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1.dyndns.org)(xys.3322.org)◇◇   无耻的嘴脸贪婪的心(六):北大校史之易牙烹子篇   亦明   “思想改造运动”之后,全国在1955年又开展了所谓的“肃反”运动,其全 称是“肃清暗藏反革命分子的斗争”。“肃反”运动有个特点,就是抓“反革命 分子”有指标,每个单位至少5%。与“思想改造运动”相比,在学术界,“肃 反”运动的另一个特点就是斗争手段向暴力方向转化。“肃反”运动的这两个特 点在两年后的“反右”运动和十一年后的文革中得到了充分的发扬光大。北大在 “肃反”运动中到底抓了多少“反革命”,我没有找到确切的数字。不过,在 1956年,“肃反扩大化”问题受到了重视,所以这一年是中国知识界相对宽松的 时光。   转眼间,到了1957年。北大校友张元勋先生在他的名著《北大往事与林昭之 死》中,非常生动地描写了在“反右”之前北大学生的生活和精神状态。那是一 种天真、向上、充满了理想和希望的精神状态。北大学生张玲曾有这样的诗句: “笑呀,笑出声来,最好连声音也照上!”那首诗的标题是《照相》。1957年5 月4日问世的北大学生刊物《红楼》中有这么一首配图诗:   世界是这么广大   友谊是这么真诚   生活是这么美好啊   我们又这么年轻      是的,在平静的日子里,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美好。不过,友谊是否真诚要 在烈火中检验,生命是否年轻要看它能否经受得住历史的煎熬。而人性是否存在, 要在世界疯狂的时候才能够得以显现。   1957年5月19日,是北大后50年历史上最光彩夺目的一天。这天下午,历史 系三年级学生许南亭贴出了第一张大字报,质问北大团委出席全国共青团“三大” 的代表是如何产生的。接着出现了由数学系学生陈奉孝、张景中、杨路、钱如平 等人写的大字报,标题为“自由论坛”,提出了“取消党委负责制,成立校务委 员会,实行民主办校”,“取消秘密档案制度,实行人事档案公开”,“取消政 治课必修制,改为政治课选修”,“取消留学生内部选派制度,实行考试选拔制 度”,“开辟自由论坛,确保言论、集会、出版、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等五 项主张建议。(陈奉孝:我所知道的北大整风反右运动;佚名:北大民主/运动纪 事)。   5月20日清晨,中文系学生沈泽宜、张元勋的诗歌“是时候了” 出现在北大 大饭厅。这首诗马上把“5.19”运动推向了高潮:   (-)   是时候了,   年轻人   放开嗓子唱!   把我们的痛苦   和爱情   一齐都泻到纸上!   不要背地里不平,   背地里愤慨,   背地里忧伤。   心中的甜、酸、苦、辣   都抖出来   见一见天光。   让批评和指责   急雨般落到头上,   新生的草木   从不怕太阳光照耀!   我的诗   是一支火炬   烧毁一切   人世的藩离,   它的光芒无法遮拦,   因为它的火种   来自--“五四”!!!   (二)   是时候了。   向着我们的今天   我发言!   昨天,我还不敢   弹响沉重的琴弦。   我只可用柔和的调子   歌唱和风和花瓣!   今天,我要鸣起心里的歌,   作为一支巨鞭,   鞭笞死阳光中一切的黑暗!   为什么,有人说,团体里没有温暖?   为什么,有人说,墙壁隔在我们中间   为什么,你和我不敢坦率地交谈?   为什么……?   我含着愤怒的泪,   向我辈呼唤:   歌唱真理的弟兄们   快将火炬举起   为葬阳光下的一切黑暗!!!   (引自《思忆文丛·原上草》)。   这样的文采和文才,这样的激情和胸怀,这样的胆量和见识,在现今的燕 园可能是千金难觅了。我在本系列文章第二篇中曾说:“批北大,我心里有点儿 没底。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北大再不济,也不缺 乏学富五车之辈,才高八斗之流。我这杆秃笔,还不得让北大的才子给碾成粉 末?”(XYS060103)。果然,有一个名为“一北大学生”的人,以北大才子自 居,在“新语丝读书论坛”上逐条“批驳”我。(北大未名站“北大发展”版面 http://pkudevelopment.bdwm.net/收有他的“文章”“回亦明‘贪’文” 中的(一)、(二)两篇,缺第三篇,该版面也保留我的本系列前五篇,确实难 得)。看他那要文才没文才、要思想没思想、既无良知又无理性、一味胡搅蛮缠 的王府恶少嘴脸,我先是觉得好笑,可嘴角刚动了一动,鼻子却酸了,老眼之中, 竟然涌出了几滴浊泪。这就是北大培养出来的学生啊!“新北大” 真是后继有 人呐!   言归正传。在“是时候了”之后,物理系学生谭天荣又接连写出了“第一 株毒草”等系列大字报,“右派”学生们成立了社团“黑格尔-恩格斯学派” (后改名“百花学社”),创办了刊物《广场》。当时最著名的学生领袖是北京 大学的谭天荣和中国人民大学的女学生林希翎。   北大的“5.19”运动仅持续了十几天,“左派”很快开始大举反攻。6月 21日,《人民日报》宣布北京大学的“百花学社”是“反动组织”,他们遭到全 校大会的“批判”,组织被解散。此时的北大已经陷入了政治斗争的狂热之中, 同学的友谊突然间荡然无存。北大当时的一首诗颇能反映当时的气氛:   向左!   向左!!   向左!!!   共和国的公民   我们守住每一个窗口,   举起我们的枪口:   向右!   向右!!   向右!!!   在“向右”的枪口下,右派学生开始了他们二十余年的悲惨人生。谭天荣被 “劳教”11年,陈奉孝被判“反革命”罪,在监狱中度过了20多年的铁窗生涯。 张元勋被判刑8年,但在被“释放”之后,仍旧必须留在劳改队里“继续改造”。 物理系学生刘奇弟因为替胡风鸣冤叫屈,被打成“极右派”,并被定为“反革命 分子”,投入监狱。他在狱中绝食,狱卒就用铁棍橇他的嘴,将他的牙齿大部分 橇掉。刘奇弟最终绝食而死。(丁抒:北大在一九五七)。据陈奉孝介绍,当年 北大的学生右派中,至少有四人后来被枪毙,他们是:哲学系的黄宗羲,在1958 年被枪毙;西语系的顾文选,1960年(应是1970年)被枪毙;第三位是化学系的 张锡琨,在1976年被枪毙,第四位是中文系的林昭,1968年在上海监狱中被枪杀。 (陈奉孝:我所知道的北大整风反右运动)。   在北大的学生右派中,林昭以她的美丽和才华,以她的顽强和孤傲,更以她 命运之悲惨而引人注目。林昭本名彭令昭,因她的父亲曾任国民党政府的一个县 长而毅然改名,可见她对新政府的热爱。1954年,她以华东地区高考第一名的成 绩被北大中文系录取,曾在北大学生刊物《北大诗刊》、《未名湖》、《红楼》 任编辑,当时有“《红楼》里的林姑娘”之称。   林昭的不幸起因于她在一个辩论会上说了几句打抱不平的话:“我们不是号 召党外的人提意见吗?人家不提,还要一次一次地动员人家提!人家真提了,怎 么又勃然大怒了呢?就以张元勋说吧,他不是党员,连个团员也不是,他写了那 么一首诗,就值得这些人这么恼怒、群起而攻之吗?今晚在这儿群体讨伐的小分 队个个我都认识!所以,自整风以来我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写过什么,为什么? 我料到:一旦说话也就会遭到像今晚这样的讨伐!……”(张元勋:北大往事与 林昭之死)。   林昭可能没有料到,除了受到了讨伐,她还被打成了右派。林昭不愿意忍受 屈辱,服安眠药自杀。在被救醒之后,她愤然地质问北大校长:“蔡元培先生当 年曾慨然向北洋军阀政府去保释‘五四’被捕的学生,你呢?”(丁抒:北大在 一九五七)。   这段故事有不同的版本。根据张元勋先生的回忆录,林昭自杀未遂,“被给 予‘劳动教养三年’的加重处罚。林昭不服,跑到团中央质问:‘当年蔡元培先生 在北大任校长时,曾慨然向北洋军阀政府去保释五四被捕的学生,现在他们(指 北大领导)却把学生送进去,良知何在?’”(张元勋:北大往事与林昭之死)。 另一个版本是林昭给“学校领导发出一封责问信:‘当年蔡元培先生在“北大” 任教时,曾慨然向北洋军阀政府去保释“五四”被捕的学生,你们呢?’”(邱 隐帆:狱中日记:林昭最后的日子)。   上述三种情况都发生过的可能性不是很大,我估计历史在这里可能有些扭曲。 但不论哪个版本更接近历史的真实,林昭这撕心裂肺的质问,定会象共产主义的 幽灵在资本主义上空徘徊不去一样,只要北大存在一天,就将永远在北大校园的 上空回响。北大的校长和书记们应该每天都回答这样的质问:你呢?你们呢?良 知何在?   林昭后来多次被捕入狱,但她拒绝认罪,因此在1968年被枪杀于上海,执法 机关还曾专门派人找到林昭的老母,收取了5分钱的子弹费。(邱隐帆:狱中日 记:林昭最后的日子)。   有人评论说,“在1957年的北大人中,能够合乎鲁迅先生所界定的人格标准 的,恐怕只有林昭一人。”(佚名:高贵的林昭)。我孤陋寡闻,不知道“鲁迅 先生所界定的人格标准”是什么。但在当时的环境下,能够做到不落井下石就已 经算是好人了;而在偌大一个“最高学府”,敢於打抱不平、敢於伸张正义的, 竟然只有一个纤弱的女子!真是愧杀七尺须眉!南唐亡国妃子花蕊夫人曾叹道: “四十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历史总是那么无情地重演。   史鉴,明晃晃,亮晶晶,既冷酷,又刻薄。你让今人无颜苟活呀!   与林昭在北大的遭遇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林希翎在中国人民大学的境遇。在人 大,林希翎竟然能够在第一次抓右派时“漏网”。只是因为她“继续放毒”,才 被打成第二批右派。人大校长吴玉章虽然不赞成把她打成右派,但他有职无权, 爱莫能助。不过,在学校开学典礼上宣读别人为他准备的报告稿中的十几名右派 的名字时,吴校长故意跳过林希翎的名字不念,以此表达自己的反抗。(丁抒: 《阳谋》)。林希翎在1973年出狱,后来移民法国。(陈奉孝:我所知道的北大 整风反右运动)。   北大学生右派中,比林昭命运更惨的是顾文选。顾文选是北大西语系一年 级学生,被打成右派时还只是一个大男孩儿。他有冤无处伸,就偷着跑回杭州老 家找妈妈。被抓回来后,他被判处五年徒刑。刑满释放後,他与张元勋一样需要 在劳改农场“就业”,不得进入社会。顾文选於是逃到前苏联,但在那里受到了 折磨和审问之后,被送了回来。1970年,他在北京被枪杀了。(丁抒:《阳谋》; 王友琴:一个人的遭遇:顾文选之死)。   顾文选是因为什么被划成“右派份子”的呢?根据《北京大学纪事(1898- 1997)》:1957年“5月25日下午,一些学生以西语系英三班和团支部的名义在 办公楼礼堂召开了一个‘反三害’的控诉大会。该系学生顾文选和周铎捏造了许 多耸人听闻的‘事实’,控诉‘党的三害的罪过’。当晚,校党委书记、副校长江 隆基在东操场电影晚会后向全校同学讲话,谴责了这个‘控诉会’,并警告这些人, 不要越出整风的范围。”(见该书517页,转引自王友琴:一个人的遭遇:顾文 选之死)。   这段文字是在顾文选被打成右派41年之后、被枪杀28年之后、被平反19年之 后以北大官方文字的形式公诸于世的。因此,顾文选实际上至今还在背负这个 “捏造事实”的罪名!把人整死了,还要往尸首上倒垃圾,这些人的心肠可真毒!   根据陈奉孝的回忆,顾文选“原来在杭州公安局工作,五五年由反‘胡风反 革命集团’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搞了一次大规模的肃反运动,那时顾在公安局里 亲眼看到了大量无辜的人受牵连而遭受迫害,他看不惯,替人说话,结果也被打 成反革命,并受到严刑拷打。五六年共产党也觉察到了肃反有点扩大化了,因此 提出了一个口号,叫做‘有反必肃,有错必纠’,顾被放出来了,以社会青年的 身份考入了北大西语系。他在控诉会上以个人的遭遇,对‘三害’进行了控诉、 与会的同学,听了以后都哭了。”(陈奉孝:我所知道的北大整风反右运动)。   北大教授钱理群先生在北大百年校庆之后不久写道:“我翻遍为北大百年所 写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类图书,竟然发现:关于1957年的这一段,在北大的历史 叙述(记忆)中已经消失,变成一片空白,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不留半点痕迹 (!);仅有的一本却仍然把这段历史描绘成一小撮‘右派’学生在‘诬蔑’、 ‘攻击’……,让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无论遗忘 或坚持,都令人恐怖!”(钱理群:不容抹煞的思想遗产)。   确实令人恐怖。假如历史可以倒流,“反右”运动和十年文革还会在北大原 样重新上演。我对此坚信不疑。   其实,凡是经历过“反右”的人,谁都不会把它遗忘,只不过整人的人和被 整的人各自有着不同的记忆而已。在“反右”运动中,全国有55万人被打成右派, 这些右派在1979年几乎全部被“平反”,因此历史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无辜和冤枉。 但是需要提及的是,在清华大学为469名右派分子重作审查时,只改正了462名。 剩下的7名右派中,有3人下落不明,有4人未获改正,大概以此来证明反右运动 不是全盘错误。这4名未被平反的右派中,就有钱伟长教授。钱伟长在《八十自 述》中写道:“清华大学出于了众所周知的原因,我的右派改正问题受阻挠达三 年之久。”钱伟长教授最后在1982年出走上海大学。(曾昭奋:后摇篮曲━记钱 伟长《读书》2000年6月)。同是在清华大学,黄万里教授在被“平反”19年之 后仍旧不许给学生上课。(曾昭奋:江河万里━记水利专家黄万里)。因此可以 说,“反右”的余毒在40多年后的今天还在继续发挥效力。   在当时,北大的“左派”和“右派”之间的斗争十分激烈,完全可以说到了 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地步。那首“向左”站队、“向右”开枪的歪诗,就完全 说明了这一点。前面提到,林昭被称为唯一“能够合乎鲁迅先生所界定的人格标 准的”北大人。她在自杀之前,曾写下一份绝命书,诅咒“那些折磨过践踏过我 的人,让我的影子永远跟著他们……让他们身上永远染著我的血”。(丁抒:北 大在一九五七)。由此可以想象那些曾经“整”过她的人是多么的凶残。   张元勋先生是这么记述他在被定为右派之后在北大校园中的处境的:“随便 什么人,在随便什么地方,认出某人是右派分子,只要喊一声‘站住!’那就须 从命立定,而后听之任之地为其所骂、所打、所凌辱、所刁难,凡有此情便会迅 速聚众围观,同仇敌忾,众声怒斥、众拳脚交加、众唾齐飞,直到他们满意、快 意、情尽、兴足而罢!……所以,别看北京大学的堂皇学府之巍峨,别看那里曾 是蔡元培、鲁迅、李大钊、陈独秀、马寅初的思想田园,却不见得处处、事事、 人人皆都闪烁着‘科学’、‘民主’的光辉”。(张元勋:北大往事与林昭之死)。   我曾长时间困惑不解:日本人的彬彬有礼举世闻名,可在战争期间他们为什 么竟然能够挥舞战刀,疯狂地砍杀中国平民,包括妇女和儿童?那些杀人如麻的 日本兵和那些频频点头鞠躬的日本人会是同一伙人吗?读了“反右”史,读了文 革史,我明白了。是的,他们是同样的日本人。因为我看到了同样的中国人。战 争和政治动荡这类特殊的环境能够使人性中最丑恶的东西毫无顾忌地暴露出来。   在“反右”运动中,北大到底抓了多少右派,目前至少有两种说法。根据 《北京大学纪事(1898-1997)》,北大抓了699名右派,其中589人是学生, 110人是教职员。当时全校学生数是8983人,教职员人数是1399人。在同一本书 的另一处,北大被打成右派的人数被记为716。(《北京大学纪事(1898- 1997)》,转引自王友琴:程贤策之死)。另一种说法是北大总共抓了1500余人。 (张元勋:北大往事与林昭之死;丁抒:《阳谋》)。其实,这两种说法并不矛 盾。当时的北大党委书记江隆基因为抓的右派比例仅为6.5%,被中央视为“反 右”不力,党委书记职务被后来的陆平接替。陆书记又抓了一批右派,使右派总 数达到师生总数的15%。数字有出入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右派”是分为不同等 级的,有“右派”和“极右派”,还有“中右”和“右倾”,其中后两类有时不 归入“右派”之中。   “右派份子”受到六个不同等级的处理:第一级最严重,要被开除公职,劳 动教养;第二级撤销职务,监督劳动;第三级撤销职务,留用察看;第四级撤销 职务,另行分配;第五级降薪降职;第六级作“中右份子”处理,免于处分。 (1957年12月12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在国家薪给人员和高等学校学生中的 右派份子处理原则规定》,转引自王友琴:一个人的遭遇:顾文选之死)。被开 除公职、送到劳改农场甚至监狱的的,绝大多数是学生。而那些在“思想改造运 动”中受到“洗礼”的大知识分子,尽管也有不少人被打成右派,但多数没有被 发配。   旅美学者王友琴看到了这一点“不公平”:“费孝通和顾文选一样,都被划 成‘右派份子’。费孝通是从有名的大教授[变成]有名的‘大右派’的。对这 些教授的处分一般是降薪降级,还留在学校里。……而大批成为右派份子的大学生, 他们常常被轻蔑地称为‘小右派’,因为他们的一次发言或者一张大字报,却被 送到劳改农场,精神上物质上都被踩到最底层。”(王友琴:一个人的遭遇:顾 文选之死)。   钱理群教授注意到另一点“不公平”:“人们,甚至是历史学者,在谈论与 研究1957年的‘风波’时,往往注目于那些‘右派’头面人物,特别是政治上的风 云人物,这大概也是一种思维的惯性吧。其实如果仔细研究当时的种种‘右派’ 言论,就不难发现,那些‘右派’政治家所关注的主要是政治权利的分配--这当 然也关系着他们自己的政治理想的实现,并非完全为了私利,因而自有其意义, 需要另作讨论;但真正体现了这场风波的思想、文化上的深度与意义的,恐怕还 是被称为‘右派学生’(也包括一些‘右派’教师、知识分子)的思考。这是一些 尚未涉世的青年,因此他们的探索的热情,并非源自利益的驱动,而纯是(或基 本上是)出于对‘真理’的追求。”(钱理群:不容抹煞的思想遗产)。   被打成右派的的学生不全是因为“对真理的追求”,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是由 於不小心而落入北大为他们设置的陷阱的。数学力学系四年级的李力当时是班长, 系党支部“多次召集他们班开会,动员他们在离开母校前,给党留下宝贵的意见, 三番五次动员,就是没人说话,这样交不了差,后来大家就说,李力你是班长, 就代表大家说两句算了。没办法,李力就不疼不痒地提了几条意见,内容大体是 关于毕业分配问题,结果他被打成了右派。”(陈奉孝:我所知道的北大整风反 右运动)。   北大在“反右”运动中的最大罪孽就是,他坑害了一大批中国的英才。北大 当时汇集了来自全国的优秀学生,而在“反右”运动中,北大把他们之中的佼佼 者几乎一网打尽。据丁抒先生的“北大在一九五七”一文,由於“院系调整”, 清华的理科合并到了北大,而中国科技大学尚未成立,所以北大实际囊括了当时 中国最优秀的理科学生。这些学生中,以物理系的学生最为活跃,被打成右派的 人数也最多,几乎占北大学生右派总数的三分之一。   北大没有对自己的这些学生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温情,没有对这些大孩子表现 出一点一滴的怜悯和惋惜。恰恰相反,北大迫不急待地要把他们赶出燕园,把他 们赶到劳改农场,把他们赶到监狱。北大甚至还把学生直接“扭送”到公安机关。 据《北京大学纪事(1898-1997)》记载:“1957年7月27日,全校大会揭露和 批判钱如平(数学系三年级学生)攻击党和社会主义的言行,并当场宣布将其送 交公安机关法办。”(转引自王友琴:一个人的遭遇:顾文选之死)。   应该说,在“反右”运动中,北大既是挖置陷阱的恶棍,又是心毒手狠的鹰 犬。不过,在那场运动中,北大既不象六年前在“思想改造运动”中那样充当急 先锋,也没有象九年后在政治斗争中那样成为带头羊。他只是象一座运转正常的 机器,根据指令,在有条不紊、按步就班地运转。   这是一架冷冰冰、阴森森、血淋淋、恶狠狠的绞肉机器!   与自宫求宠的竖刁同时,在齐国还有一个人,名叫易牙。易牙是齐桓公的 厨子。一次他听齐桓公说还没有吃过人肉,就把自己的长子杀了,为主子做了一 碗人肉羹。齐桓公说:“易牙烹其子以适寡人之口,是爱寡人胜于爱子”。不用 说,易牙得到了国君的信任和宠爱。如果说北大在“思想改造运动” 前后的表 现是“竖刁自宫” 的话,北大在“反右”运动中的表现就是“易牙烹子”。通 过烹子,学校的当权者们保住了自己头上的顶戴花翎,并且把它们染成了血红的 颜色。其实,北大何曾把学生当做孩子来看待。对他们来说,这些学生只不过是 用来维持这个绞肉机器正常运转所必需的原料罢了。   应该说,参与烹子的北大人并不全是党政干部,教授学者也曾混迹其间,尽 管他们的作用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动的。北大教授季羡林在他的文革回忆录《牛棚 杂忆》的“余思或反思”部分中写道:“在第一个大型的政治运动三反五反思想 改造运动中,我在‘中盆’里洗了一个澡,真好像是洗下来了不少污浊的东西, 觉得身轻体健,尝到了思想改造的甜头。……到了一九五七年的反右斗争,达到 了一个空前的高潮。我虽然没有被裹进去,没有戴什么帽子;但是时时处处,自 己的精神都处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中,日子过得并不愉快。从我的思想深处来看, 我当时是赞成这些运动的,丝毫也没有否定的意思。在反右期间,我天天忙于参 加批判会,忙于阅读批判的材料。”   陈奉孝在他的“我所知道的北大整风反右运动”一文中,记述了他到马寅初 校长和傅鹰教授处募捐的情形:“在此之前不久,马老在《光明日报》上发表了 他那篇著名的后来受到毛泽东点名批判的关于人口论的文章,得了五百元稿费, 张元勋等人找到马老,要求他支持同学们的爱国民主运动,马老答应将这笔稿费 捐给我们,但后来由于受到党委的压力,当张元勋等人去取这笔钱时,校长秘书 说,对你们办的这个刊物不清楚,钱暂时不能捐,结果钱没有拿到手。化学系的 李燕生、张锡现和我找到傅教授家,他说:‘你们搞民主运动我是支持的,但你 们要求党委退出学校,我不赞成。国民党统治时期大学里的情况我清楚,现在有 党委领导比没有党委领导好。’这句话至今我记忆犹新。傅老的经济情况并不宽 裕,没有捐。”   “忙于参加批判会,忙于阅读批判的材料”、先“支持”、然后“不赞 成”,这里面微妙的潜台词,真是余味无穷啊。这些教授们就是没有根据自己的 亲身经历和经验给与学生们以父母般的忠告。怪不得北大的教授右派少,而少数 “大右派”们还受到了“优待”。“明哲保身”是中国的传统文化,最早出现在 《诗经·大雅》中。但母鸡在受到恶鹰的袭击时,尚知奋勇护卫幼雏,而成年野 牛在遇到群狼的攻击时,会自动站成一圈,把幼崽围在中间。那些被保护的幼崽 又何曾是它们的亲生儿女!   北大“烹子”的后果是深远的。谢泳先生在“最好的出局”一文中如此写 道:“那些当年在学校成为右派的学生,一般有两个特点,一是思想活跃,二是 聪明(智商)过人。如果在一个正常的社会环境中,后来成为右派的那些人,应 该是社会各界的第一流人材。现在的问题是那些当年的右派后来在各自的学术领 域,基本没有成为第一流的专家。因为右派生涯已是非人的生活,二十年后重回 社会,他们已经不可能再成为第一流的专家了。比如林希翎、谭天荣。‘反右’ 在大学里造成的最后结局是这样的:第一流人材出局之后,那个空白就由二三流 的人材填充了。最终占据大学位置的是那些政治上可靠,业务上也还说得过去的 人。”   这真是让人顿开茅塞的解释。德才兼备的人被“烹”掉了,剩下的不就是那 些有德无才、有才无德、无才无德的人了吗?这么一来,中国学术界目前的学术 水平低、腐败程度高的现象不就是顺理成章的结局了吗?   参考文献 丁抒:《阳谋》。《九十年代》杂志出版社。1995年。 丁抒:北大在一九五七。 http://members.lycos.co.uk/sixiang001/author/D/DingShu/DingShu014.txt 王友琴:一个人的遭遇:顾文选之死。http://www.chinese-memorial.org/ 王友琴:程贤策之死。http://www.chinese-memorial.org/ 佚名:高贵的林昭。 http://members.lycos.co.uk/sixiang001/bibliography/LinZhao/LinZhao.htm 佚名:北大民主/运动纪事。见《思忆文丛·原上草》。经济日报出版社,1998。 张元勋:北大往事与林昭之死。见《林昭,不再被遗忘》.长江文艺出版社, 2000年。 陈奉孝:我所知道的北大整风反右运动。见《没有情节的故事--1957年反右运动 专集》。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1年1月第一版。 邱隐帆:狱中日记:林昭最后的日子。《南方周末》1998年9月4日。 曾昭奋:江河万里━记水利专家黄万里。 http://personal.nbnet.nb.ca/stao/zengzf11.htm 曾昭奋:后摇篮曲━记钱伟长《读书》2000年6月 钱理群:不容抹煞的思想遗产。见《思忆文丛·原上草》。经济日报出版社, 1998。 谢泳:最好的出局。http://xyhome.freeservers.com/mj0040.htm (XYS20030629) ◇◇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1.dyndns.org)(xys.3322.org)◇◇