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新 ≡ 语 ≡ 丝 ≡≡≡        ※ ※          (NEW THREADS)          ※ ※                                 ※ ※         2007/06 (第一六一期)         ※ ※            一九九四年二月创刊            ※ ※                                 ※ ※   《新语丝》为文化性综合刊物,登载文学、艺术、史地、哲学、科 ※ ※ 普等方面稿件,目前设四个固定栏目:【牛肆】(随笔、评论)、【丝 ※ ※ 露集】(诗歌、散文、小说)、【网里乾坤】(文史哲、科普知识小品 ※ ※ )和【网萃】(个人或专题选集)。本刊每月十五日出版,并不定期出 ※ ※ 版专题增刊。                          ※ ※                                 ※ ※   本刊主页国际版:www.xys.org           ※ ※       国内版:xys.dxiong.com        ※ ※            ◆赞◆助◆单◆位◆            ※ ※ PSI留学生服务公司:www.psiservice.com   ※ ※                                 ※ ※※※※※※※※※※※※※※※※※※※※※※※※※※※※※※※※※※※                  § 【卷首诗】            §     黄家湾的冬天                  § 蒋明:黄家湾的冬天        §     ·蒋 明·                  §   【网讯】             § 风把晦暗的天空拉低                  § 低些,再低些 【牛肆】             § 大山的骨头就露了出来。                  § 来临睡梦近旁 村 夫:糙米记          §  张晓虎:一号桥散记        § 悬崖上的乱石龙盘虎踞                  § 枯草深埋梦想                  § 荒芜的小径直抵冬天的心脏。 【丝露集】            §                   § 一件旧棉袄捂紧最后的温暖 阳明明:再见,普宁        § 半只蝴蝶的残骸 辛 哲:英雄           § 凌风飞舞,凄艳的美丽触目惊心。 胡 炎:芥羽           §                   § 纷纷扬扬的大雪 【网里乾坤】           § 忍不住比春天                  § 提前一步降临 施晓宇:被批斗的母亲       § 叩击坚硬的大地。 简 杨:两部电影之间的战争与和平 §                  §  【网萃】             §                   §  万精油:千里江陵一日还(连载)  §                   § 【网讯】∽∽∽∽∽∽∽∽∽∽∽∽∽∽∽∽∽∽∽∽∽∽∽∽∽∽∽∽∽∽∽ ◆ 6月3日,方舟子在美国华人生物制药科技协会第12次年会上做《希望与浮夸: “海龟”与中国科学》的演讲。6月7日,方舟子在霍普金斯大学做《直面中国学 术腐败》的演讲。 ◆ 以下摘自新华社北京5月29日电“肖传国诉方舟子侵权案败诉”,记者李 京华。 知名自由撰稿人方舟子在谈学术腐败和科学打假问题时,对参选中科院院士 的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泌尿外科主任肖传国进行了批评,从而 引发了一场备受社会关注的名誉权侵权纠纷案。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日前对此案作出一审判决,驳回了肖传国要求方舟 子、北京雷霆万钧网络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并 赔偿精神抚慰金的诉讼请求。 据了解,2005年11月4日,方舟子在雷霆万钧网络公司所属的汤姆网 参加有关学术打假的访谈节目时表示:“肖传国今年申报中国科学院的院士,已 进入了第二轮,但是我们看他的学术材料有很多问题,至少是有夸大的嫌疑”, “这个人同时在美国纽约大学当教师,有些人就提出疑问,这样的人怎么也可以 来参选中国中科院的院士?”“他提出了一个理论叫做‘肖氏反射弧’,是用人 名命名的,我查了一下,国际上根本没有这种说法,是他自吹自擂。” 对于方舟子的谈话,肖传国认为其中有大量完全背离事实的报道和诬蔑。他 要求法院判决被告方舟子和雷霆万钧网络公司赔偿精神抚慰金10万元等。 法官认为,方舟子在访谈节目中对肖传国的职业身份所提质疑仅为是否为美 国全职教授,这种质疑不论是否准确,均不会对肖传国的名誉构成损害。至于方 舟子就肖传国的职业身份是否符合中国科学院院士的当选标准的认识,因评选标 准的制定归属有关部门,方舟子并非评选委员会成员,其看法仅属个人看法,属 正当的言论范围。 方舟子在访谈中就肖传国的学术论文的数量及质量表示了质疑。法官认为, 论文的多寡、质量的高低只关乎学术水准问题,由此产生的争论应在学术范围内 澄清。 同时法官认为,对肖传国的“反射弧”相关理论提出异议在学术上是允许的, 这种理论在业界被认可的程度为纯学术探讨与争论问题,学术上的争论与分歧应 在学术范围内解决,而非依靠法律来解决学术分歧问题。 法官最后表示,肖传国作为知名教授、中国科学院院士候选人,应接受学术 界及社会对其学术水准发出质疑之声,即便言论有所过激,也应保持一定的宽容 度,以保持正常的争鸣氛围。 ◆ 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社会记录》5月29日首播节目《课堂》,以下为节目 内容。   阿丘:这两天,有一段视频以惊人的速度在网络上流传开来,题目叫 Beijing Boy!北京男孩!   网络视频内容提要:第一排右一是一名瘦弱,皮肤黝黑的男生,左耳戴着耳 环。他背后的同学边对其拍摄边说,“这就是×××地理课。看表演啊。”戴耳 环男生随即走到讲台上,挑衅正在讲课的约六旬的老师——一把摘掉老师的白色 帽子。全班学生哄堂大笑。但老师对此并没过多理会,继续授课。   阿丘:估计不跟大家解释下,怕是都看不明白,这是段手机拍的,拍的是课 堂!是上课!现已查明,这场面的发生地就在北京,北京海淀区某艺术职业学校, “全能班”的地理课上。拍的居然是,正在上课的学生公然在课堂上,侮辱头发 已花白的老师!我刚看到这场面的时候,也是惊得目瞪口呆,甚至到现在还怀疑 这事情的真伪。这是课堂啊!   视频:嬉闹的课堂   学生:你骂我。   老师:你上不上课,咱们一再讲,你们不要影响别人。   学生:你讲课吧。   老师:你这样,我怎么讲课。   学生:甭管我,您讲吧,我们这儿讲话,脑子在动着呢。   学生:老师,老师,问您一问题。   阿丘:先说明下,这里面的“嘀”声,是用来覆盖学生们的脏话的。这是这 样一段手机拍下的东西!全长4分11秒。有匿名网友称,在网上发视频者就是这 教室里的女学生,她将视频发在某网站个人空间里,并起名为“超级搞笑……这 就是偶们的课堂……哈哈哈哈……天天笑声不断,全能班无所不能”。这段视频, 这两天来引发了网民愤怒的讨伐。据统计,视频出现3个小时后,访问量达5000 多人次,愤怒的留言上百条。   一组愤怒留言:   这俨然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群体,这个群体有艺术的标签,没有家教的榜样, 很好奇这个群体的父母们是怎么做的   垮掉的一代   垃圾学校,最烂的学校   丢脸丢大发了   这群人的父母应该向全国人民道歉   这个学校的校长应该向全国人民道歉   阿丘:这段视频现在已被转发到几大国内外网站,而视频造成的影响以不可 思议的速度扩大。27日晚,学校网站被黑客攻击,几十分钟后,百度出现一个海 淀艺术学校官方博客,开始对外发布消息,博客中称关于海艺视频事件我们会尽 快给大家满意答复的,学校网站被黑,暂时在这里向大家反馈事件处理情况,希 望大家能够以冷静的心态去对待此事!   解说:我们海淀区艺术职业学校是一所以幼儿艺术教育、动漫等具有区域特 色专业为主体,并辐射实用艺术类相关专业群的综合型艺术类省级重点职业中专 学校。我们这样的学校发展到今天,靠的是什么,如果像视频里那样,我们学校 还能有今天吗?学校的发展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教学质量,靠的是学生的信任, 家长的信任。公立学校不用考虑生源问题,但是这样的事情在公立学校都不会发 生,试想我们这样一个职业学校又怎么会纵容这样的事情存在呢?   阿丘:的确,从事情一开始就有网友提出质疑,猜测这是有人组织表演的恶 搞视频。不过事情看来并非如此简单可以结束,这份声明也并没有打消网友的疑 虑,在声明发出的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早上十点钟,有媒体和网友来到海淀艺术 学校门口等候,希望能见到当事的老师,学生,或者校方负责人澄清此事。   画面:海淀艺术职业学校门口 网友、媒体围守。   解说:这位接受媒体采访的男孩是北京某学校高三的学生,他是昨天到现场 要求该学校出面澄清的,唯一的一名学生。他说头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就是在跟 各地的网友讨论这个事情。当天的模拟考试他也不考了,一定要到现场来看看。   高三男孩采访:我们都是北京的孩子,在城根下长大的。我们作为北京的孩 子非常气愤,我在网上留言说不能代表所有北京孩子。只是一部分。   解说:这位男孩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姓名,他说各地的人都在挖苦北京的学生, 他心里非常难受,他不允许个别现象破坏他对家乡的热爱。   画面:学校外景 学校球场 学生偷看 现场网友 媒体 镜头   阿丘:学校的大门已经从里面上锁,不能进入,一直到下午三点多钟,才有 学生陆续从学校走出,不过对于自己学校是否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家有什么看法, 不愿多做评价。   学生:我们不知道。   学生:我们是高一的。   男学生:我们老师说正在处理。   老师学生纷纷回避媒体   阿丘:下午四点左右,有一个人走出校门,有网友和媒体记者认出他就是视 频里的那位老师。   老师被媒体包围,表达自己态度,现场混乱,老师前言不搭后语。   解说:采访中我们得知,这位老师姓孙,是海淀艺术学校退休返聘的地理老 师。   某媒体记者:您不觉得是对您的侮辱吗?   孙老师:没什么……   影像:公车上,孙老师坐在座位上,头扭向一边。   解说:孙老师时间其实很紧,他说要去接孙子放学。在车上,他还告诉我们 不久就要过70岁生日了。   孙老师采访   记者:那怎么会突然的就有人?   孙老师:突然的就那小伙子拿出一手机,我也不知道,他就那么样的说。   记者:他说什么了?   孙老师:他就说反正今天咱们就拍,拍什么我就不清楚了,我也不知道这个 可以拍上网的片。   阿丘:孙老师说,拍摄的事情发生在上个星期星期二下午的第一节的地理课 上。地点是高二影视全能班教室。孙老师说,他是今年三月份才开始给高二的影 视全能班上地理课的,到现在一共才两个多月。但是星期二的那堂课是他40多年 来纪律最糟糕的一堂课。   孙老师:我当时我跟你们说过,这一拨学生有愿意学的,有不愿意学的。我 只能照顾这愿意学的。那其他的那不愿意学的,你只要不捣乱就成了。那两个学 生是特别突出,下课时间,有时间在厕所里也给我打闹。   记者:是吗,是玩笑呢还是?   孙老师:就是玩笑,就是玩笑。   记者:那觉得那天在课堂上,他们讲要拍也是像玩笑吗?   孙老师:你看,抢我的帽子,我跟你们说过,我这个脑袋有偏头疼,一摘掉 帽子脑袋就疼,所以我在那个时间我基本上是戴着帽子讲课,我给同学们说过。 但是他还认为不是这个样,好象我脑袋上有什么,像我儿子这样的疤,或者我秃 头或者头发是假的,这么样的。   记者:您跟他们之前说过,说您的帽子摘下来可能头会疼?   孙老师:我这个说过。   记者:他们不相信?   孙老师:不相信。那不就是太不尊重别人了吗?这个事情你不能说,他们本 来还都是16、17岁的孩子。   记者:您真不觉得这个事情有什么?   孙老师:我不觉得。因为我当教师本身就是教育人的,学生出了这个问题, 不是他的出格,至少没有。   记者:这还不算大的出格?   孙老师:大的出格课堂上打架、打老师,更没有像美国那么样出现拿枪扫射 的,是不是。   记者:只要不出现这些,对您来说就已经可以了?   孙老师:不是说可以了,但是问题就在哪呢?你总得,因为这些学生咱们已 经讲过,好的学生都让人给挑走了,剩下这样的学生,他本身不怎么愿意学。他 本来知识就不怎么样,而且有的根本就不想考学了,不想考学,不想学。那就平 时就出现看点他喜欢看的画报,这种现象是有的。但这节课确实……   记者:那您后来有没有问过,他们那天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做?   孙老师:后来我才知道,就是说咱们再有一年就毕业了,那么留个中学时代 的念想,好象怎样的,表现突出一点吧。后来我才知道的。   记者:那您心里愿意他们把这些录像作为他们的纪念吗?   孙老师:不愿意有什么办法?他已经这样了,而且不仅在他这个小范围,现 在范围已经很大了,是不是。   孙老师:那你有什么办法,已经出来了,那只好面对吧。   记者:就忍受了,接受了?   孙老师:你不接受有什么办法?学生已经这么样了,学生既没有像人家报道 的说打我或者怎么着,这是失实的,确实没有打我。   阿丘:一群十六七岁的孩子,用他们心目中的“好玩”演绎了一场欺师辱教 的闹剧,人们不禁要问:这群孩子怎么啦?是厌学?发泄?无聊?还是纯粹的顽 劣?怎么解释他们的性格和举动?怎么领会那一阵阵肆意的笑声?那笑声不仅让 人头皮发麻,更让人心痛心酸。师道尊严,千年威仪,怎么就在一间特殊的教室 里成为一群特殊孩子取乐的目标呢?   记者:我看当时您还跟他们争辩了一句,是吗?   孙老师:我没有,我争辩倒没有争辩,我是说你坐那儿,别影响别人。你不 听,你别影响别人,我争辩就说这个,我说你坐你位子上,回去坐你位子上,你 不听别影响别人,就这样。   记者:没什么用,是吧?我看他们当时在教室里把矿泉水瓶子扔过来扔过去?   孙老师:瓶盖,扔那瓶盖,没有扔矿泉水瓶子。   记者:他们当时摘您帽子的时候,我看您也没有什么反应?   孙老师:那你有什么反应,他摘了就赶紧不让他摘,拿过来就行了。所以我 一直这时候夹着讲课,一手拿着书给这帮学生讲。   阿丘:在该校教学楼前,有记者找到了视频的主角之一,您刚才看到的走上 讲台揭去老师帽子的男生。这男生说:“当时是跟老师闹着玩,只是想出出风头, 没想到事情闹到这种地步。”这男生说现在很后悔,在视频传至网上前,他已向 受辱的地理老师道过歉,他说现在他压力很大。随后他的手机关机。据其他媒体 的同行说,他们还曾经根据网上公布的号码试图联系到一些视频上的学生,但有 的关机,有的无人接听,只有最开始的时候打通的那个电话,里面传来一个女孩 子的哭声。在网上,我们找到了视频中一位女生的博客,也许通过我们才能了解 他们当时以及一直以来,在想些什么。   博客网页:   今天开家长会叻,全校就我们一个班开,相当拉风。原因我想不用我说大家 就很明白哈。因为我们班刚到那个学校就是垫底的班叻……唉……   离开学还有明天一整天,怎莫办?怎莫办?怎莫办?!啊啊啊啊啊啊疯掉疯 掉!可是现实逼得我不能不去,不去我该去干什莫?17岁能干什莫?未成年能做 什么工作?就算有能做的,连点保障都没有,那还去干什莫,我只能去上学上学 上学上学……快18了我要自己开始决定我的人生。   上学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真是学错了专业。“表演”在别人不知道 内情的情况非常羡慕我这个专业,但是又有谁真正的知道和了解这个专业。学完 以后唯一的出路就是考北影中戏等等内些学院。如果考不上的这个专业你就算白 学,这三年的学费18000就那么打水漂。我是真的没有信心能考上那种大学。 唉……   孙老师:艺术院校本来就是和普通的学生不一样,这影视班的学生更特殊一 些,就刚考上,将来实际上就是大明星了。好象自己就是大牌明星了。   记者:真的,他们都是那样的?   孙老师:这些事情我经常讲。说老实话我经常给他们讲张艺谋、巩俐。咱们 说老实话。都那么大,到这个学校来的学生。他是分校转来的。都是花钱。没地 方去才去上的。他不是真正的,像咱们说老实话,好的学校,海淀区好的学校, 那些地方。   阿丘:视频在网上流传四天后,海淀职业艺术学校终于发出声音,该校校长 徐素霞证实,视频确在该校高中某班所拍,视频中出现的的确本校的学生和老师。 徐校长称,当事的学生说,之所以那样做,是“闹着玩,并没想过有什么严重后 果”。徐校长称正常的教学秩序没有受到影响,老师和学生都在正常上课。就在 网友去学校聚集的当天,学校请孙老师在教务处观看了那段视频。   孙老师:让我看看视频,好知道,思想上有这个准备。   记者:他们担心您?   孙老师:担心我受不了。   记者:您在现场那样的状况都忍受得了了,还有什么不能忍受?   孙老师:从他们那样说,不仅国内的很多人知道了,而且美国都打来了电话, 这个事情我觉得有点严重。我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上过什么电视,今天算是让 人家都知道了。   学校空镜   解说:校方还要求学生向孙老师道歉。   孙老师:道歉,那种形式有各种各样的。有一次我从学校门走过来,那个 ***说,老师您真好,给我一处分,我谢谢您。就这么样的,还跟我起哄呢,我 说你别起哄了。我也不知道真给他处分了,我不知道。   记者:他有当面的向您比较真诚的正式的道歉吗?   孙老师:真诚正式的道歉,这学生有什么样的,碰上老师说怎么样的就行了, 你还怎么让他正式道歉,老师我怎么样,还哭着,他要是这样的学生就不会这样 做了。   记者:那您就能那么坦然?   孙老师:你不接受怎么办?你不接受你说这学校现在,现在为这事情就撂挑 子不干?也不能那么样,那还有更多的学生想学习,是不是?还有更多的学生想 学习。而且我已经退休了。   孙老师:退休了再找一个工作,能坚持下来就算不错。   解说:孙老师60年代中开始教书,后来退休后又被聘用,一直教到现在。他 说能被返聘回去很不容易了,他需要那份工资。   孙老师:这样的事情,对我来讲也是有压力了,因为这一节课出现了这样的 事情,好象对海淀的教育抹黑了,给中国教育抹黑了。   记者:但这是您的原因吗?   老人:这个不能说是我一个人的原因,我才教了两个半月。他们从小学到中 学,那不是我一个人教育得了的,这里头有,现在有一种读书读书无用论的流毒 在里面。这学生,这两个学生,我曾经问他,你们考学不考学?不考学。说白了, 像这样的学校,有的家长就是说,我们这孩子送去,只要不进公安局就行了。找 个大班托儿所,是不是,你如果放在社会上指不定出什么事,在这儿有老师管着, 还少花钱。   记者:你管得了吗?   老人:你管不了,但是家长他也叫你管,是不是,家长他也让你管。   记者:那您说您有压力了,您哪些地方做的有问题了,您觉得是压力最大的 地方?   老人:这个压力压在我身上,也有很多不合理,但是作为老师来讲,得承担 这个责任,因为我是老师,这些正好在我这个课上出现,我不能把这个责任推给 别人。   女生博客:爸妈想让我踏实的干一件事……太无聊,可是我总想如果我现在 退了会不会不无聊了……17岁的我在为退不退学而烦恼。别人都在努力的拼搏, 而像我们这样的人却在浪费我们的青春年华……   阿丘:“浪费青春年华”,在这位女生的文字里,似乎流露出一种不安和迷 茫,而孙老师提醒我们说,这或许也正是那段令人愤怒的视频的背后所隐藏着的, 他的学生们的内心“浪费青春年华”,我想这也是发生这件事情的学校,不愿意 看到的。对于这场荒唐的闹剧,希望教育者们不要一笑了之。不知道对于孙老师 的宽容,同学们会怎么想,我很想说的是,老师原谅了你们,但你们会原谅自己 吗?不知道同学们注意到了没有,我们在大家的脸上做了遮挡,一方面是因为我 们难以面对这样的一幕,而另一方面,我们也怕,等到你们长大后,无颜以对少 年时的那个自己。 【牛肆】∽∽∽∽∽∽∽∽∽∽∽∽∽∽∽∽∽∽∽∽∽∽∽∽∽∽∽∽∽∽∽ ◆              糙米记  ·村 夫·      一   我常常为米饭鸣不平,千百年来它挣着让人填饱肚子,如今却被城里人瞧不 上。似乎它的价值只有淀粉,反不如青菜、萝卜有这个素那个素什么的。但近日 总算有人为它说了话。   那是一位医生,说米粥,准确地说是“粥皮”,他称之为“粥油”,其营养 和医疗价值不亚于人参。记得当年我的祖母、父母亲也曾说过“粥米赛人参”的 话,不过那不算数,因为他们只是普通的农民。当然要是细究起来,这与医生的 粥油确实有区别。医生说的粥油,是用四五斤米,一大锅水,文火煎熬一二个钟 头以后,最后舀过“头上”的一碗,而将剩下的米饭统统倒掉。看来这位医生也 是穷出身,他知道人们多少有些舍不得,于是劝道:“不要舍不得,不过四五斤 米——四五元钱嘛,何况还可以给猪吃呀!”然而要是我的祖母、父母亲,就还 是一定舍不得。因为他们所说的“人参”,是干的稀的统统包括在内。要是拿米 饭喂猪,皇帝娘娘还差不多!   祖母的“人参”是这么回事,这让未曾经历过的人们无论如何都不可接受。 所以我估计,这位医生也是受过祖母——当然是他自己的祖母的影响的,否则又 怎么能够发现“粥油”?后来读了他介绍自己身世的一篇文章,果不其然,他的 老家与我老家只是相隔一座大山。于此可知,我的祖母的“人参”,其实就是他 的祖母的“人参”,而且几乎是所有山里人的“人参”。这样的“人参”历史, 真是太长太长了,以至于祖祖辈辈的老人都将它作为教育儿孙珍惜粮食的一个话 头。这位医生的教育算是没有白受,他后来读了很多书,从“人参”中触发灵 感,终于进一步提炼出“粥油”来。   二   我猜想,提炼粥油的米该是白米,因为现在糙米不好找。我的儿子稀罕糙 米,千里迢迢从宁波寄糙米给我,他自己还买外国米糠来吃。但我的祖母、父母 亲那时吃的却全是糙米。这原因固然在于他们舍不得让米“白”,那时国家规定 的稻谷折米率是72%,无论生产队分配粮食,还是政府发放救济粮,都是按照这 个折率。而这个折率的米,便怎么也不可能“白”起来。当然,你要吃白米也可 以,只是这还要再去掉许多米皮,那样米就减少了,肚皮又如何能答应?何况那 时山里也没有碾米机,舂米都是依靠石臼。那大抵是女人的活。经常的“舂米 图”是:女人背上背着一个孩子,底下还有一个拉着裤脚。她一下又一下,将石 头打制的“老鼠头”举过头顶,动作是那样机械,表情也有些木然。隔一会,背 上的一个哭了,底下的一个也闹着要吃饭。可是她却不管,依然是一下又一下地 将石头打制的“老鼠头”举过头顶……   所以这米还怎么白得起来!   当然也有意气风发的时候。那一定是在秋冬,仓里有谷,手上有闲,而衣衫 却单,看到有人舂米,正可一展身手。于是几位身强力壮的大嫂同时上阵,几个 “老鼠头”轮番起落。不过一阵功夫,全身就暖烘烘了,让一旁烘着火笼的男人 们自叹不如。要说男人们也不是没有这个力气,而是没有这个技术。这样的舂 米,叫做“斗鼠”。要是“斗鼠”者的体位、手势稍有偏差,两个“老鼠头”打 起架来,一旦砸着了人,后果不堪设想。即使幸免无事,“老鼠头”断成两截, 村里没有石匠,找人重新打制,又该十天半月,而这可是一天也离开不得的呢! 所以男人就只有观战的份,毛手毛脚的姑娘自然也不行,于是便只有身强力壮的 大嫂们了。   看得出来,“斗鼠”是不难使米“白”起来的。只是大嫂们又最知道“粒粒 皆辛苦”,所以她们也最能够掌握火候:一旦“出米”了,也就是七八成稻谷变 成了米,她们也就戛然而止了。其实,大嫂们就是不停止,主人也是要出面干涉 的。因为大嫂们的意气风发,总是容易让米粒飞溅出石臼之外,白白地成为一旁 鸡婆的美食,而这又如何舍得?当初要不是怕拂了大嫂们的一番好意,按她自 己,还不一定情愿呢!所以此时此刻,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们再意气风发下去 了……   ——所以便到底还是糙米了。   三   山里还有水碓。那是建在山溪之上,依靠溪水的力量工作。只是山溪水易涨 易落,所以蓄水总是很困难。那时村里还没有用上水泥,拦水的石头依靠红泥粘 合,一场山洪,石头便孤零零的了。不用说,蓄水池便如菜篮一般漏水。要是遇 上枯水时节,蓄水就更加困难,小小的一池水,总要蓄上老半天。而打开水闸, 大半池水耗去了,大木轮还是启动不了。水碓舂米是依靠大木轮带动“老鼠头” 的,“老鼠头”安在“碓秤”——一根长木头上。大木轮启动不了,就需要借助 人力。这时候,勇敢的男人就“蹭”地冲上去,以“碓秤”作杠杆,死力撬动大 木轮,终于让它转动起来。   之所以说到男人,是因为凡水碓,总有关于鬼的传说。老宅闹鬼是不奇怪 的,因为其中必定死过人。而水碓的鬼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孤魂野鬼来偷米 吃吗?要不就是人自己怕了。因为水碓大抵是离开村庄的,舂米又常常在夜里, 尤其是农忙时节。漆黑的夜晚,四周死一般寂静,这时候的任何一点声响,都容 易让人心惊胆战。再看那乱坟堆上绿莹莹的光,究竟是萤火虫,还是其它什么? 所以人还有不自己怕起来的吗?但老山叔却说,不是自己怕起来,他当真见过从 石磨中伸出毛茸茸的手来,当时他一烟锅砸了过去,只见石磨飞起几粒火星,这 东西“嗖”地便从磨孔中缩了回去……   ——老山叔有这样的胆量,女人有吗?所以便需要男人出马了。   而我们村里的水碓却是死过人的。   具体在哪一年已经记不起来了。总之是在白天,正是插秧时节。昭婶的男人 没了,四岁的孩子放在家里无人看顾,所以昭婶就背着去了水碓。也是开了水 闸,大木轮启动不了。她死力撬动,不防“碓秤”一个反弹砸到了孩子的头,大 祸酿成了……   这鬼可是活生生的呢!所以碓房在风雨飘摇中好多年了,挑头修理的人还是 不肯站出来,更不必说蓄水池如菜篮一般了。不过也不要紧,反正是吃糙米,没 有水碓,还有石臼嘛!即使没有石臼,只要有谷,就是拿手掌也要将它搓出来, 村里许多人都这样说。   四   石臼舂米所用的是冲击力。要是真有一种工具,如手掌一般搓米,其出米率 一定还要高许多。   还别说,当真就有,这就是砻磨。   对于穷人,砻磨的功绩是不可磨灭的。砻磨的形制与石磨一般,不过构成的 材质却不一样:石磨是石头,砻磨是泥土和竹篾。这是因为石磨是用来磨面,而 砻磨是用来脱壳——仅仅是脱谷壳而已。这就保证了稻谷的最高出米率,而这对 于穷人意味着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这样的糙米,有它专用名词,叫“砻糙米”。   我们祖先吃砻糙米的历史是很长的,不过长到什么时候,却没有人进行研 究。所以连我这个编过县志的人,也只知道民国时候的人们还在普遍地吃。不但 老百姓在普遍地吃,就是手里拿枪的兵们也在普遍地吃。我们家乡的人都知道 “长命饭”是最硬的。所谓“长命饭”,就是给死人发丧时吃的饭。而砻糙米饭 比“长命饭”还要硬得多,在牙床里没有经过十几回合的研磨,你就休想将它咽 下肚。我的一位堂叔是当过兵的,他介绍在部队里吃这种饭的经验。那时兵们要 吃饱饭也很难。开饭了,伙夫将一桶砻糙米饭端上来,兵们便哗啦一声围了上 去,人人都舀了个满碗,然后便是发狠地吃。这情形很象鸭子吃砻糠,一直一直 的,把个脖子都拉长了许多。如此这般才咽下一碗,赶紧去盛第二碗,而饭桶却 已经空了。而我的堂叔,先总是盛个半碗,当然也是发狠地吃,待第二次才舀个 满碗。不过这第二回,他不再发狠了,而是找一个角落,细嚼慢咽起来了。这样 他到底比别人多吃了半碗,这老兵也不算白当了。   砻磨是四九年以后就搁置不用了的,仅从这一点上,便可以看出穷人的生活 得到了提高。能让老百姓与砻糙米说声“再见”,这功德大约也只有以后的袁隆 平可以相比。那时候,有谁若说砻糙米的营养价值要好过白米饭,就必定是“呆 大”一个。所以后来遇到那个倒霉的“三年困难时期”,穿制服的工作同志上门 发放米糠,说米糠的营养价值如何如何时,他们便怎么也不肯相信。只是不信归 不信,吃还是要吃。吃下以后,浮肿病果真减轻了不少。不过我又想,当时为什 么不恢复使用砻磨呢?是人们不愿意重温吃砻糙米饭的历史吗?那也总比饿肚子 强呀?何况所谓米糠,不就是糙米的最表层吗?所以到底是怕人说重走回头路 吧!便因此,搁置已久的砻磨再无人修理,以至到上世纪九十年代编写县志时便 难觅踪影了。然而我却有心给它在新编县志中一个位置,经过许多周折,总算拍 到了一张照片,这在全省市县志中可是唯一的呢!   五   要说我的钟情砻磨,是因为我曾经吃过糙米饭,知道对于穷人来说,“粥米 赛人参”可是个硬道理。那位医生发见了“粥油”,我想他也该是怀着对糙米的 感恩情结的。我没本事,就只有给它在新编县志上按个照片了。   我的县志后来是得了奖的,这自然有砻磨照片的一分功劳。石臼我也是上了 照片的,但水碓却没有,为此我有些遗憾。   按现在的情形看,砻磨显然已经过时。但过时的是其实用,而历史价值却未 必。如今,与砻磨紧密相连的糙米受到热捧,那是因为它的身份已经得到转换。 身份的转换有两种途径:一是通过自身改造,提高内在品质,这是最为人所公认 的;二是由多数派变成少数派,这就不易被人接受了,因为一切照旧呀!糙米不 就是这样的吗?它由大众的变成了稀缺的。大众的是食品,稀缺的就是补品。物 以稀为贵,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然而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却一时明白不过来。可见,世界上许多事情,看似 简单明白,其实却未必简单明白。   知道这一点,我就不必再为白米鸣不平,而应该为糙米高兴才对。   2006年12月初稿于杭州   2007年2月修改于宁波 ◆            一号桥散记  ·张晓虎·   重庆城公路建设始于1927年,南区干道1935年、中干道1937年完工,北区干 道1952年才全线通车。一号桥东连一匹山,西接华一坡,中间深山沟,小河沟不 大不长,却又陡又深,阻断了北区干道十几年。抗战胜利后,重建北区干道,到 1947年,路修到华一路口,因这山沟又停了下来。桥的设计有了,桥墩立起来 了,设备跟不上,难于架梁通车。改朝换代后继续修建,1952年5月底方才桥通 路通。当时,一号桥成为重庆一景,成为重庆的标志性建筑。   我家1962年搬来临江门马路边,从阳台望去,最壮丽的景观就是一号桥。一 号桥长80来米,桥墩全凭连耳石垒成,底部长十多米,宽五米,一层一层地砌上 去,整整八十多层,三十多米高,几座桥墩魏巍高耸,用人工眼光看,何等巨大 的工程!桥栏泛白,直线排列,灯柱挺立如哨兵,圆灯组合,奢华好看,几多画 家对桥作画,画出优秀习作。桥下全是棚户吊脚楼,夏夜星空下,胡琴、笛声一 片,丝竹管弦在沟里回荡,偶遇夏天涨水,江水灌进来,河街成水塘,洪水淹到 桥墩下,大人焦虑家屋遭淹,家什受损,娃儿们乐得耍水。水中漂移着门板扎成 的木筏,转移推送值钱家什。   雄踞半个世纪后,2003年政府投入5400万经费,改造一号桥。巍峨老桥墩倏 忽消失,支起几根细桥柱,建成两桥并列的复线桥,两边竖立隔音板,再也看不 到漂亮护栏,桥梁昔日雄姿不再,深深陷埋在高楼大厦森林中。深沟早已干涸, 建成地母亭拆迁安置楼群,上千户平民挤匝密匝挤在楼里,一匹山彻底移走,砌 出一片社区花园,华一坡剩点绿,不知几时遭侵占?一号桥见证了重庆城市的历 史变迁,向后人述说着重庆交通与人文的发展变化。   搭飞车 吊货车   重庆弯多坡陡,自行车难用,从一号桥骑车到解放碑几乎不可能,近二十度 的坡度,骑车上行累死人,个别小伙子骑车走之字型,横起绕S路上来。直上的 只能是人中龙凤,不累他半死才怪,在女朋友面前显摆的,才肯卖这死力。60- 70年代的汽车跑得慢,发动机吼得凶,气喘如牛,慢如蜗牛,很多货车带拖斗 车,自行车轻易靠上去,拽住尾箱挡板上的铁把手,保持车身平衡,自行车变摩 托车,呜呜快速冲上坡。单车搭货车,成为街面一景。   克服重力,搭乘机械,超越体能,腾云驾雾,娃儿梦寐以求。模仿单车吊货 车,娃儿们积极参与吊车,卡车太高,吊起狼狈,低矮的三轮车是首选,嘭嘭作 响的三轮车是地方小厂或街道工业产品,排量小,噪音大,爬得慢,车厢低,追 上容易,吊起安全。手臂弯曲挂住尾箱挡板,脚卷起,身体就轻飘飘跟车上行。 随尾箱棚里振荡喧闹,好似腾云驾雾般快乐,忘了一切烦恼。游戏是儿童天堂。 司机不干,娃儿吊车,出了事他担待;多吊两个,车速明显减慢,耽误时间,耗 费气油。司机经常停车驱赶、喝骂娃儿,火气大的,下车追赶,撵得娃儿飞叉叉 逃,有个娃儿不幸落入魔爪,塞进车子,嘟——一声不晓得装到哪里去了?恐怖 呀,离开家门,离开父母,脱离地盘,载往陌生,娃儿绝对吓得屁滚尿流。我遭 抓住一次,那天2人吊车,车子噗噗爬得慢,司机冒火停车,我俩蹿上路边梯 坎,他三步并两步,一把抓住后面的我,抱起就往车上送,吓得我气都没了,脸 色通红,又哭又叫:“司机伯伯我错了,下次不敢了,呜呜……再也不来了,我 错了嘛,哇哇……”他把俘虏往驾驶室塞,我双脚死命蹬住车门边框,杀猪般拼 命哭叫,猛打饶命拳。他试了两下,塞起困难,见我吓得不轻,达到了惩戒恐吓 效果,放我一条生路。那以后,不敢再吊车,不怕压死压伤,只怕遭装起走,未 知最恐怖。   板板车   拉菜、拉粮进城的板板车最苦,一号桥、黄花园设有货运缆车,沿江运来的 蔬菜、粮食、煤炭等大多靠板车拉往各零售点。每天几十车新鲜蔬菜拉上来,装 满栓紧估计千来斤吧,三五人弓腰如虾、挥汗如雨,吭哟吭哟低低喘息,一步一 步慢慢挪上来。傍晚,太阳落坡后,拉菜板车最多,一辆接一辆,好似不断线的 大蚂蚁。下力人多由家庭组合,大多从乡下流落而来,老汉拉主杠,妈和儿女拉 边花,神情疲惫,皮肤黝黑,身材精瘦,衣衫破旧,常年敞胸露怀,挽起衣袖、 裤脚,男人夏天赤膊上阵。见过大姑娘拉车,脑袋埋得很低,始终不抬头,怕见 路人,怕遇熟人。井市居民骂人:龟儿农豁皮;拉板板车;扫大街的……,诅咒 对方沦为下力、吃灰的苦命人。   偶尔车重人少,拉到半坡,任凭工人吭哧吭哧拼命拉,板车不肯移动,眼见 他们小腿肌肉饱绽,腿脚不住颤抖,拉车人哼哟哼哟喘气如牛,埋头弯腰几乎挨 地,板车不进反而后坠,我等闲娃儿搭个帮手,才能向前缓缓移动。   中秋节前后拉的地瓜,令人口水滴答,娃儿装作推车,偷偷扯下一个半个, 兴奋莫名,撕下柔韧瓜皮,露出雪白嫩脆的瓜肉,嘎巴一口下去,呱唧一声脆 响,满口碎片,汁液横流,那份快乐不摆了。拉车人少了斤两要当赔匠,拉番 茄、地瓜、红苕时,严禁靠近帮手,美味难以得手。   三大步   大溪沟、一号桥、临江门、沧白路都做过粪码头,粪船泊江边,岸上架木 槽,斜斜相连百余米。收粪工从城里棚户区收集各家各户粪便,拉到坡上木槽 边,粪车出口对准木槽,抽起出粪口插板,哗啦啦——半吨黄汤奔流而下,一路 高歌,粪涌前进,扑向肚大能容的粪船。大木船停泊十天半月,粪船工喜滋滋住 在船上,守着黄金宝,吃住在一船。满实满载方才满意而归。   屎尿是优质农家肥,产、供、销一条龙。俗话说:吃屎的把屙屎的估到了。 屙屎的是大爷,吃屎的也是这些大爷。靠屎尿养家的才是听差,吊脚楼、棚户 区、偏偏房的居民大爷当得窝囊,他们得按月上缴倒屎倒尿费,每天五六点钟, 没有厕所的居民街道,响起“倒桶——”、“倒桶——”的吆喝,各家各户拎出 一个大尿罐,把头天全家排泄的粪便倒进粪车,当街用竹刷把洗涮尿罐,咵咵声 响卷起一阵鲜臭,是为当年街头一景。拉粪工每车向收取粪船两三块钱,粪船带 回宝贝,种好小菜,运来城市,喂养屙屎的大爷们。清贫岁月,粪产业养活了一 批底层劳动者。   马达黑小干瘦,一家住临江门河边。文革动荡,野崽儿充霸,他经常来我们 院子耍霸道,晓得了他妈拉粪车。她身高一米五,近四十岁模样,瘦小干瘪肌肤 黢黑,一头细黄齐耳短发常年湿漉漉,衣衫暗旧,裤腿高挽,颈子上搭一条灰色 揩汗毛巾,几乎没有三围特征。她平时紧抿嘴唇,目光炯炯,拉一辆黑色粪车, 装满粪水,重达千斤。见过她拉粪车爬上坡,身体下埋斜过四十五度角,小腿肌 肉青蛙似的饱绽,汗衫后背全湿,粪车慢如蜗牛;下坡就轻松多了,从临江门弯 道起步,一路长下坡,飞车冲向一号桥。   开始下坡时车尾着地,中杠钉着的胶皮与地面摩擦,她双脚斜支,撑起跑, 保持低速,以防弯道时离心力过大而翻车。转入直下坡后,她鸡爪似的抓紧把 手,双肘撑起瘦小身体,车身平衡起来,前后刹车取消,车轮加速飞转,车轴杠 象天平支点,车前压上人,车尾翘起来,车身象跷跷板一样上下摇动,速度渐渐 加快,时速达到三十公里。她飘起身子掌控粪车,腾空的双腿撩开大步,似跑非 跑,保持快速协调状态,身体落下时,脚尖点地调节平衡、方向、速度,犹如蜻 蜓点水,又像芭蕾尖脚,优雅和谐快速灵动,收放自如一气呵成,丝毫不比任何 舞蹈技艺逊色。飞奔下滑中,她撑在扶手上,一脸油汗,圆睁小眼,紧抿双唇, 随时爆喝:看到!来了!驾驭身后俯冲的庞然大物,卷裹一缕臭味儿倏忽而过, 神情俨然潇洒自豪的艺术大师。到安乐洞一百六十度急弯,她脚掌着地噼里啪啦 翻飞减速,同时提高车头把手,落下车尾中杠,顶端胶皮吱吱擦地,减缓了车 速,顺利转过又急又陡的弯道,从没失手翻车,紧接着再次双脚腾空,飞驰在冲 向一号桥的斜坡上,车身人影无比矫健,一直过完桥面,才埋头缓慢拉车。街坊 邻居认同这门艺术,赞叹笑称:“三大步”。夸步子好看,技艺高超,驾驭千斤 粪车,身轻如燕。人畜粪便施肥良性循环的年代,“三大步”堪称重庆一绝,特 技大师就是来自乡下,生存在城市底层的拉粪工们。   滑轮车   游戏是儿童的天堂,滑轮车是娃儿制造的最大成果。一块座板,一根横杠, 两个后轮,前面穿一根舵板,一根短轴穿一个稍大滑轮,钉在两个墩子上,脚蹬 舵板掌舵,造成三轮坐式滑轮车。小车坐一人,大车坐五人。呼啦啦冲下去,威 风畅快极了,娃儿称为放车。安乐洞急弯考驾车水平,弄不好就甩翻在马路上, 必须煞车减速,减小离心力,一般拉手刹,没有刹车的,脚擦地面减速,坐车人 全部侧身内斜,抵消外甩的离心力。那段时间鞋子磨得特别快,裤子经常擦挂些 洞洞眼眼。经常全车人像翻斗车倒料一样,全部甩翻到马路上,嘻嘻哈哈爬起 来,抱车跑往路边。还好,那时汽车少,从没因滑轮车翻车,遭汽车压死压伤过 人。车子设计?滑轮大小?用料优劣?附件装配?都是娃儿攀比竞争的要素,轮 子越大,速度越快,用料越厚,越易操作,每次有点点改进,娃儿便啧啧赞叹一 番。有一次,集几家之力做成一台最豪华的滑轮车,钢轮足足十厘米大,几年来 我们能够搞到的最佳硬件,座板又厚又长,可以坐五个人,冲起来声音呜呜闷 响,风驰电掣,过瘾极了。所有滑轮车几乎只有一个命运,遭下面崽儿抢走。安 乐洞和一号桥下面驻满各种散兵、游击队,他们不造车,专等我们送货上门,三 五个大崽儿冲上马路,夺了滑轮车就跑。我们力气小,畏惧他们,推攘两下,车 就成了人家的。恼恨沮丧后,慢慢攒钱攒物,继续造车。运气好的,车子保留一 年,运气差的,几天就丢失。多次遭抢后,养成高度警觉,放车时随时扫瞄四 周,发现不三不四、二不挂五的家伙,抱起车就往回跑,多次躲过险情。   个头增高,技艺渐长,平衡感增强,我们开始造两轮车,站起放车更威风, 更方便,更整洁,更多技巧,更像哥们。土造自行车前轴把手刚好齐骻,滑轮震 颤传到裆门,电动自慰器似的呜呜振动,门后兄弟年轻气盛,随着震颤雀跃起 来,把裤裆顶得高高的。放滑轮车不再是成果、速度、技巧、运动了,又添兄弟 快感。那个暖洋洋的下午,我浑身燥热头发乱乍,在安全路段内反复下滑,尽情 享受不可告人的雄起快乐。乐此不疲的跑动、滑行中,青春期懵懵懂懂降临了。   王强在他家堆放杂物的小房间里,发现一双他妈年轻时用过的真资格的溜冰 鞋,文革后,破四旧,冰鞋一直放在屋里,不敢再用。正规家伙呢,娃儿们不管 政治,经常借出来滑滑。这个难度更大,只能单脚踩鞋滑行,重心高,无把手, 极难掌控。对娃儿而言,天大的事莫过掌握游戏。那天下午我卯足劲,一心想学 会单脚滑,全不管身边汽车开过,埋头滑到下安乐洞附近,这是一百六十度急 弯,没站稳,跌下冰鞋,刚好一辆双节柴油公共汽车,昂昂吼着慢慢爬上来,冰 鞋脱离脚下重压后,慢慢朝马路中斜滑下去,眼看冰鞋斜刺着滑进车下,大车的 橡胶轮子咯喳一声压过冰鞋,鞋子趴在地上。车子过后,急忙捡起趴在地下的冰 鞋,连接前后轮子的中轴螺丝压爆了,中轴铁楞扭曲变了型。拿回家敲敲打打, 试图复原冰鞋。买不到相同螺丝,万难彻底复原,稍稍细心就能看出鞋子坏了。 惊惶悔恨中,倾其所有零钱、宝物赔偿王强。情急中病态想象:为啥当时没有奋 不顾身冲上去,猫腰把冰鞋抢救出来?生命安全不重要,宁愿冰鞋完好,不当赔 匠,不受责备。十几块钱一双的冰鞋,娃儿无论如何也赔不起。即便有钱也买不 到,这事着实让人惶恐。王强胆小也厚道,他也怕大人发现,放下冰鞋,锁紧小 屋,不再提这茬,我才躲过赔不起的尴尬。   桥下幽魂   1966年文革到来,一号桥也波澜壮阔起来,桥尾转弯处,分别竖起五块两层 楼高的标语牌,红底白字大书“毛主席万岁”,远在朝天门就能看到,成为山城 文革景观。红卫兵狂热破四旧、立四新,抄家、批斗、打骂、关押,触及皮肉, 触及灵魂。一号桥承载了历史变迁,见证了历史悲剧。造反派、保皇派、革联 派、反到底不断游行经过一号桥,武斗中,战车、大炮、坦克都出来了,庞大沉 重的坦克把柏油马路碾出深深履带印,把安乐洞急弯处分隔尖石碾缺。军队为了 弹压,也搞武装游行,战车、军队过了一小时,似乎所有精良杀人武器都展示出 来了。轰轰烈烈冲击之下,一些脆弱的灵魂选择从这里离开人世。从66年底开 始,有人从桥上往下跳,直到68年底,记忆中约有二十来人陆陆续续跳下去。自 杀者以中青年为主,偶有老年人,男多女少。娃儿开始新鲜,发现有人跳桥,我 们必不辞辛劳,沿着下坡梯坎飞奔五百米下去,咂嘴伸颈看个仔细,面对七扭八 歪的遗体,感悟生命含义。每个跳下的人都经历过震撼人心的痛苦,每个受难者 都是一部苦难大书,我少小无知,无以了解他人之痛,非常奇怪人为啥自杀。生 命多么美好!有啥大不了的,需要结束个人生命?心头暗自告诫和下决心,今后 不管遇到多大难处,决不走这步。   绝大多数人选择从桥中间跳下,那里垂直距离最深,下面是光秃秃的泥巴路 面。除一个年轻女人着地后仍在蠕动,周围几个群众抬上一中医院抢救外,其余 所有跳下的人,全部当场死亡。依稀记得有人翻出桥栏,站在外边犹豫了很久, 四周无人敢接近他,围个小圈子同情地看着他。他终于松手下去了,不再眷恋生 命。有一个青年脑袋着地,头骨碎裂,脑浆迸溅,桥墩上四处沾挂,附近有个十 来岁大的傻娃儿,民间传说吃哪补哪,傻子的婆婆取碗,从死者裂开的颅骨中舀 出些脑髓,准备拌上糖给傻子吃。我们赶到时,隐隐闻到血腥味,腻得屏住呼 吸,老婆子念念叨叨,当着众人的面,刚刚舀好准备离去,傻子吓得躲了起来, 看来他没傻到家,恐惧生吃同类血肉。几年后我上中学学到鲁迅的《药》,很能 理解人血馒头的传说功用,华老栓儿子吃解放者的血,傻子吃解脱者的血。在灭 绝人性的红色时代,人性的最高表达方式只有毁灭自己。   文革后期,有个杀人犯周旬祥遭判了死刑,关在市公安局牢房等待枪毙。一 个凌晨他要解手,从监房提出来,押去撒尿。看守站门边,背对厕所,两分钟功 夫,周旬祥挣脱手肘上的绑绳,翻墙逃跑了。待看守回过神来,他已没了踪影。 那时死刑犯没戴脚镣,逃脱方便些。死刑犯跑了,各级官员大惊,街坊轰动,全 城戒严,满城翻找,各处设卡,严加盘查,务必抓住。居民代表、地段积极份 子,满街查看下水道,挨家询问。传说他跟一号桥电镀厂某主任接了叶子,要找 他报仇,一时间警察、军人、民兵塞满了桥下泥巴小街,居民倾巢而出看热闹。 一整天,桥下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比过节还热闹。大队人马箅子一样梳理每个角 落,就算跳蚤也箅出来了。大约下午两点多,一个娃儿打板羽球,球落到路边下 水道铁栏上,娃儿弯腰捡球,发现铁栏下阴暗处一个圆乎乎的灰脑袋,急忙叫人 来看,证实有人躲藏在下面。上面急调下水道工人、精干军警、民兵,从江边排 污口摸进去,周旬祥在阴沟污水中站了一整天,水米不沾牙,早已没了精气神, 软得跑不动咯。天黑之前,抓捕归案,鸣锣收兵。普天之大他不跑,偏偏猫到下 水道里来,看来他真有深仇大恨,宁可放弃求生机会,也要找仇人单挑,不惜代 价地寻仇解恨。可惜仇没报成,毁于娃儿尖利的眼睛。专政机器不管冤仇,只管 镇压,十几天后游街枪毙。别的犯人站在车前,周旬祥享受坐游特权,高高坐在 凳子上游街。我们从楼上看下去,他坐着的腿上捆着绳子,人跟凳子捆在一起, 防备他再生怪招,跳车自杀,扫了无产阶级专政颜面。   70年代初重庆两万多人意气风发去云南支边,70年代末几十万历尽苦难的支 边青年,差点暴动才得以返城。一个女知青靠嫁人回到城里,住进一号桥下棚棚 房。男人三大五粗,在装卸运输合作社当搬运,卖力气吃饭,力大无穷,粗野无 比,喝酒后经常打老婆,发泄对生活的绝望。邻里有个待业青年,看在眼里痛在 心里,流露出无限同情。鲁夫上班时,他俩惺惺相惜,悄悄偷起情来。再挨打 时,情哥哥情妹妹双双积攒仇恨。那年头不兴离婚,离婚受基层干部阻拦,偷情 男女注定悲剧。女的无退路,眼睁睁挨打,情哥哥不敢站出来,打不赢搬运老 二,反遭社会打击。实在找不到解决办法,愤恨攒到一定限度,终于有天合谋杀 了鲁夫。为规避惩罚,消尸灭迹,把大汉切成碎肉,炖汤倒进下水道冲走。不料 简陋水沟堵塞,邻居清理下水道,发现好多碎肉,情侣双双遭抓,同时关进监 狱。杀人偿命的年代,分别关押的情侣,深深爱着对方,只想单独顶罪,帮对方 解脱出去。分别审问时大包大揽,咬定与对方无关,一人承担全部罪行,只求对 方幸福,自己早日解脱。铁石心肠的办案人员也唏嘘不已。在高喊“斗私批 修”、“狠斗私字一闪念”等虚伪口号的革命年代,竟有这么忘我的利他精神, 这般真诚的无私担待。唯有底层草民才能真正闪耀出些微人性亮点。   一号桥伴我长大成人,七五年后我远离一号桥,渐行渐远浪迹天涯。一号桥 嵌进了我的童年生命,也将与我的岁月一起老去。   (写于一号桥边)      【丝露集】∽∽∽∽∽∽∽∽∽∽∽∽∽∽∽∽∽∽∽∽∽∽∽∽∽∽∽∽∽∽ ◆              再见,普宁 ·阳明明·   一年前,他喜欢睡懒觉,每天早上躲在被窝里不出来,直到他爸爸粗暴地掀 开被子,然后挤进他的铺盖,侵占他的床。   一年前,他初中毕业,呆在家里被人瞧不起──他本不想让人瞧不起,但事 实是别人已经瞧不起他了,因为他没有找到工作。   一年前,他爸爸叫他去学跳舞,他便很高兴地接受了。那时,一年前的时 候,当音乐响起、暧昧的灯光缓缓转动,这个人感觉到生活是多姿多彩的。   一年前,他爸爸在他们那个小小城镇里的一家歌舞厅发现了一个重大的商 机,一个全新的可以挣大钱的职业。   一年前,一个计程车司机,发现了一个比他的行业要挣钱的新兴行业,异常 兴奋,便把自己的儿子安排进了这个行业。   我决定将这个人叫普宁。普——宁。   有一天,普宁来到一座城市,开始了他在这个城市的生活。   普宁的生活几乎每天都是如此:夜幕降临,他从床上懒懒地爬起来,开始清 洗自己,然后花心思把自己修饰得干净、独特、前卫但又不偏离大众的审美标 准。   不能忘记反省自己——与任何可称得上艺术的事情一样,修饰脾性是一种很 需要时间而且特别高雅的事情──乖(你是我舍不得触碰的玻璃娃娃),这是最 重要的。   当普宁醒来,觉得双腿又酸又胀,又空乏——缺少内容和力量——与此同 时,他的内心犹如一个巨大的黑洞,里面是无边无崖的虚空。   当这一切在他身上发生,他对自己说,他本不想来到这个城市,这里没有他 想要的城市(这个城乡结合部)──他来自一个闭塞的县城,一个大山脚下的死 气沉沉的城镇,被四面的大山包裹著,街道两边的事物,那些店铺和乱糟糟的摊 子,上面铺著厚厚一层灰──他想要的城市,那里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重要的是 那里整日洋溢著合谐的气息、节日的祥和,没有让他疲惫的各种各样的舞步。   他清醒地告诉自己:谁叫你来这的——是你的亲爸爸,他叫你来挣钱,他说 你已经很大了。   走出房间,过道里是长长的黑暗,出口的地方成为一个彩色的光源。就在普 宁走到过道的中间位置时,周围的路灯突然全部亮了起来,他的神经无意识间被 瞬间四射过来的光微微触动了一下,然后又归于原样。他继续朝出口走去。   快到出口的时候,一个穿著深蓝色服装的女服务员迎面走了上来,正在他们 擦肩而过的一刹那,普宁发现服务员脸上漂浮著一张淡淡的笑容,并且,他还十 分意外地发现,服务员形象气质空灵,属于他喜欢的那一类型的女孩。在不到一 秒钟的时间内,普宁和服务员擦身而过,他留意听著身后,服务员走过的脚步 声。然而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服务员影子一样从他身边闪过。   街上嘈杂的声音陡然倾倒进普宁的耳朵,让他突然间似乎失去了听觉,对一 切声音都特别陌生和迟钝起来。酒店门前有一堵由彩灯组合而成的巨大招牌墙, 上面的彩灯交错,闪闪烁烁,五颜六色,让普宁产生一种不真实的幻觉,仿佛置 身云端,使他有点眩晕。但是,此时的普宁想在云端再站一站,因为突然之间他 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一种甜蜜、激动和懊恼混杂的境地——实际上他的双脚没有顺 从他的原意,仍然快步向街道走去。   这种所谓的神秘力量,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个女服务员有点神经质的笑容吗?   裤袋里面的手机震动了,掏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掏出来,普宁打开手机盖子, 开始接听电话,听筒刚刚贴近耳朵,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告诉普 宁,向右转,路边上停了一辆红色的计程车,上车——随后她补充说,我正准备 下车——最后还诘问了一句:为什么没在出门前给我打个电话过来,我原本想进 房间去呆一会儿的,如今只好作罢。挂了电话,普宁满脸喜悦地朝右边巡视了一 圈,然后疾身转向右边——转身的同时,口里轻轻地埋怨了一句——臭婆娘。 (第一个跳进普宁脑海的词语原本是“臭三八”,然而转念一想,“婆娘”要比 “三八”更符合他即将要去面对的这个女人。)   她从计程车内望去,普宁显得那么潇洒、富有生气、风度翩翩同时又心情愉 快——他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普宁开始上车,他拉开了驾驶室副座的门,但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怎么, 不想和我坐在一起啊?于是普宁关上了刚刚拉开的门,嘭地一声关上驾驶室副座 的门——他显然有些用力过猛,因为关门的声音确实有点让人感到不舒服——接 著他拉开了后面的门,躬身钻了进去,一股他经常闻到的香水气味迎面向他扑过 来。这种香水流行于普宁身边的这个女人交往的圈子,几乎她的每个姊妹身上都 洋溢著这种香水的气味,第一次闻这种香水的人,必然会感觉到这是一种很性感 的味道。   去“曼哈顿”。普宁身边的散发著性感香水味道的女人对计程车司机说。   一路上他们保持著沉默,计程车司机从小镜子里面观察著这一男一女,女的 脸上流露出一种高贵的气质,属于一般男人不敢轻易接近的那一类型,而男的, 左手挽著女人的右手,眼睛却是望著窗外的——窗外是夜幕下拥挤的城市人群, 灰尘在初上的华灯染色下,成了这座城市独一无二的舞者。   就在计程车司机完全把目光从小镜子转移到路面上时,女人开始对普宁说话 了,问他昨天夜里睡得香不香,房间里的空调是否调到了适当的温度,对房间感 到满意吗?普宁点头,用一个“可以”,回答了女人提出的所有问题。女人正想 再和普宁说点什么,计程车停了下来,司机说,到了。   就在两天前的这个时候,华灯初上,这座被众山包围的城市开始了一种山林 内部特有的狂欢的时候,普宁背着那个从家乡背来的深蓝色背包,开始踏上离开 这座城市的道路。   普宁再次从牛仔裤的屁股袋子里掏出那张揉皱了的车票,七点钟的火车,将 把他带到另外一个城市,那里是他渴望已久的地方。   走上车站广场,两个卖报纸的人朝普宁走来,一边手里挥动著自己的报纸, 一边嘴里说著报纸的名字和价格。普宁想躲开他们,于是走到广场边上,但是其 中一个中年妇女手持报纸硬是跟著他走,一边走路,一边卖力推销自己手中的报 纸,这让他产生了一个正常人都会有的念头:他希望自己能放一个屁,最好是一 个很臭很臭的屁。   候车室里到处是人,有的椅子被行李物品占据著,有的椅子上面躺著一 些闭著眼睛假装睡觉的旅客。普宁对著人群扫视了一圈,有几个男人在抽烟,有 几个女人在打电话,有几个学生模样的男女盯著手机萤幕目不转睛,偶尔笑一声 出来,但普宁没有听见他们的笑声,只听见车站广播通知,他要乘坐的列车,将 晚点约一个小时到达。消息一出,候车室里沸腾了一会儿——那一会儿,似乎是 要爆发农民工起义了。一会儿过去了,人群安静下来,广播还在继续,它正在代 表车站的站长,向乘坐本次列车的乘客表示歉意,并祝福大家旅途愉快。   广播的声音一直到普宁走出候车室,走到车站广场方才停止。普宁耸了耸肩 膀,将背包挪到适当的位置,然后走向售票厅,他要把手里的票退了。尔后,普 宁开始走下车站广场,坐公交车离开。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以致人们对 黑暗都已经失去知觉。   现在,普宁来到一家网吧,面对著飘移不定的游标和不断闪耀的游戏画面,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这么说也不是很准确,此时的普宁,满脑子想著的是一个人 的名字:玛丽。以及关于玛丽的往事。普宁在在自己的网路日记上写下两个字: 玛丽!然后下机,结账,走出网吧,对著街道挥了挥手,一辆计程车停了下来, 普宁上了车,车迅速消息在车流中。普宁不见了。   几个月前,普宁认识的一个女孩,我们叫她玛丽。场景是一座天桥,和普宁 一起在“曼哈顿”工作的帅哥领著三个女孩匆匆从普宁身边走过。他们走得匆匆 忙忙,帅哥甚至没有发觉迎面走来的普宁。普宁叫住了帅哥,帅哥停下来,对著 普宁微笑,并把身边的女孩子介绍给他认识。当时,玛丽站在三个女孩的中间位 置,个头比其他两个要高,头发刚刚到肩膀上,显得有些零乱,帅哥介绍玛丽的 时候,她并非像其他两个女孩一样很礼貌性地说“嗨”——她甚至连笑容都是挤 出来的。   那天晚上,普宁收到一条短信,问他是否还记得她,普宁因为刚和一个学跳 舞的女人吃夜宵,所以没有回短信,甚至,他毫不犹豫地把短信删除了(发错短 信的现象最近频繁发生在他手机上)。凌晨三点钟的时候,普宁从网吧出来,往 自己租住的房子走去,路灯很亮,马路上却很少有车开过,城市处于半睡状态。 走到租房门前,一个高个子女孩子站在前面,朝他挥手。相信大家已经知道了, 这个女孩无疑就是玛丽——不错,那条被普宁删除的短信,也是她发来的。   计程车停在市中心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普宁下了车,走在大街上,闲逛,他 不知道去哪里。玛丽肯定在租房里,所以他不能回去。玛丽、玛丽、玛丽,怎么 都是玛丽,为什么要躲著玛丽,为什么要和玛丽闹翻?   电话在裤兜里震动,普宁一看,是她。她说,普宁帅哥,你好像在躲著什 么,不会是躲著我吧,请你望左上方位置看看,我就坐在这里,这里,整个二楼 就只有我一个人。普宁一眼望去,空荡荡的茶楼,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一手托著 手机,一手摸著茶杯,偌大的玻璃墙上,只容纳了她一个人的身影,显得那么寂 寥、孤单。   我上来陪你。普宁走上茶楼,走到她对面的椅子边,把行李放到一边的椅子 上,坐了下来。   喝茶?普宁指了指杯子。   不,你来了,我要喝点酒,白的,服务生。她朝服务生招了招手,一个很有 绅士风度的男服务生走上前来。   帅哥普宁,你点吧。她总是这样称呼普宁,不是普宁帅哥就是帅哥普宁。   啤酒吧,我最近身体不好,很抱歉。普宁对她笑了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 容,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有了一丝若即若离的瓜葛。   普宁帅哥,一定要喝白酒,今天晚上就算醉了,也要像男子汉一点。她毫无 商量余地地点了白酒。看著服务生离去的身影,她戏谑说,你看他,比你还要 帅,真他妈的。   酒上来了,她举起杯——帅哥普宁——她示意他提起杯子,喝下热辣辣的烈 酒。她先喝了半杯,然后从桌上的纸巾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抹抹嘴角。普宁犹豫 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将酒杯凑到了嘴边,用舌头和嘴唇沾了沾里面的酒。   普宁帅哥,你可不够意思噢——她坤包里的手机声音响起——对不起。她边 说边取出手机,用一种不屑一顾的眼神看著窗外,对著电话“喂”了一声。普宁 感到一阵寒气向他袭来。待她挂断电话,重又把电话放回包里,普宁欠了欠身 子,说,你忙吧,我也得去自己屋里啦。说完站起来,伸手去提包。   今天晚上哪也不许去,你现在是属于我的了,帅哥普宁。她拍了拍普宁的手 背,很开心地笑著。她一开心地笑,脸上的鱼尾纹就被揉到一块儿了。我们打牌 去,帅哥普宁,房间已经开好了,人家正等著我们呢,但是酒还是得喝完的,浪 费是可耻的哟。   几天前,玛丽和普宁第一次在他的租房里。两个人躺在床上,亲吻,普宁几 次去解玛丽衣服上的扣子,都没有成功。在挣扎了多次没有成功后,普宁停止了 解玛丽衣服扣子的动作,仍然和玛丽热吻著。   玛丽鼻孔翕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玛丽的身体越来越燥热。普宁仍然如 一开始那样斯条慢理地用舌头和玛丽的舌头做著游戏。玛丽的手在普宁背上游 动。玛丽越来越紧地把普宁抱住。普宁利索地拉开了玛丽裤子的拉链扯开了玛丽 的皮带。玛丽已经完全失去控制。普宁脱去她的衣服。普宁拉开被子。被子盖住 了他们的身体。   玛丽沉闷的声音从被子里面传出来,玛丽说,不,不,普宁,我们没有套 子。普宁的头接著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嘴里嗫嚅著说,我有,然后伸手在床头柜 的抽屉里摸索,他的动作急切而又准确,取出了一盒避孕套,撕下一个,扯开, 对著避孕套吹了一口气,然后一手捏著前端套在自己弟弟头上,一手往下面滑 去,直至滑到底部,他还推了两下,然后又把被子盖在身上。   玛丽沉闷的声音从被子里面传出来,玛丽说,不,不,普宁,温柔点,你要 了我的命了。普宁的身体在被子里面起伏著,普宁嘴里嗫嚅著,我就是要你的 命。玛丽声音越来越尖锐,最后她把被子掀开,喊声尖锐起来,不再沉闷。普宁 把被子拉拢,玛丽的叫喊又沉闷了,直到普宁不再起伏。   玛丽的脑袋从被子里伸出来,她闭著眼睛,独自呻吟:普宁,普宁,普宁。   你看你,脸通红通红的,感到头晕吗,她问普宁,并且把手搭到普宁的额头 上,你不适合喝酒,帅哥普宁。普宁没有说话。此刻他们已经坐在计程车上,车 上散发出来的空调气味让他感到缺氧和难受,恶心的感觉一阵阵涌上来。普宁帅 哥,你的脸色很难看。   计程车在一堵广告墙前面停了下来,她扶著普宁向广告墙走去,绕过广告 墙,进了一条通道,然后在一间房子的外面敲响了房门。门开了,一股性感的香 水味冲进普宁的鼻子,普宁看见开门的是一个和此刻正搀扶著自己的女人经常在 一起的姊妹,一个小伙子躺在其中一张床上。   有人喝醉了。姊妹关了门,然后转身朝小伙子躺著的床上走去,边走边说 话。   这时候普宁才发现原来那个姊妹穿的是睡袍。她走路的时候腰肢一摇一摆 的,大屁股从睡袍里突出来,中间一条沟壑特别明显。既然都已经喝醉了,还打 什么牌喽,妹妹你说是么,不如关灯睡觉算啦。姊妹躺在小伙子身边,用手箍住 小伙子的脖子。   还好是双人间,我们也有一张床,帅哥普宁。她脱去外衣,往床上倒去,躺 在早已经倒在床上的普宁身边。姐姐,关灯吧。   伴随著一阵阵深深浅浅的呻吟声,玛丽陷进了厚重的睡眠里面,普宁从烟雾 里回过神来,把烟头扔到刚刚被玛丽拖干净的地板上。玛丽睡得甜美,普宁却心 神不安。普宁叫醒了玛丽,对玛丽说,以前,和你在一起的男人,是什么样的 人?玛丽保持著半睡半醒的状态,从惺忪睡眼底下瞧著普宁,似乎没有听明白普 宁的话。我的意思是说,你以前跟几个男人上过床?玛丽已经听明白普宁的话, 并且从普宁那冰冷的语气中,觉察到她和普宁的爱情,已经完蛋了。   玛丽想著自己所设想的美好,已经成为过去,马上开始绝望。   玛丽从床上一跃而起,赤脚站在地板上,在床上那堆混乱的衣服里面寻找自 己的衣服。由于生气,玛丽浑身战栗。玛丽一脚踩在尚未熄灭的烟头上,她尖叫 起来——普宁,你这个王八蛋,我操死你娘老子。   普宁呆若木鸡,躺在床上完全不知道将要去做什么,他觉得玛丽已经疯了, 他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一个疯子。在他和玛丽交往的这几个月,玛丽连一个脏字都 没有说出口。   我想你是误会我的意思了,玛丽,我也是根据眼前的事情推断的,或许,我 的推断是错误的。普宁努力申辩著,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大事,申辩的过程 中,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扔在垃圾篓里的那个装满了精液的避孕套,他再次用自己 的眼睛证明了,那上面没有血迹。   玛丽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收拾她放在桌面上和抽屉里的物品,她把这些物品 (只要是属于她的)全都放在自己的小包里,小包由此而显得胀鼓鼓的,失去了 平素里精美的身段。玛丽拉开门,普宁差点就从床上裸体跳下来,她伸手去拉玛 丽,可手不够长。玛丽拉开门,转过身子,对著房间吐了一口口水。玛丽很用 劲,口水差点溅到床上。   关门的时候,玛丽顺便骂了一声:贱人!   她躺在普宁身边一动不动。普宁微微眯开一条眼缝,看见外面的路灯透过厚 厚的窗帘照在房间里。房间里呈现出一片淡淡的绿色。普宁下意识地往她身边挪 了挪身子,可还是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只是依稀感受到她温暖的体息传输过来— —这让他更加睡不著。   普宁小心翼翼地把手挪到自己的裤裆里面,并紧紧握住自己坚硬勃起的弟 弟,一阵阵快感立即涌上脑海。他长长抽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松开自己的手,慢 慢平息自己的呼吸,慢慢使自己进入迷糊状态。普宁想她肯定没有感受到自己刚 才的所有举动,因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了。   她翻了一个身,面对著普宁,普宁能感受到她的鼻息,一呼一吸非常分明, 轻轻地却又似乎很沉重。普宁在那丝丝鼻息里面寻找著什么,至于具体是什么, 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最后是怎么睡去的,普宁已经回忆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天 晚上,他很晚才睡著。入睡前,他再一次把手伸进裤裆,握住自己的弟弟,紧紧 握住,以寻求快感。   玛丽发来短信:   就我知道的,干你们这一行的,人们给你们起了一个通俗的名字——鸭子。   普宁在床上躺著,看完短信,他缩进被子里面,哭了起来,他咬著被子,放 声大哭,阵阵抽搐。   普宁回了一个短信:   我是纯洁的,连你都歧视我,我真的没想到,除了教那些女人跳舞,我什么 也没干。我没有看见你的血,却是我亲眼所见的。   玛丽回了短信:   可怜的鸭子,自己竟然不敢承认自己的肮脏,竟然声称自己的纯洁的。   普宁再次回了短信:   不要再诬蔑我了,我对你是认真的,我已经不在乎你是否有其他男人,只要 你回来。   玛丽没有再回短信过来。   计程车在“曼哈顿”前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开,最后在“维也纳”门 前停下来,普宁和她下了车。她走上二楼,直接走进一个包厢,包厢的名字叫 “此情可待”。推开门,的士高的热浪向他们扑过来,普宁的心跳立即加速,咚 咚咚咚咚咚咚。   的士高音乐声和闪烁著的蓝色灯光,使里面的人兴奋异常,大概有十多个 人,都在摇摆著脑袋和腰肢,普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禁觉得头晕,同 时,身体里面的细胞随著音乐的起伏也在不断跳动。   帅哥普宁,吸一管吧,她递给普宁一支吸管,并自己拿起一支示范给普宁 看,把吸管的一头对著鼻子,另外一头对著桌面的白色粉末,轻轻一吸,白色粉 末吸进鼻子。普宁照著她的,把白色粉末吸进鼻子,感觉有些呛人,鼻腔顿时凉 凉的。普宁帅哥,我们一起分享生活的乐趣吧,她拉著普宁往舞动的人群里走 去,一边走一边脑袋晃动起来。   似乎是喝醉了,普宁不由自主地随著的士高的音乐摇摆起来,他对面的她, 此时已经似乎走火入魔,完全失去控制了。   从“维也纳”出来,她趴在普宁肩膀上,她的整个重心全部落到了普宁肩膀 上,早已经精疲力竭的普宁和她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她对著普宁的耳朵喃喃自语似的说:普宁帅哥,今晚我吃定你了,不许你不 答应,嘿嘿——最后一个语气:“嘿嘿”。当她对著普宁耳语时,普宁觉得自己 耳朵怪痒痒的,不禁用手去挠痒痒,谁知手并没有碰到了自己的耳朵,而是直 接触摸到了搭在他肩膀上的她的脸上,普宁的手顺著女人的脸颊滑下。她又在他 耳边细语:你真坏。   上计程车的时候,几乎是她把普宁推进去的,普宁一时没站稳,倒在了座椅 上,她压在普宁身上,直接和他面对面搂在一起。在计程车的座椅上,普宁和她 的嘴唇凑到了一块,普宁的舌头像是一块遇到铁块的磁铁,紧追著她的舌头不放 松。她把普宁的脑袋推来,趁著罅隙,无不得意地说,我知道你早就想要我了, 那天在床上你就忍受不住了。   计程车开在午夜的街道上,街道上异常寂静,偶尔能看见一个身影闪过,立 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一辆警车闪著警灯,在计程车前面停下来,车上有穿著警 服的人示意计程车靠边停车。计程车停下了,警车上面的人把普宁和女人拉下 车,推到警车里面,其中一个较胖的警察掏出一张卡片递给女人看——看看,看 看,这是警官证,现在把身上的手机抠出来,不许说话,在没有到达公安机关 前,你们两个不能相互传达资讯,请你们配合,有件案子牵扯到你们,我们依法 对你们进行传唤,取证。   警车在夜色中飞速宾士著,普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今天晚上即 将发生什么事情,他只看见窗外的路灯飞快向后倒去。   普宁被带到一间长长的房间里。房间中央摆著两张连在一起的长桌。桌子两 边是漆得黑黑的椅子。椅子凌乱摆著。长桌上铺满了许多询问材料和扑克牌。   在火车站,候车室,已经过了车票上写著的时间,但是火车还没有来。普宁 望瞭望电子萤幕,上面写著开始检票的时间,但是始终没有人来检票,不久后, 车站广播响起,说列车要晚点一个小时到达,电子萤幕上立即显示出列车晚点一 个小时的通知。   往前推半个小时,普宁的手机来了一条短信,短信是玛丽发来的:   普宁,我想我们之间存在著某种误会,我们能好好谈谈吗?   候车室里嘈杂异常,普宁没有听见短信来到的声音,得知了晚点的消息后, 普宁掏出手机看时间,于是发现了这条新资讯。看完短信,普宁看看时间,走出 了候车室,直接走向售票厅。退票的时候遇到一点麻烦,售票员说已经过了退票 的时间,不让退,普宁大声喊著,车晚点了,无论如何现在退票还不晚,我就是 要退票。普宁的声音招致了正在售票厅巡视的车站派出所民警,他把普宁拉到一 边,细声说,不要找麻烦。   民警走后,普宁再次奔向售票窗口,把票递进去——我要退票!售票员指著 普宁身边的一个农民工说,你把车票卖给他,但是不准抬价。普宁将车票递给农 民工,农民工咧开嘴巴对普宁说,不来个九折吗?你退票也就八折。普宁最后九 折把车票甩卖给了农民工,农民工欣然一笑。   卖掉车票,普宁开始给玛丽发短信:   玛丽,我回来了,我们在哪见?   玛丽很快回了短信:   哪里也不见,你爱回来就回来。   普宁回短信如下:   婊子无情!   玛丽没有再回短信给普宁,这让普宁感觉一阵乏力,晕厥。在车站广场晃荡 了几分钟,走向公交站,爬上一辆公交,原本空空荡荡的公交车上突然涌进满满 一车人,有很多人站著,但普宁坐著位置,他用厌恶的眼光望著周围的人,周围 的人不断向他挤搡过来。   在长长的房间里,普宁坐在长桌子的一边,另外一边站著三个穿著制服的警 察,其中那个较胖的警察掏出香烟来,点燃,叼在嘴角,烟雾蔓延进普宁的鼻 腔,让普宁稍稍振作起来。   大哥,能不能给我一支烟?   胖警察掏出香烟,递给普宁,一边说,想抽烟,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普宁 伸手去接烟,却不料烟被警察丢到了地上——告诉我,今天晚上你们在做什么, 你跟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胖警察差点咆哮起来。   我们在跳舞,今天晚上我们在跳舞,我和那女人,你是说和我一起来的那个 女人吗?我和她没有什么关系,我们认识。   你们跳什么舞?你和她只是认识?胖警察和他身边的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下眼 神后,两个警察站到普宁身后。回答我的话!——香烟从胖警察嘴里掉了下来, 他扯住普宁的头发,给了普宁一个耳光——你长得帅了不起了是不是?   我们在跳舞,很多人都在跳,不然你可以问别人。   你和那女人是怎么认识的?   我在舞厅教跳舞,是舞蹈教练,她是学跳舞的,我们就认识了。   他又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角,抡燃打火机,点烟,红色的火光映照在他脸 上,火光里,他的脸上显露出了一丝笑容。连带地,普宁身后的两个警察也露出 了自己狡黠的笑。   吸了一口香烟,吐出一口浓烟,他再次在普宁脸上扫了一个耳光。兄弟们, 小帅哥要吃苦头了。说完,普宁身边的两个警察,把普宁拖到地下。他走过来, 分别在普宁大腿、背、脚踝等处踢,普宁发出长短不一的尖叫声。   啊唷唷,我全都说给你们听,你们要问什么?   K粉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见……黑粉。   你跟我装——他再次在普宁的大腿、背、脚踝等处踢。   我没装,你们说的黑粉,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白色的粉?   狗日的,你还装!你吸了多少K粉。   我只吸了一点点,然后她就叫我去跳舞了。   她跟你什么关系?   教跳舞和学跳舞的关系。   你跟我装——他又一次在普宁的大腿、背、脚踝等处踢了踢。   你跟她发生过多少次关系?   我没有和她发生关系啊。   你跟我装——他仍然在普宁的大腿、背、脚踝等处踢。此外,一个警察递过 来一根警棍,他用棍子在普宁的大腿、背、脚踝等处敲。   跟她上过几次床?他揪住普宁的头发,再次在普宁的大腿、背、脚踝等处敲 了敲,这次敲的数量比前此要多,而且力量要大,随之而来的是,普宁尖叫的声 音也比先前要强烈要高要持久。   我真的没有啊,求你了。普宁用头在地板上磕,磕得嘭嘭作响,他用脚背挡 住了普宁的脑袋,普宁的脑袋磕在了他的皮鞋上。   给我扯绳子!他走出房间——普宁坐在地板上,两个手掌相互摩挲著——他 进来了,手里提著一条绳子——普宁在流泪。   我看你还能撑多久?他说这,递绳子给两个站在普宁身边的警察,两个人开 始剥去普宁的外衣,将绳子缠绕在普宁的手臂上,从左手臂到右手臂,紧紧缠绕 著。   我真的没有骗你们,谁要是骗你们,我家全都死光。   搞事,兄弟们。他把嘴角的香烟吐掉,扯住绳子的一端,另外两个人扯住另 外一端,两端用力拉扯绳子,普宁的手臂被拉直了,普宁高声叫著:啊呀呀, 呀,妈妈呀,要断了,啊呀呀,我操你妈,我和她搞过两次。   承认了吧,死鸭子,好了,兄弟们搞定。他把绳子丢开,在嘴角点燃一支香 烟,塞到普宁嘴里,早说不就是了么?说完摔门出去了。   以下是普宁的部分询问笔录,由他自己签字盖手印:   问:你们今晚在做什么?   答:在打K,也就是吸食K粉(毒品)。   问:你用什么方式打K?   答:用吸管吸进鼻子。   问:你和谁一起打K?   答:很多人一起打K,我都不认识。   问:你把你们打K的经过讲一下。   答:我们打K了。是她带我去的,她带我打K,然后要和我去上床(指发生性 关系)。   ……   问:你和她什么关系?   答:肉体关系,金钱关系。   问:你和她发生过几次性关系?   答:两次,今天晚上本来想的发生的,但被你们公安机关抓获了。   问:和她发生性关系,你能得到什么利益?   答:她给我钱,还给我买衣服,请我吃饭。   问:你和她发生性关系的时候有什么感受?   答:没什么感受,她给我钱,再说,她虽然年纪大点,但还有姿色的,我和 她上床,觉得很划得来,我让她高兴她也会让我高兴的。   ……   问:以上所讲是否属实?   答:属实。   问:以上笔录你看过,是否和你讲的一致?   答:我看过,和我讲的完全一样。   普宁被关进了铁笼子里面,直到第二天她把他接出来,把他带到宾馆的房间 里。   进门后,她摘下自己的墨镜(她戴上了墨镜,以前从不这样),脱掉新买的 大衣(她买了新衣服,大衣),把普宁推到墙壁上,左手抓住普宁的肩膀,右手 往普宁脸上扇了两个耳光。普宁捂住脸蛋,眼泪流出来,普宁顺著墙壁慢慢往下 滑,浑身战栗,慢慢往下滑,瘫在地上,眼泪不停地流,最后,普宁趴在地上, 喊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她从衣袋里取出普宁的询问笔录,你看看,这是什么,你看你说了些什么?   你怎么会有这个?你怎么会有这个?妈妈,妈妈,你怎么会有这个?妈妈, 妈妈。   自己说过的话不敢拿出来让别人看吗?这难道不是你签的字,不是你画的 押?贱货!   那几个警察,他们,他们打我,用绳子捆我,妈妈,妈妈,他们打我,用绳 子捆我!我不这样说,他们就不会放过我的,我没有办法。我记得他们的样子, 我,我,要去告他们!   那是什么狗屁警察,那是治安巡逻员,你告他们有什么用?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滚吧,车票我都给你买好了,那是你的包,滚得越远越好,永远别来这里。 她指了指普宁那蓝色背包。她从坤包里取出一张车票,扔到地上,然后,弯下 腰,双手扣住普宁的衣领,咬著牙,说:你要敢再回这里来,我、会、杀、了、 你!   我的手机,被他们收去了……   拿去,滚吧。   她从衣服袋子里掏出手机,扔到普宁前面。普宁捡起手机,开机,过了一 会,短信声音连续响起,普宁一看,有足足十条,都是玛丽发来的。玛丽说:   普宁,我现在感到很空虚,我是爱你的,你知道。   十条短信都是同样的内容,带标点符号一起,共二百二十二个字。 ◆              英 雄 ·辛 哲·    大火后的荒园, 只需要一阵雨水, 我们便可生长。 这是我们的时代, 我来了 我们因为希冀而寻找, 但寻找并不只是为了希冀, 谁让我们背负, 从生命到苦痛 这是我们的天空, 我们占有全部色彩 以指代笔, 我们设计整个时代, 让后人 来记录我们 这是英雄的时代, 这是我们的权力, 我们遮天蔽日, 如同满天的眼睛, 充满了渴望 我们的英雄呵, 我们是英雄呵, 跨着白马, 负着长枪, 踏棘丛杀出 我们劈开囚笼, 口吐火焰,降临人间 夜色中城市,门窗紧锁 畏缩的人群窥探于墙缝 我们终于 自由呼喊 无边的寂静中一道闪电, 映出英雄们的身影 我们来了, 这是我们的时代 ◆               芥  羽 ·胡 炎·      冯二狗说:我也要斗鸡!   那时正好是黄昏,斜阳穿过一片仓黑的槐树林落在冯二狗家的破败的墙壁 上。冯二狗站在门口,对着远处的一片空场发呆。那片略显潮湿的土地上还粘着 一堆散乱的翎羽,翎羽上的斑斑血渍已经干硬结痂成了黑色。这极大地刺激了冯 二狗的神经,冯二狗的念头就是在这时迸发出来的:   我也要斗鸡!   那里刚刚结束了一场特殊的你死我活的战斗。   官宦子弟唐一人怀里那只鹰眼剑爪的“大黄风”趾高气扬地走到斗鸡场中间 时,马大下巴的“赛狸猫”还若无其事。但当大黄风抖开颈羽,如同一片钢质的 芭蕉叶掠过一阵寒风,赛狸猫的蓝黑相间的翅膀便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唐一 人的西瓜脸上裂出几条胸有成竹的笑纹,马大下巴明显有些坐不住了,为了斗败 唐一人的大黄风,他为赛狸猫准备了相当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他给了赛狸猫各 种能力的培训,参加过无数场“热身赛”,眼看一只只雄鸡惨败在了赛狸猫的爪 下,马大下巴暗自得意地点点头:可以了,唐一人,你等着!   而现在,他这只凝聚着他全部心血的赛狸猫却在心理上首先输给了对方。   战斗开始了。围观的人群像归林的宿鸟,将斗鸡场围得水泄不通。唐一人的 玉石烟斗里升腾起缕缕青烟,这足以让所有的人为之所震。马大下巴焦灼地盯着 赛狸猫,他看到赛狸猫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几丝哀求。马大下巴咬紧了牙,他高呼 一声:斗!赛狸猫终于乍开翅羽,俯伸着头准备迎战了。大黄风脚趾上一指来长 的金距尖刺闪闪发光,它古怪地叫了一声,接着便像一朵腾空的乌云,黄色阔翅 扇起一股狂风,辛辣的芥末从羽毛上纷纷扬扬扑向对方。赛狸猫后退了几步,仓 惶地跳起来,它的脚趾朝大黄风的颈部踢去,但是它踢空了,大黄风伶俐地一甩 头,沙子般密集的芥末灼痛了赛狸猫的眼睛,它的动作明显乱了套,左右扑腾, 毫无目的,大黄风又是一声古怪的尖叫,锐利的金距径直对准了赛狸猫的腹部。 马大下巴闭上了眼睛,人群里一片唏嘘高呼。唐一人口里的烟雾依旧在不紧不慢 从容不迫地飘着。   一切都结束了。马大下巴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一具鸡尸和无边无际的血色,一 股腥臭的气味麻木了他的嗅觉。唐一人的手下拿去了他为这场鸡斗而赌下的全部 家产。人群作鸟兽散。马大下巴缓缓地步入空场,抱起了他那只尚在淌血的赛狸 猫,踉踉跄跄地远去。他在眼睛的余光里瞥见了一个衣衫不整的布衣平民以及一 副豆腐挑子,但他已经无心顾及了。他的下场将比这个卖豆腐的人更糟。   良久,马大下巴听到一声沉闷的声音:   我也要斗鸡!   那个挑豆腐挑子的人正是冯二狗。   十二岁的冯小猫正在玩着一只木鸡。他的豆腐皮白脸上镶着两只贼亮的斗鸡 眼,微厚的嘴唇上垂着一条稀薄的涎水。那只乌黑的木鸡是他用一把生锈的刀片 花了一个月时间刻出来的,表皮粗糙,形体瘦小,活像一只秃尾雀。但是冯小猫 已经很满足了,他堆满污垢的小手只要一攥着这只木鸡就心安理得。那些富贵人 家的子弟可以抱着活蹦乱跳的雄鸡招摇过市,而冯小猫的父亲只是一个挑着豆腐 挑子穿街过巷换得几文饭钱的平民。在繁荣的市场上,鸡价像一只蓄满氢气的气 球直线上升,贫穷人家只能望鸡兴叹。因此对于冯小猫这样的穷人孩子来说,能 拥有一只木鸡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这时那轮夕阳已经变成了一团暗红,沿着那片槐林的边缘滑落下去。冯二狗 的思绪从斗鸡场上渐渐收回来,扭头看到了院子里坐在地上专心玩耍木鸡的冯小 猫,一种焦灼的欲望顿时转化成了一股训子的冲动,他反剪着手走到了冯小猫身 后,朝这个呆若木鸡的家伙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马拉巴子……”冯小猫的斗鸡眼弹子一样飞向冯二狗,父亲那张豆腐渣一 样的面孔出现在他眼中时,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王八羔子!”冯二狗又朝冯小猫的屁股上踹了一脚,“你敢骂阿爹?你吃 了熊心豹子胆了,看我不抽了你的狗筋!”   “孩儿不敢!”冯小猫的涎水恐惧地粘在地上。   “我看你玩鸡都玩痴了,狗日没出息的不走正道,我看早晚得让鸡把你狗崽 子啄吃了!”   “孩儿只是喜欢玩鸡,孩儿这就磨豆腐去。”   冯小猫用破旧的袖子抹了把嘴角,把那只木鸡掖在腰带里,跑进豆腐房了。   冯二狗摇了摇脑袋,他觉得这个傻乎乎的儿子有点邪,他能是斗鸡的料?冯 二狗苦笑了一下,去灶房烫中午剩下的饭菜。他脑子里一直转动着唐一人手中那 只大黄风,什么时候我也会有一只打败天下无敌手的雄鸡?这样想着冯二狗的心 又油煎火燎起来,结果饭菜的糊味提醒冯二狗思想跑得太远了。   儿子冯小猫嗅觉出奇地灵敏。他从豆腐房连蹦带跳地跑进灶房,从冯二狗手 中接过汤碗,猪一样狼吞虎咽起来。冯二狗看着儿子的馋相和那两只黑爪似的 手,再次无奈地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   “不成器的东西!”   “我饿坏了。”冯小猫一面嚼着咸菜条一面含糊不清地说。   过了会儿,冯小猫又说:   “我姐夫拿走了二斤豆腐。”   冯二狗用竹签剔着牙缝里一块坚韧的咸菜,嘟哝一声:   “没屁眼的。”   刘小锁艰难地咽下了最后一片苦咸涩辣的豆腐干,对冯大妹说:   “这是人吃的东西吗?奶奶的唐一人的鸡吃的是肉,我刘小锁吃的是猪食。 还不快去收拾了?我看到这些缺口带豁的碗盏就恶心。”   冯大妹粉白的面颊像是遭了一场雹子,有些蔫蔫的发出潮红。她一面收拾油 漆剥落的旧桌上的碗盏,把几粒散落的饭菜用食指抿进嘴里,一面喃喃地对刘小 锁说:   “我们是穷人麻。”   刘小锁的眉皱起来,牙齿里呲出两排不耐烦:   “我们是穷人我们是穷人,你他娘的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就知道我们是穷 人,他唐一人生下来难道就注定是富人?奶奶的他无非是投对了胎,我就不信我 刘小锁比不过唐一人!”   冯大妹的眼睛顺下来,像两枚耷拉着的柳叶,不满地咕哝一声:   “蚂蚁打喷嚏,人不怎样口气倒不小。”   刘小锁的眼鼓成了两颗卫生球:   “你说什么?姓冯的你说什么?”   冯大妹纤纤细细的手指抖了一下,她的怒火终于压倒了无休无止的隐忍:   “你凭什么和人家唐一人比?你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下三烂整天游手好闲, 要不是我爹的豆腐养着你你这把瘦骨头怕是早散架了!”   刘小锁像是失去了控制的弹簧刀,从椅子上腾一下窜起来,扬手给了冯大妹 两记响亮的耳光,冯大妹的脸颊上很快升起了几道彩虹。刘小锁叉着腰说:   “我不揍扁了你!乱了王法了,区区一个女流之辈敢跟老子顶嘴,你他妈的 不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冯大妹扑在破板床上嘤嘤哭泣。她瘦削的肩头起起伏伏,让刘小锁感到滑稽 可笑。   刘小锁也有一只木鸡,这是当时流行于穷人斗鸡爱好者之间的一种时尚。刘 小锁把玩了一会儿木鸡,眼光穿过幽暗的窗棂,轻声嘀咕道:   “我就不信比不过唐一人!有朝一日……”   刘小锁回头看到了床上的冯大妹,她已经睡着了。在暗淡的夜光中16岁的冯 大妹像一个画师描出来的美人,轻微的鼻息撩拨起刘小锁一阵强烈的冲动。他胡 乱扯下衣服,向冯大妹扑去。冯大妹被惊醒了,她挣扎了一会儿,便疲惫地听任 刘小锁在身上发泄,泪水小溪一样淌过太阳穴遁入了鬓角。   “我就不信比不过唐一人!”   刘小锁从冯大妹的身上滚下来,打了个饱含豆腐味的嗝,便沉沉睡去。唐一 人以及大黄风之类的斗鸡像一些凌乱的棉絮缝补着他梦中众多互不关联的片断。   唐一人喝了一些酒,西瓜脸上洇上一片赤红。几个丫鬟木立在他身后为他打 着香扇。唐一人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说:   “苗英留下,其他人都退了。”   丫鬟们像几只羊羔软软地退出屋去。苗英站在唐一人身后纹丝不动。在所有 丫鬟当中,苗英的姿色独占鳌头。现在描述她的青云髻、桃花腮、樱桃口、柳叶 眉似乎都显得苍白而多余。苗英把美人所应有的都占全了,值得一提的是她那双 凤眼,春夏秋冬无论什么风也不可能在那泓清水里吹出几道涟漪。它仿佛已经结 晶了,那里凝结的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永恒的忧伤。   唐一人说:   “苗英。”   苗英面无表情,答:   “老爷。”   唐一人说:   “到前面来。”   苗英走到唐一人前面,立定了,眼睛看着地面。   “老爷。”   唐一人把惺松的醉眼在苗英脸上和胸上舔了一阵,抓住苗英的纤纤素手, 说:   “把我的壮阳大力丸拿来。”   苗英走到床边,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颗药丸。   “老爷。”苗英把药丸递过去。   唐一人不接:   “端茶。”   苗英把香茗端起来,唐一人张开酒气熏天的口。苗英把药丸投入唐一人口中 的时候看到了几颗蛀牙,她感到一阵恶心。唐一人呷了口香茗,合着药丸一齐咽 了下去,脖子里像是放了一个鸭蛋缓缓地滚入食道。一个掺杂着各种混合气味的 嗝冲天而起。苗英后退了一步。   “苗英。”唐一人笑出了一脸麻花。   “老爷。”   “来。”   苗英的两只手被攥在了唐一人的手中。苗英的眼睛盯着脚尖。唐一人脚步踉 跄地拉着她向床上走去。苗英的身体像一截木头机械地随着他移动。苗英的青云 髻像一挂瀑布绝望地跌了下来。   ……   唐一人感到四肢虚弱得像一片桑叶。每次行完房事都有这种刮骨透髓的感 觉。他趴在床上吁吁地喘气,良久,说:   “苗英。”   “老爷。”苗英脸色煞白得像纸,赤裸的酥胸上散发着唐一人舌头上的酒臭 气。   “给我捶背。”   “是。”   苗英的拳头落在唐一人的背上也像是一阵小风,轻轻的没有分量。唐一人哼 着,忽然转过身一掌打在苗英的脸上。   “你他妈的没吃饭是不是?捶个背也不成体统!”   苗英的拳头停下了,痴痴地盯着唐一人。   “老爷。”苗英讷讷地说。   “滚!”唐一人踹了她一脚。苗英从床上滚到了地下,她缓缓地爬起来,穿 上衣服。   “老爷。”苗英垂着头。   “滚!”唐一人说。   苗英退了下去。   唐一人用枕巾拭了拭额上的汗,嘀咕一声:   “越来越倒胃口!”   冯二狗起得很早。深秋的早晨风已经凉得足以让人噤若寒蝉。冯二狗一连打 了八个喷嚏。他的豆腐挑子节奏分明地上下摇摆,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青石板 路在幽明的晨光中泛出麻木不仁的灰白。十里长街人影寥寥。冯二狗足下生风, 浑身渐渐热乎起来。他扯着多年练就的大本嗓吆喝着:   “打豆腐——谁打豆腐喔——”   人多起来。一些店铺的房门次第打开,泼出一盆一盆洗脸水。冯二狗把豆腐 挑子放到一个地方,一声接一声地吆喝。有几个人懒洋洋地过来买了一点豆腐。 一个老食客说:   “二狗,何苦来这么早呢?”   冯二狗用衣袖揩了揩额上的细汗,说:   “早点卖了,好看斗鸡去。”   食客说:   “二狗,看那个有什么用?咱穷苦人家,别胡想太多,安安生生过日子 吧。”   冯二狗淡淡地笑了一下,岔开话题说:   “豆腐咋样?够鲜亮吧。”   食客点头说:   “嗯,嗯,我就爱吃你二狗的豆腐。”   冯二狗说:   “那是,咱的豆腐是祖传工艺,别人没法比的。”   食客忽然现出一些忧郁:   “你二狗子可别有一天出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我就没法活了。”   冯二狗有些不悦,说:   “你老哥说哪儿的话呀,我二狗寿限远着呢。”   老食客捧着豆腐蹒跚而去。冯二狗盯着他的跛腿,摇了摇头。   今天的豆腐生意做得很顺利。几个店铺的老板包揽了他的豆腐。冯二狗腰带 里装上了几文钱,底气便一个猛子扎入了丹田。冯二狗挑着空空的豆腐挑子,又 一溜小跑地赶到附近一个斗鸡场。那里空空如也。冯二狗又转了几个地方,只有 几只平庸的鸡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斗架。观众也不那么热烈。冯二狗最后来到了唐 一人斗败马大下巴的地方,结过那里也扑空了。冯二狗突然有些失落,如果马大 下巴的赛狸猫还在的话这里一定会门庭若市。谁也难以想到马大下巴的结局会是 这样惨。马大下巴是一个有钱的商人,他是所有平民阶层的希望。冯二狗此前曾 多次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第二个马大下巴,万人注目,荣耀乡里。但是现在这 个偶像已经像一座破旧的碑石轰然坍塌。冯二狗兀自叹了一声,他想到唐一人的 大黄风凯旋而归时从马大下巴那里拿过来的全部财产契约。他妈的这样的财发得 太容易了。冯二狗想到自己经年忙碌却仍是一介民夫的时候不由咕哝了一句脏 话,他暗暗握紧了拳头。   “奶奶的,早晚我也得斗鸡!”   冯二狗慢腾腾地往家走去。在门口他看到了一心玩耍木鸡的冯小猫,他的鼻 子和嘴里向下垂出了一条涎水和两挂黄鼻涕。冯二狗不由得又冒出火来,他把豆 腐挑子狠狠地扔到地上,冯小猫惊恐地回过头。   “败家子!”   “孩儿刚刚磨完豆腐。”冯小猫把黑乎乎的木鸡藏到衣服里,“孩儿这就磨 豆腐去。”   冯二狗呻吟了一声,亡妻失血的脸一瞬间闪过脑际。他乜了一眼冯小猫贼一 样溜进豆腐房的背影,想,这家伙显然是罪魁祸首。亡妻就是生下冯小猫的时候 大出血而死的,丢给冯二狗的是漫长的孤寂和劳苦。   “败家的东西!”冯二狗的眼睛突然有些湿了。   刘小锁无所事事地在街头游荡。他的几个穷极无聊的弟兄们不知钻哪儿去 了。近几日他一直没有见到唐一人,对于斗鸡他不敢奢望。刘小锁当然明白自己 这个目不识丁一文不名的人不可能拥有一只真正的斗鸡。他只想接近唐一人。他 的几个游手好闲的哥们也一直想成为唐一人的帮凶。哪怕叫他爹叫他爷叫他祖宗 也行。刘小锁的弟兄们说,咱哥们不能老是吃糠咽菜,咱哥们也得有酒有肉有女 人。可不是嘛,刘小锁说,爷儿们的鸡巴是铁打的,光搞一个冯大妹哪解得了 渴!你小子够不错的了,刘小锁的弟兄们说,咱爷儿们憋得受不了就拿手拨拉拨 拉,连个泄火的地方都没有,你小子要是腻了就把大妹拿出来共享。刘小锁的脑 袋摇得像一片扇叶,哪儿的话?爷儿们就这么点私有财产,我还靠她过日子呢。   眼下刘小锁茫然地四处逡巡,胃里不住地翻上来一股一股苦涩的豆腐渣味。 在一个茶水铺里刘小锁顾自沏了几杯茶饮下,感觉舒服一些了。刘小锁大咧咧地 走出店铺,老板说:   “走呀,刘兄?”   刘小锁说:   “啊。”   老板赔上笑:   “您走好。”   刘小锁说:   “我走不走好关你屁事,你的茶叶肯定搀假了,妈的喝着割喉咙。”   老板躬下腰说:   “下次一定给刘兄沏壶好的。”   刘小锁从鼻孔里“嗯”了一声。老板的眼睛在他越来越远的背影里渐渐变成 白色,愤愤地啐出口清痰:   “婊子养的这个瘪三!”   刘小锁在街道拐弯的地方碰到了几个有钱有势的妇人,她们衣饰华丽,脂香 四溢。刘小锁驻足观赏良久,直到妇人们远去。刘小锁渐渐地入了幻境,他看到 那几个妇人脱下了身上的霓赏,露出丰腴的雪肌玉肤。她们的眼睛一个个都在向 她倾诉着勾魂的话语,她们的乳房简直像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刘小锁感到下身 那个玩意像雄鸡一样伸出了好斗的脑袋,毛发一根根乍起。   “啊——”刘小锁呻吟了一声。   他从幻觉中醒来,急匆匆地向家中走去。我受不了了。刘小锁想,爷儿们早 晚得把那几个贵妇人压到身下去。现在先收拾冯大妹。刘小锁在回家的过程中脑 子里闪过一些往事的片断。他看到纤弱纯洁的冯大妹被他拖进了一片玉米地里。 那时的冯大妹梳着一条长长的辫子,眸子清得像两眼泉水。冯大妹的眼泪像是一 场暴雨下了很久,后来终于干了,成了几道泪痕。刘小锁完事后对冯大妹说:   “你得嫁给我。”   冯大妹欲哭无声。   “要不就去死!”   冯大妹失神地望着破碎的天空。当时冯大妹的确一心想到了死,她的贞节没 有了,那么她的一生也就葬送了。但是她害怕死,她毕竟年轻,对死的恐惧和对 以后的幻想都是与生俱来的。尤其是她的母亲早早地撒手人寰,父亲冯二狗含辛 茹苦地拉扯他们姐弟二人很不容易。如果她死了,父亲该承受多大的痛苦,而且 他多年的辛苦也将同时付之一炬。冯大妹流着泪想,我不能对不起父亲,我不能 死。一切都是老天的安排,或许冥冥中上苍早已经把她和这个无赖连在了一起, 那还能怎样呢?认命吧。   连刘小锁也没有料到冯二狗竟答应得那么爽快。“大妹就交给你了。”冯二 狗说。刘小锁欢天喜地,“我会好好待她的。”冯大妹就这样成了刘小锁的老 婆。那时的冯二狗正困顿不堪,冯小猫已经让他无暇顾及,况乎冯大妹呢?再说 刘小锁家尚有一点家业,想来冯大妹嫁过去也不致太苦。没想到刘小锁很快把那 点可怜的家业倒腾一空,反过来又要吃他冯二狗了。   “我早晚得吃死你!”刘小锁想。   刘小锁已经看到了自家的院门,他仿佛瞧见了冯大妹过早垂落下来的乳房和 雪白的大腿。   近来唐一人一直找不到斗鸡的对象。大黄风威名远扬,斗鸡者只能望而生 畏。这令唐一人颇为烦恼。唐一人在大黄风周围背着手来回徘徊,大黄风也斗瘾 发作,不时振翅嘶鸣。丫鬟苗英在唐一人眼里简直如同一块臭肉,勾不起他一点 欲望。所有的人都让他反感。唐一人每天除了徘徊就是喝酒,玉质的酒器已经打 坏了七件。   唐一人的两个随从到城里贴上了斗鸡告示,如有愿同大黄风争斗者,赌注以 唐家宅邸及全部家财婢女相抵,但是效果甚差,始终不见挑战者。   唐一人不由无名火起,对随从骂道:   “混帐东西,好生没用,养你们不如养条狗!”   随从垂着头,道:   “是。”   唐一人说:   “见到马大下巴了吗?”   随从说:   “没有。”   唐一人觉得马大下巴的消失实在是一种损失,平心而论,马大下巴的赛狸猫 算得上一只上乘的斗鸡,只是略逊于大黄风的凶狠而已。如果身为富商的马大下 巴无心斗败他唐一人以妄图暴富的话,他们完全可以成为一对鸡友,切磋技艺, 饮酒作乐。那样的话唐一人当然是不会寂寞难耐的,他们可以让大黄风和赛狸猫 赤膊上阵,不带任何武器,搞些友谊赛之类的活动,那该是何等逍遥快活的事!   唐一人说:   “你们没打听到点马大下巴的下落?”   随从面面相觑,小声答:   “听说他流落到外地去了。”   唐一人叹了口气,他忽然想即令打听到马大下巴的消息又该如何?他还会有 另一只赛狸猫吗?他还会财大气粗地与他对垒吗?他不过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浪人 罢了。现在要紧的是出现另一个马大下巴,他和大黄风的耐性都已经达到了极 限,他们的争斗欲和杀人欲已经像一轮紧绷的弓一触即发。   唐一人说:   “你们给我找挑战者去。”   随从说:   “是。”   唐一人说:   “慢!”   随从把转了一半的身子又恢复原位,怯怯地问:   “老爷,还有何事?”   唐一人说:   “找不到挑战者要你们的脑袋。”   随从颤栗一下,说:   “是。”   唐一人一甩袖子:   “还不快滚!”   随从即刻踅身远去。   唐一人怏怏地步入厅堂,胸中仍像是堵着一团朽烂了的麻。唐一人说:   “苗英。”   苗英低眉顺眼地走过来。   “老爷。”   “端酒。”   唐一人把酒杯举至唇边喝了一半,嗓子里火烧火燎,他把半杯残酒狠狠地泼 到了苗英的脸上。   “妈的,臭娘们端酒也变味!滚!”   唐一人的嗓子听上去也变调了。   冯二狗听说了一个爆炸消息:独眼孔要和唐一人斗鸡!奶奶的有好戏看了! 冯二狗兴奋地挑着豆腐挑子上了街。街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大家都在兴高采烈地 传递着这条消息。冯二狗没有把豆腐挑到居民区和市场上去,而是径直奔向了斗 鸡场。在途中他碰见了一个熟人,他们边走边聊,冯二狗说:   “独眼孔你知道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熟人揩揩脸上的汗,说:   “知道。”   冯二狗迫不及待地问:   “他是什么人?”   熟人说:   “斗鸡的。”   冯二狗说:   “你这不废话吗?”   熟人笑笑说:   “我也是刚打听到这么点消息。他是从外地来的,没多长时间,所以大家都 陌生。”   “他的鸡怎样?”   熟人有些捉摸不定:   “不好说。他的鸡叫伶俐鼠,平常只在小地方偶尔斗几次,没败过。”   冯二狗说:   “他家缠万贯?”   熟人说:   “鸟!大概有点祖业,一所老宅院。”   冯二狗说:   “他哪来的虎胆敢跟唐一人斗?他比得上马大下巴吗?”   熟人说:   “管他个鸟!咱只管看热闹!”   冯二狗说:   “嗯,看热闹。”   冯二狗的豆腐挑子在肩上活泼地跳跃,脊梁沟里粘乎乎的沁了层汗。斗鸡场 是全城数一数二的场地,比唐一人斗败马大下巴的地方规模稍微小一些。冯二狗 赶到的时候场子里已经围得密密匝匝,他把豆腐挑子扔到一棵树下,憋足劲鲇鱼 一样拱开人缝往里钻,他的耳朵里灌满了众人的怨艾和谩骂,屁股上挨了一记重 拳,大腿上被谁使劲拧了一把。但冯二狗全不在乎,他终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钻 到了人墙的最前面。这下子他看到了唐一人那张久违的西瓜脸和上蹿下跳的大黄 风,接着在唐一人的对面他又看到了独眼孔血红的脸膛和一只灰白的死眼,在他 的旁边是他那只娇小的伶俐鼠,黑丽翅羽上撒上了厚厚的芥末,脚趾的金距尖刺 似乎比大黄风的还要显得锐利一些。冯二狗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他不住地搓 手,好像发了鸡爪疯。有好戏看了,有好戏看了!他的心里不断重复着这句炙手 可热的话。他看到唐一人和独眼孔的表情都极其平静且胸有成竹,毫无疑问这将 是一场针尖对麦芒的龙虎斗,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他想。冯二狗的魂魄简直要 冲出脑袋顶上那个隐秘的穴眼了。   鸡斗开始。出乎意料的是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伶俐鼠首先向大黄风发出了攻 击,它确实敏捷如猿,致使大黄风跳起得稍迟了一些而被它的金距划掉了两根尾 羽,人群大哗。唐一人的西瓜脸蓦地一青,那只握着烟袋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 下。大黄风明显被激怒了,它古怪地嘶吼了一声,黄色阔翅凶猛地扑打起来。伶 俐鼠被震慑了,它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而原地呆了一下,大黄风抓到了机会, 向弱小的伶俐鼠俯冲下来,一下,只一下,伶俐鼠便一声惨叫,倒在血泊之中。   唐一人把一口憋了很久的烟雾喷了出来。   独眼孔如挨了当头一棒,嘴张得像一条饥饿的鳄鱼。良久,他大骂一声:   “高知秋,我日你祖宗八代!”   言毕,猝然气绝倒地。   人群落潮一样向后退去。   冯二狗愕然地随着众人后退,双眼却死死盯住了唐一人拿到手的财产契约, 他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心:   “奶奶的,我也要斗鸡!”   在四散的人群之中,他看到了鼠眉鼠眼的刘小锁。王八蛋!冯二狗暗骂了一 声,他冲着刘小锁的侧影喝道:   “刘小锁!”   刘小锁压根没听到,他的细腿兔子一样向唐一人跑去。   刘小锁在路口追上了唐一人。他的心里七上八下,唐一人前呼后拥的随从都 被刘小锁忽略了。刘小锁稳了稳神,上前拱手道:   “唐大人。”   唐一人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没理。   刘小锁又赔着笑脸说:   “唐大人。”   “哪里来的一条野狗!”唐一人说,“让道。”   刘小锁的脸僵了一下。   “唐大人,小的……”刘小锁的后半截话是“愿为您效犬马之劳”,但是他 没来得及说出来。   “滚!”唐一人把这个字掷得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刘小锁痴了。   一个随从过来拉了他一把:   “还不快走,唐大人是你这种人随便叫的吗?不识相!”   刘小锁抬眼看去更加瞠目结舌:   “你……”   那人悄声说:   “今晚我找你。”   刘小锁如梦方醒:   “啊……啊……”   唐一人凯旋而归。他的大黄风还在心花怒放地啼鸣。在长长的街道上唯有刘 小锁失魂落魄,呆若木鸡。这小子怎么会成了唐一人的随从?他嘀咕着。他凭什 么接近唐一人?他哪一点胜过我刘小锁?难道我刘小锁就这么命贱?   那个随从正是刘小锁众多狐朋狗友中的一个,大名高知秋。   掌灯时分,高知秋果然如约而来。   刘小锁特意让冯大妹去冯二狗那里要了两斤豆腐,回来时冯大妹的脸拉得很 长。刘小锁没心思理她,换了往常早揍扁她了。刘小锁破例束上了一条围裙给冯 大妹打下手,做了三个菜:煎豆腐、麻婆豆腐、小葱拌豆腐。刘小锁又找出半瓶 残酒,恭迎高知秋到来。五大三粗的高知秋前脚一迈进门坎,刘小锁就万般亲热 地抓住了他的手。   “高兄快请。”刘小锁说。   “何必多礼,又不是外人。”高知秋一边说一边落座,年代久远的破凳子发 出“吱嘎”一声不堪负重的呻吟。   刘小锁给高知秋斟酒:   “高兄请。”   高知秋说:   “随便随便。”   刘小锁看到高知秋白多黑少的眼睛不住地瞟木立一旁的冯大妹,他说:   “大妹快过来给高兄敬一杯。”   冯大妹有些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捧起暗淡无光的杯盏:   “高大哥请。”   高知秋的目光在冯大妹秀丽的脸上溜了两个来回,接过杯盏的时候故意触到 了冯大妹的手,而后冲刘小锁说:   “刘老弟好福气呀,娶了这么个美貌贤淑的娘子。”   刘小锁意识到高知秋没有见过冯大妹,也就是说他与冯大妹有了姻缘后就没 和高知秋来往过了。刘小锁说:   “哪里,高兄过奖了。”   冯大妹依旧呆立不动。   刘小锁说:   “大妹你去吧,我和高兄要喝个一醉方休。”   冯大妹默默地进了内室。   刘小锁焦灼难耐,等高知秋把一块煎豆腐咽下肚去,便说:   “高兄现在可不是等闲之辈,还看得起小弟小弟真是三生有幸。”   高知秋摆摆手,说:   “见外见外,咱哥们的感情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刘小锁说:   “高兄快说说如何荣身成了唐一人的随从?”   高知秋说:   “今晚我就是给你指路的,今天你做事太莽撞了。”   刘小锁连连点头:   “是,是,高兄快给小弟指条阳关大道。”   高知秋说:   “我现在是唐一人的亲信,他那帮随从多半都得听我的。”   刘小锁说:   “亲信?那就是唐一人的心腹了,了不得!高兄可肯拉小弟一把?”   高知秋说:   “这个好办,不过得有见面礼。”   刘小锁说:   “什么见面礼?”   高知秋说:   “那天我在街上碰到了唐一人的两个随从,他们正苦于找不到斗鸡徒。有一 个随从我认识,我说这事包在我身上。今天上午你看到的独眼孔就是我的功劳。 我跟独眼孔打过交道,他的伶俐鼠过去有几次生意就是我拉的。老家伙挺信任 我。我就以好友的身份约独眼孔跟唐一人斗鸡。”   刘小锁说:   “独眼孔愿意?”   高知秋说:   “他最初当然不愿,谁不知道大黄风的厉害?我说唐一人的大黄风得了重 病,根本没有斗胜的可能。他在城里贴告示是制造假象,借以显示他的势力。独 眼孔还半信半疑,我说我高知秋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驴操婊子养,下十 八层地狱让油炸爆炒。独眼孔说你别发这毒誓我信你了。我顺水推舟,要是赢了 唐家的产业可得有我高知秋一份,老家伙说当然当然。——怎样,这份见面礼可 以了吧?”   刘小锁伸出大拇指说:   “高!高兄的名字不愧是高字打头,我刘小锁五体投地。”   高知秋现出几分得意,把一杯酒饮了:   “所以老弟你也得准备一份见面礼。”   刘小锁为难地说:   “现在大黄风天下无敌,谁还敢和唐一人斗?”   高知秋说:   “老弟不要一棵树上吊死,再想想别的办法。”   刘小锁说:   “我家贫如洗,有什么办法可想?”   高知秋诡谲地一笑:   “有件现成的不知你老弟舍不舍得?”   刘小锁一喜:   “小弟什么都舍得高兄快说是什么。”   高知秋附耳说:   “唐大人身边缺个美女,他可是最怜香惜玉的。”   刘小锁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   高知秋正色道:   “大妹姿色不错,唐大人一准喜欢。”   刘小锁表情猛地一紧:   “不可,高兄是在开玩笑吧?”   高知秋说:   “我没必要绕弯子,反正路指这儿了愿不愿意你拿主意,与我高知秋无 关。”   刘小锁沉吟良久,说:   “容我三思……”   高知秋一抱拳,说:   “告辞。拿定主意通知我一声。”   刘小锁说:   “啊——”   刘小锁送高知秋出门,夜色如漆,像一件沉重的黑衣裹住了古城。几声惶恐 的狗吠钻进了刘小锁的耳朵。   冯二狗点上煤油灯,从打满补丁的枕头里抠了半天,终于抠出一些散碎银子 和几十文钱来。这是他的全部积蓄。对于一天天长大的冯小猫来说,那些豆腐换 来的微薄钱财是至关重要的,穷人也要结婚成家生孩子,穷人也需要送出可怜的 聘礼。冯二狗把那些钱在手里摩挲来摩挲去,又轻轻地掂了一阵,他脑子里现在 想的不是那个傻乎乎的小子拜堂成亲的情景,而是拥有了一只膘肥体壮引吭高歌 的斗鸡。这是我冯二狗的鸡!冯二狗想,唯一能斗败大黄风的鸡!该给它起个什 么名字呢?大旋风?……大老鹰?……钻山豹?……白额虎?……不行,冯二狗 心说,这些都不够劲!我的鸡是天下第一,听听名字就得叫它们闻风丧胆!就 叫……玉皇大帝吧!冯二狗洋洋自得地笑了,他默念着“玉皇大帝”,好像那只 矫健的雄鸡已经站在了他的床头。但是冯二狗突然一哆嗦,不行,绝对不行!我 的鸡叫玉皇大帝,那当今皇上算什么?这不是犯了欺君之罪吗?!嗬,差点掉了 脑袋!冯二狗浑身的寒气从牙缝里挤出来,万幸万幸,多亏发现得早,那么到底 该给这只鸡起个什么名字呢?想想,再想想,这回可得拿准!冯二狗陷入了绞尽 脑汁的冥想,这只虚幻的鸡的英名还真把他难住了。   冯小猫已经在黑乎乎的被褥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古怪的木鸡。冯二狗 不由叹了一声,这孩子也够苦的,从小没了娘,是靠一碗一碗豆浆喂大的。假如 他娘还活着,这个家庭一定比现在要好一些,起码可以完整地享受人间天伦。穷 困已经给冯家刻上了深深的烙印,有什么能改变这种状况呢?钱!冯二狗想到独 眼孔那点小小的家业鸽子一样飞进了唐一人的手里,而唐一人实则除了那点家业 还赚了独眼孔一条命。大黄风真的是无坚不摧、所向披靡的吗?唐一人的万贯家 财难道真的无人可夺吗?冯二狗的心理被现实的耳闻目睹导致了强烈的逆反,过 去年月里曾经受到的那些达官贵人的欺辱也一股脑涌上心头,他记得有一次自己 的豆腐挑子碍了唐一人的眼,唐一人二话不说就踹了他的挑子,他想理论,却劈 头盖脸地挨了随从们的一顿毒打……冯二狗只有打碎牙齿往肚里咽,但心中这些 仇是无法抹去的,相反,日子越长仇恨的藤就爬得越高。我要报复!冯二狗心 说,一轮轮的寒暑易节里这句暗誓演化成了对唐一人之流的诅咒,就算报复不了 你也要咒死你!而现在,要报复唐一人其实很简单,而且是明的,斗鸡!对,斗 鸡!那张斗鸡告示事实上完全可以被某个人底气十足地揭掉的,只要有一只训练 有素、英勇善战的斗鸡。为什么我冯二狗就不可能有这种机会呢?尽管鸡价昂 贵,只要省吃俭用,加倍干活,积蓄总会越来越多,再向一些穷哥们多少借点, 终归是可以买到一只鸡的。冯二狗攥着那寥寥的碎银和几十文钱,更加信心倍 增,目标坚定,觉得辉煌的未来与现实只有一步之遥了。   看着吧,早晚我也得斗鸡!   唐一人现在对女人缺少心情。过去苗英一直十分适合他的胃口。他的十几个 妻妾都是一夜交欢的缘分。为此苗英成了那些娘儿们的眼中钉,但她们也无可奈 何。唐一人还记得第一次让苗英破身的夜晚,苗英的一声惨叫让他兴奋了好一阵 子。但是再好的花也红不了多久,终归还是要萎蔫的。苗英的冷漠和顺从往往使 唐一人刚刚冒出火苗的欲望倏忽熄灭。妈的!唐一人想,全是他妈的母猪!   “高知秋。”唐一人喊。   高知秋躬着身跑过来,说:   “唐大人。”   唐一人最近十分宠爱高知秋,这首先是因为他为自己揽了一桩生意,其次这 个身材魁梧的家伙心倒挺细,颇能善解人意,提出要为他找一名美色女子。唐一 人说:   “你找的那位娘子有消息吗?”   高知秋说:   “有。”   唐一人说:   “什么时候带来?”   高知秋说:   “很快。”   唐一人嘿嘿一笑说:   “知秋,你可不要让老爷失望噢。”   高知秋说:   “大人放心,小的说到做到。”   唐一人说:   “我等着。”   高知秋思忖片刻说:   “大人稍等,小的去去就来。”   高知秋飞快地离开唐府,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高知秋带着刘小锁和挣扎不前 的冯大妹回来了。   冯大妹面色疲惫,眼里含着忧愤,说:   “为什么带我到这儿来?”   高知秋说:   “唐大人想见你。”   冯大妹说:   “你们不是说让我去看戏的吗?”   高知秋说:   “不错,唐大人家好戏不断,一会儿就有好戏看。”   冯大妹转过脸瞧刘小锁,刘小锁别过脸没正视她。   冯大妹说:   “小锁你不会害我吧?”   刘小锁咳了一声,说:   “哪儿的话?我是你官人我能害你?”   冯大妹想起昨晚刘小锁没命地和她做爱,好像面临着生离死别,贪婪得像一 头饿了三天的猪,以至于搞得第二天头晕目眩,精神恍惚。当时冯大妹闭着眼厌 倦地说:   “要死啊!”   刘小锁说:   “就是要死。大妹你得让我玩过瘾。”   冯大妹感到下体疼痛,说:   “不行,我不干了,我受不了。”   刘小锁说:   “老子要干你敢说不?死了也得让老子逍遥逍遥!”   刘小锁浑身粘乎乎的汗发出一股怪味。冯大妹觉得要窒息了。   ……   高知秋走进厅堂,唐一人正在饮酒。高知秋说:   “唐大人。”   唐一人说:   “啊。知秋你急慌慌的有什么事吗?”   高知秋说:   “冯大妹带来了。”   唐一人的眉头习惯性地抖了一下,站起身说:   “哦?”   高知秋说:   “绝对上等货。”   唐一人用手刮了下下巴,说:   “带到卧房来。”   高知秋说:   “明白。”   刘小锁和冯大妹被高知秋领进了唐一人的卧房。唐一人瞧了眼冯大妹,眼神 立刻定住了,这个民女确实姿色不凡,柳眉杏眼,几分倦意更显千般娇媚。尤其 是丰满的双臀、滚圆的胸脯,使唐一人立刻激起了一阵冲动。唐一人垂涎欲滴地 说:   “小娘子芳名……”   “冯大妹。”刘小锁谄媚地说。   唐一人不屑地斜了他一眼,说:   “啊,大妹……好名字,好名字嘛。”   冯大妹说:   “唐大人的好戏在哪儿?”   唐一人觉得这女子很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野气,说:   “好戏?……”   高知秋忙接过话茬:   “哦,大妹爱看戏,以后唐大人可要请个好戏班子来。”   唐一人说:   “那当然,当然,小娘子有何要求只管给我说。”   冯大妹发现气氛越来越不妙了,说:   “我要走。”   唐一人说:   “走?小娘子要往哪儿去?我给你备轿。”   冯大妹说:   “不用,小锁,咱们回家。”   刘小锁说:   “大妹,不要无礼!”   唐一人走到冯大妹跟前,脸上每条皱纹都僵硬着,半晌,指着刘小锁说:   “以后别再小锁小锁喊得那么亲热,你可是我的娘子了。”   唐一人的手捧起了冯大妹的下巴,冯大妹杏眼一瞪:   “干什么?你不要胡言乱语,动手动脚!”   唐一人说:   “干什么,你还不知道?”   冯大妹已经意识到身陷囹圄,她没有人可以依靠,只有刘小锁——不管怎么 说,他们还是夫妻,刘小锁总不能看着妻子羊入虎口而不顾吧?有什么比这样的 侮辱更令男人愤怒和难堪呢?冯大妹再次对刘小锁说:   “小锁,咱们走!”   冯大妹没能走几步,高知秋像捉一只麻雀那样捉住了她。高知秋阴着脸, 说: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唐一人说:   “刘小锁,把她捆了。”   刘小锁从地上捡起唐一人扔过来的绳子,迟疑了一下,便过去捆冯大妹。冯 大妹在高知秋手里无望地挣扎,一会儿便被刘小锁牢牢地捆住了。   “对不起了,大妹。其实我也是为你好,你若跟了唐大人,那才有享不尽的 荣华富贵,才有好日子过,多少人做梦都得不到啊……”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冯大妹的泪珠在脸上跳动,“你不是人!你不 得好死!你千刀万剐!……”   刘小锁不言。   唐一人过来笑着说:   “小娘子刀子口豆腐心,今晚叫你尝尝老爷的滋味。”   冯大妹啐了一口,一团热臭的唾液粘在了唐一人的脸上。   “唐大人,您别发火,请赐小的一条手绢。”刘小锁说。   唐一人咬了咬牙,忍住了,顺手拎出一条手绢,说:   “给你。”   刘小锁用手绢堵住了冯大妹的嘴。冯大妹呜呜地吼着,很快便垂着头颓丧地 呜咽了。   唐一人说:   “小锁,干得好。”   刘小锁说:   “应该应该。”   唐一人说: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仆从了。”   刘小锁做了个揖,终于说出了那句酝酿已久的话:   “小的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唐一人拍拍刘小锁的头:   “嗯。”   冯二狗变卖了几样家什,当然也值不了几个钱。他没明没夜地磨豆腐,冯小 猫玩耍的时间也明显减少。在寂寒的冬夜里,冯小猫拖着鼻涕说:   “爹,这么拼命干什么?”   冯二狗说:   “甭问,只管磨。”   冯小猫便低头帮着推磨,腰里吊着的木鸡一摇一摆,拍打着薄薄的肚皮。   冯二狗的开支压缩到了最低限度,鞋子破得露出了脚趾也不舍得换。这样坚 持了将近一年,手里的积蓄已有了些分量。然而祸随福至,冯小猫又患上了一种 慢性病,人越长越瘦,要除根得花一大笔钱。冯二狗向天长叹:   “老天爷,你这是逼我呀,这一步我不走也不行了啊!”   冯二狗倾尽积蓄,又向三朋四友东挪西借了些钱,只说是给儿子看病,月余 即还。钱凑得差不多了,冯二狗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郊外一个老农家。   “老人家,我来了。”冯二狗说。   老农背驼得很厉害,似乎还有些哮喘:   “钱带来了吗?”   “带来了。”   老农伸手接过钱来,点了点,领冯二狗到了后院。后院里拴着一只鸡,病恹 恹的,无精打采的样子。老农说:   “你抱走吧,我若不是急等钱用,才不会这么便宜卖给你。”   冯二狗又谢了一番,小心翼翼地抱起鸡来,就像抱着幼时的冯小猫,不,就 像抱着一件稀世的贡品,他的命运乃至生死都和这只鸡连在一起了。这是冯二狗 一年来走村串户多方打探的结果,这只鸡虽然其貌不扬,却是地道的良种。   冯小猫万万没想到一只真鸡会出现在家里,他怔了片刻,乐不可支地扑了上 去,朝着冯二狗欢呼雀跃:   “鸡,爹,鸡!我们也有鸡了!”   “是啊,我们也有鸡了!”冯二狗说,眼里有些微微发湿了。他把鸡紧紧地 抱在怀里,生怕有半点闪失。冯小猫说:   “让我抱抱。”   冯二狗没给:   “小孩子家手没轻重,这东西娇着呢。”   父子俩比一年前整整瘦了一圈,但却精神抖擞,小心地伺候着那只恹鸡。渐 渐地,这只鸡竟肥壮起来,毛色也有了光泽,并且露出好斗的本性,经常把那些 飞过头顶的小虫准确而凶猛地啄进口中。   冯二狗说:   “这一定是一只有出息的鸡!”   冯小猫点头:   “如果我们斗败了唐一人,就能过上富贵人家的生活,还能赎回姐姐。”   冯二狗一震,两只眼球渐渐充了血:   “刘小锁,唐一人,你们等着!”   去年年关的一幕立即撕开了冯二狗的记忆,使他心如刀绞。他在街上偶然碰 到了刘小锁,当时刘小锁和高知秋正在一家饭店里寻衅滋事。他们吃了上等的酒 菜非但不掏钱,反而把一篓毒蛇倒在餐桌上。冯二狗气咻咻地奔过去,一把抓住 了刘小锁的衣领:   “你这个狗东西,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还不给我滚!”   刘小锁推了他一把:   “你他妈的算老几,也敢来管老子!”   冯二狗怒不可遏:   “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我……我真是瞎了眼!”   高知秋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说:   “老家伙,你以为小锁还是你的乘龙快婿?”   冯二狗困惑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小锁说:   “我可是唐大人的人。”   “唐大人?”   高知秋补充道:   “冯大妹可是唐大人的掌上明珠。”   冯二狗愈发糊涂了:   “你……你休要信口雌黄!”   刘小锁说:   “你问问唐大人认不认你这个岳丈大人。”   冯二狗咬牙切齿:   “你……”   刘小锁说:   “大妹成了唐大人的小妾是她的造化。”   冯二狗急煎煎地问:   “你把大妹怎样了?你说,大妹为什么这么久不来看我?”   刘小锁说:   “我没把她怎样,是唐大人看上了她,她现在绫罗绸缎,珍馐佳肴,比神仙 都滋润。”   冯二狗破口大骂:   “你这个王八蛋!……你、你竟然干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你还算人吗?”   刘小锁说:   “我不是人,我是鬼,逍遥鬼,快活鬼,气死你的鬼!”   冯二狗觉得眼冒金星,他像头发怒的猛兽再次扑向了刘小锁,但是刘小锁一 脚把他踹翻了。刘小锁说:   “大爷我公务繁忙,没时间跟你玩,你小心着点。”   冯二狗的左眼窝被地上一块石头硌了一下,很快肿起来,乌青发紫。在模糊 的视线里,刘小锁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冯二狗感到了一种巨大的侮辱,他万般痛悔地想是他葬送了自己的女儿。身 为人父竟将女儿推入火坑,无论如何是天理难容不可原谅的。冯二狗的眉毛胡子 一霎时全都白了梢,他跌跌撞撞地找到了唐府。   “干什么?”守门人质问。   “我要见唐一人!”冯二狗嗓音嘶哑地说。   “哪来的山野民夫,放肆!唐大人的名字是你随便叫的吗?”   “我要见唐一人!”冯二狗又说。   高知秋从门里出来,问:   “是谁在这里撒野?”   冯二狗指着他:   “姓高的,别狗仗人势,我要见唐一人!”   高知秋冷笑了一下:   “你有什么资格见唐大人?”   冯二狗不由分说往唐府里闯,但是他根本不是唐家爪牙的对手。他再次四仰 八叉地躺在了唐府门前的硬地上。冯二狗扯着嗓子骂:   “唐一人,我日你姥姥!你欺负我闺女,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唐一人反剪着手步出了府门,他问高知秋:   “这是什么人?”   高知秋耳语道:   “是冯大妹的父亲,冯二狗。”   唐一人的脸抽搐了一下,对手下说:   “你们怎么能随便打人呢?去,叫管家取一百两银子来,给这位冯……啊, 冯兄贴补贴补家用。”   高知秋的眼神一闪,像是划过了一道流星。这下姓冯的发了!高知秋想,冯 二狗怕是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天上会掉馅饼吧?他寻思冯二狗该如何领情,然而 冯二狗抹了把嘴角的血,说:   “谁稀罕你的臭钱,还我女儿!”   唐一人眯起了眼睛。唐一人只要一眯眼就离发作不远了。   高知秋说:   “别不知趣,唐大人已经仁至义尽,还不快快谢恩?”   冯二狗啐了一口:   “呸,小人!今天我见不到女儿就不走,让你姓唐的斯文扫地!”   “给我打。”唐一人说。   冯二狗的身上立刻砸满了拳脚的雨点,他最初还感觉到疼,后来便麻木了, 那些沉闷的声音好像来自一个与己无干的地方。冯二狗瘫倒在地,朗朗天光如同 虚幻的浮云。   唐一人说:   “还撒野吗?”   冯二狗有气无力地说:   “还我……女儿。”   唐一人仰天长笑:   “唐某这里只有输赢,没有借还一说。如果你有斗鸡可以战胜我的大黄风, 我就把你接进唐府。”   冯二狗勉强支撑着直起来:   “谁稀罕进你的臭唐府,我只要女儿!”   唐一人说:   “好吧,你只要斗败我,就可以赎回冯大妹。”   ……   往事的伤口至今血流涔涔,使冯二狗灵魂深处的愤怒像地层里沸腾的岩浆, 奶奶的,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来他个天翻地覆!   冯小猫打断了他的回忆,安慰道:   “爹,你不要再伤心了。”   冯二狗愣了一下,用粗布衣襟拭了拭眼角,说:   “爹不伤心,爹只是恨!”   冯小猫说:   “我们的鸡一定可以斗败大黄风。”   冯二狗声如黑铁:   “一定!”   冯小猫说:   “我们给它起个什么名字?”   冯二狗沉吟了一下:   “世上什么最可怕?”   冯小猫眨巴眨巴眼:   “鬼。”   冯二狗握紧拳说:   “就叫鬼见怕——唐一人,看着吧!”   冯小猫看到父亲的脸有些变形了,像一个长歪了的西红柿。   吃饭的时候,冯小猫只吃了半碗,把剩下的喂给了鬼见怕。   “是我的种!”冯二狗心说,这小子短短一年里变得懂事多了。毕竟,冯小 猫已经13岁了。   冯大妹始料未及的是自己竟成了唐一人的爱妾。第一个晚上唐一人把她脚手 都捆在床上,然后扒光衣服。吃了壮阳大力丸的唐一人确实强劲有力,一阵暴风 骤雨让冯大妹气喘吁吁却又春水激荡。这纯粹是一种性的冲动。冯大妹事实上对 唐一人充满了敌意,但是十七岁的冯大妹对于眼前这个皮肤光洁体香拂面的男人 确实有了种异乎寻常的感觉。这感觉阳光一样悄悄融化了那份敌意而代之以一种 迷乱的恍惚。刘小锁肮脏的身子上那股臭哄哄的怪味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唐一人 完事后喃喃地说:   “我喜欢你的乳房,它们就像两个香甜的哈密瓜。”   唐一人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冯大妹丰腴的双乳,而冯大妹似乎昏迷了。唐一人 的声音和抚摸都像离自己遥遥无际,恍若隔世。   半个月后的冯大妹已和从前判若两人,她不再觉得当初被骗进唐府是一次劫 难。站在唐家的花园里静思,冯大妹颇为这次因祸得福而庆幸。往昔的凄苦忧闷 都不复存在,现在这个唐一人不仅有权有势而且温柔体贴,使她第一次尝到了一 个真正的女人应该得到的温存和抚爱。像她这样出身卑微的女人能有今天,在过 去是想也不敢想的,而现在就这样一夜之间成了现实。只要得宠,只要活得自 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唐一人把冯大妹看得很严,好像她是一只鸟,只要有个缝隙就会飞跑了。本 来唐一人也没有想到再纳妾,只想这个女人对味了就让她顶替苗英。但是冯大妹 无论是身体还是相貌都让他着迷,渐渐顺从了他的冯大妹不仅不再反抗反而生出 许多妖媚,令唐一人神魂颠倒。唐一人只要和她行过房事,冯大妹就会分量适中 地给他捶背,滚圆的硕乳搭在他的肩上,痒酥酥的惬意无比。唐一人说:   “你真是个勾魂的狐狸精啊。”   冯大妹说:   “我可没勾引你,是你抢了我。”   唐一人说:   “小嘴不饶人嘛。”   未及一月,唐一人让冯大妹做了他的小妾。其实冯大妹和一个贴身丫鬟的身 份相差无几,因为他们并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唐一人对丫鬟们说:   “从今以后大妹是我的小妾,你们要好生侍奉。”   “是。”丫鬟们答,一边拿嫉妒和嘲讽的目光瞟着冯大妹。   冯大妹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喜欢苗英。”   唐一人说:   “苗英以后就小心侍奉少奶奶。”   苗英面色苍白:   “是。”   冯大妹听说过一些苗英和唐一人的传闻,尽管冷美人苗英眼下失宠,却未必 不是她的威胁。冯大妹太在乎现在的日子了,那是因为她在苦日子里泡的时间太 长,她受的耻辱和痛苦太多,所以现在的日子她必须牢牢地抓在手中。冯大妹约 略知道一点苗英的身世,她自幼父母双亡,跟着一个表嫂长大,前年表嫂打算把 她卖给青楼,恰好有人牵线把她介绍给了唐一人的随从,随从看她天姿姣好就又 把她引荐给了唐一人……   冯大妹心中也同情苗英,同是苦命人啊,而这两个苦命人现在却都和唐一人 拴在一起,那事情的性质就不同了。冯大妹几乎用一个绳套套住了苗英,使苗英 不可能有任何可乘之机。冯大妹的媚笑不时从唐一人的卧房里传过来,而苗英则 自始至终看到的都是一张刻薄的面孔。   一天晚上,冯大妹和唐一人分居,她在床上迷糊了一阵,忽然发现苗英不在 床边。冯大妹立刻警惕起来,她喊:   “苗英!”   苗英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   “少奶奶。”   “你干什么去了?”   “我去小解。”   “当真?”   “当真。”   冯大妹倚在床头,仍是将信将疑,她觉得这个冷艳的小女人潜藏着一股杀 机。冯大妹说:   “我饿了,给我煮碗银耳汤来。”   苗英应一声去了。   冯大妹知道短时间内汤不可能煮好,但是她一连派人催了几遍:   “怎么还不端来?”   “就好了。”苗英在那边惶急地答。   “真是废物!”   苗英捧着热气腾腾的银耳汤颠着碎步跑过来,滚烫的汤液不小心洒出来烫了 手,她“哎哟”了一声,汤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冯大妹抓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用最尖刻最难听的字眼辱骂苗英,又上前 劈手给了她两个耳光,而后就奔出房外撒泼。唐一人醉醺醺地出来,斥问:   “怎么了?”   “我没法活了。”冯大妹扑进他怀里撒娇,“连丫鬟都要欺负我,故意把银 耳汤洒在地上。”   唐一人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一把揪住苗英的头发:   “贱人!”   苗英遭了一顿毒打,那双忧伤的眸子倏忽暗淡了。   冯大妹看到痴痴呆呆的苗英决不会再得到唐一人的宠爱,才放下心来。回到 屋,她突然有些自责,觉得自己对苗英是不是太过分了?哎,本是天涯沦落人, 不同根却同命,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呢?冯大妹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脸,感到 挺陌生,这还是从前的冯大妹吗?不,不是的,这个冯大妹眼里有杀气,笑里藏 着刀,一切都变了。冯大妹别过脸看着窗外,想,一个人、一个穷人、一个原本 善良柔顺的女人,怎么说变就变了呢?而且变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人真是难说啊。冯大妹喟然一叹。   年关时候,她想起父亲冯二狗和弟弟冯小猫是否衣食丰足?花园的花已开始 凋谢了,寒风吹着残花枯茎颇有些萧索孤寒。冯大妹找到唐一人说:   “我想看看爹爹。”   唐一人说:   “娘子娇体为重,外面风寒太大,我会打发人去的。”   冯大妹说:   “不能把他们接来吗?”   唐一人说:   “我不断派人去送粮送钱,他们说这深宅大院住不惯,还是住家里好些。”   冯大妹现出几缕感激的微笑:   “大人对贱妾太好了。”   唐一人摸摸她的脸颊:   “谁让你这个小可怜这么讨老爷欢心呢?”   冯大妹不知道她的父亲冯二狗几天前才在唐府门前遭受了一番皮肉之苦,她 把唐一人当成了拯救冯家的活菩萨。幸福和满足充盈了冯大妹的心胸,她怡然自 得地步入花园,连枯黄的残花在她眼里也灿若云霞。不经意间刘小锁悄悄地溜了 过去,刘小锁嬉皮涎脸地说:   “大妹。”   “吃屎的东西。”冯大妹袖子一甩,回房去了。独剩刘小锁呆呆地立在那 儿。   但不大一会儿,卧房里陡地传出了冯大妹一声尖叫,唐一人和一帮家丁闻声 赶了过去。   “苗英死了!苗英死了!”冯大妹声嘶力竭地叫着,她的脸因为惊吓而失去 了血色,惨白如纸。   唐一人看到苗英的尸首僵硬地吊在房梁上,他不敢相信这个艳若桃李的女人 竟会伸出这么长的舌头,比夏天消暑的狗吐出的舌头还要长。   “可恶!”唐一人说,他吩咐两个随从,“拖出去,埋了。”   冯二狗豁出了血本,请了一个江湖上训练斗鸡的能手。他把能换些钱的物什 都当了,只留下三间老房和一副豆腐挑子。当初在老农家恹恹欲睡的鬼见怕经过 一阵训练之后,潜力日益显示出来,训鸡师说其实力绝不亚于大黄风。冯二狗的 信心随着鬼见怕的健壮凶悍而大增,他无数次地设想着大黄风倒在血泊之中的惨 象和唐一人家贫如洗的狼狈,到那时,他要让唐一人跪在地上向他叫爷,让唐一 人脖子上挂着石头游街示众,百姓们唾沫四溅把唐一人淹得像一只落水的老鼠。 他还要让刘小锁自己打自己的脸,并且用一把剥猪刀阉了他裤裆里的玩意。他要 让自己的女儿冯大妹嫁一个有钱有势风流倜傥的俊儿郎,让儿子冯小猫娶上一个 大家闺秀蓬荜生辉。他要用鬼见怕斗败所有的贪官污吏地痞流氓,把用不完的钱 粮接济穷苦百姓……在冯二狗的意识中,他是一个仁德的君主,一方水土的活神 仙,再也不是那个卖豆腐的穷人了。而鬼见怕得意的啼鸣往往把他轻易地拖回满 目疮痍的现实。   复仇的时候终于到了。   冯二狗和唐一人坐在了公证人的屋子里。冯二狗双眼喷火,说:   “我要赎回我的女儿,还要拿走你的全部家产。等报应吧!”   唐一人从容自如:   “你拿什么赌?”   “命!”冯二狗说。   唐一人冷笑了一下:   “你的命有那么值钱吗?”   冯二狗说:   “你想耍滑?你不敢?”   唐一人说:   “天下的事没有我唐一人不敢做的,但是要看值不值?”   冯二狗说:   “你想怎样?”   唐一人说:   “唐某一贯宽怀大度,这样吧,我用你的女儿和我的一半家产跟你赌。”   冯二狗思忖稍倾,只能妥协了,他点一点头:   “好,一言为定!”   公证人立下契约,高声朗读一遍,二人都没什么意见。公证人说:   “签字吧。”   唐一人笔走龙蛇,把字签得笔酣墨饱。冯二狗看着契约,现出几分尴尬:   “我不会写字。”   “那就摁个手印。”   冯二狗鲜红的指印按在了白纸黑字上,一瞬间,那片指印犹如一眼汩汩的血 泉直涌向冯二狗的眼底。   “五月十八,黄天斗技场!”公证人宣布。   冯二狗给了鬼见怕最好的营养和最充足的睡眠,而他却几乎整夜没合眼。五 月十八日晴空朗朗,艳阳高照,满脸疲倦的冯二狗仰天高呼:   “唐一人,你完了,苍天助我呀!”   冯二狗和冯小猫抱着鬼见怕早早地来到了斗鸡场,观斗者却比他们来得更 早,以便占据有利位置。冯二狗等了足有一个时辰,唐一人和十几个随从保镖才 同公证人姗姗到来。唐一人依旧叼着那根玉石烟斗,脸上摆出一副十拿九稳的神 情。公证人又当众宣读了一遍契约,而后大呼一声:   “鸡斗开始!”   鬼见怕和大黄风杀气腾腾地跳进了斗鸡场。不像初次临战的斗鸡那样轻薄浮 躁,急于求胜,鬼见怕只是扎稳了架势,冷静而阴险地盯着大黄风。无往不胜的 大黄风尽管对眼前这个双腿矫健、脖子滚圆的大家伙有几分戒备,却并不特别在 意,它原地扇了几下阔翅,又尖利地嘶鸣几声,见鬼见怕并不主动进攻,便一个 腾跳以致对方于死地的气势向鬼见怕冲来。鬼见怕的颈部鼓起一个气团,羽毛竖 起如同钢针铁刃,它猛地一闪身,大黄风扑了个空,在惯性的驱使下头部重重地 碰在地上。它被激怒了,更加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鬼见怕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 嘲弄,它似乎没有玩够,并未乘大黄风之危而从背后出击。大黄风得到了反扑的 机会,它高高地跳起来,新装上的金距尖刺锋利无比,直逼鬼见怕的脑门。鬼见 怕有些麻痹了,它试图像刚才一样再来一个闪身,却未完全躲开,鸡冠被斜撕了 一条口子,鲜血立刻滑落到头部的绒羽上。唐一人忍不住得意而脱口笑出了声。 冯二狗霍地站起来,撕心裂胆地喊着:“斗!——给我斗——他妈的斗死它啊— —”鬼见怕这时才如梦方醒,它的凶狠和残忍暴露无遗,如同一声凄厉的鬼叫, 它长嘶着腾空而起,像一头暴怒的雄狮风驰电掣地扑向了已显老态的大黄风。阳 光下粉红的芥末如同一场稠密的霰暴,金距尖刺闪烁着死亡的青光。“嘎——” 大黄风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在地上翻滚了一阵,便气绝身亡。   鬼见怕胜了!   冯二狗胜了!   喝彩声、唏嘘声、感叹声、笑声、口哨声……响彻云天,如排空巨浪,震颤 寰宇。唐一人的西瓜脸如同结了一层白霜,玉石烟斗倏然坠地。公证人的宣布已 经被滔滔声浪淹没,唯有冯二狗癫狂地从公证人手里接过了唐一人的财产契约。 冯小猫的鼻涕飞流直下,银练飞舞。   “我的女儿呢?我要女儿!”冯二狗抓着唐一人的胳膊,叫破了嗓。   唐一人良久才镇定住了自己,他勉强挤出一丝笑,说:   “跟我走。”   在一条拐角巷里,唐一人豢养的一群虎狼们突然围住了冯二狗,公证人不知 何时已无影无踪,追随他们的观斗者也已减去大半。冯二狗说什么也没有料到一 场飞来横祸竟在他斗胜之后从天而降,冰凉的利刃刺穿了他的后心,他几乎连喊 都没喊出一声便倒在地上……   人群之中的冯小猫蓦地被一只胳膊拉住,急急地往远处跑去。冯小猫在极度 的惊吓和恐惧中没有认清那人的面目,只记得拉他的那只胳膊好像出自一位老 者。   冯二狗的尸体上最后落下了两脚,那人一抱拳,说:   “得罪了,老岳丈!”   话落,便奔唐府而去。   冯大妹此时正在唐家的花园里哼着一支曲子,清风徐徐,花香四溢。一大早 唐一人说有事出去,并令几个家丁丫鬟好生伺候,不让她出府门一步。   “外面的世道乱极了。”唐一人说。   三年后,冯小猫挑着那副古旧的豆腐挑子沿街缓缓走着。他的扁担上吊着一 只奇形怪状的木鸡,随着扁担左右摇摆。   “打豆腐——冯家豆腐喔——”巷子里回荡着他喑哑的叫卖声。   冯小猫不知道他的姐姐冯大妹已经跳井自尽,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本来唐 府的人都接到了唐一人的“封口令”,有关冯家的事一定要对冯大妹守口如瓶。 然而刘小锁有次醉酒,恰巧唐一人又不在,就禁不住情欲勃发偷偷去见冯大妹。   但是冯大妹不见他。   “大妹,你就开开门让我进去坐一会儿。”刘小锁恳求。   “妄想!”冯大妹隔着窗子说。   “别这么绝情啊,咱们好歹夫妻一场。”   “呸!再不滚我叫人了!”   “别别别……我走。”   刘小锁垂头丧气,过去那个任他摆布的弱女子现在摇身成了他的主子,在她 眼里他连条狗都不如。真是世事难料啊!如果他不是唐一人信得过的红人,说不 定早就被这个女人整死了。   刘小锁走出了两步,仍然心有不甘。他忽然想到了冯二狗,这个惊动全城的 事件可说是妇孺皆知,唯有这个女人蒙在鼓里……   “大妹。”刘小锁回到窗前。   “你怎么又回来了?真是色胆包天!”冯大妹气恼地说。   “我有话对你说。”   “我不听。”   “这件事很重要……”   “你烦不烦啊,滚开!”   刘小锁咬咬牙,只好摊牌了:   “是你爹的事,你爹出事了!”   冯大妹把门打开了。   几分钟后,冯大妹昏倒了。   刘小锁慌慌张张地逃开了。   唐一人回来的时候,冯大妹已经在等他了,脸色少有的难看。   “美人这是怎么了?”唐一人问。   冯大妹表情漠然,眼神直直地盯着唐一人:   “我爹呢?”   唐一人愕然了。   “谁告诉你的?”半晌,唐一人问。   “刘小锁。”   “哎,事情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冯大妹出奇的平静。   “美人不会记恨我吧?”   “不会,我只记得老爷的好。”   “这才是我的小心肝啊!”唐一人笑了。   “我为老爷宽衣吧。”   唐一人没有拒绝,十分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了冯大妹。冯大妹就在这个时候拿 出了早就藏在袖子里的刀子,她没有片刻的忧郁,用力向唐一人刺去。没想到唐 一人猛地闪躲了一下,衣服被划开一条口子,而唐一人却皮毛无损。   唐一人劈手打掉了冯大妹手中的刀子,说:   “老爷早就提防着呢。”然后冲外面叫了声,“来人!”   一群手下闻声而至。   “把她给我关进地牢严加看管,”唐一人说,“美人,老爷等着你想明白的 一天。”   手下押着冯大妹出去了。   须臾,外面传来了惊慌的声音:   “不好了,少奶奶跳井了!”   唐一人叹了口气,拿手揉了揉太阳穴,说:   “让她和苗英作伴去吧。”   刘小锁悄悄地往屋外溜,目光恐惧地在唐一人的脸上游移。还好,唐一人似 乎一直未注意他。刘小锁退到门边的时候,唐一人叫住了他:   “小锁,往哪里去呀?”   “老爷,我……我去埋冯大妹。”   “这件事就不用辛苦你了。”   “哦……谢谢老爷。”   “说说你吧,怎么处置?”唐一人的眼神这才射过来,让刘小锁不寒而栗。   “老爷,奴才该死……”刘小锁扑通一声跪下来。   “哎,你是我的心腹,老爷怎舍得处置你呢?你这人哪儿都好,就是话多, 祸从口出啊。你还是自裁吧,我喜欢不说话的人。”   刘小锁磕了个头,他明白,命保住了。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到药房里买了一 剂药,干嚎了一声,然后一口气喝了下去。   刘小锁再也不会祸从口出了,因为他已经成了哑巴。   唐一人的花园里依旧繁花似锦,歌舞升平。唐府里又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小 女人,小女人风情万种,每天都在唐一人的怀里浪笑。而那只名噪四方的鬼见怕 则在唐家的鸡坊里贪婪地嚼着虫子和生肉。   ……   冯小猫彳亍前行,诗人李白迎面走来,一面高声行吟。冯小猫虽不认得此 人,那诗句却听得真切——   一百四十年   国荣何赫然   隐隐五凤楼   峨峨横三川   王侯像星月   宾客如云烟   斗鸡金宫里   蹴鞠瑶台边   举动摇白日   指挥回青天   当涂何翕忽   失路长弃绢   独有扬执戟   闭关草太玄   诗人踏歌而去。   冯小猫痴痴地伫立良久。   “来斤豆腐。”一位老者蹒跚地走了过来。   “哦。”冯小猫应着,一边机械地切着豆腐。   “孩子,记着,千万别走你父亲的路。”老者托着豆腐,长叹一声,说。   冯小猫定定地望着扁担上的木鸡,沉默许久:   “谁知道呢?”    【网里乾坤】∽∽∽∽∽∽∽∽∽∽∽∽∽∽∽∽∽∽∽∽∽∽∽∽∽∽∽∽∽ ◆        被批斗的母亲——“文革”40年祭   ·施晓宇·   一   我的母亲今年八十高龄。   我的母亲是一个离休干部。   我的母亲这个身份在今天十分响亮十分光荣也十分稀有。因为在中国,拥有 这种身份的人都是古稀之人乃至耄耋之人,存活在世上的已经不多了。而且,拥 有这种身份的人大多经历了艰难曲折的人生道路,他们从参加革命那天起就注定 坎坎坷坷跌跌撞撞生生死死,最后才落得个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大红大紫。其中, 当作“牛鬼蛇神”、当作“走资派”被揪出来批斗是他们最痛苦的一段炼狱般经 历。   我的母亲被批斗是在整整四十年前,也就是在中国最混乱的时期之一:“无 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掀起之初。说起十年“文革”——后来人们习惯说“十年浩 劫”,今天四十岁以上的人应该都记得,年轻的一代至多记得“文革”这个特殊 的名词,具体内容和时代背景就不甚了了了。这就有必要将这段非人的历史不断 回忆不断重温,以警示后人,方不致重蹈覆辙。而且,2006年,是“文革” 灾难爆发四十周年纪念,这种回忆和重温更显出它的价值。   说到“文革”,必须先交代这个人妖颠倒祸国殃民的全民政治运动的源起和 肇始。它的产生最直接的起因自然是“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 伟大的舵手”毛泽东主席突然头脑发热一时糊涂——他老人家认为中国共产党党 内出现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老人家大权旁落、被“走资派”架 空了。而“走资派”的代表人物就是刘少奇、邓小平、陶铸、彭真、罗瑞卿、陆 定一、杨尚昆、薄一波等——这个所谓的根本不存在的对立面队伍后来被不断扩 大以至失控,到最后,凡是解放前跟随中国共产党闹革命的老干部几乎都成了大 大小小的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牛鬼蛇神”。这就需要发起一场 声势浩大的政治运动——由可靠的、信得过的人把他们统统揪出来、打倒、永世 不得翻身,社会主义的红色江山才能保证千秋万代永不变色。这个“信得过的 人”就是“中央文化革命小组”及其被别有用心利用的全国广大“红卫兵”和 “造反派”。   二   今天,人们通常把“文革”爆发的具体日子确定在1966年5月16日。 因为这一天,中共中央下发了由康生、陈伯达起草、毛泽东修改定稿的《中国共 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后来人们习惯简称《五一六通知》。这个“通知”的出 笼又有它的起因。   1964年夏天,根据毛泽东的意见, 党中央成立了一个“五人小组”, 在中央政治局、书记处的领导下开展文化革命方面的工作。组长是彭真,时任中 共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副组长是陆定一,时任国务院副总理、中宣部部长兼文化 部部长;成员有康生,时任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周扬,时任中宣部副部长;吴 冷西,时任新华社社长兼《人民日报》社社长。   1965年底,在江青秉承毛泽东的心思授意下,上海文痞姚文元的《评 〈海瑞罢官〉》在1965年11月15日《文汇报》发表了(《人民日报》迫 于压力不得不加以转载),矛头直指吴晗,并由此制造了“文革”中的第一桩大 冤案。看出其中奥妙的林彪赶忙用最快速度将之在《解放军报》全文转载,以示 对毛泽东的忠心。这篇文章立刻引出了全国文化界不同意见的大讨论。因为,早 在1964年初,毛泽东就对北京市副市长、著名明史专家吴晗写的剧本《海瑞 罢官》不满,认为是影射他老人家在1959年把彭德怀罢官是错误的(这真是 牵强附会冤枉了吴晗)。毛泽东说:“在文化界,特别是在戏剧领域,封建落后 的东西占了统治地位,而社会主义的东西则微乎其微,……如果坐视不管,那么 文化部就要改名为‘帝王将相部’、‘才子佳人部’和‘外国死人部’。”对 此,由彭真领导的“五人小组”赶忙起草了一个《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关于当前学 术讨论的汇报提纲》,为吴晗澄清事实。这也是中央第一次正式将这个“五人小 组”称为“文化革命五人小组”。这个《汇报提纲》后来称作《二月提纲》,经 1966年2月在京由刘少奇主持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传阅后表示同意,并作 为中共中央文件印发全党。这更加引起了其时不在北京的毛泽东的怨恨。随后就 风云突变。   1966年4月16日至26日,毛泽东在杭州召开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扩 大会议。这次会议实际上就是为发动“文革”作酝酿准备的。根据毛的提议,会 议讨论了彭真“莫须有”的问题——可以说,彭真是“文革”第一个翻身落马的 中共高干。会议决定撤消原有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组织批判彭真、陆定 一、罗瑞卿、杨尚昆,并且正式决定发动文化大革命;另组人马设立新的文化革 命小组。这就是随后发出的《五一六通知》的主要内容。《五一六通知》在后来 被定性为全面发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纲领性文件。至于新的文化革命小组成 员,毛泽东指定他的政治秘书陈伯达担任组长,同时将小组成立信任地交由陈伯 达一人“组阁”。陈伯达虽然是个出生福建省惠安县的迂夫子,但十分清楚“第 一夫人”江青的分量,便主动跟江青商议敲定“入阁”成员名单,并报毛泽东和 中常委批准。1966年5月28日,中共中央专门下达了《关于中央文化革命 小组名单的通知》。决定除陈伯达任组长外,由康生担任顾问;副组长为江青、 王任重、刘志坚、张春桥;组员有王力、关锋、戚本禹、尹达、穆欣、陈亚丁。 后在江青提名下增加姚文元为组员。   1966年8月2日,中共中央又下达通知,增加陶铸兼任中央文化革命小 组顾问,这其实是毛泽东的提名——他把当时十分信任的陶铸从广东省委调进中 央用来打击所谓的以刘少奇为首的“对立面”。同日,中央补发通知,通报了新 的“中央文化革命小组”成员名单,一共十四人:组长——陈伯达;顾问——陶 铸、康生;副组长——江青、王任重、刘志坚、张春桥;组员——王力、关锋、 戚本禹、姚文元、谢镗忠、尹达、穆欣。这时,“中央文革小组”进入“全盛时 期”,权力逐步走向巅峰。小组全体成员可以列席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不算,实 际权力已经取代中共中央书记处。而江青这位“实权组长”手中的权力更大,突 击跃升为地位显赫的“中央首长”,位置仅次于毛泽东、林彪、周恩来之后,虽 然江青的职务不过是区区“中央文革小组”的“第一副组长”。有趣的是,这个 炙手可热的“中央文革小组”成员总是在极短的的时间里,不断有人翻身落马。   1967年初,陶铸“走红”没有多久就被揪了出来,成为中共党内继刘少 奇、邓小平之后的第三号“走资派”。同年秋天,毛泽东又将小组里的三员大将 王力、关锋、戚本禹打倒了。接下来到了1970年,陈伯达被当作“政治骗 子”清除出权力中心,后来关进了牢房。1974年,康生病逝,备极哀荣,但 粉碎“四人帮”后被开除党籍,成为臭不可闻的党内阴险人物。1976年,全 国人民诅咒的“四人帮”江青、张春桥、姚文元(包括党的副主席王洪文)被 “隔离审查”,紧接着被判刑。如今“四人帮”、还有陈伯达等皆已不在人间很 多年了。可以说,“中央文革小组”的最后五位成员,下场都是可耻的,也是可 悲的。虽然他们都如愿进入了中央政治局——陈伯达一度更成为中国共产党位居 第四的副主席,都进入了中国的权力核心,其结果依然是以非常不体面和肮脏的 方式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生命。而“中央文革小组”更早在1969年召开党的 “九大”把林彪作为毛泽东的接班人写进党章后、在当年所有不同观点的造反派 捐弃前嫌握手言和、全国山河实现“一片红”之后就淡出了中央权力的政治格 局,早早完成了它政治“打手”的历史使命。其“辉煌”的政治生命是极其短暂 的。   三   我们还回过头来说“文革”。   “文革”说是从1966年5月16日开始的,但其时从中央到地方每个人 心里都没有底,都不懂得怎么搞,还处于“摸着石头过河”阶段。直到1966 年8月8日,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通过《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 化大革命的决定》下发,官方宣布的“文革”才算真正开始。而且,这一《决 定》民间简称“十六条”,远比诘屈聱牙的长长文件名通俗易懂。   1966年5月25日下午14点,北京大学哲学系党总支书记聂元梓(延 安出来的12级高干)等在康生和他老婆曹轶欧的幕后支持下,在北大大饭厅东 墙贴出了全国第一张大字报《宋硕、陆平、彭佩云在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干了些什 么?》——炮轰当时的北京市委大学部副部长宋硕、北大党委书记陆平、副书记 彭佩云等。这张大字报共有聂元梓和北大哲学系教师宋一秀、夏剑豸、杨克明、 赵正义、高云鹏、李醒尘七人签名。大字报贴出后几小时,就惊动高教部部长、 清华大学党委书记兼校长蒋南翔来到北京大学,接着华北局第一书记李雪峰(后 取代彭真任北京市委书记)等先后也赶到北京大学。李雪峰既不支持也不反对用 大字报的形式反映北大问题,但要求严格遵守党和国家的纪律,要求大字报做到 “内外有别”。而且北大师生随后贴出的大字报多数是对第一张大字报持反对意 见的。这使聂元梓等人感到了压力,陷入了被动。正在这时,康生偷偷向远在杭 州的毛泽东报告了聂元梓等人大字报的情况。毛泽东在6月1日中午见到大字报 的内容后,马上要求在电台广播,并且写了如下批语:“此文可以由新华社全文 广播,在全国各报刊发表,十分必要。北京大学这个反动堡垒从此可以打破。” 当天下午16时,这个批示从杭州电话传达到康生、陈伯达。当晚,在中央人民 广播电台的各地联播节目中迅速播发了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内容。6月2日, 《人民日报》在第一版以《北京大学七同志一张大字报揭穿一个大阴谋》为题, 全文刊登了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同时发表评论员文章《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 报》。而早在前一天,6月1日《人民日报》就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 神》,正式宣布掀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宗旨就是要“横扫一切牛鬼蛇 神”。   1966年8月5日,时隔两个月后,毛泽东又用铅笔在一张报纸的边角上 写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的草稿。8月7日,毛泽东为草稿的修 订稿誊清后加上了日后家喻户晓的标题。文中说:“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 和人民日报评论员的评论,写得何等的好啊!请同志们重读一遍这张大字报和这 个评论。”同一天,毛泽东为《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这篇评论写了如下一段 批语:“危害革命的错误领导,不应当无条件接受,而应当坚决抵制,在这次文 化大革命中广大革命师生及革命干部对于错误的领导,就广泛地进行过抵制。”   在《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中毛泽东还写道:“五十多天里,从 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领导同志……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上,实行资产阶级专 政,将无产阶级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打下去,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围剿革命 派,压制不同意见,实行白色恐怖,自以为得意,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 级的志气,又何其毒也!”这里的矛头很明显直指刘少奇等人。随后彭真、罗瑞 卿、陆定一、杨尚昆、刘少奇、邓小平、陶铸等人就被点名批判。从文中也就不 难看出毛泽东为什么如此热心支持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了,目的是要自下而上发 动声势浩大的群众运动,超越正常组织机构、制度、纪律的约束,冲击所谓“走 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反动堡垒”。一时间,毛泽东的这句名言“全国第 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写得何等的好啊”在全国人民口中广泛传诵。也是从 毛泽东支持北大张贴“炮轰”的大字报开始,全国的老干部——所谓的“走资 派”和“牛鬼蛇神”的噩运开始了。叨陪末座的我的母亲自然难逃噩运。其中揪 斗“走资派”“牛鬼蛇神”最积极的要数各单位、各学校的“造反派” 和“红 卫兵”了。   当时全国最著名的五大造反派领袖人物是:北京大学的聂元梓、清华大学的 蒯大富、北京师大的谭厚兰、北京航空学院的韩爱晶、北京地质学院的王大宾。 聂元梓的“功劳”最大——不仅贴出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而且揪出 全国第二号“走资派”邓小平和以薄一波、安子文为首的六十一人“叛徒集 团”;蒯大富的“功劳”是利用诡计“智擒王光美”——把国家主席刘少奇的夫 人当小丑一样揪出来示众;韩爱晶的“功劳”是从大西南把毛泽东曾经夸耀的 “谁敢横刀跃马,惟我彭大将军”的彭德怀揪回北京批斗;王大宾则率先在全国 第一个挑起群众斗群众的疯狂“武斗”;谭厚兰的“功劳”很独特——她带领 “井岗山红卫兵”二百多人从北京长途奔袭到山东曲阜,彻底捣毁“孔家店”。 一共捣毁重要文物六百多件、捣毁历代古石碑一千多座、烧毁珍贵古籍两千七百 多册等。但是,这五大学运领袖的下场都很悲惨,政治舞台上叱咤风云出人头地 的时间也很短暂——几乎就是昙花一现——1968年后就纷纷销声匿迹,聂元 梓、蒯大富、韩爱晶、王大宾都锒铛入狱。谭厚兰虽说因揭发有功,免于牢狱之 灾,但很快患上宫颈癌,才四十五岁就匆匆走完了人生道路,而且一辈子没有结 婚。   说到“红卫兵”这一“新生事物”,从今天的资料看,“文革”中“红卫 兵”组织的出现,最早在1966年5月29日。这一天,清华大学附中以张承 志(就是后来写出著名小说《北方的河》《心灵史》的作家张承志)为首的几个 学生秘密成立了“红卫兵”组织,贴出的首张大字报《论革命造反精神万岁》, 署名就是“红卫兵”。用意是“誓死捍卫毛主席”。在他们的影响下,北京许多 中学也相继成立了类似的组织。这就是最早的“红卫兵”的由来。早期的“红卫 兵”成员,全都是中学生,都是“红五类”子女。从这一天开始,“红卫兵”作 为一种政治力量,加入到中国的政治舞台。1966年8月1日,毛泽东写信给 清华大学附中的“红卫兵”,肯定他们的行动是“对反动派造反有理”,为他们 的热情所鼓舞,向他们表示“热烈的支持”,同时要求他们“注意争取团结一切 可以团结的人们”。毛泽东的这一支持性表态不得了,“红卫兵”运动星火燎原 般遍及全国。而“文革”期间最早创办的报刊——北京六中“红卫兵”创办的 《红卫兵报》和“首都大专院校红卫兵司令部”创办的《红卫兵》也于1966 年9月1日应运而生。但北京地区影响最大的“红卫兵”报刊是1966年9月 13日由“首都三司”主办的《首都红卫兵》。它们主要透露倒台的中央领导的 个人经历和家庭出身等“内部资料”,一时洛阳纸贵。随之而来的,便是“红卫 兵”和“造反派”的各种传单在全国各地漫天飞舞。   这还不算,仿佛要推波助澜、壮大声势似的,从1966年的8月18日登 上天安门城楼到11月26日,毛泽东先后8次在北京接见全国各地来京的一千 三百多万革命师生和“红卫兵”。全国因此停课、停产闹串联的人不尽其数。出 于对伟大领袖的盲目崇拜,9月5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居然还发出通知,肯定 了全国性白吃白住白坐车(那时民航还不普及,不然白坐飞机也是理所当然)的 大串联运动的合法性——全国性的红色动乱即由此开始。直到1967年8月, 毛泽东听下面汇报后终于意识到千百万人这样无休无止地“大串联”,千百万人 这样蝗虫一样地白吃白住白坐车,一穷二白的国家实在承受不了,于是老人家赶 忙号召大家“就地闹革命”,全国的大串联活动才算基本上结束。但全国的动乱 已经一发而不可收。   四   全国最早批斗“牛鬼蛇神”和“走资派”自然是在首都北京。倒霉的刘少 奇、邓小平、陶铸、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吴晗、邓拓等成为最早一 批冤屈者。批斗之风很快在全国蔓延开来。福州也不例外。但是被批斗的对象最 后高到省委领导这一层还是谁都没有想到的。而且竟然是福建省委第一书记叶飞 的妻子王于畊——福建省教育厅长成为最早被揪出来的“坏人”中间的一个(同 批尚有福建省委党校校长和文化厅长等人)。王于畊可是福建教育界的有功之 臣。她是河北保定人,1921年出生。早年在保定女师求学时投身革命,18 37年参加八路军,193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叶飞入闽后,先担任省妇联 副主任、党组副书记,后担任教育厅厅长兼党组书记。她主持福建教育工作十多 年,为福建教育工作从十分落后的位置跨进全国先进行列作出了积极贡献,使福 建省成为全国瞩目的“高考红旗”——我的母校福州一中更成为全国知名的重点 中学。可惜“文化大革命”一开始,王于畊首先受到“红卫兵”的冲击。   1966年8月24日,厦门第八中学部分“造反派”向福建省委提出要王 于畊到该校接受批判。这一无理要求自然没有得到满足,厦门八中师生三百多人 就步行赶赴省城,以此向省委和厦门市委施加压力。迫于压力,省里有关部门只 得派车把他们接到福州,这些人便在福州各学校进行串联。8月29日,厦门大 学、华侨大学及福州地区部分“造反派”冲击省委正在召开的“批判教育战线修 正主义大会”,以咄咄逼人的气势逼迫叶飞接见。“造反派”一定要叶飞承认王 于畊是“黑帮分子”,叶飞一直顶着不同意。“造反派”就围住叶飞一直闹腾到 次日凌晨。这就是福建省“文革”史上著名的“8.29事件”。并由这一事件 催生了福建省当时非常著名的一个“造反派”组织,名称就叫“福建省8.29 革命造反总司令部”。它的前身名叫“厦门市8.29红卫兵造反兵团”。在 “红卫兵”的压力下,福建省委只得召开了一个宣传、教育界揭发批判王于畊的 万人代表大会,王于畊在会上受到不公正的粗暴批判,并被当场宣布停职检查。   随后自然轮到福建省委第一书记叶飞倒霉了——这个曾经担任中国人民解放 军三野十兵团司令员、毛泽东很信任的认为善于打仗的猛将被污蔑为福建省最大 的“走资派”。“造反派”还不顾中央的决定,把叶飞、王于畊在温泉路上的省 委领导住地搞成了“反修展览馆”,王于畊的一些日常用品如衣服、鞋子都被作 为“封、资、修”的东西,摆出来展览,让群众参观。“造反派”为了夸大叶飞 夫妇奢侈的“资产阶级”生活的糜烂程度,特别强调“叶公馆”里有泡温泉澡的 “鸳鸯池”。一时间吸引了福州市民络绎不绝前往参观。当年刚刚十岁的我也被 组织列队前往参观。印像深刻的,记得那是一个十分闷热的搞不清季节的夜晚, 列队行走在被到处拉上一道道绳子防止群众跨越的“叶公馆”中,那个被过分渲 染的腐败象征的“鸳鸯池”其实仅仅是一个稍大一点的浴缸而已。倒是叶家临时 高挂的强烈的大瓦数灯光照射,更使拥挤不堪的人群热得浑身冒汗。特别令我吃 惊的是,1967年1月16日,叶飞、王于畊夫妇竟被“造反派”强行拉上大 卡车,戴上纸糊的高帽,双手涂满黑色的墨汁逼着高高举起,在福州宽阔的五一 路上游街示众。这可是我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大的官儿——同时也是最大的“走资 派”。不单单是我,全省城的老百姓谁见过这阵势啊。那一场游斗叶飞夫妇的闹 剧结束后,整条五一路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围观如堵的人山人海不知道多 少人被踩掉了鞋子!随后,福建省委书记处书记范试人、伍洪祥、侯振亚、许亚 和省长魏金水、副省长贺敏学、刘永生、蓝荣玉、高盘九、叶松以及省委常委、 宣传部长许彧青等纷纷被打倒、被批斗。   五   此前此后,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大大小小被批斗的“走资派”和“牛鬼蛇神” 敲锣打鼓地从福州的大街上走过。我总是和大人孩子一道挤在街道两边的人群里 兴奋地观看。直到有一天——这一天下午我正在福州市区水部路26号(位于五 一路中段,八一服务社斜对面,如今水部路26号和长期负责接待军人的八一服 务社都已经拆毁和更名了)的家里不知在干什么,凄厉的警报就拉响了——和我 一样岁数的邻居小女孩宋碧玉突然着急忙慌地从大门外冲进院子大叫我的名字: “晓宇、晓宇,快去看,你妈妈被批斗了!”她那紧张得变了声调的叫喊真的就 像突兀拉响的警报在我耳旁炸响,吓得我下意识地当场打了一个寒噤,立刻跟随 宋碧玉冲到大门外的五一路上。   但见长长的一队“牛鬼蛇神”在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缓缓行走着——他们 头戴纸糊的高帽、胸前挂着名字上打叉的方形牌子、敲着锣、打着鼓、垂头丧气 地被“造反派”押送着朝前走。我很快找到了我的母亲。因为我的母亲瘦瘦的, 高高的,身高一米六四,在老辈女性中个子算高的。那一辈的女性多数身高只有 一米五多一点。我的母亲和别的“牛鬼蛇神”一样,头戴纸糊的的高帽,胸前挂 着方形的牌子,牌子上用黑色的墨汁写着我母亲的名字“严蜀君”,然后用红色 的墨水大大地在“严蜀君”名字打上一个叉。我特别注意地在母亲胸前的牌子看 了好几遍——我母亲究竟为了什么被批斗?我看见母亲胸前的牌子上不仅有母亲 被打叉的名字,在名字的上方还写着“地主分子”四个大字。这就是母亲被批斗 的理由了!这就是母亲被示众的理由了!这就是母亲被人格侮辱丢乖献丑的理由 了!更可恶的是,“造反派”还逼迫母亲脱下鞋子挂在脖子上打赤脚走路!他们 知道我的母亲从小裹过小脚,因为参加革命把才裹到一半的双脚解放了——所以 我的母亲有一双半大不小的“解放脚”——这种“解放脚”并不比裹成粽子一般 的小脚好走路,因为它的五个脚趾头除了大脚趾,其余四个脚趾头全部被裹脚布 强行弯曲压裹在脚底下——虽然“解放”得早,但至少有三个脚趾头仍然无法完 全伸直,仍然压弯在脚底下,脱掉鞋子又让它如何走路!这就是畜牲不如的“造 反派”对我母亲的施行的法西斯虐待!   我看不下去了。我掉头疯子一样往家跑。我关紧房门,蒙上被子,放声大 哭!哭出一身大汗,哭得筋疲力尽,我不哭了。眼睛红肿干涩的我呆坐在床头苦 思冥想——母亲怎么会是地主出身?这在当年是多么可怕——比瘟疫还可怕的出 身啊!母亲那么善良的一个人,那么可亲的一个人,怎么会是地主出身呢?!万 幸的是父亲的家庭出身没有问题,虽然父亲和母亲同是江苏省姜堰市俞垛镇茅家 庄人,两人还是童年的私塾伙伴——但父亲的出身是清白的。不然我家雪上加霜 这个日子还怎么过!从此我再也不去街上观看批斗“走资派”和“牛鬼蛇神” 了。这种“节目”每天都有,本来我和小伙伴们只要听见游斗“牛鬼蛇神”敲锣 打鼓的声音都会争先恐后兴奋地挤进人群凑热闹去的。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 起”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这天晚上,我和七岁的大弟(我的小弟那时还放在江苏乡下老家托老人代 养)以及从机关下班的父亲三人关在家里,焦急等待母亲的归来。很晚了,披头 散发、一脸憔悴的母亲终于回到了家中。回到家中的母亲一头就栽倒在了里屋的 床上,头上扎一条手帕以减缓头颅的疼痛欲裂。我和大弟虽然放下心来,但看见 母亲枯瘦的脸上大睁着吓人空洞的大眼睛,还是紧张得大气不敢出,早早钻到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