,也显然这个卖卤煮鸡素什锦的女老板不是第一 次享受这种服务。   周翔知道碰上了老手,忍了气。   他说:“你总不能让我走着回去吧?”   胖女人说:“末班车你还赶得上,愿意打车也行,那是你自己的事。”   周翔就不再说什么,将烟蒂掐熄在烟灰缸里,旋即起身穿了衣服,将五十元 票子一窝,装进自己的衣兜。   “那好吧,祝你做个好梦。”周翔转身朝外走。   “等等!”胖女人喊了一声,脸上露出些微笑,“忘了问你的名字了。”   周翔说:“我也忘了问你的名字。”   胖女人说:“你一点也不傻。”   周翔说:“比起你来,我傻得多。”   胖女人说:“其实你挺不错的……也许,我什么时候还会请你来。”   周翔说:“活儿好价就得高。”   胖女人说:“我说你一点不傻不是?好吧,下次我会考虑的……我怎么找你 呢?你有电话吗?”   周翔说:“没有,不过将来会有的。”   胖女人想了想,说:“那这样吧,今天星期二,再过三天,也就是星期五你 来个电话,我说来你就来,我说不行你就别来。以后的每星期二和五你都先来一 个电话……你记一下,我的电话是518598,记住了?”   周翔笑笑,说:“记住了,怪不得你能发财,吾要发吾就发,怎么能不发 呢?”   胖女人说:“光这个号就五千呢。”   周翔说:“大姐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叫我胡大姐好了,”胖女人问,“你呢?”   “周翔,飞翔的翔。”   周翔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出去了。   乘末班车回家的路上,周翔仔细算了算账,觉得伺候这个女人并不怎么吃亏, 以一次五十,一周两次计算,他每月的收入是四百。四百这个数字看似比王羚的 每月五百要少,但他伺候她的次数要远比伺候王羚的次数少得多,且胖女人干脆 利落,没有其他的什么零碎,比如下五子棋什么的。这么一想,他的心理平衡了, 心中又一次充满了阳光。他想他完全可以同时再为几个胡大姐或者王羚这样的女 人服务,那样每月的收入就更可观了。   他的心中被这个伟大计划胀得满满的,他为自己的进取精神而感动。   六   第二天吃过晚饭后,周翔依旧来“新月”,依旧花30元的门票,依旧坐在昨 天坐过的,靠门边的那个可以环顾四周视线极佳的车厢座上。   他依旧向服务小姐要了一筒芒果汁。   抽着烟,喝着芒果汁的工夫。阿凤走了过来,坐在他对面的车厢座上。   “你这不是抽烟嘛,昨天你说戒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戒了呢。”阿凤搭讪着 说。   周翔瞥他一眼,说:“昨天戒了,今天又抽了。”   阿凤笑笑,说:“你老弟这是何苦呢!我可是诚心诚意想帮你。”   周翔说:“你想帮我?帮我什么?”   阿凤说:“你昨天和胡大姐往外一走,我就知道你在忙什么了。”   周翔有些诧异:“你认识那个胖女人?”   阿凤说:“凡是常来泡'新月'的,没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她常来吗?”   “她想那个的时候,就来了。”阿凤一笑,又说,“专门来找你这样的。”   周翔说:“胡大姐这样的女人多吗?”   阿凤说:“看看,用我帮忙了不是?”   周翔说:“我可没说让你帮忙。”   阿凤说:“你会让我帮忙的。你昨天是运气好,赶上了。一般的情况下,你 会费很大劲的。有时你根本看不出哪个女人需要这种服务,弄不好人家会把你当 流氓对待。就是你看得很准,你也需花费心思,花费时间。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周翔一时没吭声。   阿凤便又说:“从女人那方面说,凡是需要这种服务的女人都是有钱的女人, 也可以说都是些体面的女人,有的还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因为种种原因,她们 孤寂、苦闷、甚至痛苦,她们需要男人抚慰她们,陪伴她们,需要令人满意的性 生活。她们一点都没有错,她们完全享有这种主动的权力。男人和女人不都是人 吗?从古至今,都是男人寻花问柳,拈花惹草,都是女人为男人服务,女人做男 人的牺牲品,女人做男人的玩物。现在有些女人就是想把这种事颠倒一下,让男 人来为女人服务,让男人做女人的玩物。你能说这不是一种社会的进步么?当然, 具有这种女权意识的女人还不是很多,因为这种意识的觉醒需要用金钱来做铺垫, 也就是说,她们首先得有钱。没有钱的女人,永远是男人的奴隶。”   周翔听得有些发愣,他没想到外表看似一个粗人的阿凤内心里竟有这许多道 道。   他说:“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有点象个哲学家了。”口气里似赞许又似嘲 讽。   阿凤说:“哲学家我怎么敢当?不过是在这个娱乐圈子里泡得工夫长了,多 多少少看出了一点什么,或者说多多少少悟出了一点什么。”他停了停,又说,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刚才我说了凡是需要这种服务的女人都是些体面的女人, 这就是说她们虽然需要这种服务,但她们有的并不好意思直接出面,女人毕竟是 女人。这就需要一种中介,需要有一种为她们提供服务的服务……周老弟,你听 明白了吧?”   周翔听明白了,他一点都不傻。他的嘴角牵动着一丝轻蔑:“我早就看出了, 你是一个拉皮条的,我没说错吧?”   阿凤一笑,并不介意他的轻蔑。   “咱俩有什么区别呢?我拉皮条,你卖那玩意儿,还不是彼此彼此。咱俩是 一丘之貉,谁也别笑话谁。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   阿凤掏出烟,抽出两支,递一支给周翔。   周翔这一次接了。   “不管怎么样,你不该琢磨邢芬,”周翔点着烟后说,“你这不是在打我的 嘴巴吗?”   阿凤一脸的惊奇:“周老弟,你这是怎么说?邢芬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她 说她和你彻底吹了,她说她一点都不爱你。”   周翔说:“可我们相好了近一年,这怎么解释呢?”   阿凤说:“其实你也并非真的爱她,真正的爱你没有经历过,一旦经历了, 你就会明白那不是爱。真正的爱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爱,那是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的爱,我看你既没有不顾一切,也没发疯,所以我说你并非真的爱她。”   他说这话时,一双鼠眼笑眯眯望着他,令周翔恼不得,也怒不得。   “你他妈的真无耻!”周翔骂一句。   “好了好了,咱们还是谈生意吧。”阿凤看出周翔已经上了他的船,“周老 弟,不瞒你说,我手头掌握着几个需要提供服务的女人……”   周翔说:“你说吧,这生意怎么做法?”   阿凤说:“简单。我给你介绍一个女人,你付我一次性报酬。”   “多少?”   “一百。”   “你开玩笑!”   “实话对你说,我不是只为你一个人服务,都是这个价。”阿凤说,“你自 己算算就会明白这一百一点也不多了,你泡一晚上'新月‘要多少钱?门票就30, 还有别的消费呢?一个西瓜就要80。再说你泡一晚上未必就一定有收获。你说吧, 是跟我合作合算,还是你自己独往独来合算?”   周翔不吭声了。   阿凤用鼠眼看一眼他,说:“这事咱们就算说定了,我今天就给你介绍一 个……当然,这事还要看看人家看得上你看不上你,有的女人怪挑剔呢!只要人 家把你一领走,你明天就付我费。怎么样?”   周翔点点头。   阿凤便站起。这一刻刚好是一支舞曲刚停,另一支舞曲尚未响起的间歇,男 女们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休息,品着甜点喝着饮料,歌舞厅里缠绕荡悠着一片低 低的嗡嗡声。   阿凤晃荡着走向一位女士,他附在她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那女士便将探询 的目光远远地投来,投向这一边的周翔。   周翔沉着地迎接她的目光,脸上努力浮现出些许微笑,仿佛在说:“对,我 就是阿凤说的那个人。”   隔得远,那女士不可能在周翔的脸上获得更多的印象,正像周翔不可能在她 的脸上获得更多的印象一样。   那女士便对她身边的一个女伴说了一句什么,旋即抓了她的一只颇精美的白 色的小包,起身朝周翔这边走来。   这个女伴周翔猜不是她的真正的女伴,一定是今天刚刚认识,或者是以前的 一个什么熟人,今天凑巧在“新月”碰上了。周翔清楚凡是这种来这儿寻欢的女 人都不可能再带一双另外的眼来。正因为此,这个虚假的女伴迷惑了周翔,使得 周翔一直没有注意到阿凤为她介绍的这一位。   眨眼间,手里抓着白包的女士来到了周翔的面前。周翔赶忙站起,对她做了 一个“请坐”的手势。   现在双方都可以把对方仔细打量一番了。坐在周翔对面的这位女士个儿不高, 1米60左右的样子,梳齐耳的短发,皮肤白净,颇削瘦,脸上施了淡妆,颈上没 有金项链,手上也没有金戒指。她穿一条质地颇好但绝非时髦式样的白裙,上身 也是一件质地颇好胸前绣花的白的短袖衫,无领子的那种,同样算不得怎样时髦。 她的脚下是一双白的半高跟皮鞋。周身素洁中透出一种典雅,是那种知识型妇女 的装束。   周翔猜她的年龄和王羚的年龄差不多,或者稍稍高出一两岁,37或者38,至 多不会超过39。   “阿凤告诉我了,你叫周翔,不错吧?”知识型装束的女士这样开始了她的 开场白。她的声音里有着某种习惯了的自信,有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同样是习惯了 的自尊。   这声音就让周翔极不舒服,仿佛他在接受一项领导布置的任务,或者正在接 受上边的一项什么调查。她的眼睛里也丝毫没有半点柔情,虽然她一直在微笑。 周翔便猜她是一个女强人,一个女厂长女经理什么的。她的声音是一种办公室的 里声音。后来的故事证明了他的猜测。因了这种猜测,周翔很快理解了她,他想 她不过是职业化了,就像那些公检法的人无论注视谁,眼睛里都有一种怀疑不信 任的光一样。   周翔点点头,也对她报以微笑。女人可以令他产生反感,比如胡大姐身上的 一堆肥肉以及她的隆起的小腹,比如眼前的这位女强人的职业化的声音,但他不 能令女人产生反感。阿凤刚才已经告诫过他,有的女人很挑剔。   “那么大姐您呢?您怎么称呼?”周翔彬彬有礼地问。   “叫我阿云吧。”女人犹豫了一下,说。   “是您的小名吧?”   女人点点头。她一直在打量他,毫不掩饰的打量。   “阿凤刚才向我介绍,说你挺好的……是这样吗?”她问。   周翔笑笑,觉得这个女人很有意思。这样的话若是出自王羚之口,出自那个 卖卤煮鸡卖素什锦的胖女人之口,就是极明显的挑逗了。可是这位叫做阿云的女 人说这话好像没有什么挑逗的意思,她表现出的只是一种职业化的精明,仿佛对 她要买的一样东西不怎么放心。   周翔便很认真地回答:“阿云您尽管放心,我会使您一切都满意的。”   阿云的脸颊稍稍浮出一丝红晕,但很快就过去了。   “这儿太乱,”她说,“我们另外找个地方坐会儿,好吗?”   “我听您的。”周翔说。   两人就双双离了座,朝歌舞厅的门外走去。那一刻,一支快三的舞曲正刚刚 奏响。周翔没有看见阿凤,但他知道不知躲在什么角落的阿凤,睁一双鼠眼正时 刻注意着他和阿云的动向。这会儿他肯定在为到手的一百元暗暗窃喜呢!   她和他打车先去了一家座落在A区商业街上的中档餐馆。那餐馆离“新月” 不是很远,打车不过三两分钟的时间。   用餐的高峰时间已过,馆子里只剩了零星的几个散客。这正对阿云的心思, 她需要和这个刚刚结识的看起来还不错的小伙子好好熟悉一下。   在她的公司里,像周翔这样的棒小伙儿她可以找出一堆来,所有这些人对她 都是绝对的毕恭毕敬。没有一个人知道她这个阿云的小名,即使知道了也绝对没 有一个人敢于使用。公司的所有人都称呼她“李经理”,或者“李总”。这个加 了姓氏的职务称呼在她的头上罩了一层光环,这层光环使她区别于众人,也使她 本来不高且削瘦的形象变得高大起来,丰满起来。这层光环同时也时时制约了她 自己。如果没有头上的这层光环,她干什么还要到外边来找周翔这样的小伙子? 她并不漂亮,似乎也缺少一些女人的魅力,但她毕竟是女人,只要她主动,她相 信找一个男人做她的情人还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他们选了一个角落坐下,阿云将菜单推给周翔,让他点菜。   周翔说:“咱们简单点,好吗?”   阿云说:“也好,咱们主要是说说话。”   周翔就要了一个拼盘,一个盐爆百叶,一个鱼香肉丝,一凉两热;又要了两 杯冰镇的扎啤。   这菜要得很对阿云的心思。   拼盘和扎啤眨眼间就端上来了,但阿云没有先动筷子,而是从随身携带的那 个极精巧的白包里摸出一盒薄荷味的细支烟来,她取出了两支,递一支给周翔。   “来吧,抽一支我们女人的烟。”她说。   周翔接了。   阿云抽烟,这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不太喜欢女人抽烟,他以为无论哪 个女人抽烟都不如她不抽烟的样子好看。但他又一次很快理解了,他想阿云肯定 做着什么单位的领导,女强人抽烟就是另一回事了。周翔在不少的电视剧中都看 到过女老板女经理抽烟,那似乎是一种时髦,或者说一种特色。   “你原来做什么?”抽着烟,阿云问。   周翔愣了一下,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噢,就是说,你做这种事之前,你没有工作吗?”似是怕自己没有说清楚, 她又匆忙解释了一句。   这也和其他女人不同,至少那个卖卤煮鸡卖素什锦的胡大姐不问他这话。这 个女强人肯定是想把他了解清楚心里才有底。   见周翔一时没有吭声,阿云便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和你进行一 些沟通,我想我们之间应该互相有所了解……”   周翔明白她的意思,她怎么可以和一个她一点也不了解的男人上床呢?   于是他笑笑,说:“没关系,您应该对我有所了解。”   接下来他告诉了她关于那个袜厂的故事。   阿云说:“这个厂我知道。”   周翔说:“我在这个厂工作了六年。”   阿云说:“你没有结婚吗?”   周翔说:“没有。”   “连对像也没有?”   “原来有,现在没有了。”   阿云满意地笑了,说:“你很坦率。我喜欢坦率的人。”   周翔笑笑,没说话。   这一刻,两个热炒也端了上来。阿云掐熄了手中的烟蒂,拿起筷子,对周翔 说:“咱们吃吧。”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吃菜,喝扎啤。   过了一会儿,阿云说:“你怎么不问问我?”   周翔说:“我想您如果想告诉我您会自己说的。”   他说了一句机智话,这句机智话颇受阿云的赏识。   “你很聪明。”她说。   “可我觉得我很笨,”他说,“这是真的,比如下棋,我总是输多赢少。我 怀疑我的智商不高。”   阿云说:“你的才智肯定不在围棋上。事情就是这样,有的人早早开掘了自 己的才智,有的人一直到死也没有发掘出自己的才智。没有发掘出才智的不一定 没有才智,我认为每个人在某些方面都有超人的才智,当然,不包括那些天生的 傻瓜,天生的弱智。”她停了停,又说,“所以好多人到死也没有发现他们的才 智,是社会的原因,或者说是某种特定环境的原因,他们自己并没有错。社会分 工并不是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周翔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一定是个做领导工作的。”   阿云笑笑:“为什么?”   周翔说:“这番话只有做领导工作的人才能说出。”   阿云说:“这倒不一定,这种道理许多人都明白。”   “可您肯定是做领导工作的,您跟我一说话我就感觉出了。”   “这就是你的聪明之处。”   “这么说我猜对了。”   “我也算不上什么做领导工作的,不过是一个公司的经理。”   “正像我猜的。”   “你还猜了点什么?”   “您上过大学。”   “接着猜。”   “您今年37,或者38。”   阿云微微笑笑着,发亮的眼睛表明了她对这些猜测的认可。   “还有呢?”她鼓励着他。   周翔不想说了。他想凡事应该有个分寸。   “没关系,你说下去。”她继续鼓励着他。   周翔支吾了一会儿,说:“那是很明显的,您现在独身……丈夫英年早逝, 或者因为第三者插足,他和您离了婚……”   阿云笑出声来。她说:“这你就错了,我的丈夫既没有英年早逝,也没有和 我离婚。”   周翔诧异极了,一时语塞。他想不透她既然不是独身为什么还要跑到外边来 寻欢,当然也可能是王羚那样的原因,丈夫一心扑在生意上,常出远门,虽然有 也等于无。   阿云笑过后,眼睛里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抑郁。她叹了一口气。   周翔就意识到这个女强人的心里一定很苦,是那种难以对别人启齿的苦。   周翔说:“你没有必要告诉我。”   阿云说:“不,是我想告诉你。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找一个人说说,可就是找 不到这个人。现在你是最合适的人,你不认识我们公司的人,也不认识我丈夫单 位的人,我担心什么呢?再说你是为我服务的,我花钱雇了你。你应该为我保守 属于我的隐私,你说呢?”   周翔点点头,极郑重的样子。他说:“您说得对,我是为您服务的,我将尽 我的力量为您解忧,为您分担痛苦。”   阿云放了筷子,又从烟盒里摸出两支薄荷味的细支烟,递一支给周翔。   周翔说:“您留着吧,我抽劲儿大的。”   他从自己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希尔顿。   两人都点着烟。   阿云是用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夹烟,很独特的样子。女人抽烟都是这样子吗? 在这之前,周翔还真没有仔细留意过。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她抽烟的样子不仅一点 不难看,甚至还抽出了一种难得的优雅,一种少有的贵族气派。   阿云是真正的抽,将烟咽进肚子里,又丝丝缕缕从鼻孔里冒出,不似有些女 人抽烟不往肚子里咽,纯粹的装腔作势。   淡蓝的烟雾缠绕在阿云的脑际,她眼睛里的那丝抑郁这一刻可以看得更清楚 些。   “我的丈夫有病,那种男人的病,就是说阳萎……明白吧?”她的声音里不 再有先前的习惯了的自信,“当然,他不是一开始就有这病。他原来没病,我们 有孩子。后来他患了前列腺炎,很长时间不好,吃过很多药,实在没法做了手术, 手术做得应该算不错,因为排尿的困难解决了,但他的性功能却始终没有得到恢 复。到医院检查,医生说他的性功能的丧失也许还有其他原因,比如心理方面的 因素,心理负担过重,越是担心会丧失性功能,越是会真的丧失性功能。医生说 的不一定全对,但有一定的道理,我那位就是心理负担过重,刚得前列腺炎那阵 就十分恐惧,担心他永远不行了。当然这也不全是他的错,男人谁不害怕自己不 行呢?男人在女人面前能够骄傲的不就是因为自己'行’吗?”   周翔听着的时候,始终注视着她的脸。他用自己的理解、同情的目光去抚慰 她。   阿云停了一下,接着说:“我为他找过很多医生,找过很多药,但最终都宣 告失败。他很痛苦,我也很痛苦。我是个正常的健康的女人,我还很年轻,我怎 么能不想那事呢?这不是忍耐一年两年的事,我得忍耐一辈子呢!我有时想得厉 害了,就在被窝里用手……”   她的脸颊袭上一抹淡淡的红晕。   周翔见她停了下来,便说:“您为什么不提出离婚呢?您很爱他是吗?”   阿云抽了一口烟,待淡蓝的烟雾丝丝缕缕从鼻孔里钻出后,她说:“这个念 头我有过,但我很快就打消了。我不感肯定我很爱他,但毕竟这么多年夫妻了,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一块儿厮守了这么多年,怎么能没感情呢?再说我知道 他非常害怕我和他离婚,虽然他不止一次说过他在这事上决不拦我。他怕我和他 离婚会影响他的仕途……噢,忘了告诉你,他在市委机关工作,那会儿是正科, 这会儿是正处,他提得很快。这其中不能说没有家庭的原因,婚变家庭破裂肯定 会对他的仕途产生影响,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不知怎么猜测呢!   ”他知道他愧对我,所以他同意我在外边找个相好的,也就是情人。这事我 也认真想过,我怎么找呢?在哪儿找?在公司里找吗?我是总经理,我还想不想 当这个总经理?在过去的同学里找吗?他们都有家庭,都有老婆孩子,我不想充 当第三者,更不想陷入感情的旋涡里……“   阿云讲完了她的故事,这么多年从没示人的故事。   她掐熄了手中的烟蒂,抓起桌上的扎啤杯子,一口气喝下半杯。   周翔想若不是她亲口讲述,他怎么敢相信一个女强人,一个公司女经理躲在 被窝里用手来满足自己呢?于是他说:”阿云,我感激你。“   他开始对她使”你“而不是”您“了。   阿云说:”感激我什么?“   周翔说:”感激你对我的信任,感激你告诉了我你的故事。“   阿云笑笑说:”你错了,该感激的是你。“   周翔说:”这话怎么说?“   阿云说:”感激你这么认真地听完了我的故事。“她又说,”现在我的心里 很舒服,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咱们吃吧,别剩菜。“   半个钟头后,两人从馆子里出来。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周翔猜她可能领他去一个事先她找好的秘密地点,比如谁的一间闲置的房子。 可是数分钟后他和她从出租车钻出,踏着夜色朝一幢宿舍楼走去时,她告诉他:” 这是我的家。“   ”你的家?“周翔有些吃惊。她有丈夫有孩子,她怎么敢把他往家领。   阿云一笑,说:”别害怕,我们那口子不在,他带孩子出去串门了。“   周翔说:”他知道?“   阿云说:”我不想瞒他。我告诉他11点以前别回来。“   进了屋后,周翔看一眼表:10点过5分。他想足够了,他要在这不到一个钟 头的时间里使她得到快乐。   她领他进了卧室。   他立即进入了角色,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亲吻她。   她温顺地闭上了眼睛。   他亲吻着她的工夫,一只手就在她后背上轻轻抚摸着,稍倾,这只手从她的 衣服的下摆伸了进去,触着了她的光洁柔滑的皮肤。她稍稍哆嗦了一下,但很快 适应了。   几分钟后,他开始为她解衣衫的扣子。   ”我们上床,好吗?“他征询地问。   阿云点点头。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脸颊红红的,桃花般鲜艳。   眨眼间,两人都赤条条的躺到床上。她享受着这许多年来没有享受过的性的 抚慰,快活得轻轻呻吟起来……   11点钟差一刻的时候,周翔下床穿了衣服。   ”我该走了,碰上了就不好了。“他说。   阿云用手理理头发,也下床穿好衣服。她从写字台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百元的 票子递给周翔。   ”你不用给这么多,“周翔看一眼说,”五十就可以了。“   阿云说:”拿着吧,我愿意给你一百。“   周翔说:”那就谢谢了。“   他装了钱,朝外走。   阿云说:”你明天晚上还来好吗?我等你。“   周翔想了想,说:”来没问题,可我觉得你总让他们父儿俩出去串门不怎么 妥当,我们都是男人,我能体谅他的心情,他肯定不会高兴的。“   阿云说:”真难为你还能体谅他的心情,好吧,我想想办法,另外找个地 方……我怎么跟你联系呢?“   周翔说:”你找不到我的,这样吧,你把你的电话告诉我,我找你好了。“   阿云就把她的电话写在一块纸上,塞进他的衣兜。   周翔最后吻了她一下,说声”再见“,转身开了门走出来。   七   需要周翔提供服务的三个女人中,王羚是最危险的一个,或者说是最不安全 的一个。卖卤煮鸡素什锦的胡大姐不存在这个问题,她的男人和她离了,当着一 家大公司经理的阿云也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这件事她几乎是向丈夫公开的,她 的丈夫甚至还为她提供了方便。   王羚的丈夫不过是经常出门,三天两天,也可能十天八天,全看生意做得怎 么样,极没准儿。有时王羚估计他要十天八天才能回来,也许他三天二天就杀了 回来;而估计他三天两天应该回来的,却十天八天甚至半个月也不见他的踪影。 不过王羚说他的男人就是回来也一般都是在晚上,因为广州过来的那趟特快要晚 上8点30分才到。他的男人总是坐那趟车,那趟车不仅特快,且有空调,且全线 对号,就是买不上卧铺,也有座。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逢了这种例外,周翔的尴尬处境就可想而知了。   好在那日”例外“发生的时候,周翔和王羚刚刚办完事,刚刚离开卧室进了 客厅。若是王羚的男人稍稍早五分钟进家,那就肯定看见好戏了。   王羚的男人周翔已经不陌生了,自王羚那日下午将他领回家后,他天天都能 看见他--在卧室朝东的那面墙上。那是镶在镜框里稍稍倾斜一个角度,悬挂着 的一张有小报那般大的结婚照,彩色的。照片上的新娘披着白色的婚纱,新郎则 穿着西服,扎着领带,都微微笑着,极幸福的样子。   现实中的王羚的男人要比照片上的王羚的男人邋遢许多,也苍老许多。他几 乎比周翔矮半个头,肤色颇黑,脸上疙疙瘩瘩,宽脸小眼阔嘴,颧骨很高,可谓 其貌不扬。周翔若是和他站在一起,周翔是树,他是柴禾堆。   两个男人都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因而猛丁面对面相遇,都略略有些意外的 吃惊。王羚的男人脑瓜里肯定还会闪过些应有的猜测和疑惑。   王羚赶忙周旋,她对周翔说这是她的出门回来的丈夫,接着她又对她的丈夫 说周翔是她过去厂里的同事。她说周翔来这儿是因为过去厂里的一个工人要结婚, 他为他张罗凑份子的事。   王羚情急之中能想出这么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也算机智了。   周翔很快就镇定了。他顺着王羚的谎言继续编,他说这个工人的对象是哪个 哪个单位的,她的相貌怎样怎样,她的父母如何如何,说得有鼻子有眼。   王羚的男人却没有寻根问底的意思,他友好地和周翔握手,友好地朝他微笑, 友好地请他坐下来喝茶,抽烟,后来甚至还友好地留周翔在家吃晚饭。   周翔知趣地不肯留下来,他说他还要去通知两个人,傍晚这个时候比较容易 找到。   王羚的男人和他握手言别,他让王羚下楼送送他,并嘱他以后有空常来玩儿, 没有一点起了疑心吃醋的意思。   在楼下周翔对王羚说:”你们老头儿不错嘛!“   王羚说:”你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她让他明天下午再来,她说她估计他明天一早又会走的。   ”先来个电话也好。“她又说。   ”好吧,我看情况。“周翔答应得不很肯定。   第二天他没有打电话,第三天打了。第二天他是有意没有打,他想借他男人 突然回来的这个机会,稍稍疏远她一下。她把他缠得太紧,她要求他天天下午去 陪她,这个条件最初周翔还好接受,他反正没什么事。但随着他开辟了新的战线, 他就感觉到天天下午都去陪她是对他的一种约束,且时间长了,王羚身上的神秘 感和新鲜感就渐渐地淡了,他感觉出了一种倦乏。   王羚在电话上首先质问他为什么昨天没来电话,她说她的男人一早就走了, 她整整等了他一下午。   周翔解释说他昨天下午本来想着打电话的,后来因为一点别的事耽搁了。王 羚在电话上追问是什么事,她说是不是又有哪个小富婆看上你了?周翔说这是哪 儿的事,除了你这个小富婆能看上咱,还有哪个小富婆能看上咱?王羚就在那边 嘿嘿笑,笑过后说你快来吧,我等着你。   周翔便放了电话,骑车奔了C区的冯庄小区。王羚以一阵发疯般的狂吻表达 了她对周翔的爱恋。   她说:”昨天你没来,快把我想死了。“   周翔说:”你那老头儿搞突然袭击,吓得我都不敢来了。“   他又说:”今天他不会又突然杀进来吧?“   王羚说:”怎么会!他昨天刚刚去了广州。“   两人搂抱着,互吻了一阵,随后进了卧室。   王羚说:”今天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周翔说:”那我太高兴了。“   他没有弄懂她的意思,还以为一会儿她要送他一件什么礼物,或者给他准备 了一个什么好吃的东西。可是待他和她双双脱了衣服赤条条上床后,他便明白她 指的不是这。   她让他平躺在床上,她俯下身去……   这的的确确是她送给他的一个惊喜。事情多少有些反了过来,仿佛是周翔花 了钱,王羚在为他提供服务。   她问他:”好吗?“   他说:”好,太好了……“   10分钟后,两人的位置做了一个交换。   周翔说:”我要回报你一个惊喜。“   王羚说:”我等着呐!“   她闭着眼睛,陶醉在无法言喻的快乐中。   危险就在高潮到来之际逼近了他们。他和她甚至都没有听到钥匙扭开门锁的 声音。   王羚的那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仿佛从天而降,微笑着站在两个赤条条的男女面 前。他和她甚至来不及抓一条被单或者毛巾被之类的东西稍稍遮掩一下。   王羚的脸色煞白,周身抖动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翔更是吓得灵魂出窍,他做了挨打的准备,他知道戴了绿帽子的男人在这 时候不好好闹一番是出不了这口窝囊气的。   高颧骨的男人却一直咧着那张阔嘴在微笑,毫没有大打出手的意思。他显然 没有去广州,他制造了一个小小的骗局,或者说施放了一个小小的烟雾弹,为的 是捉住这对偷情的男女。   ”你们正玩得痛快,打扰了你们是不是?“他说出这样一句。   他和她都不吭声。这时候他们还能说什么呢?何况他和她都弄不清他究竟想 怎样。   ”好吧,事情既然已经这样,我就不打算再说什么了,“其貌不扬的男人对 周翔说,”以后,王羚交给你了!“   他丢下这句话,扭头出去了。   他和她都听见了单元门被带上门锁发出的”咔“的响声。他和她都听见了他 的渐去渐远的脚步声。   好半天,他和她都不相信他真的走了。这事就这样算完了?他好不容易捉住 了他们,怎么可能又轻而易举地放过了他们?他这是玩的什么鬼花活儿?   周翔穿了衣服,要走。   王羚抱住了他,求他陪她再坐会儿。   她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说:”他真要动手打我一顿,我的心里反而踏实一些。“   王羚说:”不管怎么说,他今天肯定不会回来了。“   周翔说:”你的男人神出鬼没,谁敢保证?“   王羚说:”捉奸见双,捉着了都放了,再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周翔说:”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王羚说:”一开始我还真有点怕,现在反正这样了,我的心里也就踏实了, 没什么了不起,他大不了和我离婚呗。“   周翔没吭声,心里却想王羚若是和他男人离了婚,她还能每天舒舒服服躺家 里么?对她来说,她的男人就是她的钱匣子呢。   一连两天,周翔没有来找王羚。第三天上,他拨了一个电话给她,她说周翔 你来吧,现在什么事都没了。她的声音里有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凄清和感伤。周翔 吓了一跳,匆忙问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想和你离婚?王羚说那倒不至于,但他干 的事在我看来比那要坏得多,他是个真正的坏蛋,结婚这么多年我今天才把他看 透。周翔沉默着,他想像不出被王羚称为真正的坏蛋的那个男人究竟对她干了些 什么,因而廉价的安慰话暂时咽在了肚里。但他明白,这个女人这时候很需要他。   于是他说:”好吧,我这就过去。“   一刻钟后,他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没有象往日那样迫不及待地扑到他的身上,献给他一串发疯似的狂吻。她 只是忧怨地看他一眼,说声:”你来啦。“   她把他领到客厅。   周翔坐下后,点了一支烟。   王羚忙碌了一阵,为周翔和自己各沏了一杯茶。   她说:”以后他不会管咱们了。“   周翔问:”到底怎么回事?“   王羚切齿说:”这个坏蛋干的事你简直想都想不出。“   周翔说:”他是不是打了你?“   王羚:”打我一顿倒也罢了。“   周翔望着她,眼睛里生出些怜惜和困惑。   王羚用嘴吹吹杯中飘浮的茶叶,喝一口茶。她说:”这个坏蛋从外边领回两 个骚货,当着我的面干那事……“   ”那天晚上?“周翔问。   ”那天晚上他根本没回来,“王羚说,”他选择了一个孩子不在的时候,这 多少还算有些人性。“   周翔说:”他是在报复你。“   王羚说:”这里边不全是报复。我这会儿才有点明白过来,这个坏蛋其实是 盼着我出点事,这样他就好彻底自由了。“   周翔没说话。   她又说:”我早就察觉他在外边搞女人,但我没有抓住过他的把柄……他在 外边寻欢作乐倒也罢了,别带回家呀!“   周翔一笑,说:”你不是也带回家了么?“   ”我带回家可没当着他的面呀!“   ”他当你的面,你可以躲开嘛。“   ”后来我可不是就躲开了。“   ”他自由了,你也就自由了。“   王羚叹一口气,说:”是呀,都自由了。“   周翔说:”这也许是好事,偷偷摸摸的,吓也得吓出毛病来。“   王羚说:”狠狠心,真想和他离了算了。“   周翔说:”别犯傻,他正盼着呢!“他又说,”你不想想,他有钱,和你离 了,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王羚不吭声了。   喝过茶,王羚过来搂他的脖子。她说:”你在我的身边我就踏实了。“   周翔笑笑说:”可我不能总在你的身边。“   王羚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又有哪个小富婆缠上了你? “   周翔说:”没有的事。“   王羚说:”我已经感觉出来了,你骗不了我。“   周翔说:”你这么相信你的感觉?“   王羚说:”我的感觉一般不会错。那阵我感觉我们老头儿在外边搞女人,现 在不是得到了证实?“   周翔用吻去堵她的嘴。他说:”咱们上床吧。“   她说:”好吧,咱们上床。“   周翔很是卖了一阵力气,气喘吁吁,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撩拨不起王羚身上 的热情。   她轻轻说:”对不起,今天我情绪不好。“   周翔只好草草行事,结束了战斗。   她躺在他的身边,用手抚摸着他的宽阔的胸脯,抚摸得他痒兮兮的。   她在他的耳边轻轻说:”跟我一个人好,别跟别的女人好,行吗?“   周翔笑笑,不吭声。   ”我求你了,答应我,好吗?“   ”好吧,我……答应你。“   ”你这不是真心。“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心?“   ”真心假心一听就听出来了。“   周翔只好又笑笑。   她说:”我每个月再给你加二百,只要你答应我,只跟我一人好,不跟别的 女人好,行吗?“   周翔说:”你给我的钱已经不少了,我不想再要你的钱。“   王羚说:”那就是说你不能只跟我一个人好,是吗?“   周翔说:”我跟你说过了,可你不信。“   王羚说:”你敢向我保证?“   周翔说:”我不能向你保证,我是自由的,我们之间不存在法律的约束。“   王羚立即扭过了脸去,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啜泣起来,光滑润洁的肩头微微 抖动着。周翔慌了,忙着去抚慰她。   ”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她只是啜泣,不吭声。   ”好吧,算我刚才没说那话……“   她说:”你走吧,让我一个人躺一会儿。“   周翔说:”对不起,刚才真的对不起……“   她又说:”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周翔便下床穿了衣服,他在她的身边默默站了一会儿,摇摇头,出去了。   骑车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细细回想一遍刚才王羚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便渐 渐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个大他11岁的女人爱上了他。   他觉得这很荒唐。   八   女经理阿云送给周翔一只价值一千多元的BB机。她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周翔 有几次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没在,她办公室的为她做秘书工作的一个和周翔岁数 仿佛的小伙子接了。他告诉她这件事时说这位先生很怪,既不留下单位也不留下 姓名,只说我下次再打吧。阿云就意识到这种联系办法实在糟糕,尽管眼下还不 至于引起她秘书的怀疑,但时间长了,肯定会惹事。她可不想因为这事弄得公司 里风风雨雨的,她必须维护她的女强人的形象。   她送给周翔BB机的同时,为自己寻到一套一室一厅的单元房。这套房子是她 下边的一个科长的,这位科长一家三口原来就住这里边,后来公司给他分了一套 两室一厅的新房,这套一室一厅的旧房便闲置起来。女经理对她的属下说她的一 个亲戚是拆迁户,一时找不到暂住的地方。这位科长当下就从他的衣兜里掏出了 单元门钥匙。他说你的亲戚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房子反正闲着。   两把钥匙,她和周翔一人一把。   交给他钥匙的时候,她又塞给他一叠脏兮兮的票子,嘱他抽空把这房拾掇一 下,添些必要的东西。   阿云离开后周翔点了点那叠票子,整一千。   于是他用了半天的时间将那套闲置已久的房子收拾干净,又用了半天的时间 将这叠脏兮兮的票子花净。他买了一张不很讲究但实用的双人床,买了一套现成 的被褥,买了枕头枕巾床单,买了脸盆毛巾香皂,买了烧开水的电热杯和暖壶, 买了窗帘和拖鞋,甚至还买了几卷卫生纸,买了一面小圆镜和一把木梳。   正是这面小圆镜和这把木梳令晚上来这屋里的女经理感动了好一会儿。   她说:”你怎么能想到这个?“   周翔说:”女人们办完事头发肯定都会乱,不梳一梳怎么能到外边去呢?“   阿云说:”真难为你想的这么周到。“   周翔说:”我只想你在这儿能感觉方便,愉快。“   阿云换了拖鞋在屋里走来走去,旋即又点了一支烟。她的眼睛里闪着光亮。 她说:”这个地方不错。“   周翔说:”和家里怎么也没法比,凑合吧。“   阿云说:”条件不条件的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个地方只有你和我,没有同 事,没有下属,没有熟人,没有家里人……我没有必要再戴一副假面具,没有必 要再绷紧神经去演戏。在这儿我可以自由自在,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可 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在这儿,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37岁的女人……“   周翔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一个可以轻松的地方,一天到晚绷紧了神经,那 他说不定会发疯的。“   阿云说:”好在我还没有等到发疯就找到了这个地方,为这我得好好感谢你。 “   她说着这话,三把两把就脱掉了自己的衣服,旋即赤条条躺到这张刚刚从商 店搬来的新的双人床上。   她说:”来呀周翔,今天咱们好好玩一玩。“   她的性欲旺盛得令人吃惊。周翔想她是过于饥饿了,她是想把这么多年应该 得到而没有得到的都弥补过来。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想到自己的那个43岁的每日吃 粉笔沫的母亲,有了和阿云的交往,他就多少有些理解她和开东风车的汽车司机 之间的事了。他想他的并非真正的母亲的饥饿时间比阿云还要长许多,阿云毕竟 只有37岁,阿云好歹还有自己的孩子,也就是说好歹还有过那么一段快活日子。 母亲却从没有过,在连鬓胡子汽车司机之前,她几乎还是个处女。   周翔的床上功夫越来越地道。   阿云说:”我要死过去了。“   周翔说:”死要是这么快活的事,就谁都想死了。“   阿云说:”我没看错你。“   周翔说:”我早就说过,我会让你满意的。“   两人静静地躺着,各自点了一支烟抽,说着话。   阿云说:”我上大学工夫,班里有个男生,长得特别像你,也是这么高的个 子,也是这么精精神神的,刚见你那会儿,我直发愣,还以为你就是他呢,后来 稍稍一想,就知道这很荒唐,因为年岁上差着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怎么可能 有你这么年轻呢?“   周翔从她的口气里听出了什么,便问:”你好像很喜欢他,是吧?“   阿云叹一口气,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提他还有什么意思?“   周翔说:”初恋总是最难让人忘怀的。“   阿云说:”你有这个体会,是吗?“   周翔说:”我还没这个体会呢,这话是我从一本书上看来的。“他停了一下, 又说,”我有过一个女朋友,我们相好了近一年,可我现在怀疑我那时的爱。“   阿云说:”初恋的确让人难以忘怀,如果那就是我的初恋的话。“   周翔诧异:”这是怎么说?“   阿云说:”他一直不知道。“   周翔”噢“一声,他明白了:这是单相思。   阿云抽着烟,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喜欢上了他,那阵听见他说话 的声音都能让我好一阵心跳……“   周翔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阿云说:”我的运气不好,我喜欢上他的时候,班里的一个女孩子早就和他 热火朝天了。“   周翔为她惋惜说:”你若是跟了他,肯定不是现在这样子了。“   阿云说:”这就叫命,现在我越来越相信命了,一个人该是什么样的命就是 什么样的命,逃不脱的。包括我能和你一起睡在这张双人床上,都是命中注定的。 “   周翔笑笑说:”这可有点不大像一个公司经理说的话。“   阿云说:”你没听说过毛老头在山西的一个香火极盛的寺庙里求签占卜的事 么?毛老头总该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了吧?这事又该怎么解释呢?“   周翔说:”听说过。那是个有名的寺庙,说是毛老头那次求到的是上上签, 签上的话是:日出扶桑。我还听说过老蒋也去那儿求过签,他求到的是下下签, 签上的话是:落花流水。后来果然都应验了。那个寺庙所以名气极大,香火鼎盛, 大概也与这两个大人物去那儿求过签有关。“   阿云说:”你说得对极了,这下你也应该相信命了吧?“   周翔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信呢?“   阿云说:”你相信我和你躺在这张双人床上是命中注定么?“   周翔笑笑,含糊其词:”也许吧。“   阿云说:”我没有和大学的那个我喜欢的男生相好上,上苍一定十分同情我, 就安排了你这个和他十分相像的男人作为他的替身来和我睡觉……“   周翔说:”这听起来很有意思。“   阿云说:”像小说,是吗?“   她的情绪又上来了。她掐熄了烟蒂,央求般说:”咱们再来一次,好吗?“   这只BB机和这间一室一厅的旧房不仅方便了女经理阿云,也方便了其他女人。   卖卤煮鸡卖素什锦的胖女人自在她家里享受了一次周翔的满意的服务后,尚 未寻到机会得到第二次销魂蚀骨的享受,原因是她的上着大学的儿子放暑假了。 周翔按照她的叮嘱逢了星期二和星期五便给她打电话,她都以晚上有事推了。这 样打过三四次后,周翔就不再给她打了,他以为她又寻到了比周翔更佳的男人。   谁想几天后拉皮条的阿凤找上门来,告诉周翔胡大姐正找他呢,让他无论如 何给她拨个电话。   阿凤并不是仅仅为这来找周翔的,他找周翔的真正目的是他又为周翔揽了一 个”活儿“。他说这位女士有点神经不正常,神经不太正常的原因是这位女士的 新婚不久的丈夫患白血病死了,从得病到死,前后没有几个月的时间。丈夫死得 唐突,她又极爱他,因而神经受了刺激。她始终不相信他真的死了,她天天等他 回来,吃饭时为他摆上碗筷,睡觉时也为他铺好被窝。这位女士的父亲是位大款, 极有钱。他曾将自己的女儿送到精神病院治疗了一阵,但效果不明显。精神病院 的一位主治医生告诉这位大款,说要想治好他女儿的病,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 需找一个和他女儿生前的丈夫差不多的男人陪她一个阶段,包括睡觉,让她相信 这就是她的丈夫,她的丈夫又回来了。这位大款一开始很难接受这个办法,但想 想为了女儿的今后,他决定照主治医生的嘱咐去做。他托阿凤为他女儿物色这样 一个男人。阿凤想来想去,觉得只有周翔合适。   周翔却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他说:”你开什么玩笑?让我去伺候一个女精 神病人!“   阿凤说:”你先别摇头,好好考虑一下,这里边的油水很大,这位大款答应 只要治好他女儿的病,他可以付一笔极高的报酬。“   周翔说:”给多少钱我也不去伺候女精神病人。“很坚定的口气。   阿凤说:”这其实和为其他女人提供服务差不了哪儿去。“   周翔说:”差得远着呐,正常的女人有正常的思维,精神病人能有正常的思 维么?她什么时候犯起病来说不定拿菜刀砍了我呢!“   阿凤说:”这你尽可放心,这女的是因‘爱’而病了的,她只要把你当作了 她的丈夫,她爱还爱不够呢,怎么会拿菜刀砍你呢?“   周翔不吭声了,似是被他说得没了话说。   阿凤便趁机进攻。   ”你怎么也得给我一个面子呀,我都应了人家,“他说,”就算帮我的忙怎 么样?我也不收你的费了。“   周翔说:”我可不能整天陪着她。“   阿凤忙说:”时间上可以商量。“   周翔说:”报酬上要说死,另外治好治不好我不管。“   阿凤说:”这都好商量,好商量。“   他喜笑颜开,感谢周翔帮了他的忙。   周翔心里清楚这事办成,阿凤肯定会在那位大款那儿得到一笔好处,否则他 不会说出不收周翔费的话。   周翔开了一个价,每月两千,少了这个数,他绝对不伺候。另外时间上要活, 不能固定时间,他每天抽空去陪她2 ̄3个小时,可能上午,可能下午,也可能晚 上,视情况而定。   阿凤说他把他的意思转告给那位大款,并说定两天后给他准信儿。   阿凤走后,周翔立马到外边给胖女人拨了一个电话。   胖女人正在自己的铺子里忙,听到周翔的声音,快活地叫一声:”是周翔呀! 我到处找你找不到。“   周翔就明白阿凤没骗他。   周翔说:”胡大姐找我有事吗?“   胖女人说:”当然有事了。“   周翔问:”什么事?“   胖女人说:”坏小子,你说呢?“   这边的周翔就嘿嘿笑,说:”我还以为大姐找了别人了呢。“   胖女人说:”大姐知道你行,还找别人干什么。“   周翔说:”你说吧,什么时候?“   胖女人说:”今天晚上你来吧……别去家里,到我的铺子来……“   周翔问:”为什么?“   胖女人说:”我的儿子放假回来了。“   周翔想了一下,说:”既然这样,我这儿有个地方,你来我这儿怎么样?“   这正是胖女人求之不得的,这些日子她所以没约周翔来,并非她不想那事, 而是寻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今天她约周翔来鸡铺,也是不得已的事:鸡铺里有 一张下夜的床。她可以放下夜的老头一夜假。当然,现在她可以不必这样做了。   胖女人问清了那套将为她带来欢乐的房子的位置,就放了电话。   吃过晚饭,她涂脂抹粉,把身上弄得香香的,又换了衣服,对正在看电视的 儿子说声:”你在家吧,我出去串个门。“便扭着肥臀颤着奶子兴冲冲出了屋。   在马路上,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不过半支烟的工夫,司机把她送到了目的地。   周翔正站在8路车的站牌下等她,那是他和她约好的地方。   她献给周翔一个迷人的微笑。”你早来了?“她问。   ”我当然要早来一会儿,“他说,”要不然胡大姐站在这儿晾膘那可是我的 过错。“   胖女人笑着斥一句:”贫嘴!“   他领她去那个地方。   他所以敢把她领到这儿来,是因为他知道阿云去了北京,她要明天或者后天 才能回来,两个女人至少今天绝对不会撞车。   ”怎么样?“开了单元门,拉亮灯,周翔问胖女人。   卖卤煮鸡卖素什锦的胖女人环顾了一遍这间只有一张双人床的陋室,笑笑 说:”比我的鸡铺要好多了。“她又说,”我肯定是沾光了,这是哪个小富婆的 地方?“   周翔说:”银行为储户保密,我也为我的主顾保密。“   胖女人说:”看不出你还真有两下,开了多少户了?“   周翔说:”我说开了二三十户了,胡大姐你信吗?“   胖女人笑笑说:”那还不把你这个傻小子累死!你忙得过来吗?“   两人说笑着,脱了衣服。   胖女人将自己的一堆肥肉摊在了双人床上。   周翔说:”你别把床压塌呀!“   胖女人说:”真要把床压塌了,谁都会以为那是你的本事。“   周翔说:”那可就替我做了广告了,说不定我真能开个二三十户呢!“   胖女人说:”那就看你今天的了,我等着把我漏下去呢。“   周翔的欲火便被撩拨得旺旺的。他说:”我来了!“   床板便在他们的身下嘎吱吱响起,由弱至强,由平淡至深沉,剧烈得犹如一 场大地震,犹如一场大风暴。   胖女人不停地轻轻喊着:”我的小亲亲,我的小亲亲……“   一个钟头后,地震停止了,风暴过去了。两人静静地平躺在双人床上,犹如 潮退后两条被冲到沙滩上的鱼。   周翔点了一支烟抽。   被服务得舒舒服服的胖女人开始考虑给周翔长钱的问题了,她的脑子里转着 60和65这两个数字,给他60好,还是给他65好?掂来掂去,她决定选择60。她想 长钱不能一下子长得过高,这次长高了下次再长钱的台阶就高了。   周翔想着另外的事。抽着烟,他问胖女人:”你没有再结婚的打算吗?“   胖女人说:”没有。“   周翔说:”你的岁数还不是太大嘛,完全可以考虑再嫁个男人。“   胖女人说:”我嫁了人,你不就少了一个主顾了么?“   周翔笑笑:”胡大姐敢情是为了我呀!“   胖女人说:”我看就这么着挺好。老了有儿子,现在嘛想痛快就花钱,要他 妈的鬼男人干什么?“   ”你很恨他,是吗?“   ”男人有他妈什么好东西!“   ”你连我也骂了,“周翔说,”你刚才还叫我小亲亲呢!“   胖女人不吭声。   周翔说:”昨天我路过D区的跃进路,看见魏家鸡铺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在忙,那女的挺苗条,眼睛挺大,模样怪秀气,那是谁呀?“   周翔其实是明知故问。   胖女人立即骂了起来:”那个臭婊子,我恨不得掐死她!“   周翔说:”是她把你的老头儿勾跑了?“   胖女人说:”当初只怪我瞎了眼,把这个小骚狐狸弄了进来……“她停了停, 又说,”那一年,我们魏家鸡铺的生意格外好,你可能也知道,买我们的鸡常常 要排队。“   周翔点点头,表示知道那情况。   她接着说:”人手明显的不够,我和我们老头儿就商量了一下,决定添两个 人。我们在报缝里登了条招人的消息,两天里应招的男男女女有一个班。那小婊 子就是那时候进来的。那工夫我们觉得她模样不错,人也机灵,站柜台是再好不 过的人选。何况她还托了人,她哥哥的一个朋友和我们老头儿关系不错。就这么 把这个小骚狐狸弄了进来,你说我的眼有多瞎,不到一年的工夫,她就和我们老 头儿睡到了一块儿去……   “离婚的事拖了很长一段时间,一开始我说什么也不同意,我同意了不是正 趁了那小婊子的心?我们吵闹得天翻地覆。后来我决定找那婊子谈谈,我提出给 她两万元,让她离开我们鸡铺,离开我们老头儿。那小婊子听后冷冷一笑,说这 事现在她一个人做不了主,她说她得问问另一个人,我问是谁,她用手指指她的 肚子。她怀孕4个月了,那工夫正是冬天,衣服穿得多,我楞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有了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事情就复杂了。那小婊子每天挺着个肚子站柜 台,这不等于在我们家大门上抹屎么?这不说,她娘家人还三番五次的找上门来, 威胁着要去法院告我们老头儿骗奸罪。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只有同意离婚这一条 路了,我不想我们老头儿有个蹲大狱的结果……“   周翔说:”我明白了,你压根不恨你们老头儿,你只恨那个小婊子,对不对? “   胖女人说:”不是那小婊子勾引,我们老头儿怎么敢?“   周翔说:”你怎么敢肯定不是你们老头儿勾引的那女的?“   胖女人说:”那是非常明显的事,那小婊子在打我们家财产的主意。否则, 她肯嫁给比她大上二十岁的男人?“   周翔说:”那没准还是因为爱情呢!在恋人们的眼里,爱情可以超越一切, 这里边就包括年龄。你没见报纸上登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找了一个六十多岁 的老太太?并不是因为钱嘛!“   胖女人说:”你小子是成心跟我唱对台戏是不是?“   周翔笑笑说:”胡大姐怎么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劝你想开点儿,事情反 正早就过去了,别再去理会那女的。“   胖女人说:”我又没怎么她,恨她都不许了?“   周翔说:”你恨她就会生气,把自己气坏了你儿子该怎么办?你的鸡铺该怎 么办?“   胖女人笑了:”你小子的心肠倒不错。“   两人又说了些天气物价之类的话,渐觉无聊,就穿了衣服下床。   胖女人从她的小坤包里边取了一张50元的票子和一张10元的票子,一折,塞 给了周翔,旋即说声:”我先走了。“   周翔没有推辞也没有致谢,望着那匆匆离去的肥胖的身影,他的心头忽然有 了一种莫名的担心。担心什么?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这个卖卤煮鸡卖素什锦的 胖女人的身上有着一种可怕的情绪:仇恨。”那个臭婊子,我恨不得掐死她! “她这样对周翔说。   第三章   九   两天后,阿凤准时给了回信儿,他告诉周翔,那位大款答应了他的所有条件, 并预付了一个月的报酬。周翔就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他说:”好吧,我明天就去。“   在正式接触那位女精神病人之前,周翔见了那位大款,也就是那位女精神病 人的父亲。   父亲50岁的样子,秃脑门,个儿不高,一双不是很大的眼睛明亮而机警。他 是一位企业界的传奇人物,10年前,他靠了自己的一笔不足万元的部队转业费起 家,搞起一家供水设备厂,生产无需水塔就可以将水打到五楼六楼,甚至更高的 地方的那种东西。短短的10年时间,他经营的这家名为集体实为私人的供水设备 厂已发展为固定资本数百万元,每年上缴利税五六十万元的明星企业,他自己也 成为S市的优秀企业家之一。一时广为人知。   周翔是在一幢外面抹了一层淡绿色水沙石的二层小楼的客厅里见到这位父亲 的。这幢小楼位于S市的西南郊,稍稍偏远些,但这位父亲答应为周翔报销每日 的打车费。小楼的四周圈了一人多高的围墙,院里的水泥地上停着一辆红里稍稍 发些紫色的桑塔纳,那是这位父亲的私车。   客厅在小楼的底层,颇大,足有20平米,水磨石地面,枝形吊灯,壁灯,空 调,真皮沙发,电话,酒柜,茶几,音响,一应俱全。   父亲说他的女儿,也就是那个死了丈夫的女精神病人住楼上。父亲说话的声 音不高,似底气不足。周翔想不透这样的声音怎么能管理工厂,怎么能训斥工人。 父亲在说话前打量了好一刻周翔,然后他说他的死了的女婿叫石富,岁数和个头 都和周翔差不多,长得虽然不像周翔,但也是精精神神的;又说他的女儿叫方静, 石富活着的工夫叫她”静“。他说他的女儿是太爱石富了,要不怎么会有这病呢? 说着话时他轻轻叹息一声。   父亲旋即找出一身他的女婿生前常穿的衣服:一件砖红色真丝的短袖衫,一 条浅灰的西裤。他说他的女婿喜欢将短袖衫的下摆煞进腰里。说完这些做父亲的 就用一双鼓励的目光望着周翔,静静地等着。   周翔便明白他应该做什么了,他脱掉自己的衣服,换上他厌恶之极的死者生 前的衣服。妈的,什么事!他在心里骂着,阿凤这小子怎么不说清楚?他想他要 是事先知道一定要穿这身死者穿过的衣服,他是不会答应这事的。给多少钱也不 答应。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他已经收了女精神病人的父亲预付的两千元。他只 能硬着头皮做一回演员了。   他穿好衣服,将短袖衫的下摆煞进腰,然后挺直了身子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 步,仿佛一个男时装模特。   ”好,挺好!“女精神病人的父亲赞扬着,又说,”你对她要耐心,要让她 相信你就是石富。“   周翔说:”可我对石富一点都不了解。“   做父亲的说:”你只要记住两点就行了,一是石富喜欢给她梳头,二是石富 常给她买小食品吃,什么巧克力豆,奶味酥,鱿鱼圈,华夫饼干什么的。这些东 西当然不用你买,我们买好了放在客厅里的酒柜里,你每天来了从里边拿就是。 “   这么说着的工夫,做父亲的打开酒柜的一只抽屉,从里边取出一包巧克力豆 和一包鱿鱼圈递周翔。   ”现在你跟我来,“他说,”第一次我领你去,以后你来了自己去就行。“   周翔”嗯“一声,便随着这位父亲上楼。   尚未敲门,就从门缝里传出一个女人轻轻哼唱的歌声,是一支正流行的歌曲, 叫做《纤夫的爱》:   ”小妹妹我坐船头,   哥哥你在岸上走,   我俩的情,我俩的爱,   在纤绳上荡悠悠……“   周翔惊奇屋里的这个女精神病人把它唱得很纯正,很有味儿,竟然毫不走调。   做父亲的在门外喊一声”方静“,说:”你开下门,石富回来了!“   屋里的歌声一下子停止了,但没有动静。   做父亲的便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方静,你开下门,石富回来了!“   屋里响起迟迟疑疑的脚步声,门开了。   立在周翔面前的是一个很年轻很美丽的女人,头发披散着,颇凌乱。她的面 色缺血似的有些苍白,她的目光象通常的精神病患者那样有些呆滞。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周翔:”不,你不是大富,不是大富……“   做父亲的给周翔使了一个眼色,提醒他赶快进入角色。   周翔便硬着头皮说:”静……是我呀,我是大富,我回来了……“他举了举 手中的巧克力和鱿鱼圈,又说,”你看,我还给你带了好吃的!“   很年轻很美丽的女精神病人依旧摇头:”不,你不是大富,不是大富……“   周翔将手中的小食品放到一边的写字台上,旋即走过去,双手轻轻扶住她的 肩头。这个事前毫无准备的纯属偶然的动作,使得周翔扮演的这个角色获得了成 功,事后周翔想也许死了的石富先前就是常做这个动作的。那一霎,他感觉她的 周身触了电似的震颤了一下。   他不失时机地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静,是我呀!我是大富,我出门 回来了。“   她直直地望着他,仿佛在回忆,在仔细地辨认。周翔相信那一刻的她肯定产 生了幻视。幻视的形象和她心中的石富的形象吻合了,重叠在了一起。于是女精 神病人的呆滞的目光泛活了,眼珠转出了一丝光亮。   她突然扑到他的怀里,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大富,我等你等得好苦……“   做父亲的悄然退了出去。周翔的令人满意的表现使他的心中充满了阳光:他 的女儿有望了。   周翔搂抱着她,将她拉到床边。他让她坐在他的腿上,随后伸出一只手去轻 轻抚摸她的苍白的脸颊,用手指去揩她的眼角的泪水。   她很快停止了抽泣,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直直地,周翔担心她的幻视消失,那他就又不是石富 了。   女精神病人忽然吃吃地笑起来,笑得周翔毛骨悚然。   ”静,你怎么了?“他问。   她依旧吃吃地笑,笑了好一会儿。   ”大富,你到底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她伸出她的一只手,去 摸周翔的脸颊,摸得他提心吊胆,他想她别顺手抓他一把。   ”是呀,我回来了,你好吗?“他敷衍着她,一眼看见刚才放在写字台上的 那袋小食品,又说,”你看,我给你买了巧克力豆和鱿鱼圈……“   这么说着,他松开怀中的她,走过去拿了那包巧克力豆。   ”尝尝好吗?“他撕开塑料袋,取了一粒棕色的包裹着一层巧克力的花生米 塞她嘴里,那样子像是哄一个孩子。   巧克力豆在她的嘴里嚼着,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稍倾,她伸手也从塑料 袋里取一粒巧克力豆塞他嘴里。   ”大富,你也吃!“她说。   这一刻的她就似乎看不出什么病态。先前的石富和她常玩这一类把戏么?   互往对方的嘴里塞巧克力豆的工作持续了好一会儿,直至塑料袋中所剩无几。   周翔想把那包鱿鱼圈取来,但女精神病人拦住了他。   她说:”我不想吃了。“   两人相互对望着,一时没有话说。   周翔想找点什么话说,或者找点什么事做。他担心沉默时间长了,女精神病 人会又犯起病来。他便想起了梳头的事,那是做父亲的特意叮嘱的两点之一。   于是他起身去找梳子。   女精神病人用直直的目光追寻着他。她说:”你干什么?“   他说:”我找梳子,我想给你梳梳头。“   ”给我梳头吗?“她的声音里透出了明显的快活,”梳子在这。“   她起身去她的枕头边把一把粉色的梳子抓在手里。”我做梦都梦见你在给我 梳头……“她说。   ”是呀,你的头真该好好梳梳了。“   她坐在床沿上,侧过身去,把苗条的脊背和一头秀发给他。   ”你的头发真好!“   ”你总是这么说。“   他吓了一跳。我总是这么说吗?我除了今天说过,还有什么时候说过?他问 自己。但转念,明白了,生前的石富肯定常对她说这句话。石富的魂灵真的附到 了他的身上吗?   他愈发厌恶自己,或者说厌恶自己的这个角色,然而厌恶的同时,他表现出 的却是少有的耐心和少有的仔细。他想把梳头的时间尽量拖长,这样他至少可以 回避和这个女精神病人对望。女精神病人的直直的目光令他时时不安。   他给她梳头的工夫,她安静极了。没有一句话,他猜她一定微微闭上了眼睛, 沉浸在一种快乐的享受中。被人服务本身就是一种享受,何况又是异性的服务。 他想起他去理发店理发,如果碰上一位年轻的女理发师为他剪头,为他刮脸,他 的感觉就特别好。那一刻的他就是现在的女精神病人的样子,微闭着眼睛,美美 的,惬意非凡。   他几乎梳遍了她的每一根头发。他一直梳到他的两条胳臂微微地发起酸来, 方终止了这项颇枯燥颇乏味的工作。他一点都没有料到他的硬着头皮的毫无愉悦 可言的劳动,会唤起女精神病人的如此之大的激情。当那个被他用梳子梳了好半 天的女精神病人回过头面对他的时候,他一下子惊呆了:很年轻很美丽的女精神 病人苍白的脸颊上泛出了一片淡淡的羞涩的红晕,与此同时,她的呆滞的眼睛里 闪动着一种属于女人的渴求。   如果面对的是一个正常的女人,这一刻的周翔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帮这个女人 脱衣服。然而他面对的是一个产生了幻视的女精神病人,他和她睡觉虽然是被允 许了的,可他仍然觉得和她做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甚至是一种罪过。   在周翔愣怔继而犹豫的工夫,女精神病人伸出了她的双手去捧他的面颊,这 是一个爱抚的动作,同时也是一个发出求欢的信号。   她轻轻低语着:”大富,大富,我好想……“轻抚着他面颊的双手就滑了下 来,她开始帮他解那件砖红色短袖衫的扣子。   他已经毫无退路可言,这一刻的他若是拒绝了她,一切都前功尽弃,女精神 病人就再不会相信他是石富。   无论和哪一个女人做爱,周翔还从没有感觉过紧张,感觉过害怕。这一次例 外。从开始脱衣服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便惴惴不安,便惶惶然。   他小心翼翼摆弄她,仿佛那是个易碎的东西。心理上的负担令他的水平得不 到发挥。   女精神病人感觉到了这点,便问:”你怎么啦?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周翔不知她指的是什么,含含糊糊说:”是呀,可能是老毛病……“   她便轻轻把他推开,说:”让我来帮你治一治……“   周翔莫名其妙的工夫,女精神病人的一只手已经……   果然灵验,周翔感觉好多了。   女精神病人异常兴奋,她的呆滞的眼睛闪闪发亮,她的苍白的脸颊重现红润。 她微微喘息着,用眼睛渴求被她治好了的他再来一次。   周翔不再去想她是一个病人,他努力克服心中的紧张和胆怯,渐渐地周身涌 动起一股激情,他觉得他又行了。   办过事后,周翔又陪她说了会儿话,或者说周翔又听她说了会儿话。做过爱 后的女精神病人持续着她的兴奋,她变得喋喋不休,不断地唠叨着她和生前的石 富共同生活的一些往事。这些往事周翔自然一概不知,所以他只能洗耳恭听,插 不上一句话,最多含糊其词地嗯上几声。   告辞的时候到了,周翔对女精神病人说他要去上班,单位里很忙。依依不舍 的女精神病人说她晚上等他回来吃饭。周翔忙说他晚上可能不回来,他得明天的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女精神病人听了这话,两眼直直地望着他,似是听明白了,又似是什么也没 明白,那样子痴呆呆的,怪让人怜悯。   周翔在楼下的客厅里换了衣服,对一个忙碌着的女佣说声”再见“,头也不 回地出了方府。   十   周翔的43岁的母亲和那个开东风车的汽车司机结了婚。婚后的母亲搬到了汽 车司机的家里去住,或者说她和汽车司机的家,安在了汽车司机的那套两室一厅 的有着潮霉味汽油味剩菜味和脏衣服臭袜子味的屋里。这是一个错误,意识到这 是个错误是在婚后的第八天上,那工夫连鬓胡子的汽车司机刚刚将五个红红的指 印留在了她的左侧的脸颊上。在火辣辣的疼痛中她想她和汽车司机的家如果安在 自己的家,他未必敢这样,25岁的几乎和他一样高大的儿子无论如何对他是个威 胁。   受了委曲的母亲那一刻便想家里只剩了儿子一个人,怪凄清,怪孤独。他还 没有成家,饭要自己做,衣服也要自己洗。想想光棍的种种难处,做母亲的便顿 生愧对儿子的内疚,她想她结婚多少有些匆忙了,她完全可以等到儿子成了家后 再嫁人。   汽车司机跑长途的工夫,43岁的母亲便锁了门跑回先前的家,对并非亲生儿 子的儿子尽一个做母亲的责任。有着内疚的母亲那工夫就把饭菜做得格外香,把 衣服洗得格外干净,到了估计汽车司机应该回来的时候再匆忙跑回去。享受到性 的欢乐的同时,她也品尝到了操持家务的劳累:现在她要惦记和照顾两个男人了。   如果仅止于此,倒也罢了。做了汽车司机妻子的43岁的女人并没有把这点牺 牲放在眼里,她真正无法忍受的是做了她丈夫的汽车司机对她人格的侮辱。   43岁的女人不可能把汽车司机回来的时间估计得很准,汽车毕竟不同于火车。 在她估计汽车司机还不该回来而事实上汽车司机已经回来的时候,她的处境就很 不妙了。   出长途车回来的汽车司机有一次因为回家没有吃上饭,便火冒三丈地赶到女 人的这边的家来。他进门二话不说,揪了女人的头发就往外走。   疼痛令白日里吃粉笔沫的女人尖声叫起来:”畜生,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   那工夫周翔正在家里,听见母亲的叫,他扑进厨房操了一把菜刀,逼近气势 汹汹的汽车司机。   ”你他妈的快松手,不松手我就劈了你个王八操的!“周翔用菜刀指着汽车 司机说。   做母亲的担心真的出事,斥责周翔:”这儿没你的事,你给我把菜刀放回去! “   连鬓胡子司机便得意地笑笑,对周翔说:”你听见了吗?你妈让你把菜刀放 回去,这儿没你的事。“   周翔不动。他说:”你松开我妈,我就把菜刀放回去。“   汽车司机揪住女人头发的那只手不仅没有松,反而更有力地使劲一拽,拽出 女人的许多泪水和一声忍不住的叫。   汽车司机对女人说:”把刚才的话再对你儿子说一遍。“   女人无奈,只好曲扭着脸又说:”周翔,这儿没你的事,你把菜刀放回去。 “   周翔沉默了一刻,克服着心中的愤怒,将菜刀放回了厨房。   没有了任何依仗的女人就只有听凭这个男人的摆佈了。他先是拳打脚踢,接 着他令她跪在那里,发誓再也不回她原先的家。   几日后,待汽车司机又一次出长途她又一次跑回家时,周翔依然能在她的脸 上寻出尚未消退的青紫。   面对为了受尽了男人虐待和折磨的母亲,周翔的心里痛楚而伤心。继之,他 的心底涌动着一股怒火,涌动着一股因怒火而生的强烈的欲望。他想他一定要好 好教训一下那个汽车司机。   汽车司机挨打的事发生在一周后的一天夜里,那工夫他刚刚收了车,骑了车 子从运输公司的大门出来,刚刚拐进一条胡同,一直尾随着他的一个小伙子突然 超过他,又突然用后车轱辘一别,身高马大的汽车司机立时连车带人滚到了地上。 紧跟着的另外两个小伙子迅疾地跳下车,挥了拳头扑过去。   汽车司机遭了突然袭击,又是三打一,尽管粗悍,尽管人高马大,也只有挨 打的份。   危险是没有的,因为三个小伙子的手中均没有刀子或者棍棒之类的东西,况 且周翔也作了交代,不能把他打坏。他想若是把他打坏或者打残,他的43岁的母 亲这后半辈子可就遭罪了。   因了这顿大快人心的教训周翔付了三个小伙子每人三张百元的大票。三个受 雇的打手是阿凤请来的,阿凤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很够意思。他几乎一张嘴,阿凤 便大包大揽了下来。   ”你放心吧,这事交我了!“他说。   阿凤交游广阔,他认识不少黑道上的人。   王羚呼他。   BB机唧唧唧叫的工夫,周翔正在那个生产供水设备的大款家里陪他的精神病 女儿。他看了一眼BB机上显示的电话号码,对目光发直的女精神病人说:”你看, 我有多忙,回了家也不让我安宁会儿。“   旋即,他起身到楼下的客厅里给王羚打电话。   王羚在电话里首先抱怨他今天怎么没来,周翔说他本来想去的,但碰巧家里 来了人。王羚说你别给我编瞎话,我知道你在哪个小富婆的床上,话里就透出了 一股醋劲。周翔笑笑说你愿意怎么猜就怎么猜吧,我说什么你反正也不信。   两人在电话里贫了会儿嘴。   周翔催她:”你有什么事说吧,人家等我呢!“   王羚这才说起她打发孩子去了北京她大姨家,要九月一号开学的工夫才回来, 这样她就彻底自由了。她说她想利用这段时间好好玩玩,周翔问怎么才算好好玩 玩,她说她想出去转转。周翔说你想去旅游?她说对,她正是想旅游,又说她明 天就想去一个地方,而且还想让周翔陪她一块儿去。周翔问去哪儿?她说王八淀。 周翔说王八淀我去过了,而且不止一次。王羚说你和我去过么?她说我这不是求 你陪我去么,又说她听说这时候到淀里可以打鸪丁。   打鸪丁的事吸引了周翔,租上一条鱼船,手里握一枝双筒猎枪,穿梭在淀里 的芦苇荡中,看见扑啦啦飞起的鸪丁,放上一枪,那该是多么浪漫的事。   周翔说:”我上哪儿找枪?“   王羚说:”我早就打听好了,那儿就有租枪的,什么都不用你管,你空手去 就行了。“   周翔说:”那好吧,明天我陪大姐玩上一天。“   翌日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周翔出了家门来到胡同口的马路上。   工夫不大,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停在了他的面前,他看一眼手表,正是昨 天约好的时刻。   王羚从车窗口探出头招呼他:”上车吧!“   车里的王羚今天穿了一件黑底白点的连衣裙,腰间有一条软带,没有袖子, 领口很低,敞露的脖颈上系一根水波纹的金项链。   车里弥漫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周翔一上车,王羚便说:”你早晨还没吃饭吧,喏,吃个面包!“   周翔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鼓鼓的里边装满了食品的旅行包。 王羚拉开拉链,从里边取出一个果酱面包和一根春都香肠。   周翔问:”你呢?“   王羚说:”我在家吃过了。“   周翔便不客气地吃起来。   一个面包和一根香肠进肚,夏利车已经飞驰着出了城。   这工夫太阳正从天边一点一点地弹出,红色的朝霞铺满了半个天。夏利车的 左右两边的车门玻璃都摇了下来,凉爽甘甜的晨风争先恐后钻进车里,吹拂着他 和她的面颊,令人爽心悦目,心旷神怡。   王八淀位于S市的东南,百十华里的路程,夏利车全速行驶了一个钟头,便 把这双好兴致的男女送到了目的地。   王八淀所以叫做王八淀,是因为这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茫茫水域里盛产一种东 西:王八。叫得雅一点:圆鱼。所以王八淀也叫做圆鱼淀。   这些年王八淀发展旅游事业,吸引了S市以及更远一些的京津两个大都市的 诸多游客,每年一进入夏季,游人如蚁,络绎不绝乘了车从四面八方来到这个远 近闻名的被称为华北平原上的一颗明珠的王八淀。   王八淀的码头泊着大大小小的漂亮的游艇,泊着开起来翘着脑袋拖一道水线 的速度极快的摩托艇,泊着无数的人工操作的或新或旧的古老的渔船。   周翔和王羚拎着旅行包从夏利车里一钻出,就被等待游客的肤色黝黑的船主 们包围了。   ”租船不?去淀里租船了。“   ”打不打鸪丁?想打鸪丁租我的船,我的船上有枪。“   ”看看我的船吧?我的船新,价钱也好商量。“   ”……“   吵吵嚷嚷声不绝于耳。   周翔和王羚很快选定了一条半旧的摇橹的渔船,船上有一枝虎牌双筒猎枪。 连船带枪,租一天一百,子弹另算,打一发十元。   船主是个颇年轻的渔民,他戴一顶污旧的草帽,光着脊背,穿一条黑色的长 裤,裤腿挽到小腿肚。   随着船主朝他的泊在码头边的船走去时,周翔嘀咕说渔民们也学会宰人了, 一发子弹干什么要十元?就是到渔民的手里买一只鸪丁也用不了十元。   王羚说:”这你就不懂了。好钓鱼的去养鱼的池塘里钓鱼,钓一天八十元, 八十元去鱼市上买,一斤左右一条的鲤鱼能买二十来条呢,他钓一天能钓二十来 条?“她又说,”这就叫花钱买乐,花上八十元,到天黑就是一条也钓不上来也 高兴。“   周翔说:”花钱买乐首先得有钱,没钱的人打死他也不会花上八十元去钓鱼。 “   王羚说:”这你说对了,花钱买乐首先得有钱。咱们兜里要是没钱,会跑王 八淀来玩?“   周翔笑笑,没说话。他想王羚的男人还是发傻,他只知道往家里搂钱,却不 知道怎么看住钱。   说着话,两人上了船。年轻的船主从船舱里取出双筒猎枪交给周翔,又对他 说了一遍操作的要领。   ”你打过枪吗?“船主问他。   ”我半自动都打过,“他说,”我打过十环呢!“   他在吹,吹给身边的王羚听。当着女人的面,男人们大多会吹吹牛皮。   船主笑笑说:”打霰弹不用那么准也行,瞄个大概,一搂火出去一片,说不 定哪粒铁砂就打着了。“   渔船驶出了码头,顺着一条河道,朝着那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巨大的水域驶 去。静静的浅绿色的水面上荡来一股淡淡的水腥味。一条载着几名游客的摩托艇 从后边追上来,昂首挺胸,呼啸而过,翻卷的浪花搅得周翔和王羚的这条船轻轻 摆动了几下。   摩托艇转眼消失了,受了惊扰的水面又渐渐复归平静。水面的空气里残留着 一丝淡淡的柴油味。   王羚对那条颇傲慢的摩托艇不屑一顾,她说:”真正有味的其实还是这种摇 橹的渔船。“   周翔表示赞同,他说他来过几次都是租渔船。   船主便高兴,插话说:”这话太对了,到淀里玩,还是坐渔船有意思。“他 大约想讨两位游客的欢心,接着又多了一句,”你们是姐弟吧?“   王羚的脸一红,没说话。   周翔说:”你够有眼力的!“   船主说:”你们俩长得太像了,一看就看出了。“   周翔说:”姐弟嘛,还有不像的?“心里却暗笑:我们俩长得像?   渔船在宽阔的水面上悠悠荡荡,驶了好一会儿,驶进一片芦苇荡里。密密实 实的芦苇荡边露出几个渔民们下的捕虾的提篓,提篓的旁边有白色的浮子飘着。 远处,一个渔民荡着小船,用一串罐头瓶去捞虾,罐头瓶们用一根绳拴着,一个 一个下水。   周翔和王羚觉得新奇极了。   船主告诉他们,这些罐头瓶里放些虾们爱吃的食物,比如芝麻酱什么的做饵, 虾们一旦钻进来,就出不去,道理是进来时它们的须没张开,出去时须要张开, 就卡住了。   芦苇荡里曲里拐弯,枝枝杈杈,仿佛一个迷魂阵,难怪抗日战争时这儿的民 兵们能驾着渔船将日本人的巡逻艇打得人仰马翻。   渔船在芦苇荡的巷子里钻来钻去,忽然不远处的水面上扑啦啦一声响,待周 翔举枪瞄准工夫,两只灰色的鸪丁已经飞远了。   船主说:”你的动作慢了。“   王羚说:”就这灰不机的小东西是鸪丁呀?“   周翔说:”看它也就鸽子那么大。“   船主说:”可它的肉比鸽子肉香多啦!“   这是唯一的一次可以放枪的机会,因为这以后,他们再没有听见扑啦啦的响 声。周翔就颇沮丧,说今天怕是白来了。   船主说:”打鸪丁一般都是早晨打,天蒙蒙亮,扛一枝枪驾一条船钻进芦苇 荡,那会儿的鸪丁们刚刚醒,都还没有飞走。“   周翔说:”你怎么不早说?“   船主狡黠地一笑,说:”早说了你不是就不租我的船了么。“他又说,”你 们俩可以住下嘛,住在鸳鸯岛,早晨四五点钟的工夫我去岛上接你们,一早晨保 你们打上十只八只的鸪丁。“   这正对王羚的心思,她用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望着周翔。”咱们就住下吧? “她说,”听别人说,鸳鸯岛上可有意思了。“   船主说:”是呀,岛上吃的住的玩的都有,还有舞厅呢!“   周翔说:”不行,晚上我还有事呢!“   王羚眼睛里的光亮就暗下来。她不高兴地说:”晚上你能陪别人,就不能陪 我?“   周翔说:”你怎么知道晚上我要陪别人?“   王羚说:”那你还有什么事?“   周翔说:”一个朋友托我办一件事,约好的今天晚上见面。“   王羚问:”什么事?“   周翔说:”生意上的事。“   王羚挖苦他:”你什么时候做起了生意?“   周翔笑笑,不说话。其实他的心里也很恼火,为晚上要陪那个女精神病人。 他白天没有去,晚上就一定要去。他不能失信,尤其对一个病人。   将近中午的时候,周翔和王羚在船上用起了午餐。王羚将她的旅行包拉开, 取出面包、香肠和听装饮料。船主也得到了一份。   坐在船上,一边吃着面包香肠,一边欣赏着王八淀的自然风光,那的确是一 种无法描述的享受,有味极了。   用过的面包纸塑料袋以及空饮料筒被弃在水里,悠悠荡荡飘浮在淡绿色的镜 子般的水面上。   王羚轻轻哼起一支港台的流行歌曲:   ”过去我俩常常街头碰面   只是彼此相视无言   你常回头对我多看一眼   我也对你看一看   表示对你情万千……“   她唱歌的时候,肩头歪到周翔的身上,周翔则把她的一只手攥在他的手里。   摇着橹的船主便扭转了脸,现在他有点明白被他误认为是姐弟的这双男女是 一种什么关系了。   远处的水面上出现了一块凸起的绿洲,隐约可见房屋和树木的轮廓。一只漂 亮的载着不少游客的游艇拖着一道白白的水线,正朝这块凸起的绿洲驶去。   船主告诉他们,这就是鸳鸯岛。   王羚朝那个方向望了一会儿,旋即附在周翔的耳边小声说:”咱们今天晚上 住鸳鸯岛,好吗?“   柔柔的,软软的,又夹了一丝央求的口气,周翔的心里好一阵温热,他真想 答应了她。这个大他11岁的女人对他也算够意思了,他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行,今天晚上真的不行。“   王羚便怏怏的,不再吭声。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他们回到了码头。   王羚没有立即去叫出租车,而是拽着周翔进了镇上的一家看起来颇干净的馆 子。   周翔说:”我还没饿。“   王羚说:”没饿也要吃,到了王八淀怎么好不吃这儿的全鱼席不喝这儿的王 八汤呢?“   她猛丁又附到他的耳边悄声说:”王八汤可是壮阳的东西,男人没有不喜欢 的。“   周翔会意地一笑,说:”好啊,那我可真该多喝几勺。“   王羚噘着嘴说:”我给你喝王八汤,可你上的是别的女人的床。“   周翔说:”回去后我先去办事,办完事我回你那儿,这总该行了吧?“   王羚立即欢天喜地,说:”这还差不多。“   周翔似心有余悸,皱了皱眉头说:”你们老头儿不在家?“   王羚说:”我好几天没见他面了,弄不清他去哪儿了,不过你放心,他就是 在家也什么事都没有。我们俩说好了,谁也不管谁。“   周翔笑笑,说:”你们老头也算个新派人物了,可我总担心,这件事上他不 会容忍很长时间的。“   王羚说:”现在是我在容忍他。“   周翔说:”可毕竟你花着他的钱呀!“   王羚说:”财产是夫妻共有的,我花我那一半,名正言顺,理所当然的事。 “   他们择了一张桌子坐定,开票的小妞儿马上跑过来,问他们吃什么。   王羚说:”全鱼席。“   妞儿问:”你们几个人?“   王羚说:”都在这儿了。“   妞儿有点惊讶了:”两个人要一桌?“   王羚说:”让你们老板多挣点钱。“   周翔说:”你这是何苦呢,甩这个摊儿有什么必要?“   王羚说:”我说过了,让你吃一次全鱼席。“   妞儿说:”请稍等。“欢欢喜喜去了。   工夫不大,一道道菜流水似的端了上来。熘鱼片,糖醋虾,炒鳝丝,油闷虾, 红烧鱼丸子,熏泥鳅,清炖白鲢,红烧鲤鱼,浇汁鲤鱼……满满摆了一桌,热气 腾腾,色香味俱全,令人馋涎欲滴。   周翔为之赞叹不绝。   他说:”一桌全是用鱼虾做的菜,我还真是头一次见。“   王羚说:”你不是来过好几次了么,怎么不尝尝这儿的全鱼席?“   周翔说:”囊中羞涩,我敢进这里边么!“   王羚说:”那你今天一定要多吃点。“   她要了两瓶冰镇的啤酒,启了盖,先给周翔倒一杯,接着给自己倒一杯。   她端起泛着白色沫子的啤酒,对周翔说:”为我祝福一下,好吗?“   周翔端起杯子,有些发愣:”祝福你什么?“   王羚笑笑,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周翔”嗨“了一声,埋怨说:”你怎么不早说?“   王羚说:”现在晚了吗?“   周翔说:”怎么不晚?要不这顿饭怎么也该是我请你呀!“   王羚说:”有你这句话,我就知情了。“   两人碰了杯。周翔说:”祝大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王羚说:”你把大姐当成老太婆了是不是?“   两人开心地一笑,各自喝了一大口啤酒。   吃喝的工夫,不知怎么就又提起刚才的话题。   周翔说:”大姐,我问你一句不该问的话,行吗?“   王羚说:”如果是别人这么问我,我会对他说,既然是不该问的话就别问了。 可是你例外。“   周翔说:”我想问问你们老头儿到底趁多少钱,你清楚吗?“他没等王羚说 话又赶忙解释一句,”我一点儿别的意思都没有,我是为了你……不知为什么, 我总觉得你们现在这个样子不可能维持很久。“   王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用解释。“她接着又说,”家里有几张定期 的折子,还有些国库劵,加在一起有五万的样子吧。“   周翔说:”就这些?“   王羚说:”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值个十来万,另外,他不定期的给我点生 活费,三千两千的,给了就花了。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周翔说:”这就是说,算上这套商品房,你掌握的或者说你心里清楚的一共 是十五万,对吧?“   王羚点点头。   周翔说:”按照夫妻财产共有的这条法律,你们一旦分手,你只能得到七万 五,这套房子不可能全是你的。“   王羚说:”我很长时间不过问他生意上的事了,周转资金究竟有多少我一点 不清楚。“   周翔说:”周转资金就是你清楚你也得不到什么。他一旦准备跟你分手,他 会转移帐上的钱,帐上一分没有,他会告诉你他刚刚做了一笔赔本的买卖,赔光 了。“   王羚叹口气,说:”这种事他做得出来。“   周翔说:”所以我劝你一定要容忍他,分手的事一定不能从你的口里说出。 他实在没法容忍你的时候,他会提出分手的,这样你就占个主动,能提出点条件, 他要是不想通过法院的话,就只能让步。“   王羚笑笑说:”真看不出你还有点头脑。“   周翔说:”大姐对我这么好,我能不为大姐着想吗?“   王羚微笑着,定定地看了他好半天,忽然说:”大姐也问你一句不该问的话, 行吗?“   周翔说:”我也借用大姐刚才的那句话,这话如果别人这么问我,我会对她 说,既然不该问就别问了。但是大姐例外。“   两人都笑了。   周翔放了筷子,点了一支烟抽。   王羚说:”他一旦提出和我分手,你能永远陪着大姐吗?“她的脸倏地红了。   周翔有些发愣。   王羚又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一旦真的分手,大姐想和你生活在一起…… 行吗?“   周翔没说话。   王羚眼巴巴望着他,她觉出了些许尴尬。   王羚说:”大姐难为你了,是不是?“   周翔说:”大姐对我好,我心里清楚,可要我和你生活在一起,我觉得这…… 好像不大合适,你说呢?“   王羚轻轻叹口气,说:”我知道我这想法有些荒唐,我比你大11岁……可你 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总是做梦,梦见我嫁给了你,梦见我们天天厮守在一起,梦 见我又生了一个儿子,是我和你的……“   这工夫服务妞儿端来了最后一道菜:圆鱼汤。一只被砍了头的圆鱼静静地卧 在一只颇大的白瓷的汤盆里,圆鱼汤清清的,冒着缕缕热气。   周翔掐了烟蒂,拿起一只汤勺指指圆鱼汤,对王羚说:”来吧大姐,咱们尝 尝!“   这么说着,自己先舀了一勺汤喝了。   ”好鲜!我还从来没喝过这么鲜的汤!“他喊了起来。   十一   从王八淀回到S市已是万家灯火的时候了,出租车先送王羚回家,然后去送 周翔。分手的时候,王羚深情地看他一眼,说一句:”你可要说话算数呀!“   周翔说:”今天是大姐的生日,我不会扫大姐兴的。“   出租车直接把周翔送到女精神病人的家里,照例在客厅先换她丈夫生前的衣 服;照例从酒柜的抽屉里取两包她喜欢吃的小食品;然后上楼进屋。进屋后又是 一番照例:照例和美丽年轻的女精神病人拥抱,亲吻;照例和她说些着三不着两 的情话;照例拿出小食品给她吃;照例给她认认真真梳头;照例和她脱了衣服做 爱……一切都是公式化,程序化,戏剧化。如果和最初的那天相比,多少有些变 化的是面对女精神病人的呆滞发直的目光,周翔已经不再害怕,他所担心的女精 神病人会突如其来地袭击他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三个钟头后,周翔带着稍稍的倦意准时离开了方府。   在夜色蒙蒙,路灯光昏昏的马路上,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二十分钟后,他站 在了已经等得颇不耐烦的王羚的面前。   ”我的小亲亲,你到底回来了!“   ”我说过了,今天是大姐的生日,我要让大姐高兴。“   两人相互搂抱着,亲吻了好一会儿。   良久,王羚松开了他,去厨房忙夜宵。她说今天都累了,下午吃饭又早,睡 觉前怎么也得再吃点儿。   她煮了两碗掛面,里边各卧了两个鸡蛋,另外她切了一盘火腿肠,炒了一盘 油旺旺的花生米。   两人在餐厅里的方桌上用餐。   王羚说:”简单了点儿。“   周翔说:”夜宵嘛,垫补点儿就行。“   餐毕,两人先后去了一趟卫生间,冲了澡,然后凉凉爽爽地进卧室上了床。 那一刻周翔看了一眼表,已是深夜零点过五分了。   两人立即如胶似漆,抱颈叠股。席梦思上上下下震颤起来。   王羚说:”别白喝了圆鱼汤呀!“   周翔说:”肯定让大姐尽兴就是!“   两人正玩得好,单元门的门锁响了一下,接着传来踢踢沓沓的脚步声,好像 是两个人,再接着卧室的屋门被推开了。   他们没有关灯。许多人做爱都不喜欢关灯。明亮的灯光使进来的人一眼看清 床上的人,也使床上的人一眼看清进来的人。   是王羚的那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他的身边依偎着一个二十出头的涂脂抹粉的 漂亮妞儿。两个人肯定是刚刚从哪个歌舞厅出来,跳够了,唱够了,现在需要找 个地方好好玩一玩了。   ”又打扰你们了!“王羚的男人微微笑着,说,”咱们换个地方吧,今天我 们俩要睡这张床。“   他搂着那个妞儿,一只手伸进她的衣衫里去摸她的鼓鼓的乳房。妞儿便矫揉 造作地哼哼两声,说:”快点呀!我等不及了……“   王羚和周翔立时慌着各抓了自己的衣服,遮掩着身子跑了出来,   两人钻进孩子的屋里。   孩子的屋里也是一张宽宽的双人的席梦思,王羚的男人和那个妞儿完全可以 睡这张床,可他偏偏要睡卧室的那张床。他是成心。他是想让那个他带回来的妞 儿看看,他才是这套房子的真正的主人。   周翔要走,王羚抱着他,求他今天无论如何留下来。她说夜这么深了,拦辆 出租车也不好拦了,又说他要是走了,剩了她一个人,她会害怕的。   周翔只好作罢。   他说:”不想碰见他,偏偏又碰见了他。“   王羚说:”他肯定是知道孩子去了北京,要不他不会晚上带女人来家的。“   周翔说:”彼此彼此,我不是也是因为孩子不在,才敢晚上来的么?“   王羚说:”现在没事了,咱们接着……“   那边的屋里早已传出席梦思的震颤声和那个妞儿的快活的浪叫声。   他和她都想着把被搅扰的好事办完,但耳闻着那边的大呼小叫,就一下子都 没了兴致。   王羚切齿说:”我恨死他们了!他是成心,他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周翔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看来他是早就琢磨好了的,这是他献给你 的生日礼物呢!“   停了停,他又说:”现在看得越来越清楚了,他在腻烦你,折磨你,你什么 时候受不了了提出离婚,就正好遂了他的心。“   王羚说:”你说得太对了。“   周翔说:”你千万要挺住,千万不能先他提出离婚。“   第二天一早周翔便匆匆离开了王羚的家,那工夫卧室里王羚的男人尚高一声 低一声地打着雷似的呼噜。过足了夜生活的这双男女肯定要睡到很晚才爬起。   他乘了早班公共汽车回家,这中间需换一趟车,换车的地方林立着诸多的大 大小小的餐馆和小吃部。周翔决定在这儿用早餐。   他择了一家卖豆腐脑和馃子的小吃部。因为是夏天,几张方桌摆到了小吃部 的外边。炸馃子的也在外边,支一口大锅,鼓风机呜呜响着,大锅里的油滚着, 一根根炸得焦黄的馃子从油锅里夹出,扔进旁边的铁网子里。铁网子坐在一只盆 上,馃子身上的残余的油便会滴到下边的盆里,一点都不会浪费。   晨风里飘荡着馃子的香味,便勾起来来去去的路人的食欲。   周翔找了一个位子,要了一碗豆腐脑和三根馃子。正吃着,腰间的BB机唧唧 唧叫了起来。谁这么早呼他?心里嘀咕着,看了一眼BB机上显示的电话号码: 518598。   是那个卖卤煮鸡卖素什锦的胖女人。她这么早找他干什么?周翔看了一眼表, 不过刚刚七点半。   他三口两口把剩余的豆腐脑和馃子塞进肚里,和老板结了帐,匆忙去附近的 电话亭打电话。他的脑中闪过一片不祥之云。   接电话的却不是胡大姐,一个陌生的稍嫌稚嫩的男人的声音。   ”你是哪一位?“周翔问。   对方告诉他他叫魏星,是胡大姐的儿子。   周翔”噢“一声,问他有什么事,又问他是怎么知道他的BB机号的。他的心 里警惕起来,担心这小子别找什么事。   魏星便说他妈出事了,被公安局的抓了起来。他说他正在到处求人,他说他 是在他妈的一个本子上看到这个BB机号的,他想既然是他妈记在本子上的,就肯 定是他妈的熟人或者朋友,于是他就呼了他,想看看他妈的这个朋友能不能帮上 忙。   周翔想魏星是对的,这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碰到了这么个突然事故,能如此 去做,也算是机灵的了。   电话上说不清,周翔说他马上就过去。他想不管怎样,先把情况弄清楚。   半个钟头后,他赶到了胖女人的家里。   魏星正等着他,一脸的惶然和焦急。这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没有周翔高, 也不似做母亲的那么胖,脸上布满了长熟的和没有长熟的粉刺。   看见周翔是个不过比他大上四五岁的年轻人,魏星的眼里多少流露出些失望。 他原来猜周翔的岁数应该和他母亲差不多,朋友嘛。   两个年轻人握了手。   周翔自报家门,说他叫周翔,又说他和魏星的母亲是老朋友了。心里却说什 么他妈的老朋友!他想魏星若是明白他和他母亲的真正关系,肯定会抄一根棍子 把他赶出去的。   魏星客气地为他沏了一杯茶。   周翔说:”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他从自己的衣兜里摸出一支烟衔嘴里,旋即用打火机点燃。   魏星不抽烟,这件事上也显出了他的稚嫩。   魏星说事情的起因是他母亲和他父亲后娶的那个小媳妇在农贸市场碰上了, 他母亲骂了她,她也骂了他母亲,两个女人就抓挠在了一起。他母亲吃了亏,脸 上被他父亲的小媳妇抓了一道,破了,回来就越想越气,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昨天下午就不知从哪儿找了一瓶硫酸。她把硫酸装在随身拎着的包里,然后打车 去他父亲的那个门脸找那个女人算帐。那个女人没有防备,他母亲就将半瓶硫酸 泼在了她的脸上。   周翔问:”她伤得厉害吗?“   魏星说:”半瓶硫酸泼在了她的脸上,还有不厉害的?她这会儿躺在医院里, 听说她的一只眼睛要保不住……“   周翔皱起眉头,他知道事情不好办了。   他说:”你怎么不阻拦她?你一点没发现她准备硫酸的事?“   魏星悔之不迭地说:”这事也怪我,那天下午我妈在农贸市场被那女人打了 后,我还烧火来,我当时很气,我抄起家里的一把水果刀要去找她,被我妈拦住 了,我妈说这里边没你的事,你少掺和!“   魏星布满粉刺的年轻的脸上现出深深的内疚状,他又说:”现在想想,我当 时要是不烧那把火,我妈可能会好些,也许就不至于用硫酸去报复那女人了…… “   周翔说:”是呀,如果是单纯地打了那女人一顿,教训教训,没有大伤,事 情就好办了。“   魏星说:”周哥,你看还有什么办法吗?“   周翔说:”这事最后会怎样,现在谁也不敢说,我只能尽力了……我想法托 托人,疏通疏通,对了,她关在什么地方?“   魏星说:”昨天半夜公安局的来家里把她抓走的,关在了什么地方我说不清。 “   周翔说:”你想法打听一下,打听到了给她送点东西去,牙膏牙刷衣服手巾 肥皂什么的。“   魏星”嗯“一声,说:”我一会儿就去。“   周翔告辞了胖女人的儿子,走了出来。他的心绪烦乱。按说,他可以不管这 件事,胖女人不过是他的一个主顾,她给他钱,他为她提供服务,如此而已。他 不欠她的情,她对他从来没有大方过。然而眼下这种情况,他似乎不好说出一个” 不“字。魏星不过是个尚未毕业的大学生,没有任何关系,孤立无援,在突如其 来的横祸面前茫茫然,无所措手足。何况他对他寄于希望,他把他当作了他母亲 的一个朋友。   走在路上,周翔把他的所有朋友所有同学都挨个在脑中过了一遍,甚至还想 到了几个棋友,比如吴编辑,看他们哪个能在这件事上帮上点忙。琢磨了一阵, 琢磨不出个头绪,这些人都是平民百姓,且和公检法之类的部门不沾边。周翔明 白,胡大姐这个案子,必须要有头头脑脑的人物出面周旋,方能起作用。   他搭了一辆公共汽车回家。他坐在靠车窗的一个座位上,路边的行人自行车 路灯,以及马路一侧的机关学校商店企业拉洋片似的一一从他的眼前闪过。   他看见了一家什么公司的牌子,方形的金黄色铜牌,一半中文一半英文,极 洋气的那种。他的脑中就忽然一亮,他想起了阿云,阿云就是在一家很大的什么 公司里当经理的,这件事跟她说说,她也许能帮上点忙。再说,她的那个阳萎的 男人在市委的哪个部门当着处长,在政界混的人,肯定认识不少人。这么想过, 周翔的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看清了前边的一站竖着一个公用电话亭,周翔便下了车。   他拨通了阿云办公室的电话,阿云刚好在。他们原是商定好的,阿云需要周 翔时,阿云会呼他。这就是说一般的情况下周翔是不会给阿云打电话的。因了这 一点,阿云听出对方是周翔的瞬间,暗暗吃了一惊,她担心周翔出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她问,口气里透着不安。   周翔说他想见见她,不是他的事,是帮一个朋友。他说他的一个朋友出了点 事,他想请她出出主意。阿云问很急吗?周翔说很急。那边的阿云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说那好吧,中午12点你在千里香等我,咱们一边吃饭一边说。   千里香座落在S市A区的一条颇繁华的街道上,是一家中档稍稍偏上的馆子。   中午12点这个时间,正是馆子红火的一刻。几个雅间都满了。杯盘的叮当声, 劝酒的吵吵嚷嚷声飘荡在溢着菜肴香味的餐厅空间。   周翔择了一个靠角落的车厢座,刚刚坐定,阿云来了。她的半高跟皮鞋在餐 厅的水磨石地面上踩出一串匆匆的响。   ”你早来了?“她问。   ”前后脚。“周翔说,”真对不起把你叫出来,你肯定很忙。“   阿云说:”没什么,中午反正要吃饭。“   穿猩红色服装的女服务员递过一本菜谱。   阿云说:”周翔你点吧。“   她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一支细支烟,衔嘴里点着火。淡蓝色的烟雾很快丝丝缕 缕地缠绕着她。   周翔点了一个京酱肉丝,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水煮肉片,正琢磨着再要一个 什么,阿云说:”来个熘肚片吧,这儿的肚片味道棒极了。“   周翔又要了两大杯扎啤,每人一杯。   等菜的工夫,阿云说:”现在你说吧,你的朋友到底怎么了?“   周翔说:”其实她也算不上我的什么朋友,可是我想帮她。“   周翔便把他和胖女人之间的关系,事情的起因、经过,以及胖女人的儿子魏 星是怎么找到他的毫不隐瞒地和盘端出。   阿云喜欢的正是这一点:不藏不掖。   她抽着烟,笑笑说:”没想到,你的心眼儿还挺好。“   周翔一时听不出阿云是在赞扬他还是在挖苦他,解释说:”我是看她的儿子 怪可怜,出了这样的事不知该怎么办,只是在那儿着急发愁。“   阿云说:”你是对的,应该帮帮他。“   她停了一下,又说:”只是……咱们可能帮不出什么结果来,依我看,如果 你说的那些情况没有什么大的出入的话,这位胡大姐蹲上几年班房是肯定的了, 可以这么说,谁也救不了她。“   周翔听呆了,说:”这么说,帮她没什么必要?“   这工夫,菜上来了。   阿云掐熄烟蒂,对周翔说:”咱们吃吧!“   两人都拿起了筷子。   阿云说:”帮她还是有必要的,只要帮到点子上,会少判几年的。“   周翔说:”你的看法是判是肯定的,只是个判多判少的问题,是吧?“   阿云点点头:”检察院会以故意伤害罪起诉她,故意伤害罪的刑期是6 ̄15 年,这就是说最多可以判她15年,最少也要判她6年。“   周翔说:”你学过法律吗?“   阿云一笑:”法律倒没学过,但我们公司聘了一个律师做我们的常年法律顾 问,他跟我聊起过这些。“   她用筷子指指刚刚端上来的冒着热气的熘肚片,对周翔说:”尝尝!“   周翔便用筷子夹了一块肚片放嘴里,细细嚼了一会儿,说:”味道好极了! “   阿云说:”雀巢咖啡呀!“   两人都哈哈一笑。   阿云沉思了一刻,说:”这件事对胡大姐稍稍有利的是许多人可能都会很同 情她,包括法官,就是她把那个女人杀了,人们也会同情她。中国的传统道德观 念令人们憎恨第三者,虽然她是受害者。人们会说怨不得人家拿硫酸泼她脸,是 她抢了人家的男人嘛!可是法律是无情的,故意伤害罪的条款在那儿摆着呢!“   阿云又说:”那女人的那只眼睛如果真的彻底完了的话,那么判胡大姐10年 以上的刑期的理由就十分充分了。“   周翔只能呆呆地听着,他插不上话。   阿云说:”现在要紧的是为胡大姐物色一个好律师,她很有钱,是吧?“   周翔说:”是啊,她很有钱。“   阿云说:”有钱就好办点儿,这事要由她儿子出面去办。一会儿我写个条儿, 让他拿着我的条儿去见那个律师,最好去家里找他,别空手去。“   周翔说:”是给你们公司当常年法律顾问的那个律师吗?“   阿云点点头,说:”这是个很不错的律师,他帮我们打过几个经济官司,都 干得相当出色。“   周翔说:”不用再找其他人吗?“   阿云说:”律师只要接了案子,他就会替你想办法的,到时需要找谁怎么个 找法,他都会告诉你的。“   周翔说:”那个律师怎么称呼?“   阿云说:”朱一生,一二三四的一,生命的生。“   周翔说:”怎么叫这么个名?叫他朱一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朱医生呢。 “   阿云也笑笑,说:”他自己也说,不少人都把他当作了医生。“   事情谈完了,两个人安安定定吃饭。   饭毕,阿云从包里掏出笔和纸,为胡大姐的儿子写条儿。   ”朱律师很忙,经济官司刑事官司手里一堆,一般的案子他根本不接。“阿 云递给周翔条子时这样说。   周翔说:”见了你的条子就是例外了,是不是?“   阿云笑笑,没说话。   结了帐,两人朝外走。   一个服务妞儿站在门口向他们微笑着致意,轻声说一句:”欢迎再来!“   等出租车的工夫,阿云说:”我今天晚上可能有空,陪陪我好吗?“她的眼 睛里闪动着一丝渴求的光亮。   周翔说:”好吧,我在老地方等你。“   十二   和阿云分手后,周翔乘了车去找魏星,把阿云写给朱律师的条子交给他,嘱 他抽空赶紧去办这件事,又嘱他最好去家里找朱律师,去的时候别空手。   脸上布满粉刺的魏星有些发怵,说:”周哥晚上陪我一道去好吗?“   周翔说:”不行,今天晚上我有事。“   魏星说:”给朱律师买些什么呢?“   周翔想了一下,说:”初次见面,也不必太破费,买两个西瓜什么的,对了, 你们鸡铺不是有鸡吗?你不妨给朱律师带两只鸡去,就说这是一点小意思,请他 尝一尝。总之,第一次不能送得太过,太过了他不会收也不敢收的。“   魏星说:”鸡铺关着门呢,我妈一出事,挺乱的,我就让煮鸡的和卖鸡的几 个工人都歇了。“   周翔说:”暂时关门倒也对,省得让人钻了空子,可是以后呢?你妈过些日 子没了事放出来就不说了,万一你妈放不出来怎么办?“   魏星一脸苦相,说:”我没有仔细想过。“   周翔说:”你静下来应该想想这事,做最坏的打算。“   魏星说:”我知道了。“   从魏星家出来,周翔去陪那个女精神病人。现在他发愁的不是去那个地方, 而是发愁去了以后怎么离开那个地方。每次陪伴完女精神病人,他都要花费好半 天时间来摆脱她的纠缠,她会哭着闹着求他留下来,她会抱着他死死不放。有好 几次,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